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總能在鏡中看到枯骨。皮肉彷佛從未現世,總與慘白骷髏上漆黑空洞洞的一雙眸子對視良久。
日子一天天去了,總以為青春可以很長很長。記得那年朵即將入讀小學,尋找一間就近的屋子方便上學。那是春末夏初的時節,淺粉色的薔薇一叢叢一片片爬滿了院牆。在鏈家小哥帶領下,穿行期間,淡淡花香如影隨形。繞過那老舊的隨園學堂,三三兩兩的青年人或獨個兒手捧著書本匆匆前行,或雙雙湖畔靜坐喃喃細語,或三五個圍坐草坪嬉笑打鬧。隨後,穿過熙攘的十字街口。熱鬧的煙火氣熏得人心暖洋洋。麥當勞的櫥窗裏人頭攢動,雞湯麵館裏熱氣騰騰,南農烤鴨攤前排起了長龍,桂花糖藕、酥燒餅、烏飯團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臨了,來到一幢與街區格格不入的素淨高樓。門崗比一般的住宅小區盤問的仔細,進電梯直奔28樓。敲門入戶,主人家是一對年約50的微笑夫妻。丈夫魁梧敦厚,妻子高挑伶俐。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叔叔阿姨,你們好!”一刹那,笑容微僵。妻子直言道,“沒比你大多少吧?應該喊大哥大姐!”彼時竊以為青春總會在的,卻沒發現他人的眼睛裏青春是另一番模樣。
飛越重洋時零星星冒出了白發。起初隻有三兩根,幹淨利落拔去就當不曾發生。後來的日子細細碎碎,紛紛擾擾。買菜、做飯、打掃、開車、送娃上學、收拾後院雜草、打理露天泳池,清掃冬日雪道,諸多紛雜,陌生而淩亂。學校、醫院、銀行、郵局、超市、餐廳、市政、俱樂部,各種場所各色人等,混亂的口音繁雜的秩序。當你忘記標記日子,白發也多到無處藏匿,拔也拔不淨。
娃進入青春期是最鬧騰的日子。浴室裏,捧起清水潑向麵部,冰冷的觸感讓心緒稍作歇息。抬頭間看見鏡中的臉,血肉如此清晰。蘋果肌下垂了,那些膠原蛋白都去哪兒了?那些臉頰脂肪墊下移了,兩撇法令紋已顯現。青春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被撞碎了,撞進了那個令人惶恐的衰老荒原。
日子通常有太多的波折,來不及細數那些溝溝坎坎。晨起暮歇,顧得了一日餐食,卻顧不了心田裏那些霧靄雨雪。無心便種不好花草。先是後院的那塊草地斑禿了,想是白蟲肆虐久未醫治。接著是泳池邊的扶桑仙去,早幾年滿樹的扶桑花如火如荼要盛開好些時日呢,如今空留偌大的樹樁。隨後是前院右窗前的丁香漸漸枯萎。本是左右各一株,每逢早春,紫盈盈的花串兒掛滿樹梢,氤氳的香氣甚是招搖,遠遠地便讓人醉去。右邊那株因水管爆裂,根係腐爛,艱難求生兩年,終究歎息成了一株枯木。獨留左邊那株,孤零零盼早春的暖風。無心的日子裏身子也越發的笨重。吃一口便長一口肉,吃一筐便幻化成一身肉。原來每一個中年的女子都逃不過新陳代謝的緩慢。這身子不向往新生了,卻也總擺不脫時光的鍾擺一點點遲緩、一點點沉重、一點點下墜……
今日又老了一些。不節食,不運動,體重卻輕了些許。原來,是這副皮囊在鬆懈在放棄。它放棄了那些鮮活強健的肌肉,獨留下那些被歲月雕刻了無數紋理的幹枯表皮。看呐,腋下、腿間、腰腹那些鬆軟的皮堆疊了多少或喜或悲的日子的印記。
身子總會老,那就把心護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