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被趕出北京那10萬人的悲哀
8 月 18 日,毛主席接見紅衛兵以後,新華印刷廠也成立了紅衛兵組織。我父親由於曆史上有汙點--他參加過張學良領導的東北軍,任少校教官。--遭到紅衛兵的批鬥。他在工廠被關了近一個月。 9 月的一天,父親突然在三個年輕紅衛兵的押送下,回到家裏。紅衛兵向我們全家 宣布:三天之內,全家滾出北京!
三天?我們全家都呆住了。我哥哥問:怎麽,我們子弟也走嗎 ? 對,紅衛兵厲聲對哥哥喝道:全家都滾蛋!一個不剩!我哥哥不服,他和我姐姐一塊去新市委群眾接待站上訪。新市委接待站聚集著一大批遣返對象的子女,他們中有些人還佩戴著紅衛兵的袖章。這些子女異口同聲說他們已同反動家庭劃清了界限,正在積極投身文化大革命。若把他們一塊遣返,不是把他們往反動陣營推嗎 ? 接待站的同誌一聽有道理,立即向市委做了匯報。第二天接待站就告訴我哥哥他們:政治表現好並且經濟上能夠獨立的黑五類子女可以留京。
我由於年齡小,經濟上不能獨立,隻好隨父親一塊離開京城。讓人不解的是紅衛兵也不知道把我們家送往何方,他們隻是見別的工廠開始遣送黑五類,他們怕落後於形勢,便匆匆地訂下了驅趕黑五類的時間表。不過紅衛兵有一點是明確的,那就是要把我們送到鄉下去。因而他們命令我們少帶東西,幾個鋪蓋卷、幾雙碗筷就足以了。他們還讓我們一律要穿黑外衣、黑褲子,棉襖棉褲也必須是黑色的。說這是統一規定,若不執行規定北京站革命群眾根本不讓上火車,還可能被革命群眾痛打。
我們按照紅衛兵的要求,處理了所有的東西,每人做了一身黑棉衣。 9 月 17 日,一輛吉普車開到了我們家門口。在一陣四類分子滾蛋了!的喊聲中,我們一家在紅衛兵的監督下,戰戰兢兢地爬上了吉普車。吉普車很快駛離了我們住了十幾年的緊挨著元大都土城牆的小院,我的心一陣發冷。北京,別了,我再也回不到你身邊了!再也看不見你了!
吉普車開到了北京火車站,我下車一看,嚇了一跳:滿廣場都是穿著舊軍服、腰紮武裝帶、手裏拿著皮帶、木棍的紅衛兵,足有幾萬人。廣場中間有一條窄窄的通道,跟我們一樣穿著黑棉襖、黑棉褲的黑五類扶老攜幼在這條通道裏慢慢蠕動著。紅衛兵們不時舉起皮帶、拳頭朝黑五類砸去,黑五類躲得了這邊,躲不了那邊,一副悲慘相。
看到這情景,我父母想往後退,但押送我們的新華印刷廠紅衛兵不答應。說早晚得過這一關,而且火車很快就要進站了。沒辦法,我們三口人隻好硬著頭皮往前走。還好,連走 30 多米都沒挨著皮帶,紅衛兵站在兩旁隻是譏笑我們三口人穿的又肥又大的黑棉襖。由於時間緊,我母親隻用大針縫縫就給我們爺倆穿上了,所以棉襖很不合體。我父親的棉襖一邊長一邊短,袖子還掉了下來;我的棉襖又肥又大,後邊還撅著。引得紅衛兵們一陣大笑。
但快到進站口時,情況有點不妙。我們前邊的一對老夫妻被紅衛兵截住了。紅衛兵開始搜他們的身,當搜到那老婦人時,老婦人有些慌亂。紅衛兵立刻警覺起來,挨個口袋翻查老婦人的衣服。突然,一個女學生翻出了一疊鈔票,她立刻變了臉,吼道:誰讓你藏現金的?沒看見我們的布告嗎?黑五類不能帶任何貴重物品上車。你為什麽違反規定?這時那黑五類老頭扭過臉說:這都是我們近幾個月的工資,到鄉下要花錢的。好啊,你敢頂撞我們?!那女學生立刻朝老頭舉起了皮帶,隻聽啪的一聲響,金屬皮帶環打在老頭眼眶上,頓時鮮血如注。老婦人想去扶老伴,但被幾個紅衛兵死死拉住。打!隻聽一聲喊叫,十幾個紅衛兵一齊朝老頭撲來,棍棒、皮帶雨點似地落下。老頭很快就倒下了,血染紅了他的衣服,連地上也汪了一灘血。他的臉腫得嚇人,紅衛兵停下手後,把他像拖死豬似地沿著通道拖了出去。
那老太婆已經嚇傻了,呆呆地不知該怎麽辦。一個女學生大喝一聲:滾!這老太婆才一拐一拐地朝前挪動。但沒走幾步,不知哪個學生喊了一聲:這是地主婆!於是老婦人遭到了四麵八方唾沫的襲擊,學生們爭先恐後朝老婦人身上啐。老婦人身上臉上頭發上全都是粘乎乎的唾液,她躲不能躲,跑不能跑,隻是嘴裏一個勁兒地喊:饒命!饒命!
厄運終於也落到我們家頭上。我父親由於走在前麵,腳步快了一些,學生們立即截住了他,一陣拳打腳踢。隻是由於我父親嘴裏不停地喊:我有罪!我有罪!紅衛兵才放過了他。接著是我母親,由於紅衛兵從她身上搜出了 100 元錢,幾個女紅衛兵揪著她頭發往地上撞。要不是後來廣場上突然響起了紅衛兵指揮部的緊急廣播,我母親必死無疑。就這樣她的眼睛都睜不開了。上站台時得我牽著她。
上麵這個人的回憶,真切地描繪了當時遣返運動的情景。由於遣返對象大都是下層人士,所以在有關文化大革命的書籍中很少介紹,文革史學家關心的隻是某些大人物與知名人士在文革時的遭遇,對於成千上萬普通黑五類的苦難,他們是不屑一顧的。其實普通百姓的淒慘苦難,才是文化大革命最大最深廣的不幸。
---(本文摘自 1996 年中國社會出版社出版的《青春的浩劫》,共 50 萬字,由金汕與方正、孟固、陳義風合作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