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把阮思楚抬到船上,鬼穀先生給他檢查了一下傷勢,他雖是被打得滿身是傷,不過大都隻是些皮肉傷,應無大礙,隻是腦袋可能被踢了幾下,暈了過去,便給他擦拭了身上血跡,又喂了些水喝,讓他在船艙裏躺著休息,忠叔在旁邊看著他。
外麵魯福貴跟鬼穀先生聊起阮思楚這事,兩人都是一臉疑惑,魯福貴道:我這小老鄉看著一副書生模樣,不像是會惹是生非的那種人啊。鬼穀先生道:不知打他的那幾個是什麽來頭,且待他醒來再問個清楚吧。
過了半晌,阮思楚終於悠悠醒轉過來,忠叔見他醒來,忙出去叫人。孫為把魯福貴推進來,鬼穀先生跟著也走了進來,魯福貴叫道:老弟,你是招惹了誰?那些人為什麽把你打成這樣?阮思楚歎了口氣正要說話,何穀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道:不好了,外麵一下來了好多人,打上船來啦!
大夥兒轉身要出去,阮思楚忙坐起拉住鬼穀先生的衣袖道:先生,那些人定是衝我來的,你們把我交出去便是,不可連累你們。鬼穀先生笑道:客人來了,多少也要招待一下,你躺著別動,其他的就不用你操心了。阮思楚知道自己一介書生,也幫不上什麽忙,便道:如此諸位小心。鬼穀先生把他身子放平躺好,帶著眾人走出了船艙。
甲板上站了有二三十個灰衣漢子,一個個手持著兵刃,他們衝上船時,裕興號上的八個水手過去阻攔,結果全被製住,有兩個水手還挨了揍,臉上腫了一大塊,適才何穀見勢不妙,便立刻跑去船艙裏示警。
鬼穀先生他們走出來後,人群中有幾個指著孫為嘰裏咕嚕,孫為一看,正是先前被他打跑了的那幾個人,那個滿臉橫肉的也在其中,一臉怨毒的盯著他。
一個手持長劍的高瘦漢子看起來像是領頭的,對那幾個問了幾句,他們點了點頭,估計意思是就是這小子沒錯!高瘦漢子衝他們吼了幾句,那幾人臉露羞慚低下頭去,看樣子八成是在罵他們丟人現眼,連個小孩子都打不過之類的話。
這高瘦漢子訓斥完同伴之後轉過身來,眾人這才看清他的麵貌,隻見他大約四十七八歲年紀,一張麵皮焦黃,頭發卻也焦黃,身材又是高高瘦瘦,乍一看就活似田間立的一個稻草人,孫為忍不住笑出聲來,黃臉漢子瞪了孫為一眼,陰沉著臉問道:你們這裏誰管事?眾人沒想到這人竟會說漢語,鬼穀先生笑道:有事你找老夫便是,那船上水手不會功夫,也不知情,先放了他們吧。
黃臉漢子滿臉狐疑,看了看眼前這幾個人,一個老頭,一個小孩,一個斷了胳膊的殘廢,一個坐輪椅的瘸子,然後就是四肢還算健全看著也還算年紀輕點的何穀,心想己方有這麽多人,諒他們幾個也翻不起什麽浪來,便轉頭跟那邊嘀咕幾句,把水手們全都給放了。
鬼穀先生交待何穀讓水手們都進船艙裏躲著不要出來,何穀見對方人多勢眾很是擔心,問要不要讓兄弟們去操家夥,鬼穀先生笑道:不用了,去拿什麽家夥,鍋碗瓢盆麽?
他見這黃臉漢子倒不太像蠻不講理之人,便問道:尊駕高姓大名,所來是為何事?黃臉漢子高聲道:我的高姓大名嘛,我叫做黃匹這下不止孫為,鬼穀先生和忠叔他們也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黃臉漢子怒道:你們笑什麽?!孫為笑道:你這個名字起得太好啦,別人一聽就知道你長了一張黃臉!黃臉漢子一怔,氣衝衝地說道:我這個匹,是馬匹的匹,不是臉皮的皮!爹媽給取的名字,我能有什麽辦法?鬼穀先生覺得這漢子倒也憨直可愛,擺擺手讓孫為住口,孫為做了個鬼臉,站到鬼穀先生身後不說話。
鬼穀先生接著問道:黃先生所來卻為何事?黃匹指了指剛才被打跑的那幾個,又指著孫為道:我手下弟兄被這小孩打傷了,你說怎麽辦?鬼穀先生道:哦?竟有這等事情?待我問問他。轉頭佯怒向孫為問道:為兒,可是你打傷了黃先生手下的弟兄?孫為笑道:師父,是我。
黃匹見他們這麽爽快地就承認了,大出意外,追問道:你徒弟都承認了,還有什麽話說?鬼穀先生道:黃先生先不要著急,待我向徒兒盤問清楚。又問孫為道:你為什麽要打傷黃先生的弟兄?
孫為朗聲道:他們五六個人打傷了阮大哥,徒兒過去讓他們住手,他們不聽,還先動手打我一個小孩兒。鬼穀先生問道:當真不是你先動的手?孫為道:是他們先動的手,不信可以問他們。
鬼穀先生轉頭向黃匹道:我徒兒說不是他先動的手,還請黃先生查問清楚。黃匹向那幾人盤問了幾句,那幾人嘰裏咕嚕地辯解,被他又訓了幾句,不作聲了,看樣子應是承認了。鬼穀先生道:黃先生想必已問清楚了,確實不是小徒先動的手。黃先生你看啊,我徒兒才剛十一歲的小孩子,哪裏打得過黃先生手下這幾個虎背熊腰的弟兄,依老夫愚見,怕是弟兄們玩鬧之際誤傷了自己人也是有的,定是一場誤會。
鬼穀先生講得一本正經,忠叔、何穀和魯福貴在一旁肚裏暗笑,黃匹看著孫為小小年紀,確實怎麽也不像能跟五六個大漢對敵的樣子,又是自己人承認先動的手,他自覺理虧,又找不到台階下,一時僵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鬼穀先生道:雖是黃先生的弟兄們自己玩鬧誤傷,畢竟小徒也有責任,這樣吧他對忠叔道:忠叔,你去拿幾兩銀子來,就當給黃先生的弟兄們醫藥費啦。忠叔隨身帶著錢,聞言便從懷裏掏出三兩銀子上前遞給黃匹,黃匹就勢下了台階,怒氣稍平,道:老先生處置公平,我弟兄們受傷這事就算啦,還有一件事。鬼穀先生道:哦?不知黃先生還有什麽事?黃匹道:那個姓阮的,須交給我們帶回去。
鬼穀先生問道:你說的可是那個阮思楚?黃匹道:正是此人。鬼穀先生道:阮思楚現正是在我這裏,但不能交給你。
黃匹又是一怔,問道:為什麽?鬼穀先生道:這個事情嘛,有兩個原因。黃匹問道:什麽原因,你說來聽聽。鬼穀先生道:這一個原因嘛,阮思楚是我們在這裏花錢雇的通譯,每日須陪同我們外出,替我們買東西,帶我們去吃飯。你若是把他帶走了,那我們怎麽辦?
黃匹聽了一想,這倒確實是個問題。他正抓耳撓腮,手下人看他犯難,便問他怎麽回事,幾個人在那嘀咕了一會兒,黃匹大聲說道:這樣吧,我給你再介紹一個通譯,你把姓阮的交給我。鬼穀先生道:這倒也行得通,可是我已經付了錢給他,既是你要把他帶走,要不你把錢賠給我吧。
黃匹撓了撓頭,覺得這老頭說的好像有道理,可心裏隱隱又覺得不太對,隻是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對。他這個人向來直腸直肚,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一時竟沒想到明明是姓阮的收了錢,為何要他黃匹來替姓阮的賠錢。
黃匹想了想,摸著剛才忠叔遞給他的三兩銀子問道:那要賠多少錢?鬼穀先生作勢掐指算了算,道:我們與阮思楚約好,共計十日,第一日一兩銀子黃匹聽到第一日一兩銀子頓時心下稍安,心道那十日加起來也不過十兩銀子,弟兄們湊一湊想必也問題不大,哪知鬼穀先生接著說道:之後每日翻倍,第二日二兩銀子,第三日四兩銀子,第四日八兩銀子黃匹聽得叫苦不迭,忙問道:那還剩幾日啊?
鬼穀先生道:今日是第五日,大清早的就被你手下弟兄給揍了。第五日十六兩銀子,第六日三十二兩銀子,第七日黃匹愁眉苦臉地道:老先生,你就說總共要賠多少銀子吧。鬼穀先生道:從第五日開始,總數還需賠一千零八兩銀子。念在你們也不容易,把零頭抹了,就賠一千兩整數吧。
黃匹瞪圓了眼睛叫道:什麽?一千兩?!你是不是算錯啦?他每月不過領九兩銀子的例錢,手下弟兄更不用說,一、二兩銀的大有人在,這一千兩便是他不吃不喝也得攢上十年。鬼穀先生道:千真萬確,不信的話可以問一下你的弟兄們,首日一兩銀,之後每日翻倍,共計十日,從第五日開始計算。
黃匹扭頭去問他的手下們,有幾個便自告奮勇站出來,領了題目坐在地上埋頭算了起來,旁邊魯福貴再也忍不住,終於笑出了聲,對鬼穀先生道:先生這算學,老魯自歎弗如。若是先生也來做生意,怕是沒有我們的飯吃咯!
鬼穀先生笑道:我看這人還不算壞,逗逗他玩罷了。又對孫為道:這每日翻倍的數字不可小覷,為兒我問你,若是按十五日來算,從第五日到十五日總計多少兩銀子?孫為摸了摸頭,也坐在地上算了起來。算了許久,孫為叫道:有了!從第五日到十五日共計三萬二千七百五十二兩銀子!說罷自己也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鬼穀先生笑道:沒錯,就是這麽多!
這時黃匹那邊終於也算完了,確實是一千零八兩銀,黃匹苦著臉道:老先生,我們哪有這麽多銀子,可這姓阮的必須得帶回去,不然我們也交不了差啊!鬼穀先生問道:你要交什麽差?黃匹道:這姓阮的得罪了我們拉薑,拉薑讓我好好教訓一下他。
眾人聽到拉薑二字,都不解其意,鬼穀先生問道:什麽是拉薑?黃匹道:拉薑就是首領,首領就是拉薑。魯福貴聽到說首領,小聲問忠叔道:怎麽還有首領?莫非他們是一夥強人?忠叔也不知道,搖了搖頭。
鬼穀先生猛然記起前幾天有聽阮思楚說起過,這峴港如今是占族人的地盤,看來拉薑應是他們首領的本地稱謂,他轉身悄悄問孫為道:你阮大哥上次說這裏部落首領叫阿什麽陀來著,你還記得不?孫為記性極好,答道:阿奴文陀。
鬼穀先生轉過身來,問黃匹道:你們的拉薑可是叫阿奴文陀?黃匹臉露詫異之色道:怎麽,老先生識得拉薑?鬼穀先生心道,我怎麽可能認識你們首領,不過倒可借此做做文章,便道:嗬嗬,妙極,妙極!
黃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問道:老先生為何發笑?鬼穀先生笑道:我們正要去找拉薑,這豈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原來是一家人!黃匹這下更加摸不著頭腦了,問道:老先生我瞧你是中原漢人,怎麽又跟拉薑是一家人?鬼穀先生吩咐忠叔去船艙拿來兩隻金絲燕窩,正是孫為上次在珠崖采的,一隻血燕窩,一隻白燕窩,用布包起來遞給黃匹道:老夫與你家拉薑是舊識,這次過來,專程帶了上等的金絲燕窩給他。你又是為拉薑做事的,瞧瞧,這可不是一家人麽?
鬼穀先生擱那兒信口胡謅,忠叔等人想笑又不敢笑,直憋得滿臉通紅,麵容扭曲。黃匹接過燕窩來一看,白的那個溫潤細膩,紅的那個豔紅如血,一看便是世間罕有的上品,他在拉薑府裏曾見過一次血燕窩,那還是拉薑的壽宴上才舍得拿出來,他自是識貨的,見眼前這老頭隨便出手都如此闊綽,隻怕是大有來頭,說不定還真是拉薑的老友,心中不由得便信了三分。
鬼穀先生又道:老夫識得拉薑之時,拉薑與我一見如故,如今一別經年,不知他近來身子可好?鬼穀先生不知這拉薑年紀幾何,怕說錯露了餡,故隻說些噓寒問暖的客套話,黃匹道:托您老人家的福,拉薑上個月剛過了五十大壽,一切都好!他這時說話也客氣了許多。
鬼穀先生道:這金絲燕窩雖得來不易,但與拉薑身體健康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勞煩黃先生替老夫將禮物帶去拉薑府中,就說舊友奉上,改日老夫親自登門拜訪拉薑。黃匹滿臉堆笑道:一定,一定!黃某隻是拉薑府中護院總管,老先生德高望重,從此叫我小黃便是,不必黃先生黃先生的客氣,小黃可折壽啦!
黃匹衝手下揮一揮手,轉身正要離去,突然又道:不對!不對!不能就這樣走了啊!眾人隻道他看出了破綻,哪知黃匹又訕笑道:老先生總要通個姓名,方便小黃稟報與拉薑嘛。鬼穀先生心中暗忖,做戲便做全套吧,便道:老夫雖是比拉薑年長幾歲,我二人卻可算是忘年之交,情投意合。當年與拉薑分別之時,他還給我取了一個占族名字,叫什麽來著?哦對了,叫阿力武陀!
他隻聽過阿奴文陀這一個占族名字,也不知道其他還有什麽名字,又記起阮思楚提到過首陀羅,心想八成他們陀字用的比較多,不如就把中間兩個字改了,諒這黃臉漢子也辨不出真偽。旁邊魯福貴聽見他說阿力武陀,實在是憋不住了,一個沒忍住笑噴了出來,他趕緊捂住嘴,又用力咳嗽了幾聲掩飾,滿臉歉意地解釋道:鄙人這幾日生了病,實在對不住啊各位!你們繼續,你們繼續!鬼穀先生白了魯福貴一眼,又向黃匹道:你就跟拉薑說,是阿力武陀送給他的燕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