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打造全球最大綠色“電力王國”

Tooze教授訪談: 中國打造全球最大綠色“電力王國”

德語原聲視頻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GiRDkPSkPo

這是迄今為止在德意誌聯邦共和國整個曆史中所安裝光伏容量的 2.5 倍，也 超過了美國 的裝機規模。

大家好，歡迎收看 Surplus 的新一期視頻。我是 Lukas Scholle，Surplus 的創始人兼主編。今天我與 Adam Tooze 談論了中國的能源轉型正如 Adam 所說，這一進程 令人屏息。中國新增的可再生能源規模極其龐大，但與此同時，煤電裝機也在繼續增長，這些我們都會討論。

Adam Tooze 是 Surplus 的聯合編輯之一，同時也是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經濟史教授，多年來一直研究能源轉型與中國問題。正因如此，他在最新一期《Surplus：生存的經濟學》中撰寫了一篇關於中國能源轉型的文章。

Lukas Scholle：Adam，在過去幾周我們談過美國、以色列以及世界其他地區，這次我們回到中國。你長期研究中國，並在 Surplus 最近一期的氣候專題中寫了一篇長文，尤其把中國的能源轉型形容為“令人屏息”。為什麽用這個詞？

Adam Tooze：主要是數字和量級，讓人真的會倒吸一口氣。中國在 今年上半年（前兩個季度）新增了 250 吉瓦的太陽能裝機容量。這相當於德國曆史上累計安裝容量的 2.5 倍，而且 半年新增就超過了美國。這種規模本身就足以讓人震撼。

更重要的是，他們其實還能做得更多。中國目前的太陽能組件年產能估計在 1200 吉瓦 左右，這是巨大的 過剩產能。這帶來了一種全球性的壓力：一些電力短缺、用電昂貴的較貧窮國家比如中國的重要夥伴巴基斯坦可以在 一年之內，通過極其廉價的中國光伏組件，將 現有發電能力提升約 25%。巴基斯坦在 2024 年就做到了這一點。

整個巴基斯坦的中產階級、工業和企業都大量采購了光伏設備；農民用中國的太陽能水泵抽水；民粹政黨甚至向其支持者 免費分發中國光伏係統。這是一種我們過去從未真正想象過的能源轉型方式像海嘯一樣席卷而來。

對我來說，解釋並闡明這意味著什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這 1200 吉瓦 的產能能夠被充分利用，那麽我們可能並不習慣這樣表述但我們實際上已經站在 綠色發電真正起飛的門檻上。

當然，這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農業、鋼鐵、化工、水泥等領域仍有大量未解難題。但在 電氣化這一核心領域，我們已經擁有了一個基本可行的解決方案：太陽能。而關鍵在於，電池成本 正在同步快速下降，使穩定供電成為可能，其價格低到過去難以想象。

誰為此買單？某種程度上，是 中國納稅人 通過補貼買單；但更重要的是中國企業和產業所實現的 巨大創新。這些並非國有企業，而是私營公司在生產這些組件。這一點尤為令人震撼。

西方花了 四分之一個世紀 討論能源轉型從 2000 年開始而如今，中國已經能夠 真正交付成果。

Lukas Scholle：從德國的視角來看，這一切幾乎顯得荒誕，尤其是在我們仍然圍繞保護主義討論的時候。但我們先不談貿易。回到中國本身：可再生能源裝機如此驚人，但他們同時也在新建大量燃煤電廠。這如何解釋？

Adam Tooze：這兩者之所以並行，是因為中國仍然是一個 高速增長的經濟體。電力需求持續上升，因此 兩種能源形式目前都有空間。這正是中國與西方在能源轉型上的根本差異：

中國是在 經濟快速擴張的背景下 推進能源轉型，而西方更多是在一個需求趨於停滯的環境中“壓減存量”。

在綠色電氣化啟動之前，中國在 2000 年代經曆過一次 同樣令人震撼的煤炭繁榮。可以說，在 一代人的時間裏，中國完成了相當於人類整個工業史規模的擴張：

他們將全球鋼鐵產能 翻了一倍；在 2010 年代的 三年內，使用的水泥量 超過美國整個 20 世紀；內蒙古某些地區的煤炭產量在 五年內 從 2000 萬噸躍升至 6.5 億噸相當於整個歐洲，接近美國全國水平。

這正是中國排放急劇上升的原因。自 2000 年以來，中國幾乎主導了全球排放增長；人均排放如今已與德國相當，遠高於法國、意大利、英國、西班牙，幾乎是南歐國家的兩倍。這是一種 高度汙染的社會結構。

中國能源轉型的戲劇性在於：他們必須 一邊加速、一邊刹車，像拉力賽一樣把經濟甩過一個急彎。這並非西方那種漸進、溫和的“曆史終結式”轉型，而是 高度戲劇化的綠色轉型。

從長期看，他們設想的是：2000–2015 年急劇加速；隨後 20–30 年維持高位；並在 2030 年代初 開始 激進脫碳，力爭 2060 年實現碳中和。曲線看起來像一座火山：陡然上升，頂部變平，然後快速下降。

相比之下，德國的“煤炭妥協”顯得幾乎微不足道。中國直接和間接依賴煤炭的就業人口約 700–900 萬人，是德國相關人數的 40–50 倍。這對中國政治體係而言，是一項極其艱巨的工程。

Lukas Scholle：你在文章中還提出了“電力國家（中國）”與“石油國家（美國）”的對比。

Adam Tooze：是的。美國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國，石油在其政治經濟中仍是關鍵力量，不分黨派。

而中國正在有意識地認識到：21 世紀的可持續社會，在政治、生態和社會層麵，最終都依賴於電氣化。這與列寧那句“社會主義就是蘇維埃政權加電氣化”並無本質區別。

中國希望將幾乎所有能源過程電氣化既有分布式，也有從西部沙漠向東部沿海輸送的超高壓輸電。他們甚至在構想 全球電網。這與其數字網絡、數字貨幣和高度技術化治理願景是相互配合的。

在衡量上，關鍵指標是：終端能源消費中電力所占比例。西方幾十年來徘徊在 20% 左右；中國已達 30%，並計劃在不久的將來提升至 40–50%。

這將是一個決定性的差異。

Lukas Scholle：最後一個問題：什麽會讓你對中國脫碳進程感到驚喜或失望？

Adam Tooze：積極的驚喜是：中國 超額完成 當前相對保守的國家自主貢獻（NDC）目標。我們有理由希望如此，因為今年初中國排放 可能已經達峰。

若排放趨勢真正轉向下降，將是極大的好消息。

真正令人失望的情形是：中國甚至 未能達成自身目標，或者因極端氣候（如冬季無風、夏季幹旱導致水電不足）而再次出現排放激增。那將是一次嚴重挫折。

我們目前相信，中國 已經拐過彎道。若事實並非如此，將是極其令人沮喪的結果。

以上就是我們與 Adam Tooze 關於中國能源轉型的簡要對話。感謝觀看，我們下期視頻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