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個……那個什麽…..你就是那種老鼠人!”孫劍鳴大吼一聲,掛了電話。
我幾乎可以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因為生氣而增添了一點血色。孫劍鳴三十好幾了,商海翻滾了十多年,還是這麽易怒——當然,也賴我。我總是那個讓她氣急敗壞的人。
我摘掉耳機塞進寬大的牛仔夾克的口袋裏,對著機場洗手間裏的大鏡子瞄了一眼蓬頭垢麵的自己:老了。
今天的飛機是九點起飛的,我六點半才醒,餓得前心貼後背,點外賣,總也送不到。小哥打電話賠不是,說闖紅燈摔了一跤,求我別投訴。我一邊告訴他不要了,讓他自己吃了算了,一邊心煩意亂地往大背包裏塞衣服雜物。喝了瓶能量飲料,我趕緊出了門。車子在晚高峰的交通裏奮力殺出城去,緊趕慢趕在八點趕到了機場,結果好了:飛機晚點。
這個孫劍鳴,非要訂大興機場的票。她就是TMD要整我。
我把手指當梳子,順了順頭發——有兩個月沒剪了,加上自來卷,看起來像鳥窩。胡子忘了刮,顯得小憔悴。怎麽睡了那麽久,還是有發青的眼圈?手捧涼水洗了把臉,我打算先去吃點兒東西續命。
孫劍鳴說我是老鼠人?嘿嘿,她還挺會趕時髦的。“老鼠人”可是網絡新鮮詞。後來又衍生了一堆文創產品,比如抱枕、動圖、T恤衫……據說是創造了20億流量。不少人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老鼠人,還在網上曬幸福。這些人那麽多表演欲,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老鼠人啊。
我算嗎?可以說是非常接近。
我和千千萬萬的鼠輩年輕人一樣,在大概一年前展開了這種低碳節能生活。哦不,別以為我們是環保狂熱分子哈。那個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就是對正能量的“建功立業”、“升職加薪”、“買房買車”、“結婚生子”、“賺錢養家”無感。我們有點心理疲憊,有點無欲無求,不是擺爛,不是被動躺平,說是佛係吧,也不準確。反正就是積極主動地規劃了一種舒適的生活方式,不再賤賣自己的時間和生命。
說幸福,不對;說舒服,絕對。都說AI社會發展到最後,人類就可以不工作了,天天在家吃福利。我們算是提前跨入了AI社會主義吧?多麽富於前瞻性啊,哈哈哈。
孫劍鳴就是老鼠人生活方式的極端反麵:她按時作息、鍛煉身體、拚命工作、賣力應酬、認真相親,整天維護自己光鮮亮麗的外表,下班之後還參加無數的線上線下的課程來充實自己,連做個飯還要搞米其林擺盤……我一早嘲笑過她:再他媽這樣“充實”下去,早晚氣球要爆炸的。
相比之下,我想吃就吃(其實一天也就吃一頓),想睡就睡(更準確地說是想醒才醒),每天躺在舒適的床上基本不挪窩,除非是上廁所和到門口拿外賣,洗澡則能省就省。晚上或許和朋友們連線打打遊戲、聊聊天,絕不把精力花在沒必要的人際關係上。結果我發現我的衣櫃幹淨了,冰箱幹淨了,通訊錄幹淨了。
孫劍鳴看不起我。但她也拿我沒辦法。我沒花她的一分錢,我自食其力,她管不著。
對了,房子在她名下。可我有除了賣掉和出租之外的居住權。我愛把它當鼠洞她也管不著。
噢,對了,孫劍鳴是我姐。
在一個沒人的小餐館吞下一碗預製味精湯陽春麵,我感覺充實了許多。平時吃的少,我已經不習慣大魚大肉了。正準備起身,孫劍鳴的電話又進來了。我慌忙摸耳機,卻隻在口袋裏找到一隻。唉,口袋破了,另一隻不知道丟在哪裏了。我沒接她的電話,順著剛才我經過的地方開始尋找起來。最終,我跑到了圖書角,在地毯上看見了它。好險!唉,看來這夾克是該換了。
看起來晚點的飛機不少,登機口很多人,圖書角的座位都沒了。我隻能坐在窗台上,把耳機塞好,準備聽音樂,發現身邊的一個長發飄飄的女生在抹眼淚。
瞧瞧,肯定是失戀了唄。人啊,欲望帶來失望,帶來傷害,然後再激勵新一輪的欲望,這叫欲壑難平。拿得起放得下的,才是有掌控感的人生。
“嘿!”我喊了一聲,把她嚇一跳。
小丫頭還挺好看的,哭得鼻尖兒都紅了。我不好意思多看,於是扭過頭,看著遠方,自顧自地說:“有什麽過不去的事兒啊。世上無難事,隻要肯放棄。”
不樂意在這種負能量爆棚的人身邊多待,我起身走到不遠處的一個台子那邊,想找個插頭給手機充電。結果,我發現了台子上躺著一個留言簿。隨手翻了翻,哎呀媽呀,滿滿的負能量啊。瞧瞧,有家裏人生病的,有覺得太冷的,有抱怨飛機晚點的,還有“異地戀我恨你”。我扭頭又看了一眼剛才哭鼻子的女孩,覺得這一定是她寫的。
真是想不開。有什麽呀?我,人人都說我命好,叼著銀勺出生。可我愛折騰啊,大學畢業後就沒拿過家裏一分錢。我自己跑到北京闖天下,雖然苦,可也搞出來一些名堂。老頭子非要我回去進董事會,我才不幹呢。他幾次差點被我氣死——當然,誰叫他脾氣總是那麽暴躁的?孫劍鳴就和他一樣兒,雖然不是他親生的,可是比我還像我爸。
可惜啊,這幾年經濟太差了。首先是輕奢品市場萎靡。我們那曾經得過國際大獎的香水銷路直線下降。融資耗盡,天使們不再投資人間了。我們公司垂死掙紮的餘地都沒有,再血戰到底的話,片甲不留也不會博個可也載入汗青的名聲。我和劉哥——我的創始拍檔,投降了。真的舍不得。但我們盡力了,順勢而為就是唯一出路。
我們倆分頭去找工作,幹了幾個,不是被辭退,就是辭退老板。然後很快,就找不到工作了。我單身一人,有點積蓄,就躺平吧。先歇一會兒,等著市場回春——如果能回春的話。
劉哥就慘了。誰叫他二十多歲大學畢業就結婚生子的?然後買了學區房,背一身債。看看他一天到晚愁眉苦臉的,我都懷疑是他的黴運搞垮了我們的事業。
不過,每天聽著他們一家三口小心翼翼地走過廚房和客廳,早早就從我的公寓消失的時候,我心裏還是挺不是滋味的。別問我在睡眠中是如何知道這些的。我就是知道。那小孩才四歲,可乖了,從來都隻在他們房間裏不出聲。他們縮在自己的房間裏,好像是一窩瑟縮的老鼠,可他們沒有老鼠人的自在。
我一邊胡亂想著,一邊刷手機。然後就看見了孫劍鳴每天準時發的朋友圈:精美的晚餐擺盤。照片背景裏有一角馬海毛開衫和遠處精美的香水瓶子——以前我送給她的我們的品牌商品。臭顯擺啥啊?誰不知道她整天累得像條狗,還要營造鬆弛感。她從小就這幅德行,不聰明但拚命,卻要說自己其實沒怎麽複習。我知道她一直嫉妒我:我是父母親生的娃,我學得不費力,還比她成績好。
我現在躺平,不是一直躺平。我在養精蓄銳呢。誰能懂我?還說我是老鼠人。
我翻開留言簿新的一頁,大筆一揮,寫到:願付出有所收獲。相信自己一定能夠上岸!
寫完我就笑了:誰信誰傻。但我這會兒就是想寫點兒帶勁兒的東西來中和一下留言簿裏麵的負能量。看看,我多麽有社會責任感啊!孫劍鳴從來不真正明白我。
“鈴~”說魔鬼魔鬼就現身。
“孫劍風!你飛機晚點也不告訴我一聲!”孫劍鳴的聲音真的如同舞劍斬風。
“Sorry!今晚就不去你那兒了。明天啥時候上墳啊?”我這次要不是參加爸媽新的墓地的“安家”儀式,才不會勞師動眾飛回去。
“明天的會議時間改到早上了。”孫劍鳴的聲音低沉下去,一副商業談判的語氣:“他們這麽做,就是想在去墓地前先決定董事會名單。孫劍風你聽好了,明天早上八點半,你必須在總部出現。我叫人給你送去一套西服和皮鞋領帶,你必須換好,刮幹淨胡子,梳好頭發,像個人樣出現。”
我翻白眼,憑空歎口氣。
她要和叔叔嬸嬸姑姑姑父等等一眾人爭董事會控製權,非得拉上我幹嘛?我一早就被老爹踢出去了啊。我靠自己挺好的。他們幹大事業別殃及我這條小魚就行。
“不去。”
“必須去!你有點責任心好吧?你高學曆,懂技術,我有經驗,能管理。咱們是黃金組合啊。企業在讓他們這麽搞下去要完蛋的。爸媽多傷心!”孫劍鳴提高了嗓音。我聽出來她在抽煙。那焦躁的情緒從手機噴出來,狠狠嗆了我一口。
我咳嗽了幾聲,說:“爸媽早沒了。是你傷心吧?好了好了,你想開一點。找個好男人,結婚生子,餘生幸福。爸媽在新墓地會笑醒的。”
孫劍鳴每次聽到這些,就會被噎一下。她太強勢了,這輩子有緣的未來姐夫,估計一早被嚇得縮回他娘胎裏了吧?
“孫劍風,你是這一輩裏唯一的男孩。奶奶她老人家再糊塗,也是特別看重這個的。”我可以看見孫劍鳴按滅了手裏的香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轉而耐心地勸說:“那些老家夥不行啊,占著茅坑不拉屎,還盡壞事。再說了,你現在躺在北京幹嘛?口袋裏的兩個錢能花多久?這樣吧,你明天穿戴整齊來總部開會,我給你打五萬。”
“嗬嗬嗬。”她居然開價了。是不是也會找個男的假扮她的未婚夫去哄奶奶開心呢?開價會是多少?
見我沒馬上反對,孫劍鳴得寸進尺:“要是你把我送過去的公司概況和企劃書看看,記下來重要內容,明天說兩句的話,我再打給你五萬。”
“孫劍鳴你行啊,憑你這點兒本事,幹翻他們那一堆人都沒問題。你不需要我。”
“你看看?我知道你過目不忘,明天好歹說點兒啥。奶奶能聽出來的。”孫劍鳴“咕嘟”一聲,估計是幹了手裏的酒,接著說:“其實你在董事會掛個名,不影響你追求理想。北京的房子你安心住著,平時連線開會就行。”
“我累了。讓我躺平一陣子再說行嗎?”我最討厭孫劍鳴拿北京這房子說事兒。
房子是我爸買的,後來我和老爸鬧翻了,他走之前把房子放在了孫劍鳴名下,但要求她給我免費住,我沒權力出租或賣出。我其實一直沒住。後來生意完蛋了,我才搬進去。就不能讓我舒舒服服躺一陣子嗎?
“十五萬?”孫劍鳴亮出了底牌。
“再說。”我掛了電話。
其實,搬進這房子,為的不是我自己。我手裏的錢租個窩還是夠的,反正每天就是睡覺唄,吃也吃不了多少。
我為的是劉哥。他實在是付不起房貸了。當年首付30%,三十年還清,想著孩子可以上個好學校,省了擇校費,省了補習班,也值了。可沒想到房價一下子坐滑梯跌了30%多,加上他們兩口子都失業了,根本無法負擔還貸。
我給他出了個主意,把房子租出去,貼補還貸。他們說不夠。我說搬到我家,湊合擠一擠,不收他們租金。這樣一來,他們每個月隻要添補差不多2500塊就夠了。
於是我們開始了室友生活。我搬進了最小的保姆房,反正我就是睡個覺唄。劉哥一邊找工作,一邊幫別人看攤位,劉嫂則在小區門口當代送(送餐小哥進不來小區,但步行送餐太慢,於是就有人在門口不遠處攬下來他們的單子,再送進去——都是小區自己人幹。每天也可以有個100來塊錢貼補家用。)
當然,他們住我這兒的事絕不能讓孫劍鳴知道。她可是萬惡的資本家,毫無同情心,總是叫我別多管閑事,說請神容易送神難。所以當她說讓我“替廠子裏的員工想一想”的時候,我覺得她就是在表演選“擇性聖母”這個角色。我可管不過來。反正現在社會上“資本家”已經是個肮髒冷血的人設了。無論你怎麽做,出了事兒都說是資本家幹的,跟政策毫無關係,跟經濟形勢毫無關係,跟國際關係也毫無關係。
真他媽的煩人。睡覺多好,除了偶爾做噩夢,啥糟心的事都不用放進腦子裏。
我四下看看,真的沒地方坐了。於是出溜到地上,靠著書架打算眯一會兒養養神。剛要閉上眼睛的時候,餘光掃到一個大叔在我身邊坐了下來。他穿著整齊的皮鞋、西褲和毛衣,裏麵的淡藍色千鳥格襯衣領子漿挺。坐下之後,他把手裏的羽絨服折好放在腳邊,立刻掏出手機,開始視頻。聽起來,對方是個年輕的女生,和他關係不一般,但絕不是他女兒。
喲,大叔行啊,聽起來這不是小姑娘“崩老頭兒”(那種在網上勾搭四五十歲的大叔,每天要點小錢的行為),應該是很投入的感情。
問我這個單身狗咋知道?我也是談過戀愛的啊。可惜,我生意完了,她消失了。我不怪她。
“鈴~”手機響起來。孫劍鳴還不罷休!我憤然掏出手機一看,是劉嫂。
“嫂子?”
“小孫,你劉哥出事了。”嫂子大哭起來。
我從地板上跳了起來,把旁邊的大叔嚇了一跳。
“他……他……人沒了……”嫂子哭得說不出話來。
“喂,孫劍風嗎?我們是海澱醫院急救中心。劉華在醫院跳樓身亡。”一個聲音公事公辦地說:“他是被救護車送來的。說是和人爭吵,被推了一下。結果昏倒了。查出來腦部腫瘤。家人一眼沒看住,他就……我們可以調監控的。那個你過來辦下手續吧?警察那邊也要問話。他老婆看樣子處理不了。她說你是劉華他弟弟。你順便過來,嗯……結個賬……”
“我馬上過來。”
心急如焚地從登機口往外跑,手機裏有短信進來。一看,是孫劍鳴:二十萬?
我打電話過去,喊道:“孫劍鳴,我答應你。把二十萬打給我?劉華跳樓了。我沒法馬上回去。但你說的我都答應。”
孫劍鳴頓了一下,說:“馬上轉給你。你想清楚,辦好事趕快回來。不然廠子裏不止一個劉華要出事。你長大一次行嗎?想想那些拖家帶口的……”
她掛了電話,錢到了賬,附加一句:盡快滾回來!
我想跑得快一點,可腳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不停打滑。忽然意識到劉哥並沒有在等著我,差點摔了一跤。
機場門口出租車排成長龍待客。我跳上一輛,吩咐師傅快一點。
師傅聲音高昂地說:“好嘞!今兒運氣好,才等了五個小時。次次等七八個小時,我跳樓的心都有啊!”
我看著他的背影,被車子裏的二手煙味嗆得倒不過氣來。
“我兄弟跳樓死了。”
他在後視鏡裏看了看我,“噢”了一聲。
我不再理他,隻是往後坐的陰影裏縮了縮,閉上了眼睛。

(版權歸留言簿書寫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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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純屬虛構,原創作品,未經許可請勿轉載!
這個故事裏姐弟倆個性鮮明,畫麵感很強。可可適當的留白給人想象的空間,比如為什麽收養孫劍鳴,孫劍風如何與爸爸鬧翻。明暗交匯,像一部微電影,幾個鏡頭,就是一個豐富的故事。
一起加油!
回複 '混跡花草中的灰蘑菇' 的評論 : “'老鼠人',第一次聽說,也得是個富二代才能有鼠窩.可可的人物和故事都很豐富的穿插著,卻又讓人跟得上,佩服,慢慢琢磨學習著"+100,這篇特別具有時代特色,劉華的命運讓人唏噓,孫劍風是一位頗有善良有同情心同理心的富二代,難得!
趁著文城能上來,趕緊寫兩句,我以為今天好了呢,好像還是有問題。
趁著文城能上來,趕緊寫兩句,我以為今天好了呢,好像還是有問題。
這個故事很悲楚,也很真實。
金句摘抄如下:
(當老鼠人),結果我發現我的衣櫃幹淨了,冰箱幹淨了,通訊錄幹淨了。
人啊,欲望帶來失望,帶來傷害,然後再激勵新一輪的欲望,這叫欲壑難平。拿得起放得下的,才是有掌控感的人生。
生活裏的孫劍鳴挺多的,真的,撐到最後氣球就要爆炸了,哈哈!
“不聰明但拚命,卻要說自己其實沒怎麽複習。”想想小時候我們身邊這種人也挺多的。
“老鼠人”,第一次聽到,我女兒的小貓也叫Mouse,一隻躺平的貓,哈哈!
可可的妙筆真能生花啊,讚!
一個小短篇,就把這孫氏姐弟寫得人物性格十分飽滿,故事的張力拉滿,向你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