愛的冒險

愛是敞開自己的實踐
正文

他和她

(2024-11-02 12:23:11) 下一個

比起爽文爽劇劇情,真實的人與人關係進展更平緩、甚至是微妙的、也有更多想不到,如果你有興趣沉下心去體會去經曆的話。真實的關係也可能是強烈的,而不見得是捶胸頓足,哭天搶地的感性強烈,可能是一種理性強烈,認知上的驚異,還有這事?還能這樣?

因為你在關係中,便在觀眾席的第一排,湊得近,更會為眼前的發生所觸動,而不是聽來的似是而非

我在中國的那一年,一天裏說的話,見的人,可能比我閉關的十年中,一整年說的話見的人都多

與他和她的相識,都源自疫情禁足引發了我情緒崩潰,孤獨到窒息,決定回國(前因後果請參看"愛的冒險"一文中,第二部分,我的自述)那是非常時期,回國必須接受強製隔離,入住隔離酒店14天,全封閉管理,一日三餐與所有起居活動都限製在房間內。如果有幸分到帶陽台的房間也是白搭,門是被封死的,沒有窗戶可以大開

我在法國住的麵積比這大,東西兩個陽台,有麵對綠植開闊地。疫情管控最嚴的時候稍微下個樓也是可以的,揣著買菜的出門單,有幾次我還騎車15分鍾串去了朋友家。這樣我還瘋了。我回國前,法國管控已經開始放鬆,允許人們小型戶外聚會,就這樣也沒有緩解我崩潰的心情

 

一項聯合國的相關研究認為,長時間單獨關禁閉是一種 殘忍的,非人道的,有辱人格的對待方式,算酷刑。極端案例中,與世隔絕可能會導致徹底的心理崩潰

我就是那個極端案例,"軟禁"了自己十年,已經崩潰。不顧一切撲向自由,卻還需要先承受比之前更嚴格得多得囚禁,還是單號 

世上還有這樣的事?我真真的要麵對這樣的這樣的考驗?考不過怎麽辦?我還要更崩潰嗎?那該是什麽樣呢 (好崩潰的思路啊)太可怕了,朋友好心還特意推送了幾篇疫情中因禁足發瘋的文章,讓我有足夠的思想準備……

於是,我到處收集可能對自己有幫助的微信群,飛機一落地,被大白運送(押送)到酒店進房間後,我就在不同的群裏呼救,其中一個就是"渡過抑鬱症社群",在裏麵遇到了他和她

 

 

1

 

先認識的他

後來知道,他已經抑鬱好幾年了,之前在別的群,那段時間他也剛進"渡過"

我看見他群裏說了一句話,大致意思 : 每天都不知怎麽活下去

這和渡過裏常見的悲觀,說自己想死的不同 : 他想活,但不知道怎麽活?這不是精神上的哲學思辨的提問,而是活生生的生理感受,痛苦而煎熬,無處尋覓答案的絕望

他的原話表述我記不清了,但我清晰的記得自己當時的感受,他那句話響應了我那段時間,天天在心裏無數遍的呐喊,一字不差 !

我發現了同類 !

我點開他頭像一看,所在地南京,就加了他微信好友。這就是說,我隻要結束14天的囚禁,"出獄"就能看見他了。這也算是對於我一望無際,空洞虛無的生命,設立了一個觸手可及的"小目標" (用本意理解,不是王健林賦予的流行含義),這個小目標意義如此微弱短暫,但就這一點點確定性,也增加了熬過這14天的希望,然後?然後就再說吧

 

在封閉的賓館房間裏,我和他有了第一次通話,我們竟然還通了幾十分鍾。在最最崩潰的那段時間,生命都空洞虛無了,那語言我更覺得是如此蒼白無聊

在離開法國前最後的日子裏,我盡可能的和人在一起,但都盡量同時好幾個人,避免參與對話。我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覺得沒有一句話值得說,值得去表達,我說了又怎麽樣呢?別人聽到,道又怎麽樣呢?我正在墜落,什麽都於事無補

但,想活,又不知道怎麽辦的絕望,是我倆的共性,竟然激發出了我在絕望中對人已經消失了的好奇,生出了微弱的力量,問了他好多問題

 

隔離結束,真的和他在南京見麵了。對於那次見麵,我比約打電話時多了一丟丟預支的信心。因為當麵,哪怕不說話,彼此簡單的存在著,就已經不需要麵對懸置的空洞了(這是我在非常時期才生出的感受,平日裏我最怕冷場生出的尷尬)

見麵的那個晚上,我和他就像兩塊破抹布,左右搭在一個街心公園的長椅上,他的無望無力和我的無力無望,在黑暗安靜中,琴瑟和鳴。我從來沒有如此不努力,不努力的找話說,不努力的活潑喜悅,不努力照顧對方的感覺,快告別時,我感覺到一層淡淡的開心

 

告別後幾天,我啟程去蘇州等待入職,我想,他還會聯係我嗎?聯係說什麽呢?我還會回應他嗎?彼此本就無力,加上遙遠,至少物理上看不見吧,兩個微弱的信號源,有足夠的能量達成觸及彼此的連接嗎 

 

我去蘇州後,經曆了各種意外和心情跌宕起伏

他隔十三差十五給我發來短短簡單的問候 : 你還好嗎?

有時候我 : 還好

有時候也是兩個字 : 不好

有時候他會多問一句 : 什麽時候回南京?我說 :不知道

反正,每次都簡短結束

 

但就這樣,讓我覺得正在漂向外太空的自己和這個世界又被多係住了一點點,哪怕隻是一根細細細細的線

 

他是我的難友,他見證了我最黑暗的日子,他雖然不是唯一來救助我的人,但在某些時刻,絕對是關鍵性的給予,也是唯一的

抑鬱最缺的就是能量,好似,大家都是荒漠中失去方向的缺水之人,等到他多攢出一滴水,就想到我,他那一滴水又恰好滴在我的嘴唇上,而不是滴在耳朵裏鼻子裏,那是生命極度虛弱時的滴水之恩

人在最最脆弱的時候,對需求的形狀和分量如此精確和敏感,他的滴水之恩,但凡多出一滴我都會覺得是負擔。這個道理在我和他之後的關係中有了"反證"

 

先說,我和他,是急性/慢性抑鬱的兩個實例。對自己初次經曆的抑鬱,急性/慢性,對於那時的我隻是兩個概念上的差異,實際的區別,和形成區別的原因,是和他的相識互動中才真切發現,開始理解

我那麽多年向外學習,向內體會分析,向內向外的結合思考,獲得了真實的能力,展開了有效的自救行動。加上老天開恩,讓我險象環生。經曆了幾個月的至暗時刻,得以重生。在蘇州,新生活中各種前所未有的經曆,讓我精神飽滿快樂興奮,隻是睡眠還沒有立刻恢複如常

而他,後來的情況比我們相遇時更差了一段時間

有兩次,他終於說出 : 不想活了。他給我微信留的言,等我看到,回信息,打電話,無人應答。急得我都要報警了,在挽救生命和尊重個體選擇之間掙紮。好在,在我萬分焦灼猶豫之中,他又給了生命的跡象

 

介於這種情況,我受了他滴水之恩,該湧泉相報了

 

我們的對話,從我狀態最差時,他隔十三差十五發起的,兩三個來回的文字交流,變成了我問他,有空嗎?向他發起語音通話,有的長達兩三小時

我開始了解更完整的他,也發現了我和他溝通的障礙,我想消除這些障礙,讓他快點理解我的"成功經驗",不要在泥潭裏打滾了,誰說抑鬱就要一輩子?方法正確很快就能好,我現身說法啊

我幫他細細的梳理需求,製定行動計劃,哪裏有障礙?提供支持,判斷障礙類型,繼續梳理,像戰地排雷一樣,高度警覺小心耐心,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讓生命可以走的更遠些

他對我有恩,我的報恩之心如此迫切

生命如此寶貴,他都在泥潭裏滾了近十年了……結果,我全部的努力讓他一度遠離了我

 

試著理解理解.....理解這個過程,這個結果……當又收到他的問候 : 你還好嗎?我好開心。開始體會學作"一滴水",並且控製水滴的大小,滴落的位置,時刻……最近幾次聯係,我又學習了說 : 不,抱歉,我隻能提供這種"營養液",你要的那種我沒有

 

 

 

2

 

再說她

我在渡過群裏看得多,說話少,但她還是看見了我,主動加了我好友。她粉色的頭像,一看就知道是年輕姑娘

後來她告訴我,她當時自己抑鬱才好,就是本著做好人好事的心態加了我。除我之外,她也加過別人,但是大部分情況,對方狀態太嚴重,負能量太強了,她實在是拉不住。

遇到我,她手一伸,我們就拉在了一起

 

她比他向我發起對話的頻率高,明確又熱情。她不算是我溺水時主要救援者,在我自己上下沉浮混亂的掙紮中,現在有點回想不清當時每一個救援人員的具體姿勢了

但記得,我和她之間,更有共性和話題 : 人格底色都是明亮的,都很理性。彼此能,也願意把自己墜落的原因,最低點的情緒狀態說得清清楚楚。她的描述和反饋讓我評估自己,感覺自己有救。然後,仔細問她,你是怎麽好起來的?

她說是信仰,在抑鬱中成為了基督徒讓她起死回生的。我仔細評估了一下可行性,感覺實在不知如何操作。但這不妨礙她,繼續向我輸送能量

 

當她知道我將去蘇州,迅速推薦了一個她在蘇州的朋友PL。她倆時至今日也未曾謀麵,但她對她絕對信任,毫不擔心就托付了我這個從沒見過的累贅。世間竟有這樣的托付 

我在法國,拿著陌生的地址去朋友的朋友父母姐妹家,那也是熟悉的朋友。然後,朋友和他們的朋友父母兄弟姐妹也是實體關係。而這,幾重關係都是素昧平生

我現在的手機裏,保留了PL初次給與的溫暖,這給了我麵對陌生人的信心

 

 

隔著微信我都覺得,PL平和樂觀,熱情積極,剛到蘇州虛弱的我感覺有點承受不住。自己未來的日子還生死未卜,和她說啥也挽救不了我的命運,加上她住的離我很遠,沒有立刻約見麵

但加上後,她自己承擔起了給我送溫暖的任務

隔段時間就問候,剛開始我都有點忐忑的接話,因為不知道怎麽自然結束

我其實可不會這種對話,快速的應對別人的熱情,當麵我都不見得行,別說打字了

微信裏,她告訴我,正經曆著孕吐,在各種不適中等待著新生命的降臨,同時,她媽媽癌症晚期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不聊天的話,她時不時還會貼些鼓舞人心的小短句給我。感覺是太忙,但還要顧著不要冷落我

為什麽呢?我不能理解,後來PL說,受朋友之托,又知道我真的需要鼓勵

真是無以回報啊,除了說謝謝,謝謝,謝謝……在心裏

 

到蘇州幾周後,工作的入職程序中出現了重大意外,我不能入職了,隻能回南京了

臨行前,我打算和她道個別吧,不要讓人家感覺關心了幾個月的空氣。我們見麵了,聊了好長好長好長時間……意外的,那麽優秀樂觀的理工女,和絕望中,還有各種反差的我,能聊了那麽久

(然後,過了兩周,我又入職了,哭笑,就此在蘇州工作了一年,回國的命運就是這樣一波三折,笑哭),這樣就又多見了PL幾次,有一次還是陪她去做了產檢

PL和丈夫是初中同學,沒有直接青梅竹馬,而是兜兜轉轉,各自離婚帶娃重新相遇,才終於幸福相守。兩人一起經營著個環保方麵的企業,她可真沒架子啊,連普通人之間的防禦都沒有。

PL還檢索自己的朋友圈,發現自己老公的同事兼好友的老婆,和我在蘇州同一個學校工作,後來通過這個關係介紹,我還相了個親,哈,雖然沒成

但也就這樣我被一雙雙陌生又溫暖的手拉著傳遞著……感覺又和這個世界係牢了一點

 

現在說回她

20221月我辭職了中國的工作,回法國前給她的留言,向她匯報了我和PL交往中特殊的感受,截圖中,隱去的是PL的名字

 

然後,我也給她介紹了"隔閡"一文中提到的Y,她們在一個城市,有共同的信仰,當時我和Y是在相識十八年後剛剛奔過現

也告訴了她,我馬上重新回法國生活。結果,她極力勸阻,她說 "我的內心是比以往更加擔心你,你現在處於甜蜜期 一切會傾向於美好,試錯的成本很高……有時候可能不會給重來的機會……"

為了讓她放心,我到了法國安頓停當就給她報了平安,發了照片,她還是沒踏實。確實,真切的擔憂不是安慰就能消散

但真的,她比我親媽還不放心,哈哈哈

 

之後,有個話題,我們有意見分歧 ……

然後,就是快兩年之後了,

之前她一直叫我奚望,第一次叫我小姐姐,哈,調皮

 

此篇,致敬和她的"重逢",雖然我們還從未相見,甚至沒看過她的照片

 

此篇,是計劃外的書寫,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讀出個中滋味

 

 

奚望,尋找愛的冒險的同行者

愛是敞開自己的實踐

該二維碼7天內(11月8日前) 有效

重新進入將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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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外四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Tesha' 的評論 : 啥啟發啊?說來聽聽 ; )
Tesha 回複 悄悄話 偶然看到你的博客,很是啟發,羨慕你們學文科藝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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