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梁潤球仰麵躺在文昌宮大殿中央,臉色蒼白,像白紙一樣白,咽喉被擊穿,人已經氣絕。派出所的老馬來到現場勘查,繞著屍體順時針從外到內踱了三周,逆時針從內到外又踱了三周,最終在東邊的頂梁柱下發現了一把手槍。老馬撿起手槍,聞了聞槍口,一股濃烈的火藥味嗆入鼻孔。他斷定這就是殺死梁潤球的凶器。
顯鎮坊和附近幾條街的男孩子群有一段時期喜歡去大坦沙的廢金屬場“尋寶”。大坦沙的東和西分別有兩座鐵路橋,也就是新八景之一的“雙橋煙雨”那個地方。鐵路穿過大坦沙,北邊有一片場地供傾倒廢舊金屬之用,市內一些工廠將機器切削出來的鐵屑和沒用的邊角料運到這裏堆放,形成了多個大大小小的廢鐵堆。
有一日不知道是誰發現了廢鐵場來了不少子彈殼,於是有人就挑揀合適的子彈殼用來做火藥槍的槍管。孫誌強是槍支製作高手,他仿照五四式手槍,用番石榴樹的木材雕刻了一支火藥槍,將底部鑽穿一個小孔的子彈殼嵌入槍管部位,撞針是一個小彈簧和金屬杆,可擊發貼在子彈殼底部的火藥“啪啪紙”,引爆填塞在子彈殼裏的火藥,同時射出混合在火藥裏的小鋼珠。手槍外型雕刻精細,加上拋光塗漆,乍看和真槍無異。在文昌宮梁潤球命案現場發現的手槍,正是出自孫誌強的手藝。擊穿梁潤球咽喉的正是從這支火藥槍射出的鋼珠。
在文昌宮命案之前,曾經發生一宗與火藥槍相關的血案。那天孫誌強和弟弟孫誌勝去大坦沙鐵路旁的廢金屬場。同去的小夥伴餘德水和梁潤球為了一梭子的子彈殼發生爭執,吵得臉紅耳熱,梁潤球向餘德水晃動誌強送給他的火藥槍。不料拉開的撞針突然滑動擊發火藥,壓在火藥中的鋼珠向外射出。這種槍的“子彈”並無準頭,竟飛向站在餘德水旁邊孫誌勝,撞入他的左眼眶。
眾少年看見出了嚴重事故,一哄而散,孫誌強背著他弟弟狂奔出了廢金屬場,公路上恰好有一輛軍用吉普經過,將兩兄弟送去了醫院。
在醫院裏,孫誌勝躺在病床上,紗布包住他半張臉,他的兩個姐姐在旁邊陪著,大姐玉晶和二姐玉瑩。玉瑩十分焦躁,聽著玉晶不停地“嗚嗚”哭泣,心情更加惡劣,她厲聲說:“哭哭啼啼有屁用,還是想想什麽營養可以補眼,我去自由市場買些田雞回家煲湯。”
孫誌勝瞎了一隻眼,從此在顯鎮坊便有了獨眼阿勝的稱謂。 家長們嚴禁少年們再碰火藥槍這類玩物,但是效果不彰。出事之後,梁潤球將凶器藏起來,對父親說已經將它扔進江裏。其他人就算被迫交出火藥槍,不久又再製作一、兩支新的。
文昌宮命案發生之後,街坊們普遍認為,孫誌強為報複自己弟弟孫誌勝被打瞎了一隻眼,向梁潤球還擊,在文昌宮大殿找到的那支火藥槍就是證據。派出所老馬首先想到的也是孫誌強涉案的可能性,因此從他的家庭開始調查。
孫誌強幼年,母親就被凶猛的洪水吞噬。那年恰逢夏汛珠江水猛漲,正常年份,三兩天一次的洪峰過後,洪水就會退去,但這一次洪水卻持續了個把星期,看來是上遊連降暴雨所致。江水咆哮翻滾,水色黃濁帶黑,水麵飄蕩無數雜物,樹枝、木片和禽畜屍體之類,然後出現大件物品,如木材、門板、箱櫃、衣物和日用品,看來上遊村鎮早已成澤國。街上人聲嘈雜,人們跑向江邊:“快呀,去睇大水,有“水浮柴”咯!”
孫長利到屋後天井執起一枝帶鐵鉤的長竹篙,另一隻手拖著老婆就出門去。每年汛期,兩夫婦總會到江邊撈“水浮財”,“水浮柴”又被叫做“水浮財”。江水滔滔漫過堤岸,孫長利蓑衣短褲,他自持魁梧力壯、熟習水性,站在浸過膝的水中舞動長竹篙,將隨波逐流的物品鉤到身邊,一杆落空,激流中的漂浮物轉瞬便無影無蹤,孫長利膽大力氣足,眼疾手快,收獲甚豐,老婆接手將他鉤到的“水浮財”拖到身後不遠的石躉上。孫長利鉤住一隻樟木櫳,似乎有點吃力,老婆上前助力,不料一腳踏空,掉入滾滾激流中,孫長利措手不及,眼看老婆在浮浮沉沉中迅速遠去。
這一年孫誌強兩歲,孫誌勝剛滿月。大姐孫玉晶也不過四歲,二姐孫玉瑩三歲。
剛滿月的阿勝是幸福的,他不知道自己母親已經葬身魚腹,而且街坊鄰裏還有一個哺乳期的女人給他喂奶。這個女人充滿憐憫和愛心,天天到孫長利家裏來,撩起衣襟,露出豐滿的乳房。孫長利總找個理由在她身邊轉來轉去,目光多半時候停留在兒子吮吸的地方。女人埋怨孫長利“鹹濕”,眼睛不老實,認為他不應該在這種場合占便宜,但是看可憐的小生命份上,也就忍耐、沉默了。孫長利並不滿足眼睛的需求,終於有一日忍不住動了手,借接過嬰兒的機會,在女人圓潤、滑膩的胸脯摸了一把。女人高聲尖叫:“你自己喂個飽吧!” 將嬰兒往孫長利懷裏一塞,然後怒氣衝衝走了,此後再未踏入孫家的門檻。
獨眼阿勝出生的那個年代,政府是鼓勵多生兒育女的,因為以被稱為“老大哥”的那個國家為榜樣。老大哥的政府獎勵生了很多子女的女人,命名她們為“英雄母親”,於是我們這個已經管治六億人口的政府也義無返顧地實行多子政策了。
阿勝出生幾個月後就沒有奶吃,孫長利隻好給他飲了好幾年米湯,接下來是三年全民饑饉,聽說很多鄉村不少人餓死,幸運的是孫家生活在城裏,糧食限量配給。後來孫長利回憶兒子的成長,竟然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把阿勝喂大的。有一次他飲了很多九江雙蒸之後,對在座的工友說了對自己一家人的真實感受,他說:“汙糟邋遢似一個豬舍,那個死鬼老婆屙出一堆豬仔之後就走了,幾隻豬仔在棚裏棚外又拱又滾,慢慢就長大了,長大就成人了。”
派出所老馬上門找孫長利,孫長利說:“文昌宮那支火藥槍不是誌強的,而是他送給梁潤球的。誌強的火藥槍早被我沒收了。”
老馬又問孫誌強:“梁潤球和你是好朋友?你將花了很多功夫搞出來的東西送給他,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不是。我和他的關係普普通通。我用火藥槍和他交換,換了他五十斤糧票。”
“哇!你的手藝還挺值錢的。你知道他的糧票是從哪裏搞來嗎?”
“不知道。我隻知道家裏的糧食不夠,大家的肚子都餓。”
“你自己那支火藥槍呢?”
“交給爸爸了。”
孫誌勝眼睛被打傷的那一天,正在冶煉廠上班的孫長利趕回到家裏,用一條長長的麻繩把孫誌強綁起來,像捆紮裹蒸粽一樣,橫著放倒在地上,起腳就踢。他怪孫誌強闖下大禍。不過,又重又硬的高溫皮鞋還未觸及孫誌強的脊柱便突然停住。孫長利大概意識到這一腳踢下去的嚴重後果,於是收腳,身體失去重心,向前撲倒。孫長利對兒子的懲罰改為抽皮帶。起初誌強忍著,一聲不吭,皮帶抽在身體,一下比一下重,沒完沒了。最終還是將他精心製作的火藥槍交給了父親。
那麽,梁潤球為什麽用自己的火藥槍殺死自己呢?老馬想,看來還要費很多功夫去搞清楚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