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的一個大雪之夜,我在診所值班。那天是星期五,天冷雪大,傍晚的時候,診所一個病人也沒有。同事們下班回家了。我一個人在站在窗前看著紛飛的大雪。雪片很大,它們舞動著慢慢落下。
正當我賞雪之時,電話鈴響了。一個男士一開口就不停地抱歉,說他打攪我了。他以溫和的口吻說起自己需要幫助,他已經向溫哥華地區的十幾個地方去電尋求幫助了,可是,除了留言和機器人的錄音外,沒有一個真正的“人”接聽電話。他解釋道,他住在北溫哥華,家裏沒有網絡,是從一個很舊的電話簿上隨意看到我們這個電話,原本不指望有人接聽,但幸運的是居然有人能跟他說話了,感到非常高興。
他的聲音淳厚,語氣和善,陳述的方式老派而有教養。他很婉轉地說出了他的難處。
他孤身一人住在北溫,是個需要借助輪椅才能出行的殘疾人。北溫從星期三就開始下大雪,地上積雪很厚,他周三就沒法外出去“食物銀行”拿食物了。周四又是大雪不停。那天是周五,他家門口的積雪已經半米多高,他根本不能上街。他已經兩天沒有吃什麽東西了。總想著明天會好的,但明天是周六,那兒的食物銀行周末不提供食物。一個人非常饑餓,他隻能到處打電話尋求幫助了。
“大雪紛飛的,提出這種要求有點過分,但這確實是我當下最需要的。”
我一下子卡住了,不知如何解決這問題。
緊接著他又說了好幾句抱歉的話,認為自己向我們心理診所提這要求有點過分。
吃飽穿暖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怎麽能說過分呢?
我讓他稍等,我要想想有什麽辦法去解決這困境。
我想起了朋友跟我提起過溫哥華慈濟基金會,他們在全世界開展急救服務。
我冒然打電話到慈濟。他們在周五晚上居然也有“真人”接電話。慈濟的誌工說,他們的原則是救急不救窮,隻能提供一次性的緊急救助,給予一些食品和救急金。
慈濟的誌工們也有些擔心,第一是雪天路滑,北溫那兒雪更大,又是山坡路,開車很困難。第二是不知道對方是什麽人?在加拿大一個人怎麽會餓到這種程度?再說,一些洋人吸毒販毒,如果是壞人,他們的安全怎麽保障?
我無法確認對方是好人壞人,我隻能請慈濟的誌工按規範詢問對方後,再決定要不要去救助。
很快,慈濟的誌工回複我,他們馬上出發,請了一位善於駕車的中年男誌工和兩位女誌工三人一起前往。
那晚,下班時間到了,我沒有回家,我在等慈濟誌工的回話。他們答應送完救助品安全回家後,一定會給我電話。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北溫的那位男士給我來電話了,用來很多優雅的英語詞匯表達他的感謝。他說,他居住北溫地區,華人很少,想不到首次與華人近距離交談居然是如此溫馨。素不相識的華人誌願者,冒著大雪,開了一個半小時的車給他送去了牛奶、麵包、香腸、水果等等一大包食品,他一周都吃不完,另外還給了他200加元現金。
他幾乎是哽咽地說:“我是個殘疾老人,不知道該如何回報你們華人朋友給予的無私幫助。 願上帝保佑你們這些善良的人。”
聽了老人那番真誠的感言,我一句話也答不上,隻能傻傻地重複著“請多保重”。
不一會兒,慈濟的誌工回到家了,他們一進門就來電告訴我詳情。當我詢問他們冒著大雪開車一路是否順利時,兩位女誌工在電話邊爭先恐後地答道:路當然不好開啦,但這是小事。他們馬上轉了話題,問我了解這位紳士嗎?我當然一無所知。
他們出發前給那位北溫老先生打過電話,詳細詢問了他的困難和家庭成員的狀況。他們知道對方是一位獨居老人,雙腿殘疾,不能行走。但誌工們仍然擔心萬一對方沒說實話,存有某種陰謀詭計怎麽辦?他們想到慈濟的宗旨:“慈悲喜舍。相信希望,從一念善開始”。當然,他們也防備著,到了那裏,一個人先留在車內不熄火,萬一有什麽情況可以立即逃離。
他們到了北溫那老先生家時,老人坐著輪椅給他們開了門。那是一棟很舊的老房子,屋裏沒什麽家具,真是“家徒四壁”呀!隻有一張小桌子,上麵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本書,還有那本早就廢棄的黃頁電話簿。家裏沒有凳子,老先生抱歉著不能請他們坐下。一扇大玻璃窗沒有窗簾,一眼就能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室內昏暗,陰冷,好像沒有開暖氣,也沒有用壁爐。
誌工一邊與老先生交談,一邊拿出食品請老先生趕緊吃。但老先生沒有馬上拿食物,而是詳細詢問外麵馬路上的積雪大嗎?是過哪座大橋到北溫的? 隨後就是千恩萬謝。
誌工們問老先生是否要幫他把食物放進冰箱,老先生指了客廳邊的廚房,說冰箱就在裏麵。
廚房也是空蕩蕩的,沒有家具。鍋碗擺放的整整齊齊。打開冰箱,誌工們驚呆了:冰箱裏一無所有,就像是沒人居住使用的樣子。
一位誌工說著說著,幾乎哭出來了。她說:“這位老先生是個極有教養的人,怎麽會過上如此貧困的日子?我真想一直去幫幫他,但我們救助的原則是救急不救窮。他到底有怎樣的悲慘經曆,才會落到如此境地!”
我也想知道這位先生的故事,但我們醫院工作的規矩也是不能隨意去電詢問。這是一個謎。
我感謝慈濟誌工的雪天緊急救助。那誌工說:“要感恩自己有了這個救助人的機會。表麵上好像是我們在救助別人,其實,真正獲得內心救助的是我們自己,我知道了要與人為善,要知道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