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河路 “來天下” 醉人心醉 了無痕
病假結束回公司上班,他去 “總辦”向範總報個到,順便可以提一下一直在等那家貨代的報價以便開展工作,事事有著落,樁樁有交代是下屬的本份。到總台看見範總辦公室門關著, “汪靜儂好呀,範總在開會啊?我等一歇再來吧。”他對總台客氣地說到, “儂來上班了?範總上禮拜去體檢後就休假了,下周帶隊去南非,回來就到廣州參加‘秋交會’,儂直接打電話約範總比較好。”汪靜直言相告。
他沒有想到範總這次休假其實是病假。在仲秋的一個中午,他打完網球汗漬漬地到辦公室,還有半小時,就準備去衝淋浴換衣服時,老法師叫住了他: “儂先跟我到會議室講二句。”
老法師一進會議室就關上了門,隨即坐下摘了眼鏡,這是要長時間談話的習慣動作,他心裏開始高速運轉猜測這次談話的緣由。是為小唐上周四給他那幾張美金?
那天下班小唐在辦公室說吃根香煙再走,起身到他位置遞煙時給了他一個信封, “小嚴給的。”他煙都沒點就謝謝了,但是沒有接手拿下。
“儂勿記得小嚴了?出口部柴經理的侄子!”小唐對他提醒到,他沒有回應隻是噴出了濃濃的煙霧,心裏想著自己接受下後再要幫範總介紹的貨代接生意就難了,自己總不能吃人家闔再斷人家財路啊?!嘴上可以地推脫道: “我又沒做任何事,無功不受祿,下次再說吧,心領了,感謝!”小唐是有備而來: “小嚴公司根據接到的箱量有一定比例的公關吃飯、唱歌聚會費用,小嚴講伊吃勿來酒、唱勿來歌,就讓阿拉自娛自樂,伊就勿參加了,希望大家諒解。”
他吐出了煙霧,隨即發了根短“555”給小唐: “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不收就是擺明不和人家做朋友了!”小唐看見他把信封放進抽屜裏 “嘿嘿”地笑了: “我是按辦公室人頭分的,有空大家聚聚吃一杯。”老法師不會是想問問這件事吧?
“最近嚒去吃一杯?”老法師上身後仰著完全靠在了椅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揉揉眼睛看著他輕輕問到。他想起了上月出口部外銷員阿鳴十點多打電話召集遢伊打單子、做核銷的辦公室同事聚會吃一杯, “這一杯”他吃了大了!
當時他婉拒 “寄放助動車的車庫都關門了,下次一定來!”阿鳴電話裏講辦公室的小唐、小陳、大海、連從來勿參加聚會的小鄭都到了,就缺他。還說小鄭已經遞交了辭職報告要去 “伊藤忠”了。阿鳴的主要單子是左旋本甘氨酸,單證量多而且條款複雜,跟單的 “國商”才女小鄭倒從來沒出過一次錯,他隻負責到太倉路海關辦保稅進口、去嘉定的化工廠做 “SGS”證。出口部外銷員開口召集單證科同事聚會,他覺得有點奇怪:外銷員是外貿公司的 “寶”,單證員是 “草”!哪有 “寶”請 “草”吃夜宵的道理啊?於是他說 “謝謝邀請,恭敬不如從命!”
“差兜”停了黃河路、鳳陽路口,師傅告訴向右側著臉看卡爾登公寓的他: “ ‘來天下’就勒對過。”他道謝下車站在卡爾登公寓樓下,仰頭朝八樓窗口望去 。
姆媽教研組寫字台對麵教解剖的同事住在八樓,考完中學姆媽帶他來和即將去香港合家團聚的同事道別,同事問了他考分後從抽屜裏取了一支金筆作為賀禮,他一直藏著不舍得用。他記得當時卡爾登公寓內花園種的芭蕉,和重慶公寓內花園的一樣:隻有二棵。離開時姆媽對他講: “張愛玲住了樓下闔!”很久後他才知道了張愛玲。
他看見路對麵“來天下”是黃河路上蠻大門麵的店了,亮著的冷色調日光燈像食堂,心裏猜測價格一定也親民的吧?之前他在最後一個航班進場後,蹭Dog班車到 “海倫”就去乍浦路,蹭Steven班車到“文華”就去 “富麗華”,從沒來過黃河路。
過馬路時就看見店堂間靠黃河路落地櫥窗後一張超大圓台麵上的同事向他揮手,他趕緊推門進去, “抱歉來晚了!”他對阿鳴說到,阿鳴起身說: “歡迎、歡迎,快坐。是我通知太晚了。阿拉窩裏就勒新昌路,今朝我要放開吃二杯就選了靠近窩裏闔黃河路了。”這時他看到了化工廠茅廠長的千金坐在了阿鳴邊上,茅廠長這麽大的出口量單子發給誰都是挑接單的外貿公司、外銷員發財,隻提了一個要求:選大公司做出口代理,安排一個好的外銷員教教自家剛成年千金出口業務手續流程。
外銷員——阿鳴,一米八,一表人才, “外貿學院”狀元,勿吃香煙老酒,做托架和打火機出口,業務穩定。是公司第一個自費買豪華版 “霸伏”的外銷員,新車隻開了一個月就被偷、立即再買輛同款新車的性情中人。
他暗自思量著今晚的東道主阿鳴連喝醉也預先計劃好了?,調愷地問到: “茅小姐十八歲到了伐?阿鳴儂介晚帶伊出來吃老酒,茅廠長要罵儂山門了,哈哈哈!”
“儂坐了小陳邊上,小茅等一歇先走闔。”阿鳴對他微笑著說。他坐下後對隔著小陳的小鄭說: “勿聲勿響要走了?!”,小鄭認真地說: “阿拉阿哥前日到新加坡,昨日嚒事已經交給儂女朋友了,但是儂總勿能此地賺闔貼補伊啊?!”他淡淡回答: “先把眼前的水土不服克服了,以後的事嚒想過。儂介快就決定辭職走了?”
小鄭笑言: “阿拉這種沒專業背景的人在公司勿曉熬到哪一天才能像阿鳴一樣做外銷員?做業務?那邊我過去做總經理助理,同時可以做業務,工資也高得多。但是 ‘海螺’商務樓離 ‘涼城’窩裏廂實在是遠!隻有自家克服了。”
他看著小鄭的笑容說:“上次去海鷗飯店的南光公司送提單,一房間闔女外銷員看儂闔眼光實在記憶深刻,其實我一直認為儂比伊拉要優秀得多!並勿是外企的人要 ‘鑽’到國企來,國企的人要 ‘跳’到外企去!而是儂有更大的舞台!”小鄭連連搖手: “不敢當,人家是 ‘外貿學院’科班的,我是 ‘國商’日語畢業的,勿好幫人家比的!”他笑了: “生意可以學,個性是改勿遢闔!”小陳隻是靜靜聽著並不插話。
阿鳴聽著問他: “儂女朋友去新加坡了?”他說剛送走了一個月。 “談了多久了?”阿鳴好奇地問, “五年吧。”他不覺著阿鳴問得唐突,從這個本家的眼神裏依稀能看到自己——一種感性的直率,就自然而然地直言相告,但並不問阿鳴的情況。
阿鳴倒是爽氣: “我嚒談過女朋友。服務員上酒!”服務員客氣地詢問是白酒還是啤酒?阿鳴對大家說: “我酒量勿好闔,但是今夜直接豁上白酒了,男同事大家陪我啊!”從不喝白酒的他默不作聲,小唐說: “孔府家酒,上月公司組織去泰安、大連、煙台、蓬萊旅遊儕吃孔府家酒,咪道蠻好而且實惠!”
阿鳴點頭稱好。服務員隨即在男同事麵前都擺上了一瓶,並斟滿了小小的白酒玻璃杯。 “來!謝謝大家來參加我闔聚會,先幹為敬了!”阿鳴一仰頭後把酒杯口朝下給大家看,小唐和大海也一口幹了。他正色到: “儂要談女朋友了是伐,吃白酒介爽氣,像出征一樣,是決定了新的活法了!”阿鳴聽了先楞了一下,隨後自己斟滿了一杯仰頭就幹了,抿了下嘴巴對他說: “儂眼睛介好,窩了單證辦公室可惜了!”
阿鳴的話戳中了他痛處,有勁使不出的尷尬。原想等範總介紹的Forwarder有了略低於行情價的新報價給他,就先把外銷員不指裝的箱子全拉過去,再一個個單約外銷員搞定。集箱搞定,自己有建築挖機進口代理業務、而且勿用公司財務出一分力,向範總開口名正言順地調去進口部做業務是順理成章的,可那扶不上牆的Forwarder一直遲遲沒有新報價給他。任務沒完成,他也不會向範總開口調部門的,盡管建築挖機的所有程序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他也隻能名不順言不正地用業餘時間操作著。
他舉起白酒杯對阿鳴笑著說: “下定決心談女朋友是一條省辰光、未必省力氣的路,儂已經在起跑線上了,勿像阿拉還在跑道邊等,真闔像清楚了?”
“儂講我勒起跑線上,指我是外銷員對伐?如果做進口,隻要儂調劑得到美金儂就是啥闔業務商品儕好做!如果是做出口,儂搞勿定退稅、集箱退傭,啥闔業務儕做勿成!外銷員不過是完成手續的工具人而已。有配額的人還用做外銷員?!”阿鳴直接了當地回答他,他感歎: “利潤介薄,連集箱退傭都通吃而勿放給單證部!”
阿鳴邊為自己的酒杯加滿邊對他說: “現在外貿儕可以掛靠的,實際上啥人儕好做外貿生意,拚得出口闔利潤薄如一張報紙了。進口業務我勿曉得。”阿鳴坦言常常在公司愁眉苦臉的原因:退稅順利還好對委托方有個交代,勿然茅廠長壓力也不小。
“那,為了少奮鬥十年,儂就選擇低頭走路了?我也是第一次吃白酒,幹了!”他說完喝下了人生第一杯白酒,杯口朝阿鳴示意幹了,覺得阿鳴的處境他感同身受,理解阿鳴今晚的聚會其實是一醉解千愁悲壯。他也是性情中人。
他記得範總說起過阿鳴 “ 外貿學院的高材生,住了新昌路 ‘通通’迪高舞廳旁,家境一般,聰明人,脾氣有點倔。”他抬頭看著坐在對麵的小唐,也是因為有了女朋友的背景才進公司的吧?哦,現在證領好是妻子了,房子也分好了! “吃一杯!”他對小唐說。
小唐一口悶了,隨即為自己加滿了說到: “阿鳴,阿拉來吃一杯!”他笑了,心想你們以後倒是同道了。小唐酒量很好,三杯下去嚒啥反應的,話多了些: “小吉和宏慶也確認談朋友了,阿鳴儂曉得伐?”阿鳴朝小唐舉起酒杯,說到: “小吉爸爸同意了?”小唐點點頭表示回答了,二人一幹而盡。
他自斟自酌了一杯,感受著新同事的邏輯方式、新辦公室處世規則、新公司的現實戀情,想起老同事間會故意疏遠那些 “現實”的男人: 娶了航司一把手千金的誌剛、娶了恩派亞對過上海灘第一家冰刀溜冰場老板千金的Kenny…… Dog說: “男人可以跌倒,但是勿好跪倒。”他說: “就喜歡儂闔腔調:柔而不軟、堅而不刺!怪勿得儂名字裏有個 ‘堅’字!”想到這,他 “哈哈哈”得自己笑出了聲!
“儂笑啥?”隔著小陳的小鄭向右側著臉看他大笑樣子,好奇地問, “我想起了Dog的二隻 ‘小鈴鐺’的招風耳朵,哈哈哈!”他看著小鄭滿臉笑容說到。然後為自己斟滿了一杯,對著小鄭說: “我敬儂一杯!”
“不敢當闔!”小鄭邊講邊向服務員要了白酒杯也斟滿了一杯,像日本人一樣的雙手舉杯對他說: “謝謝!第一次有人敬我、第一次喝白酒呢!”二人都沒有笑,都是一口而盡了,相視點頭一笑:二人都感知了自己和這公司的企業文化格格不入,隻是相知時刻也是相別時刻。 “‘海螺’商務樓離我窩裏勿遠,有空來看儂啊!”他是個性情中人,對比他優秀的人從來不放棄近距離觀察的機會。 “我一周隻有一天在 ‘海螺’辦公室,其他辰光儕了青浦工廠,儂來前給我電話不然會白跑的。”小鄭回答到,他喜歡這種日式含蓄中透露出的真誠。他突然想起了在東京的她 。
阿鳴又舉杯示意大家幹一杯,放下杯子後問他: “女朋友去了還回來伐?”他說女朋友希望能留在新加坡。 “那儂自己算啥呢?”阿鳴問完這句,所有人都看著他, “幫助女朋友實現心願不是所有男朋友應該做的嗎?”他脫口而出心裏的想法。
他的這句話讓小唐拿起酒杯說; “喝一個!”他一口幹了說: “認識女朋友時,我剛剛拒簽,一無所有,所以總覺得像接受了恩賜似的。”腦海裏卻又想起下課後在校門口,她在摩托車上飛馳而去的影像,他是那個留在原地的人。他需要 “男朋友”這個角色來安定自己的靈魂。
“ 機賓”大堂外的二棵超大梧桐樹上,整個夏天的晨曦裏,空氣中充滿了梔子花濃鬱的甜香,滿樹的麻雀叫聲打破了日式大堂裏的寧靜、喚醒看著不遠處老寢室的他,回到當下的現實中。如今他又聽到了那滿樹的麻雀聲!宿醉後睜不開眼睛,以為在夢裏、回到了 “機賓”大堂外那二棵超大梧桐樹下,隻是沒聞到那濃鬱的梔子花香味。
“儂醒了?”這是個孩子氣的聲音,他睜開眼睛,宿醉的頭更痛了,映入眼簾的是坐在他頭後麵的小陳,自己是躺在了長椅上, “這是哪裏?”他問, “人民公園,天也亮了,一會兒有老年人來鍛煉身體了,儂起得來伐?”小陳輕輕說到。
“我吃醉了?”他第一次醉到神智模糊失去醉前的記憶。
“儕吃醉、倒下了!阿鳴第一個醉,大海第二個醉倒,二家頭反正窩裏勒貼隔壁,就搖搖晃晃回去了。小唐剛走,早上要去港區報關闔,再幫儂請假。”小陳回答。
“儂陪了我一個夜裏廂?!”
“還有小唐、小鄭一道陪儂闔!”
他知道頭上冒出了汗珠,因為心跳加快了:小陳整晚沒回家,小陳父母知道和他在一起,先前就對他有言在先 “要帶個好頭!”,結果是寶貝囡奀整夜不歸,那是要衝到辦公室來罵他山門了!
解釋聚會不是他召集的,解釋喝醉是自己心裏對扮演 “男朋友”這角色,已經忘了自己的存在了,鬱悶至極!但是遢人家有一絲關係伐?!在小陳父母眼裏他是個社會人士,而阿鳴、小唐、小鄭儕是單純的人、好人!是被他帶壞了——這才是重點!
“儂還好伐?”看著滿頭大汗的他,小陳邊問邊把蓋在他胸口的暗紅色格子夾克衫拿在了自己腿上,他看著小陳水晶一樣透亮的眼睛,感歎整晚不睡,眼神還清澈如水,真是花季綻放的年齡啊!他笑了,無論何種情況下,他都能感受到美好。
“ 儂徹夜未歸,爸爸、姆媽要急煞了!”他擔心地問,他不想小陳有麻煩。
“我跟我老姐講好了,就說今朝要早點到公司,就勿勒窩裏一道吃早飯了!”小陳笑著輕輕說到, “我送儂回去,我也要回去換身衣裳,夾克衫上儕是儂闔酒味。”
“儂昨天就預料到會勿回去?!”他吃驚地問,
“儂哪一天下班勿是吃得醉熏熏的,儂哪一次聚會勿是自罰灌醉自己?儂是勿放過自家、要吃煞遢自家闔!”小陳淺笑著說,
“儂做勿煞啊?又要太倉路海關、又要周末去丹陽看廠、又要做人家男朋友,還有啥?”小陳沒等他回話,繼續說: “男主外、女主內,是運轉一個窩裏的根本模式,勿然儂就做煞遢!吃醉又勿能解決任何問題闔!”
他起身坐在長椅上,看著梧桐樹梢的旭輝,轉頭看著也在注視朝陽的小陳說: “還有在CCAI做義工,幫那些女嬰找到新爸爸、媽媽!”
小陳問: “儂很喜歡小囡?”
他想起了她,在初夏6月通知他: ‘8月仲夏就東渡。”他知道一別就是二個世界了,第一次他很想有個孩子,和她。每次在福利院看到孩子們都會猜想如果......
他看著像朝露般清新的小陳,收起了思緒,如實回答: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孩子,但是看到她們登上去丹佛的航班,我對自己說 ‘她們去了一個可以從心而愛的地方,真好!不會像我一樣了。”小陳問: “看她們離開時,儂難過伐?”
第一次有人關心他帶領養團 “難過伐?”
他說: “有點難過的,不過隻有一次在沙坪壩的重慶賓館喝醉,那個團晚上飛回丹佛,自己要隔天下午才飛。第二天酒店提供Late Check -Out ,坐在酒店大堂酒吧獨飲耗時間,突然想起了阿奶,喝得淚如雨下、嚎啕大哭!”
小陳攔下輛 “差兜”,在上車時問: “嚇到人家了伐?”他點點頭, “那天大家去倷窩裏吃儂闔生日蛋糕,我看到儂端飯喂給儂阿奶吃,儂也嚇著我了!我一直以為儂是爸爸姆媽闔乖乖女,那天我曉得儂是個好小人!和小吉、小鄭勿一樣——比伊拉更有犧牲自我的精神,肯為窩裏廂人付出一切。”小陳關上了車門,他看著揮手和他告別的小陳,又想起了小陳爸爸闔那句話 “儂要帶個好頭!”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