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之道（40）-- 親愛的媽媽，我可以做自己嗎？

治療青少期早期自殘，或是有自殺傾向的孩子，我最終會落到，他/她是否能接納真實的自己，以及，識別乃至找到自己的“身份認證”。可是，最難的是，不僅是他們父母，包括他們自己，都會懷疑，什麽是真實做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這不就是不聽話，不尊重父母，甚至就是任性嗎？

這兩者其實有本質的區別。細說說。

舉個例子。青春期的孩子放學回來了，媽媽要出去有事，來不及遛狗，請孩子幫忙。不知道因為是媽媽的態度或是其他，孩子拒絕了。媽媽非常生氣，搶走了孩子的手機。孩子說，心理醫生說的，我可以自由決定做什麽或是不做什麽。心理醫生還說了，這是random parenting。媽媽自然不樂意了，認為這不是什麽自由做自己，這分明就是任性。分明就是不聽話，分明就是不服管。

這個場景其實很典型，就是權力 VS 自主性的衝突，而不僅僅是遛不遛狗這麽簡單。媽媽的出發點可以理解，但處理方式肯定存在問題。孩子的拒絕也不完全等同於叛逆失控，在我看來，更多是在爭取邊界和控製感。

我們先來看看孩子的角度。青春期，大致 12-18 歲，有一個核心的發展任務，就是建立自主性。英文叫autonomy。以這個案例，孩子拒絕遛狗，並不完全是因為他/她懶，而是，不喜歡被命令，尤其是剛剛回家就被臨時安排任務。自主性就是，自己決定“什麽時候做”。孩子拒絕，還有可能是，在學校 遇到學習壓力，或是社交壓力，等等。我的確會鼓勵這個年紀的孩子，可以直抒胸臆，即，我需要一點控製感，自主感，而不是什麽都被安排，被要求。

我們再來看看媽媽的角度。媽媽的邏輯是，家裏有責任有分工，我是單親，很不容易。你們都這麽大了，理所當然分擔家裏的責任。且，隻要你不聽話，比如會有後果，從前我就是這麽教育你們的。所以，她通過拿走手機，來建立自己的權威。

隻是，本來這隻是一個規則執行的問題，直接就升級為，權力對抗了。這個時候，孩子感受到的不是責任，而是，你在控製我，你不尊重我。結果常常會更抗拒，情緒會更升級，關係會有實質的受損。

繼續以此案例來說，事情的關鍵不是該不該遛狗，而是，timing。如果不是提前說好的規則，或，哪怕是提前說好的，也要給孩子以緩衝時間，而不是，我說了，現在去遛狗，就必須現在就去。且後果上，更是不能有權力壓製似的，不聽我的就有隨機懲罰，而是一共遵守約定的規則，如果你不履行責任，晚上手機時間會減少，等等。

同樣是心理醫生的建議，不同的家長會有不同的反應。而當真是，最大限度能理解這一點，並能切實做到這一點，哪怕孩子的自殘行為，或是自殺念頭，都會隨父母的管教方式的改變而改變。

即，對待青春期的孩子，要允許他們做有缺失的，不聽話的自己。這個時候，他們的確認為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知道該如何處理自己的饑飽冷暖了。他們渴望被尊重，而不是被要求要聽話。

可是，不少父母，如果他們自小是沒有被尊重的，或是，自小是被很嚴苛長大的，或是從小是缺愛的，如今夫妻關係又是存在問題的，這一關是很難過的。甚至有父母，把責任推給心理醫生，說他們是鼓勵他們的孩子不守規矩。也的確有很多心理醫生，是屈服於權威的，不想被父母炒魷魚，或是不想承擔被投訴的後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這不是我。我肯定是會做，長遠來看，有益於這個家庭的事情。

其實，縱觀我們，尤其是華人圈的認知模式，我的確以為，我們在青春期的時候，無論是小環境或是大環境，都沒有給於我們足夠的自主空間，甚至壓根都沒有。有的父母直接就是權威式、恐嚇式，有的則是負疚式，誘惑式，反正就是讓青春期的孩子，可以遵循父母安排的路，父母要求的規則，父母以為的好。為啥？父母愛你啊，父母希望你少走彎路啊，父母希望你短平快啊，父母希望你多快好省啊，父母希望你效益最大化啊。他們恨不得縱橫這輩子的智慧，造就一個“神”一樣存在的孩子。

其結果，這個孩子或當真就成就了，他們心目中理想的樣子。但以我目前的個人或專業心得來看，這個孩子的人生，很難說是真正活過自己的，頂多是一個父輩的翻版。他/她之後的或婚姻關係，或個體的幸福感，一定會是有問題的。

我如今對我的青春期的客戶說得最多的就是，父母必須放權，但不等於不監管。基本的規則越少越好，且要和青春期的孩子充分討論，而後尊重且執行，而不是變來變去，全憑自己的心情。那你這個權威也就等同於虛設。

孩子大了，的確要尊重他們自由的心智。如果青春期的孩子什麽都還是聽父母的，那勢必會懷疑自己的心智，自己的決定。結果，成年後，非常容易成為被 PUA 的對象，因為父母始終就是這麽在做的。父母與其擔憂自己的孩子，將來會遇到PUA 他/她的伴侶，不如自己先身體力行，把選擇權交還給孩子，讓他們自由做有缺失的自己。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心智，通過實踐，通過犯錯誤，來進步和長大的。請把這個機會還給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