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鄉土

故事並非虛構,或曽身臨其境,或則道聽途說。
正文

《公社兒女》 第四章

(2021-10-09 17:49:54) 下一個

《公社兒女》  馬振魁著

第四章

  土地,人類最寶貴的自然財富。有了土地,才有河流礦藏動植物付著其上下。土地提供我們人類衣食住行一切需要,土地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基礎。再貧瘠的土地,隻要長小草,就能養育牛羊,提供我們衣食所需;更何況華北大平原的千裏沃土,一代代先人揮汗灑血種熟了的褐土地。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人傑地靈,我們的傳統、文化、信仰與養育我們的土地息息相關。雨果說:“世界上最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 養育寬闊胸懷人的是廣袤的大地,大地能化腐朽為神奇,生小草長大樹發五穀育棉麻,人衣食足而知禮儀。

 

 

  集體勞動的景色是美麗的,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上,分布著一隊隊勤勞的人們。點綴著勞動者的圖畫有褐色的沃土,有青綠的農作物,有金黃待割的收獲。朝陽裏,一眾男男女女肩扛手拿各色工具在歡聲笑語中走向廣闊的田野;暮色中,一群老老少少盡顯疲憊卻腳步匆匆趕回家園。城裏來鄉村探親的人們會感歎田野的自然美景,上麵下鄉來的領導更想瀟灑地抒發自己的豪情。美麗能入畫的勞動景象是如此迷人,而在迷人景色中勞動的人們卻經常是饑腸轆轆。大太陽下汗水流得太多,衣褲上連年地看得到一圈圈的鹽堿漬,渴了餓了全都得忍著,回家後站在水缸邊連灌幾瓢生冷的水。坐在飯桌麵對的隻有稀粥黑餅子蘿卜鹹菜,就是這樣的粗劣飯食也不能頓頓保證,莊稼院的日子是極其艱苦的,一輩輩莊稼人從小到老頑強地活著。

  上年紀的莊稼人懷念當年單幹時的自由生活,婦女們和青年人卻喜歡集體勞動的熱鬧,集體生產也並非一無是處,公社是一種農業生產製度的革命。縣裏許多生產大隊,在沒有或較少上級幹涉下,調動社員的生產熱情和幹部創業積極性,以副養農而大幅提高社員的生活水平。有一定規模的副業生產,要靠集體的力量去統籌人力物力,一個沒有副業的生產隊,僅靠簡單農業生產很難提高社員的生活水準。大孟營一和二小隊燒磚窯年底分紅時,比沒副業的三和四小隊每個工要多出兩毛錢,後來三和四小隊靠荊條編織把一個工提高了一毛錢。大喇叭亂喊亂叫,在許多地方或許多時候,副業生產被認為搞資本主義而禁止了。人民公社政經合一,生產活動以政治掛帥,計劃經濟指導下,社員對公社大事沒有發言權。

  田各莊是公社所在地,大孟營是一個生產大隊,下分四個生產小隊,幾乎是以水井劃分,吃一口井水的人家大多數是一個生產隊的。如果需要掏井,生產隊長就派下活去,基本上是本隊社員負責。一個隊的人吃同一口井的水,種著共有的地,前後左右鄰居又都是同一家族或親戚血脈相連。共同的利益並不能使大家同心同德,家庭仍然是最基本的經濟單元,人民公社三級所有,社員生活還是以戶為基礎。

  人在生產隊參加集體勞動,心思卻惦念著自己家的那點自留地。根據政策,自留地按當年總土地畝數的百分之五均分給社員,生了不補死了不退。女兒嫁到外村的,自留地就留在了娘家。娘家家境好的,不貪女兒那份自留地,還倒貼著勞力,到秋後把女兒地裏那份出產補貼給女兒。當地也有土政策,隻要父母同意,女兒在娘家的自留地取消,婆家村裏就給補上一份。分自留地那年,大孟營每人可得二分地,一個五口之家,可分得一畝地。大多數莊稼人家貧困,嫁女兒更像賣女兒,彩禮越多越好,自然不舍得把女兒那份自留地轉出去給了外人。自留地變化不大,每家都是點畝幾分,全是近村的好土地。莊稼人施了好肥用足了力氣精心侍弄,旱了澆澇了排,不多的那點地卻對一年的口糧貢獻不小。

  上麵發現莊稼人太自私,集體幹活出工不出力,力氣都留給自留地,大喇叭就鼓動自留地集體經營。這個政策沒幾年就行不通了,原因很簡單,公私更加不分明。哪個生產隊長也不敢對自留地掉以輕心,自留地還是好肥好勞力地經營著。個人的自留地由集體經營,秋後單打單收,這筆賬還是難算清。分多了上麵懷疑,分少了社員不滿意。集體經營自留地,生產隊費力不討好,最後決定還是分到各家各戶自己經營。後街孟家三哥正當隊長,和幾個副隊長商議後,就把隊裏村南原來種小麥的地方,分給社員做自留地。大家都種白薯,生產隊就統一把地用牛拉犁做出栽白薯的壟,統一施好肥再按每家自留地數折合成壟數分給各家,離樹太近的、地頭地尾緊靠村邊路邊的都歸生產隊。這個折衷的辦法真好,白薯秧苗由隊裏統一提供,苗床就在自留地邊,秧子都是壯苗。大家同一天在同一塊大田裏在各家的自留地種同樣的作物,每家大小人都幹得熱火朝天。幸虧沒有好八卦的宣傳幹事看見,否則還不以為男女老少社員你追我趕地大幹社會主義呢?

  即使這樣耕種自留地,慢慢地自留地還是顯出了不同。有人趁白薯秧苗還小時在壟間間種早熟作物,勤快的人把那點自留地整理得幹幹淨淨寸草不生。夏天中午最熱時,有人不睡午覺在白薯地裏翻秧子,白薯秧子會觸地生根,翻秧子就把生的須根扯斷不讓長小白薯,同時拔掉雜草,養分集中供給地下的主薯塊生長。工分是社員的命根,自留地是社員的心尖。秋天下霜後出白薯時,自留地上掀起勞動競賽的最後高潮,一堆堆白薯被刨出來擺在還有潮氣的裸地上。白薯長得大小出得多少,都在那擺著,一年的心計汗水都一覽無餘。

  土改前,莊稼人最親的是土地,莊稼人在土地裏播種希望,盡管有時收獲的是失望。不管自家的土地是貧瘠還是肥沃,一代代莊稼人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地將心血汗灑在土地裏。不是天災人禍,不遇邁不過的坎兒,莊稼人永遠不會賣掉自己的田地。莊稼人比照顧孩子還要精細地侍弄著土地,土地能孕育生命,土地能世代相傳。自家的祖先埋骨於此,耕種在自家的田地裏,莊稼人能感受得到上幾代人的佑護。沒有田產傳給後人,活著無顏麵對子孫,死後愧見先祖。老婆孩子熱炕頭、雞鴨鵝兔、豬羊驢馬牛,哪樣都要從土地中得來。

  很多小有田產的莊稼人,遇上天災人禍,隻好賣地度過眼前的饑荒。躲過天災人禍的人家,僅靠務農也難以逃脫貧困的命運。莊稼人喜歡養兒子,地裏的活要男人幹不是?可兒子養多了,長大了要娶媳婦,下彩禮蓋房子結婚,不都要錢?風調雨順的年份,賣點糧食攢上幾年,省吃儉用地過一輩子,給兒子們娶了媳婦蓋了房。兒子結了婚又都有了孩子,一分家,一家合不上幾畝地,吃飯都成了問題,哪還有閑錢置地?一個頭腦不靈活本本分分的莊稼人,一遇上個溝啊坎的就成了貧農。再把祖傳的幾畝地賣了,就隻能租地和給人扛長活,當雇農。一奶同胞的兄弟裏也許有個能幹的,兄弟們賣地,自家兄弟有優先權,祖傳的那點地產就又聚在了一處。有啥不能有病,沒啥不能沒錢。沒有社會福利保障的莊稼院,家裏主要勞動力得了大病,小有田產也架不住折騰,幾年就衰敗了。

  土改後,互助組、初級社、高級社、到人民公社,莊稼人從個體小生產躍進到一大二公的按勞分配體製。新式的生產勞動組合在農村是一場革命,它使曾經一團散沙的農民們組織起來,並開始關心國內外發生的政經大事件。征兵、興修水利、抗旱救災一切都可以有組織地進行。土地被重新進行了規劃,村北那一大片低產的沙坨子地,縣裏來的農技員幫著設計,一條條林帶隔出一片片的穩產農田。年輕人對這種新生活充滿了熱情,男男女女一群人在一塊田裏高興地勞作,中老年人也不用擔心生老病死,不用怕誤了農時影響土地的耕種和收獲。即使是農忙季節,一切農活都有人有次序地進行著。大孟營這樣的小村也有了赤腳醫生,以防病為主,一般疾病都能得到及時治療。農村醫療衛生政策下,實行產婦保健和兒童接種疫苗,村民預期壽命顯著提高。屢禁不止的一些歪風邪氣,如賭博、偷盜、淫穢、甚至迷信活動都在人民公社製度下幾乎銷聲匿跡了。

  村裏脫產幹部們和大喇叭一起高喊著“五年過黃河十年跨長江”的豪邁口號,糧食畝產經曆了“放火箭射衛星”的衝動後,土地開始逐年地提供信得過的產量。所有邊角地塊,凸起的荒坡與凹陷的濕地經由一波波的“農業學大寨”運動被攤平,就連燒磚窯挖土托坯留下常年積水的深坑荒溝,也都被人們鏟平築壟引水種植了水稻。大孟營祖祖輩輩的人都沒種過這麽好吃的糧食,引進水稻栽植後,原來荒了幾十年的生土坯坑變成了高產穩產的水稻田。水稻的收割都是在其它農作物收獲以後,稻田裏的泥漿被凍成一個硬殼,比拔麥子容易多了,稻子被鐮刀沿著冰殼一劃就斷了。新稻分到各戶時,已到了年底,家家都磨稻米,準備過年用,或者到集上賣個好價錢。大米很值錢,一斤大米可以換二斤高粱米,儉省的莊稼人舍不得吃,往往拿大米換高粱米或更便宜點的白薯幹以備青黃不接的日子。“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尤餓死。”,唐人李紳千年前的憫農詩,什麽時候讀來都令人唏噓不已。

  五八年大煉鋼鐵,大量勞動力做著無用功,靠了風調雨順,地裏各種農作物有了難得的好長勢。苞米穗結得有一尺長,通紅的高粱穗迎風招展,白薯把田地拱得裂開一道道大縫,滿坨子地的花生秧蓋滿了地皮,這是一個少見的豐收年景。大孟營的幹部們參加了公社動員會,回村按大喇叭說的辦了人民公社大食堂。莊稼人真高興,自從盤古開天地,第一次可以敞著肚皮吃幹的吃好的。吃吧,國家有的是糧食,一大二公一平二調。咱們不吃,別人吃多了,我們省下的還不是調過去。地裏的糧不急著收,這麽多的糧食,收回來也得均給別人,先可著勁兒吃了再說吧。糧食爛在地裏沒人心疼,提前進入共產主義了,那不再是自己的糧食,沒吃的上麵會調糧食過來吧。莊稼人砸了做飯鍋收了家裏鐵器大煉鋼,支援國家超英趕美,上麵還能少了大家的吃食。各家做飯的柴火都拿去煉了鋼,地裏的樹也砍了,現在也隻能吃食堂了。食堂好啊,再不用一口一口地省,再不用愁什麽青黃不接,托毛主席的福,莊稼人總算盼來了好日子。饅頭包子餃子不能天天吃,莊稼人也沒想天天吃過年才能有的好飯食。當年李闖王打進北京,上天本給了大順朝十八年的皇運;就為過年好,義軍天天過年,皇運隻延續了十八天,一天當了一年用。大孟營生產大隊在村北建了集體養豬場,就連豬們都不再吃青草野菜,村裏食堂多的是殘羹剩飯。公共食堂每天蒸窩頭熬稠粥,甭管什麽麵什麽米,是幹的稠的,莊稼人吃了就解氣。這樣的好日子一天天慢慢過,細糧留著過年再吃,好日子要過得如細水長流。幹部們偷吃點細糧,莊稼人能理解,沒點好處誰願意當那費心勞神的官,何況人家還那麽能說會道。

  有些事情怕得就是人往一處想,當所有的人都在想把別人的糧食平調過來,而不把自己的糧食收好以備平調給別人時,巨大的災難離人們不遠了。庫裏大堆的糧食很快就一天比一天少了,當莊稼人懷著恐慌的心情開始吃定量時,離喝稀粥的日子已經近了。更可怕的是後來稀裏糊塗收回來的那些糧食,各村幹部們都爭相虛報產量,上麵統購後剩下的竟缺了社員的口糧。沒糧食會餓死人?那個問饑民“何不食肉糜”的晉惠帝都不信!而上麵根據下麵幹部報上去的統計數據真實地相信糧食畝產達到了上萬斤,他們替莊稼人發愁,糧食太多了吃不完可怎麽辦?

  參加糧食統購會議的大隊幹部們報的產量讓公社幹部不滿意,該大隊的幹部就不許回家,公社不管飯也不讓大隊幹部們睡覺。為了能早點回公共食堂吃點小灶做的飯然後找個女人睡個好覺,一人帶頭,各村大隊幹部把畝產一個比一個報得高。等上麵意識到由於上麵的錯誤而造成下麵幹部違心高報糧食總產量的事情真相時,要餓死人的情況已大範圍地發生了。

  大孟營的公共食堂也辦不下去了,不要說吃的,就連做飯的柴火都成了問題。集體養豬場儲備的飼料不夠分給人吃,豬都餓死了,人們把死豬的骨頭用石頭碾子壓碎熬湯喝了。

  莊稼人又開始了自己精打細算的小日子,各家各戶的男女老少們,靠著秋天時偷偷撿回家曬幹的白菜幫子蘿卜纓子,靠著大地慷慨提供的樹皮野菜青草苦熬到下一個收獲的季節。過慣了苦日子的莊稼人,饑餓深刻地烙印在遺傳的基因裏。當公共食堂還有米下鍋時,莊稼人卻本能地一如往年儲備著能度春荒能救人命的幹菜幫子。難以下咽的除了纖維或許還有點維生素的幹菜野菜,就是千百年來災民保證生命存續,維係種族綿延不絕的營養要素。

 

 

  二河家糧不夠吃,沒小孩全是大人,口糧上不占便宜。特別是夏收不好時,分到家的那點麥子怎麽也不夠吃到秋收。二河上初中時正是能吃的時候,青黃不接家裏揭不開鍋了,爹會早早起來,拿條空糧口袋,到盧龍縣安庚大伯家去借糧。天黑了,全家人眼吧吧地等著爹回來。有時二河會到村口去等,遠遠地看到一個背著糧口袋的人蹣跚地走來,二河心頭一陣喜悅,明天有飯吃了。爹走近了,看見二河時,總會從懷裏掏出一個糧食做的貼餅子給二河。餓著肚子的二河會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那塊貼餅子,全心地品味著糧食的美味。嘴裏不是在吃餅子,細嚼慢咽著是讓人能活下去的救命丹。靠著從盧龍縣安庚大伯家背來的糧食,二河全家熬過了多少個無糧的日子。二河長大後才明白,爹那不是去借糧,從安庚大伯家背來的糧食從來沒有還過,也還不起,爹是去拿安庚大伯家給預留的救命糧。安庚大伯家也不富裕,山區土地多而貧瘠,生產隊可以廣栽白薯,安庚大伯家分的白薯曬成幹每年節省下來給爹留著。那樣貧窮的年份,安庚大伯家也缺錢,青黃不接時把救命糧送人而不到集上去換過日子急需的現錢,那是多麽可貴的情義啊!青黃不接的關口,饑腸轆轆的時候,糧食是最寶貴的,是和生命一樣寶貴的東西,糧食就是人的命!

  莊稼人怕斷糧,挨餓對精神的打擊更甚於身體的煎熬,不知道下一頓的糧食從哪兒淘換來,心裏充滿了愁苦。看到小孩子那望著你的眼睛,相信爹媽會給他們找來吃的,但有時爹媽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爹媽已經盡了全力,一年到頭不閑著,從早幹到晚。春天把喂豬的幹白菜及麩糠都給人吃了,還是接不上麥收。麥收分的麥子磨成白麵,背到外麵換了粗糧回來,可還是吃不到秋收,生活的艱難一個‘餓’字就不得了!

  社員的自留地都用來栽白薯,彌補口糧的不足。社員每年分的口糧數與當年的產量掛鉤,好年景每人從生產隊可分得每天一斤的毛糧,在政策允許下再按工分的多少有限地分點,一般年景生產隊分的口糧是每人每天八兩或九兩毛糧。白薯還好,其它毛糧比如高粱和麥子,去掉穀糠麥麩能吃的是八或九折,實際每人每天隻分得七兩或八兩多的口糧。莊稼人那個沒有油水的肚子,每天不足斤的糧食要再加上井水才能填滿,被統購的糧食上麵有固定的收購價格,生產隊私賣餘糧違法。當年糧食產量高,交完公糧後的餘糧也賣不了多兒錢,糧價比種地成本也就多兩分錢。為了多吃幾頓飽飯,生產隊隻能多栽白薯,按大喇叭規定五斤白薯頂一斤糧食分給社員。左算右算,口糧還是不夠吃,“累死累活地幹,不如養個肉蛋蛋”,多生孩子倒是個解決饑餓的短期辦法。可小孩子總是要長大的,女孩兒多了還好,平時吃得少,大了也不愁嫁。男孩兒多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大了結婚要彩禮要房子,飯都吃不飽,蓋房子的錢從哪兒來?為了傳宗接代,為了在村裏少受欺負,養上幾個男孩子,過一輩子吃不飽穿不暖的艱難日子,莊稼人的苦處怎是一個‘愁’字了得!

  二河家全是壯勞力,卻和小孩子分一樣數量的口糧。勞力多掙得工分多,可靠工分能分到的糧食很少,和勞力的消耗不成比例。工分不值錢,年底扣掉口糧柴草錢後能分一百多元,留出買“洋火兒”燈油食鹽及其它一年裏的花銷,也就能買回一口袋白薯幹。彌補糧食的缺口主要是靠細糧換粗糧。去換糧的地方,近點是推小車到北邊山裏用白麵換白薯幹,根據路途遠近,一斤白麵可換一斤半到兩斤白薯幹。也可以騎自行車到古冶,用白麵和城裏人換苞米麵,一斤白麵可換一斤半苞米麵。再遠點做火車出山海關到東北農村換高粱米,一斤白麵可換一斤半高粱米。高粱米是莊稼人最喜歡的糧食,耐吃又禁餓。做火車當然不買票,有錢買火車票就不必用細糧去換粗糧了。火車上查票時東躲西藏,被抓住沒錢補票,列車員如有同情心,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碰上列車員心情不好,隻好下這趟車,買張站台票再上下趟車,一路上要幾番折騰才能多掏換點吃的。

  二河高中剛畢業那年夏收分了麥子後,和村裏人去東北換過糧。爹是富農出遠門不方便,以前自己人小去不成,高中畢業後算個全勞力該撐門立戶了,應該替家裏分擔些責任。細糧換成粗糧,也好少要點安庚大伯家的白薯幹,誰家的糧食都不富裕。二河爹媽不放心,可二河堅持要去,也就答應了。二河爹背著麥子到公社米麵加工廠磨了麵,回來後給二河找了條結實口袋,裝了七十斤白麵。這是按二河的體能,估計背得動換回的一百零五斤高粱米。二河等爹不在時,自己又多裝了十斤麵,大老遠地去東北換糧,背少了不劃算。二河和同村四個人各背了八十斤白麵從九龍山車站柵欄外走進火車站,連站台票都沒買就上了一趟去東北的慢車。二河把糧食放在了車上燒熱水的小鍋爐旁邊的一個角落裏,人就站在廁所和洗手處之間照看著,列車員看到問是誰的口袋時,二河傻呆著就是不應聲。沒人認領,那麽重的一個口袋,列車員是不會動的,隻好讓口袋在那放著。查票開始,所有廁所都鎖上門,防止有逃票者躲入廁所。查票人來查票,二河早已把糧袋放到跟前,直說生活困難去東北換糧,沒錢買票。看看二河年輕的臉龐和那一袋子麵,查票員搖搖頭走了過去。一路上見到換糧的農民太多了,生活不易,有錢誰願意吃粗糧,睜隻眼閉隻眼吧。

  目的地站是錦州,火車一路上經過昌黎、秦皇島、停停開開幾小時後出了山海關,然後是綏中、錦西、就到了錦州。錦州是大站,沒票是出不去站的。大家背著糧食四處轉,車來人往,沒人注意到幾個無票的農民。最後大家發現一個過街鐵路天橋,橋高三米,橋下就是繁忙的大街。幸虧人多,先送一個人下去,然後上麵人將糧袋沿牆順下由底下人接住,一袋煙後大家就各自背著自己的糧食口袋走在站前廣場了。錦州城裏人也沒富裕糧食,要想換高粱米還要做火車往北再走幾十裏地去偏遠點的農村。錦州火車站是大站,不買票很難找到要坐的火車,好在往北去不太遠票不特別貴,也就是幾毛錢;不過這也是二斤多高粱米的價格了,心疼也要買,走遠點多換點高粱米就都有了。大家很快又拿著票進了站,找到往北去的火車,這時已是下午四點鍾了。所乘的是單線上運行的通勤列車,車上擠滿了去城外上夜班的礦工,礦工都是年輕人,一路上罵著笑著打鬧著。礦工下車後,火車又走了十多分鍾,二河和大家在一個小車站下了車。天已黑了,四外不見一點燈光,火車站候車室的門上了鎖,大家商量好在外麵呆一晚,天亮再行動。來時都穿得很少,關外北部丘陵地區,夜晚起了風隻見烏雲從西南方向堆了上來。大家都被風吹得哆嗦起來,又怕一會兒下雨淋濕了麵口袋,被雨水浸過的白麵和誰去換高粱米呢?空曠的小站周圍沒有人家,大家正不知如何是好,四外尋看隻有小站頭上似乎有間小屋,從窗戶縫漏出一點兒燈光。

  大家商量一下,讓二河去敲門,看能不能讓屋裏值班人通融一下,人不進去把糧食口袋放屋裏也就謝天謝地了。二河和大家一樣的心情,也不推卻走上前去,輕輕地敲了三下門,然後又退後了兩步。聽見屋裏椅子動有人站起來的聲音,門開處,一屋子橘黃的燈光泄了出來,亮處站著位三十左右歲的男人。那值班人聽了二河的請求,望了望遠處黑影裏的幾個人,又抬頭看了看天,一隻手拉開門揮著另一隻手讓大家進來。眾人背著糧袋進了屋,把糧袋放在一個角落裏,謝過了值班人就準備往外走。那人卻關了門,瞪著眼睛說:“幹什麽?幹什麽?看不見要下雨了嗎? 自己找地方咋得勁兒咋呆著去,不要亂動影響我工作。” 話還沒說完,外麵已是一片大雨點子砸地聲。大家感激不盡,不敢打擾人家的工作,各自找個角落卷縮著安靜下來。屋裏很暖和,一個大鐵爐子上燒著個大鐵水壺,靠窗有台辦公桌,桌前一把椅子,桌上一堆什麽冊子。折騰一大天,大家都累了,找個角落無聲地休息了,二河迷迷登登地似乎睡著了。中間幾次睜開眼,燈光下,值班人還坐在桌前埋頭工作著。終是抵不過睡意襲來,二河沉沉地睡去。

  好像有什麽響聲,聽著像糧食從口袋倒出的聲音,二河一急猛地跳了起來,原來有人把大家的麵口袋倒進一個大鐵櫃裏。二河急喊眾人醒來,卻見一個個都似乎吃了“蒙汗藥”般動也不動。二河一著急,欲待上前與人爭鬥,卻咕咚一聲倒栽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大家辛辛苦苦從家人口裏省下的那點救命糧被人搶走,換糧人卻手腳麻木動彈不得。這是著了匪人的道,早知道東北“胡子”多,沒想到今夜自己就遇上了。大家心裏叫苦不迭,見有人拿著明晃晃的砍刀過來,卻連點掙紮的力氣也沒有……。

  忽聽砰地一聲,二河被震得一個激靈睜開了眼。就見那個大水壺在爐子上,裏麵的水開得咕咕直叫,壺蓋砰砰地跳著。燈光不再那麽晃眼地亮,屋外已有曙光進來,二河一眼望去,屋角落裏的幾個糧口袋還原樣放著。二河揉揉惺忪的睡眼,明白自己做了個噩夢,趕緊站起來叫醒了夥伴兒。值班人拎起大水壺,望桌子上擺的幾個水杯裏倒上水,招呼大家趕緊醒醒,準備上路。大家急忙起來,也不洗手洗臉,拿出各自帶的幹糧相讓著。值班人笑笑,告訴大家不要客氣,他要回家吃早飯。換糧人感謝他如此仁義,值班人說:“工農一家人,我爺爺還在農村,我爸就是當年挨不過餓闖關東來的。我爸要是還在村裏務農,我也得和你們一樣,不辭辛苦地來遠方換糧。‘在家日日好,出門時時難’,再有點辦法,誰願意這麽老遠地拿細糧換粗糧吃?” 值班人收拾著自己的文件,大家就了開水吃了點幹糧,千恩萬謝地背著糧袋離去了。

  近處早已被前幾撥換糧的人光顧過,要想一斤白麵換一斤半高粱米,大家要往遠走才行。五個人決定不分開,共同沿著一條鄉間車道向前走去。快到中午時分,五個人來到了一個挺大的村莊,大家約好了換完糧後會合的地點,各自去找換糧的老鄉。二河在村子西頭找到一家換麵的農民,為了驗證麵粉沒摻假,房主人要求先稱出一斤白麵烙餅吃,如果吃著滿意,則願意以一斤半高粱米換一斤白麵的價格把二河的八十斤麵粉全部換了。和麵烙餅會耽誤一些時間,可八十斤麵粉不用跑幾家換也省了很多麻煩,二河先看了房主人家的高粱米,白白的高粱米真是不錯。從房主人家要了碗水,吃著他從家裏帶來的白麵餅,等著房主人烙餅。新烙的餅出鍋了,比二河吃的白麵餅還白還有咬勁兒。房主人非常滿意,邀請二河一起吃餅,二河笑著說自己已經吃飽了,讓房主人趁熱吃。房主人先把二河的白麵倒入自家口袋,麵口袋翻過來仔細地將沾住的麵粉弄幹淨,把二河看過滿意的高粱米稱足一百二十斤,倒入二河的口袋。麵粉泡高粱米實,二河的口袋來時三分之二滿,一百二十斤高粱米裝進去,還差一截沒滿。二河看到糧換成了,心裏別提有多高興。房主人看了看二河的身量,關心地問二河可背得動,離車站還有很長一段路呢。二河二話不說,彎下腰房主人後麵幫把手,糧口袋上了肩。二河剛成年,體重也就一百二十多斤,背上一百二十斤高粱米還真感到沉重得很。年輕人要麵子,不願意示弱,咬著牙背著糧食走了。到了會合點,五個人陸陸續續到齊了,各自背著自己的糧袋往車站走。初時,二河還強挺著,走一會兒就不行了。走一小段路,就要放下來歇會兒,再上肩也越來越難。為了不耽誤大家,二河讓別人先走不要為他誤了火車。其他四人商量一下,決定先走,如果時間富裕,再抽人回來接二河。

  看著同伴們越走越遠的背影,二河心裏頭有點絕望。頭一次感到背上的糧袋是如此沉重,好像一生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肩頭,二河不敢肯定自己還能背著這袋糧食回到家。每次放下糧袋,似乎一下子卸掉了幾噸的重量,他再不可能把它重新背起來。歇的時間不敢太長,歇的時候要找一個有小土包的地方,把糧袋費力地從背上慢慢溜到小土包上。等氣喘勻後,二河要把糧袋豎起來,然後背對著糧袋跪下,右手抓住糧袋口,左手穩住糧袋,身體前傾到和小土包一樣高時,就勢讓糧袋壓在自己背上。咬緊牙關,從跪姿挺起,腰幾乎彎成九十度,腿打著彎向前一步一步地挪動。來時沒覺得路有這麽遠,現在去車站的這段路似乎遙遠地沒有盡頭。走幾步歇一歇,再上肩糧袋更加重了,糧袋上肩也更加困難了。也不知道走了有多遠,也不知道究竟歇了多少次,二河思維已經麻木了。二河不是背著糧袋向前,而是糧袋拖著二河向後。腰越來越彎,頭越來越低,走得越來越緩,或者說爬得越來越慢。最初還有汗從頭上身上出來,後來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太陽已成橘色掛在西邊天上,四麵是略有起伏的闊野農田,鄉道上遠近不見一人,車站仍然在天盡頭。前後左右連個動靜都沒有,這個世界上似乎隻剩下二河一人背負著一大袋糧食。從天上望下去,空曠的原野上一隻孤獨的螞蟻在搬運著一頭大象,一個渺小的動物在做一件不可能的大搬運。

  如果能去掉點重量多好,哪怕十斤,五斤也行,每次這樣一想,爹媽那愁苦的麵容就閃過腦際。每頓飯為了讓兒子多吃幾個米粒,母親給二河撈鍋底的稠粥,而母親自己碗裏是薄薄的米湯。上高中那兩年,放暑假前,大麥先下來,小麥還差個幾十天收割,人們急忙用剛分到的那點大麥磨成米苦熬饑餓的日子。他為了讓勞動一天的爹媽中午多少有點稀粥喝而不帶午飯去上學,還沒到學校,早上吃的那碗粥在上學路上就消耗掉了。熬到中午時分,看著有的同學們在操場上玩,而他和其他不吃午飯的同學躲在樹蔭下節省著體力。癟癟的肚子“咕咕”地叫,炎熱的中午隻有清涼的井水喝下去抵禦一陣陣襲來的饑餓。少年健壯的腸胃,頑強地從清水中吸取養分,稍一動就能聽到沒被吸收掉的清水在肚子裏“咣當”的聲音。想到餓著肚子勞動的爹媽、想到每年安庚大伯家省下的救命糧、想到家裏過日子的艱辛,不要說是丟掉五斤,二河就是丟了命,也不忍心丟掉一粒糧食。困難的年頭,和糧食比較起來,命不值什麽。

  過後二河不記得他是怎麽到的火車站,那一段路途在二河的大腦裏是一片空白。也許是有同伴回來接自己,也許是他最後一點點爬到了火車站,再或者是路上碰上了好心的趕車人?那次換糧的沉重經曆讓二河牢牢記住,堅持,當你近乎絕望的時候,隻有堅持才能把你帶出絕望。

  每年夏收後都要去換糧,今年二河不想走太遠,借了華興家的自行車,馱白麵去灤縣山裏換白薯幹。高粱米好吃,沒幾戶莊稼人舍得天天吃高粱米,白薯幹才是莊稼人的一日三餐。用一斤白麵可以換回二斤白薯幹,即能做粥,也可貼餅子,節省點可以吃上兩天。華興家自行車的閘有點不靈光,除此沒啥大毛病。莊稼院的自行車利用率非常高,借車的人管用不管修,華興家留著這輛自行車用來換人情。一戶外鄉人,為了生存下去,必須舍得。自行車拿來混人緣,不管好壞都有人搶著用,車輪子能轉就算沒毛病。華興給車軸滴了點油,讓二河騎車時小心點,快了自行車刹不住閘。

  天還沒亮,二河馱上五十斤白麵上路了,一斤白麵可換二斤白薯幹,早早就出發,晚上就能回來。頭天晚上二河媽給烙了五張白麵餅,水是不用帶的,家裏沒有可以裝水的容器。可哪兒沒有井呢,敲敲誰家門都會給口水喝。二河吃了口昨晚的剩飯,拿了三張餅用塊毛巾包好,省下兩張留給爹媽吃,可憐二老勞累一年也吃不上幾回白麵餅。出了村就是三合土鋪的大道,二河翻身上了車,五十斤麵粉在車後架上一點不重。夏日的清晨涼爽宜人,二河騎得風馳電掣,兩旁景物朦朧中快速閃過,騎在車上的二河心情一陣舒暢。一切生活的重壓都似乎隨著車速被甩在身後,自行車像箭一般穿透黎明前的迷霧,帶著二河奔向遠方,奔向希望。

  天剛蒙蒙亮時二河已飛馳到了九龍山,從九龍山向西就是鋪著柏油的國道。自行車的膠皮輪胎與柏油馬路久別重逢發出舒暢的聲音,那輕輕的“嘶嘶”聲,鼓舞著騎車人沿著國道昂首挺胸一往無前。兩邊無盡的綠色原野,高粱苞米競相比高,公路左邊幾十米外繁忙的京沈線上,巨龍般的火車冒著輕煙鳴笛向前。客車廂的玻璃窗裏,人影忽閃而過,有時會有個人從打開的車窗裏探出頭來。寬敞國道兩邊的大樹下,過夜的汽車司機在擦車準備上路,也有早起的車輛雙向穿梭而過。偶爾有一兩輛馬車跑起來,馬蹄“噠噠”的清脆聲叫醒了路兩旁大樹上還睡意朦朧的小鳥們,鳥兒們歡呼雀躍著飛向夏日清晨的天空。自由的感覺真好,二河不受任何約束地向前衝去,大口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胸中懷著莫名的希望。二河不再想著自己是富農的兒子,要時刻謹小慎微,這時的二河像所有任性的年輕人一樣放開了膽子,雙腳上上下下,把車子蹬得飛了起來。很快過了石門,一眨眼工夫二河到了灤河大橋。橋頭有衛兵把守,行人隻允許白天過橋,不到開放時間,大家都在橋頭等著。二河不得不下來,規規矩矩排在一隊等著過橋去灤縣城的莊稼人後麵。

  晨霧幾乎散盡,站在高處的橋頭向南望去一座鐵路大橋橫跨灤河東西兩岸,一列火車噴著白色的蒸氣在大橋上奔馳,一長列的車廂在飄渺的薄霧和水汽中像遊龍般忽隱忽現。向北望去一座座高山聳立,河西岸最高的一座山峰被削下了半邊,剝露的山石在剛升起的太陽照射下閃爍著青白色的光。橋下湍急的灤河水從大山裏洶湧而出向大海奔去,綠水襯著藍天,遠處天水交融。一霎那間,二河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所幹何事,心緒化為空中高高飛翔的鳥兒,留下身體呆呆立在高高的橋頭上。家鄉是這樣的美麗動人,在這塊風景如畫的土地上生活勞作的人們應該是怎樣地幸運。萬裏沃野上分布著一條條奔騰不息的大小河流,西北麵群山巍巍蘊藏著無數的寶藏,東南方大海茫茫提供不盡的水產。大海與群山間是星羅棋布的大小城鎮村莊,車間裏田野上有那麽多勤勞樸實的人們在工作在耕耘。初升的朝陽霞光萬道,薄霧漸漸地散去,一處處綠樹環繞的村莊上炊煙嫋嫋、一條條蜿蜒的鄉村小道上人影綽綽、一株株綠油油的莊稼上露珠反射出點點光芒。

  二河像所有村裏青年一樣,很少有機會去遠方。食不果腹,哪來的時間和閑錢去遊覽美麗的自然風光?從沒有機會去觀賞美麗的自然風景,突然身處風光旖旎的美景中,二河心裏充滿了感動。站在高處望眼四野,因家庭出身所受歧視而心裏鬱積的那些不平及對家鄉的怨恨,為這片土地的遼闊與壯美而被一時忘卻。現在他不情願地被禁錮在家鄉這片土地上,果真有一天能得到自由,無論他走多遠,心也會留在這裏。二河的思潮如灤河水一樣奔湧著向遠方流去,不是後麵人的催促,二河幾乎忘了自己是在換糧食的路上。走過長長的灤河大橋,就到了灤縣,過了灤縣城向北就是山區。那裏不產麥子,隻出產白薯,山區莊稼人用白薯幹和平原上的莊稼人互通有無。二河無心在灤縣城逗留,沿著國道繞城而過。公路開始隨山勢上下起伏,二河奮力蹬上一個山坡,前麵一個大下坡,然後又是一個大上坡。剛才上坡很費力,二河想就下坡之勢一鼓作氣蹬上前麵的大上坡。右邊路上有幾掛馬車,輕快地跑在前麵。左邊路上對麵無車,二河貪快拐到左側路邊向坡下騎去。二河握緊自行車把,繃緊了上身,雙腿放鬆不動,任自行車在重力加速度作用下飛速地向坡底飛去。滑到下坡的一半,二河發現對麵坡頂出現一隊大卡車也飛速從對麵駛來。坡高路陡,右側又有馬車,二河突然意識到飛速行駛來的卡車和自行車交會時的危險。雙手去握車閘,打算減速慢行,可自行車閘根本不起作用,車子帶著二河和糧食仍然飛速下坡。這麽窄的路麵,麵對越來越近的卡車,二河的手一下子攥緊了車把,渾身的肌肉都繃了起來,腿腳都有點不聽控製了。距離卡車已經很近了,一分鍾內,車毀人亡幾不可避免。二河全身的神經都快斷了,眼睛直直地盯著對麵飛速開來的卡車。

  對麵第一輛卡車的司機也發現了迎麵飛來的自行車,左邊是馬車躲不開。如果突然停下來,可以避免撞自行車,可後麵的卡車司機沒有停車準備,下坡路上車開得快,連環車禍將慘不忍睹。司機萬般無奈之下,不斷鳴笛希望前麵騎車人能警醒,快快慢下來吧,他哪裏知道對麵是一輛失去控製的自行車。

  間不容發之際,二河曾經曆過的死亡威脅在意識中閃過。

  ……每年夏末秋初時都會發一場大水,大雨幾天幾夜不停地下,大地一片汪洋,就連沙坨子地也是溝滿壕平。經過幾輩子的經營,各村都建在地勢高的地方,發大水沒有給莊稼人帶來太多生活不便。無非是沒了幹柴,各家各戶灶房裏倒灶的青煙多了。各村的水井是滿滿的,就像一個多邊形深深的大洗臉盆。人民公社化後,組織社員修了完整的泄洪水係,有泄洪大渠把水引向主要河道,大水通過河道快速流到大海。澇災對農業生產的影響已經有限,高稈作物如高粱苞米在水中泡幾天不影響收獲,大水很快排出去後,花生和白薯產量也不受什麽影響。少數幾塊低窪地裏,大水不能很快排出去,收獲的白薯質量會下降,白薯表皮下會變硬,蒸熟了吃口感極差,曬的白薯幹磨麵蒸餑餑有股苦味;可是這場大水補足了地下水,整個沙坨子地就是一個重新蓄滿水的巨大水庫,為明年農業生產提供充足的水源保證。水坑、河溝、瀉洪大渠一下子變得有聲有色,不知道從哪兒跑出那麽多的魚蝦螃蟹。會玩水的孩子們無比興奮,到處都能找到“洗澡”的地方了。天氣夠熱,又有足夠的水分,道邊地頭野草長得蓬蓬勃勃鬱鬱蔥蔥。這是勞累了一年的牲口上膘的好季節,美美地吃上一氣吧,更繁重的勞作季節就要來了。大田裏活不多,未成年勞力都被分派去放牛放馬,整勞力則到地裏做些修修補補的工作,扶起那些倒伏的莊稼,整修一下被大水衝垮的溝渠。放牧的牛馬多,隊裏派人挑著擔子追著牲口屁股拾糞,孩子們都淘氣,一離開生產隊長的視線,一個個騎牛上馬吆喝著跑起來。騎背上無鞍的牲口有訣竅,不懂的人,一天下來,屁股溝磨破流血,晚上覺都睡不好。初次騎牲口的人爬上牲口背,很自然的用兩股夾緊牲口脊梁,人屁股與牲口背嚴實合縫。牲口或走或跑,兩股與牲口脊梁磨來擦去,不要很多時,就讓騎牲口的人疼痛難忍。正確騎法是用一片屁股壓在牲口脊梁上,雖不太得勁兒,但屁股蛋肉厚耐磨,人不遭罪。放牛牧馬的孩子們喜歡搭幫結夥,幾頭或十幾頭大牲口,上麵騎著大大小小甚至流鼻涕的孩子們,後麵跟著個挑擔拾糞的人。一路浩蕩,加上遍地的輕紗帳,還真是人民公社的一道風景。

  二河和一些同齡人被分配割青草,每人一把鐮刀和一個筐子。一個人半天隻要割夠一滿筐青草,背回飼養處就記四分工。下過大雨後,青草生長茂盛,這活不算累。割滿一筐後,大家還有時間玩一會兒,也許坐在樹蔭乘涼,或則在河裏洗澡戲水,全看選擇的割草地點。不急著回家是怕生產隊長覺著這活太好幹了,給大家增加定額,雖然很快可以割滿一筐草,大家要把時間拖夠了才回飼養處。其實生產隊長知道現在割草很容易,有意給大家機會休息,畢竟不是三搶季節,牲畜都要歇歇,何況人呢。

  二河和幾個人背著筐子到村北西大渠割草。日頭剛偏西了一點,整個大地被太陽烤得熱氣蒸騰,放眼望去,遠處的景物在熱氣中晃動。大家到了渠邊找個樹蔭下先坐了下來,人在蔭影裏有微風帶著渠裏的水濕氣吹來,感覺好極了。大渠兩岸栽種的洋槐已經長得高高大大,沿河岸上樹冠相連成蔭。每年夏季洋槐樹上會長一種兩三寸長的大肉蟲子,像成人大拇指般粗細,通體碧綠。蟲子大而長得好看,放在手上蠕蠕而動,十幾個白嫩大肉足並不令人害怕,連姑娘們也敢用手抓。肉蟲子繁殖得越來越多,人們發現大肉蟲子肚子裏滿是雪白的漿汁。北方農人隻認五穀不識野味,糧食不足又要給豬增膘,就讓小孩子拿個小布袋去抓大肉蟲子喂豬。豬最喜葷,粗糠爛菜的豬食裏加上一碗高等蛋白質的大肉蟲子,豬們吃食時美得大耳朵左右搖晃。有的人家小孩子多,抓的大肉蟲子吃不完,放到燥熱的灰房頂上曬成幹收藏起來。蟲子消失後的季節,把曬幹的大肉蟲子碾成粉末,每次喂豬時加上一小勺有如肉鬆的蟲粉,再挑食的豬也把豬食槽子舔得幹幹淨淨。隻有大肉蟲子沒有蜇人的“洋瘌子”,大家都喜歡坐在洋槐樹下乘涼。會水的青崗和知禮兩人脫下衣服跳下水去,痛快地在水裏遊來蕩去地打起水仗。兩人在水裏玩的還嫌不盡興,用手向坐在樹下的二河拍水,激他下去。可二河是個旱鴨子,從小不像別人家的孩子那麽野,不會遊泳,連狗刨都不會。看著倆夥伴兒水裏玩得盡興,心裏癢癢坐在樹蔭也感到熱,可就是不敢下去。青崗和知禮站在淺水處,露出上半個身子,告訴二河水不深,隻要不到大渠中間,淹不了人。看著清涼涼的河水,二河再忍不住,三兩下脫去背心和短褲也下了水。一開始小心翼翼,大渠有十米寬,底部半圓形,近岸邊不深。二河進了水後,被太陽曬溫的水給人很舒服的感覺,腳下的稀泥軟軟滑滑的,二河在過肚臍的地方停住,開始蹲下洗了起來。二河在水裏待習慣了,覺得自己膽小怕水很可笑,這麽大個人,就是走到深水沒人處,感覺不好了,還不能憋口氣走到岸邊。二河不了解水的特性,會水的人,可像魚兒一樣水中劃來浮去;不會水的人,想浮浮不起,想沉沉不下,水一沒脖子,人就容易失去控製而手忙腳亂,後果不堪設想。二河膽兒一大,就往大渠中間走了兩步,還行。再走兩步,水沒了胸部,除了呼吸有點緊促,他還能控製住。再往中間挪一步,不對勁兒,腳沒趟著底,想要收回來,身子卻向裏滑去。心裏一慌,另一隻腳也站不穩了,沒容二河猶豫片刻,水的浮力已將二河拖到雙腳不著底的地方。二河急切間想抓住點什麽,兩隻手向上一伸卻什麽也夠不著,身體卻向下沉去,嘴裏已喝了幾口水。心裏一聲不好,腦子突然滑過“完了”,意識處於真空狀態,他一下子什麽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二河悠悠明白過來,已是在大渠岸邊。睜開眼睛,隻見青崗和知禮兩雙眼睛看著他在笑。心裏明白過來,他被二人救了,沒被淹死。原來,二河雙手在水麵一抓撓,青崗和知禮還以為二河和他倆開玩笑。待到二河整個身子沉下去不上來,卻看見那片水麵咕嘟咕嘟冒泡時,知道二河危險。二人奮力撲上前,潛入水中,合力把二河撈了出來。多虧了青崗和知禮離二河不遠,及時趕到救了二河一條性命。二河被救起後,心中不禁後怕,不知不覺間,到閻王殿門口走了一遭。人的生命有時竟這麽脆弱,毫發之間,不得人相救,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沒了。再看看青崗和知禮,竟全然沒當回事,在那“嘿兒嘿兒”地笑,邊笑邊描述他被河水淹沒的樣子。

  二河感慨、感動、感謝,卻不知說什麽好,感謝二人不單單救了他,也救了和他有關連的人。他真的死了,啥也不知道了,可爹媽咋活。原來,人活著,不光是為自己,也是為了親人。死是件最容易的事了,一個人死了,傷的是活著人的心。創造並維護一個生命如此不易,寶貴的生命可能在一瞬間失去,人們沒有理由不珍視生命的存在與意義。那些施救的人,讓被救者一生的感激不盡……。

  換糧路上卡車迎麵呼嘯而來,生死關頭,不容二河多想。

 

 

  小山村坐落在層層疊疊的大山深處,陡峭的山坡上長滿了參差不齊的樹叢,不太陡的地方白薯秧蔓爬得滿坡滿穀。“山高皇帝遠”,這裏的莊稼人生活過得艱苦,卻不像平原上的莊稼人受到那麽多的限製。土改前,天災加人禍,大多數人的日子都不好過。窮人沒地沒錢缺吃少穿,熬不下去的當了土匪;富人有地有財樹大招風,經常被土匪搶劫。土改後土匪消聲匿跡,人們仍不富裕卻可安居樂業。公社化後,社員的自留地比平原上的莊稼人多一些,加上山地多貧瘠適合種白薯,在一些角落偷著種點什麽不易被發現。分的白薯多,又多了采集山果與燒柴的自由,山裏的莊稼人就不像平原上的莊稼人那麽缺糧缺柴火,稍富裕些的人家就可以用白薯幹和平原上帶著細糧來的莊稼人換些大米或白麵改善生活。在平原上莊稼人的眼中,山裏莊稼人的日子似乎好過那麽一點,平原上的莊稼人挨餓缺柴怕了,羨慕山裏人表麵上不缺糧柴的生活;然而山裏人有很多抱怨,交通不便出入困難,消息不靈山村閉塞,山裏人羨慕山外的一馬平川。風景是遠了好看,身在其中的人反不覺其美。山裏或平原上的莊稼人,各有各的困難和好處,互相之間並不了解。

  山裏有一戶楊姓人家,兩口子一氣養了五個女兒,這在莊稼院被認為是不幸的事情。“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莊稼人重男輕女,女兒早晚要出嫁,無法繼承香火,無兒就是無後。別人看不起楊家父母,楊家女兒卻不落人後,一個個不僅長得水靈,還個個都很能幹。幾個女兒幫爹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前麵四個女兒先後出了嫁,還有個小女兒在家。楊家五女小名扣兒,大名惠雲,年方二十一歲,初中畢業後村裏推薦去縣城培訓半年,回來當了一名赤腳醫生。楊惠雲心靈手巧,生在鄉村僻壤,卻得山川日月精華,長得十分好看,十裏八村人見人愛。惠雲的幾個姐姐有的嫁在村裏,有的嫁在外村,卻都是山裏頭人家。楊惠雲心野,一直想看看山外的世界,不甘心一輩子生活在大山裏。爹媽卻有意讓小女兒召個上門女婿,為自己養老送終,傳宗接代。莊稼人最看重的是男孩子,有哪一家願意把自己養大的兒子拱手讓人,去繼承別人的香火?當了上門女婿,生的孩子隨女方姓,大老爺們兒要看丈人家的臉色生活。不是走頭無路,小夥兒是斷不肯入贅女家的,因此楊惠雲的婚事一直沒談成。二十一歲的姑娘,在農村應是有婆家的人,可楊惠雲還是村花無主。

  這日楊惠雲背著藥箱看過病人回家,見家門口停著輛自行車,走進院子看到爹正在和一個青年小夥兒用白薯幹換白麵。每年夏天自家都會和上門的平原人換點細糧,這原本不會引起楊惠雲的注意。但這個小夥兒卻與其他換糧人有點不同,楊惠雲也說不上哪裏不一樣,就是一種感覺。這點感覺讓楊惠雲不由得多看了這個小夥兒一眼,一下子發現這個小夥兒的左腿膝蓋留著血,血雖然凝固卻仍有絲絲滲出。楊惠雲出於一個赤腳醫生的責任心,走上前去對陌生人打了個招呼,詢問他的傷口是怎麽回事。

  這個小夥兒就是二河,當時自行車閘失靈,一場車禍無可避免。在死神逼近那一刻,二河急中生智,連人帶車翻倒在左側路邊上。國道瀝青路麵兩邊為防衝蝕鋪了一層碎石頭,二河翻倒後,避免了一場車禍,左腿膝蓋卻被碎石頭磨得皮開肉破,鮮血染紅了路邊碎石。幾輛解放牌大卡車呼嘯著開過去,國道上一下子安靜開闊起來,二河忍著疼痛從倒地的自行車下抽出左腿,站起來把車扶正。多虧了左腿摔著時那個緩衝,糧食口袋沒破,隻是車把摔歪了,白麵要是灑出來那損失就太大了。二河把糧口袋先拿下來,把自行車前輪用兩腿夾住,雙手用力將車把歸正。檢查自己的傷口,左腿一活動鑽心地疼,卻隻是皮肉傷,骨頭沒事。二河把糧袋重新放到車後架上,推著自行車走了幾步,左膝蓋夠疼可還能忍住。二河推著車子,慢慢地走下坡,又忍著疼費力地推著自行車上了坡,半坡上腿疼得很,不免又停頓了幾次。這一耽擱太陽已經一杆子多高了,到了坡頂前麵已經是平路。二河想還是騎車趕路吧,可上了車卻發現左腿蹬車一上一下膝蓋傷口疼痛鑽心,二河隻好又下來推車前行。推車實在太慢,這樣子天黑不要說回家,連換糧的目的地也到不了。二河一咬牙飛身上了車,右腿奮力蹬,左腿隻是向前做半圓運動,配合右腿蹬下去,等左腳踏板上來再蹬下去。左腿出力少,膝蓋傷口得以少受損,苦了那條右腿,二河到了目的地後,右腿竟有點發抖。找了個小河溝,把左腿膝蓋下的血跡洗淨,血還有些滲出卻不流了。年青耐力好,二河忍著疼痛,後晌時他推著自行車到了楊惠雲所在的村裏,找著幾戶要換糧的人家,把五十斤白麵換了一百斤白薯幹,楊家正是最後一戶。

  楊惠雲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救死扶傷又是醫護人員的本分。楊惠雲馬上把藥箱放到地上,讓二河坐下,給二河檢視傷口。用酒精仔細擦淨傷口周圍,給傷口處塗了碘酒消炎。按楊惠雲的意思,要給二河膝蓋處纏上紗布,可那樣二河左腿活動就更不靈活了。楊惠雲隻好讓傷口裸露著,但叮囑二河回家要趕緊找村裏赤腳醫生重新把傷口處理過。處理完傷口,楊惠雲和爹商量,讓二河在家裏歇會兒再走。惠雲爹也是正兒八經莊稼人,知道出門的難處,點點頭同意了。惠雲爹自己還有事兒,山裏人實誠,爹讓惠雲陪客人一會兒。楊惠雲要給二河燒水做飯,都讓二河攔住了,中午二河已吃過,餅還沒吃完。就是餓著,你是誰啊,怎麽好意思麻煩別人呢?天氣熱,二河從楊惠雲家缸裏舀了瓢水喝了,坐在楊惠雲家院裏葡萄架下小息一會兒。不用楊惠雲問,二河告訴楊惠雲自己是昌黎縣大孟營人,讓楊惠雲方便時來家作客。二河順口一句客氣話,楊惠雲卻記在心裏,問了二河的姓名,回大孟營的路程。楊惠雲看二河說話有板有眼,言談舉止不粗俗,話就多了起來。二河告訴楊惠雲,自己高中畢業現在村裏務農。楊惠雲問:“高中畢業生在農村也不多,你看上去是個能幹的人,在村裏沒幹點啥。” 二河淡淡地說:“我家富農成分,能上高中已經不容易了,那還敢有非分之想。” 楊惠雲聽了二河的話,心裏明白二河是被家庭成分耽誤了,表麵卻不動聲色地說:“成分好的不也在村裏窩著,知識就是本錢,終歸是有用的。我初中畢業,村裏才讓我當了赤腳醫生,也算學有所用了。” 二河看著她說:“咱農村重男輕女,女孩子能上初中的已是鳳毛麟角了。” 楊惠雲回道:“還是你們平原上好,出產各種細糧,我們這裏隻有白薯幹。” 二河接上說:“平原上地少人多,不但糧食不夠吃,還缺柴燒。這不還得拿細糧來換你們的白薯幹,我們更羨慕你們山裏人的生活。”

  二河還保持學生時的習慣,說話有點“撰文”。什麽“非分之想,鳳毛麟角”,幾句話說得楊惠雲心裏一動,果然與眾不同。農村青年很少讀到高中,初中生也是稀裏糊塗畢業的,和外人談話時能說得有點條理就很不錯了。能把成語掛在口邊順嘴而出,看來二河是名符其實的高中生。二人都是鄉村有知識的青年,萍水相逢,說起話來卻有幾分投機。二河看時候不早急著回家,謝過楊惠雲,推車出了院子順來時的路回去了。

  受傷的左腿經楊惠雲護理過,一動還是疼,但感覺上好多了。二河騎著車剛一出村,聽到後麵有馬車的聲音,讓在路旁等馬車過去。馬車到了跟前,不想楊惠雲從馬車外轅跳下。原來楊惠雲惦記二河腿傷行路不便,姑娘家不好挽留二河,又不知怎樣幫忙。正好村裏去縣城拉化肥的馬車從家門口過,楊惠雲心思一動,何不請車老板用馬車捎上二河一段路,多少減輕二河點傷痛。二河正想著前麵道路崎嶇不平,一條傷腿,疼是免不了的。能有馬車拉到灤縣城,這回家的路就過了小一半,剩下的都是平坦柏油路,平路上騎車腿上這點傷當真不算啥了。二河謝過了楊惠雲,車老板幫著把自行車和糧食都放到了車上。二河坐上馬車外轅,車老板大鞭子一揮,馬車跑了起來。二河回頭看去,楊惠雲還立在村頭望著,趕緊揮了揮手,拐了個彎,楊惠雲才不見了。從車老板嘴裏二河知道了楊惠雲的許多事,楊惠雲在村裏也是拔尖的姑娘,隻是為了爹媽到現在還沒定親。很快到了灤縣城,下了馬車二河謝過了車老板,在灤縣城邊一家路邊小館打尖。

  小飯店門朝大路,旁邊是一條小河,小河兩岸有樹木蔭涼和水汽。屋裏擺著兩三張桌子和長條凳,天氣太熱了,沒人願意悶在屋裏吃飯;小飯店在外麵搭了個席棚,席棚下一張大方桌子,也擺著兩條長板凳。像是一個集體辦的小飯店,為出門在外不想多花錢的人提供方便,也是走長路人歇歇腳的地方。一輛自行車停在路旁,有兩個人各坐在桌邊長凳上吃飯。一個像飯店服務員的中年漢子,坐在一個靠門口放在陰涼裏的小凳子上搖著大蒲扇。二河問他都賣什麽飯菜,那人指著地上擺著的一小塊黑板說:“有高粱米飯,肉皮燉寬粉條,豬血燉粉條菠菜。”沒想到兩種大路菜裏都有葷腥,問了價錢都不算貴。二河從兜裏掏出不多的零錢,數了一毛五分,買了一碗豬血燉粉條菠菜。窗口一個小姑娘收了錢,用一個黑瓷大碗盛了菜遞給二河。滿滿一大碗菜,油黃色的圓粉條摻雜著幾塊黑紅的豬血和一些黃綠的菠菜。離灤河不遠了,過了大橋都是平川大道了,二河心裏一放鬆肚子就感覺餓了,看著這碗還冒著點熱氣的葷菜好有食欲。二河小心地把菜碗放在桌上,坐在桌邊的那人往長凳一頭挪了點,二河坐在長凳的另一頭,把自己帶的飯包放桌上打開。左手抓著發幹的死麵餅,右手筷子夾著碗裏的菜,一大口餅一大口菜狼吞虎咽地吃著。二河吃飽了,用最後一小塊麵餅蹭了碗邊殘留的油星,又從店裏要了碗涼水。二河一邊慢慢地喝著水,享受著微風吹來河裏的涼氣,一邊聽著別人聊閑話。再上路時太陽已落西邊,二河一口氣蹬著自行車回家了。

  換糧的一路上雖是辛苦,天擦黑有驚無險地到了家。爹媽看到二河腿上的傷心疼不已,二河連說沒事,路上不小心擦破點皮。第二天,二河找赤腳醫生馬震雲看過,重新用酒精消毒再抹上碘酒。莊稼人皮實,這點小傷不當回事的,該幹啥幹啥,太嬌氣了讓人笑話。傷口在膝蓋處,一動傷口就裂開,天熱傷口又發了炎。拖了兩個月,天涼了傷口才結了痂,膝蓋完好如初,摔傷的地方細看有一塊疤痕。

 

 

  村裏很多人去盧龍縣換糧,二河不去是安庚大伯家在那兒。安庚大伯所在的村緊鄰盧龍縣的公路旁,去了不看大伯是沒禮貌,可去了大伯就會讓他帶白薯幹回來,大伯當然不會接受二河的白麵。不是萬不得已,二河爹盡量不麻煩老朋友,誰家的那點餘糧不是從嘴裏省出來的?

  安庚在老家過得逍遙自在,當年從解放軍開小差回來,一樣開小差的莊稼人有那麽幾個,村裏那又算個啥事兒呢。安庚在當地也算是個名人,當國軍前曾有過一段綠林好漢的經曆。這也不算啥,村裏離大山不遠,山上有很多七拐八繞的洞,隻有當地人摸得清。日子不好過時,幾個漢子聚夥搶了政府的哪路稅糧銀子,上山和圍剿的政府軍打遊擊“藏貓貓” 。隊伍人少了不敢動他們,兵多了他們跑得無影無蹤,縣政府拿他們毫無辦法。拖得久了,最後還是讓政府招安了事。安庚是抗戰時主動下山投奔國軍,和日本子真刀真槍地幹過。安庚會工夫作戰又勇敢,戰鬥中弟兄們一波波地犧牲,不斷有新兵補充,安庚從士兵升班長再升到排長。“八一五” 光複後,部隊出關駐紮在沈陽,安庚升為連長。遼沈戰役結束後,沈陽的國軍被收編,安庚當了解放軍的副營長,所在部隊準備入關打大仗。當年安庚是自願下山當國軍打小鬼子,打跑了日本子不想和自家人再拚個你死我活,在外時間長了懷念從前在家鄉那無拘無束的莊稼院日子。安庚為人豪爽,手裏過的光洋和法幣不少,都為朋友們花了,所以當年開小差時還要朋友們幫忙湊路費。沒敢做火車直接回盧龍,是怕在解放軍控製的鐵路線上被部隊抓住,所以從水路回了關裏,然後再從天津乘火車回了家。

  在外麵見過世麵,什麽好東西沒見過什麽好飯食沒吃過,回了村心甘情願地過起了農家生活。結了婚有了幾個孩子,再後來上了點年紀,外表已是滿麵皺紋,隻是胸膛裏那顆心時有不安地跳動。當年嘯聚山林時的無羈生涯,打日本子時在槍林彈雨中衝鋒陷陣的勇氣,有時會在夢中重現。醒時就有一種“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的燥動與不安。這種躁動與不安在日複一日枯燥乏味的農家生活中一點點被消磨掉,但昔日的豪爽卻沒被大山所淹沒,隻要是朋友有難,仍一如既往地出手豪闊。這種豪闊不再是拿出光洋法幣,是比光洋法幣更有用的白薯幹。

  鄉裏流傳這樣一個故事:“一個長工給一個財主扛活,某年山洪暴發,大家匆忙逃離。逃離前財主從箱櫃裏摸出兩個金元寶揣在懷裏,長工則從灶台上抓了兩個白薯幹麵貼餅子在懷裏。兩人各自爬上一棵大樹,天上大雨如注,地下洪水滔滔,幾天幾夜雨不停水不退。第一天饑餓大家都忍得住,第二天長工掰下半個餅子充饑,財主想拿一個金元寶換長工半個白薯幹麵貼餅子;可是兩棵樹隔得太遠,長工就是想換這買賣也做不成。大水退後,有兩個餅子的長工活了下來,有兩個金元寶的財主卻餓死了。” 流傳的故事不一定是真事兒,流傳下來卻有它的道理。糧食,隻有糧食才能讓人活命,這是顛簸不破的真理。青黃不接時的白薯幹,比光洋比金元寶值得多了。糧食統購統銷,金元寶不但換不來糧食,手裏有金銀財物都有罪。

  靠山吃山,大山出產不盡,吃喝穿用都向大山索取。漫山遍野的枯矛衰草,荊棘叢生的灌木叢,隨時可砍回家做飯燒炕。野杏野核桃野酸棗棵子,隻要勤快就餓不著人。哪個山旮旯隨便種點啥,秋天收了弄回家去。砸開石窩窩就有了房子的牆和瓦,砍倒幾棵樹就有了撐房頂的粱和柱。被大山養育的山裏人,性情像大山一樣慷慨豪邁,說出話來“哏哏”地落地砸坑。

  有一年家裏突然來了個女青年,原來是當年那個從醫院被馬諱山抱回家的中日混血兒。沈陽和平解放前,有錢人家都想法逃離圍城,陸路交通都斷了,有門路的花大價錢買飛機票從天上走了。馬諱山大姨一家帶著遺留下的孤兒杜娜,通過不知什麽門道,乘飛機去了北平。杜娜本姓山口,姥姥不想讓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隨了日本子的姓氏。不隻是心裏不願意,也怕孩子在社會上受歧視,就給孩子用了丈夫的姓。杜娜在北京從小學一直讀到大學,快畢業了,趕上文化大革命,耽擱了許多年。現在要分配工作,接收單位是一家大工廠,政審時要說明全家人當年如何從沈陽來到當時的北平。這就難住了杜娜一家人,去哪兒找這證人呢?說實話,當時買飛機票是人托人,過了這麽多年連人家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就是找到這麽個人,在政治問題這麽敏感的時候,誰不怕擔嫌疑呢?人家敢作證嗎?

  杜娜見了安庚,恭恭敬敬從包裏拿出一套毛選,這是城裏當時最時尚的禮物。杜娜一開口介紹自己:“大伯,我就是那個您當年幫著從醫院撿回的孤兒。成分不好背景複雜,分配個工作不容易,別的還能說清楚,就是當年從沈陽到北京這一段需要個證人。這麽多年了,上哪去找當年幫忙的人呀?大伯您行個方便,我表叔讓我來這找您,就說是您托人買的飛機票,可以不?” 杜娜說的表叔是馬諱山,他並沒有讓杜娜來找安庚,是杜娜自己套出安庚的所在地,瞞著表叔來找安庚。安庚在大山裏過了這麽多年的農家生活,心裏簡單的就像個普通莊稼漢一樣,哪裏懂得政治的複雜人心的險惡。以前幫助過的人還少嗎,一句話的事兒,他二話不說就承諾做了證人。杜娜沒想到事情竟然這樣順利,這年頭誰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不知說了多少好話,千恩萬謝地拿著她自己寫的有安庚簽名的證明信回北京報到去了。

  那是個人人都為革命負責的年代,工廠搞人事的拿到杜娜的證明信,反複詢問認真核實,從杜娜嘴裏搞清了安庚的身份。這樣一個曆史反革命,竟然逃避到深山隱藏下來,說不定組織了什麽“反共救國軍”在那裏等待蔣介石反攻大陸呢。廠裏立即派出兩名外調人員,乘火車做汽車再步行來到安庚所在公社,再由公社武裝部助理陪同,去安庚的村裏直接調查安庚的曆史和現行反革命行為。進了大隊辦公室,一說明來意,就被大隊幹部們一頓嘲笑和恐嚇:“什麽曆史反革命,什麽反共救國軍,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啊?安庚在村裏可是響當當的人物,山坳裏幾百年難得的一個大英雄。殺鬼子的時候,你們還在你爹的褲襠裏藏著呢,哪裏就輪到你們說三道四地跑這胡咧咧。趕緊走,這裏山高皇帝遠,天黑了有土匪殺人劫貨,我們可保證不了你們的安全。” 調查人員還要囉嗦,共產黨鐵桶般的天下,連反共救國軍都不怕,還能怕了幾個毛賊?還是公社武裝部助理通曉當地民情,和幹部們打了幾句哈哈,連飯都沒得吃,拉著兩個調查人員離開了。杜娜的工作最後怎樣沒人知道,安庚靠了鄉親鄉情的保護,在村裏過著悠然見南山的日子。

  有時安庚來大孟營看朋友,先到孟憲朋家,再到二河家吃飯。賀長功是富農,孟憲朋為自保有時都要避嫌疑。安庚拎著點心和掛麵直接走進二河家的小院,點心和掛麵孝敬二河奶奶,然後和二河爹在炕頭海闊天空地聊天。孟憲朋替二河爹向隊長請假,後街三哥問他:“你們這朋友啥來路,老大歲數說話走路還像旋風一樣。” 孟憲朋笑笑說:“早幾十年,他打日本子時咱們還放牛呢,他當年不回老家,現在至少也是個師長了。我認識他時,他有兩個警衛背著卡賓槍跟在後麵,那叫一個威風!” 孟憲朋把安庚的國軍和解放軍的經曆都混和在一起,繪聲繪色地講述老朋友輝煌的過去。莊稼人最愛聽人講述英雄好漢當年的故事,自己做不到卻可以耳聞甚至目睹傳說中的俠義人物,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當年長城抗戰,國軍在遷安縣冷口關犧牲上萬人,安庚就在黃光華的第一三九師當兵。國軍一三九師駐地盧龍縣,日本子占了熱河省會承德後,又派兵直出冷口,而冷口是關外進入華北的重要關隘。北平軍委會電令國軍三十二軍軍長商震堅守長城冷口關,不放日寇進來避免我軍腹背受敵。接到命令後,商震急調一三九師配合友鄰二十九軍驅除敵人出冷口。國軍一三九師武器裝備不如日本子,但是全師官兵同仇敵愾,大家都報必死決心,主動向驕狂的日本子米山防守部隊發起進攻。和國軍一三九師一起進攻的還有宋哲元二十九軍一部組成的大刀隊,國軍戰士們逼近敵人,大刀閃閃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這次戰鬥是“九一八”事變後中國軍隊第一次主動地向日軍進攻,此役消滅日本子上百人之多,奪回冷口陣地,並休整工事加以固守。日本子氣急敗壞,調集大部隊在大炮坦克配合下不惜一切要奪回冷口。敵我裝備懸殊太大,激戰五天國軍傷亡慘重,前線士兵所剩無幾,軍官也幾乎全部陣亡。增援部隊未能及時趕到,國軍幾乎彈盡糧絕,最後安庚隨部隊撤離,上萬國軍英烈長眠於長城腳下(http://bbs.tiexue.net/post_5017076_1.html) 。

  安庚在戰鬥中眼見身旁弟兄中彈或傷或亡,國軍裝備差,穿戴不整訓練不足,連吃喝都是問題。兵員和彈藥不能及時補充,安庚找了把死去弟兄的大刀,與衝上陣地的日本子肉搏。第五天時彈藥耗盡,他帶領幾個受傷的弟兄,在敵人炮火下隨部隊撤退。之後東衝西闖,和日本子多次打仗,屢敗屢戰。安庚在抗戰的血與火中,由士兵成為帶兵連長,國共內戰時所在部隊被改編,他在進關前夜開了小差。回鄉的安庚是“好漢不提當年勇”,他的那些經曆隻有他的朋友們還記得,有機會替他傳揚。

  二河認為安庚大伯是個英雄,記得當年在學校裏和高老師討論過何為英雄。老師笑著說起曹操和劉備青梅煮酒論英雄,曹操那一句:“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爾” ,讓韜光養晦的劉備驚得筷子掉在地上。老師說:“我們這些小百姓,哪有資格論英雄,不過我們可以想想誰是我們所崇敬的英雄。為中華民族的生存去開疆拓土的、抵禦外侮保家衛國的、能經邦濟世的、促進文化發展進步的,都是大英雄;能扶危濟困的、肯舍己為人的、能為民除害或打報不平的,也都是我們崇敬的英雄。參加抗日戰爭和抗美援朝的老兵們都是英雄,還有曆代屯墾戍邊的將士,那些舍身報國的先烈們,都值得我們崇拜。” 高老師又說:“英雄是有民族性的,一個民族的英雄對另一個民族可能是災難。一個民族的內部衝突中,所謂英雄會有更多的爭議,爭家產能把大哥打得鼻青臉腫的弟弟,你不能說他是英雄。為一己私利,即使能橫掃千軍如卷席的,也不值得崇拜,也不算什麽大英雄。” 二河有個疑問,想了想還是沒問,少年還沒老師想得那麽深刻,但禍從口出是打小就懂的道理。有些事自己去體會琢磨,想通想不通都不要和人隨便說。

 

 

  夏季快完的時候,天氣涼爽起來,一天上午二河和眾人在地裏幹活,有人傳話說家裏來了客人。二河想自己家能有什麽客人,非要他回家?常來的是姐和姐夫,再就是姨和姨夫,或者是舅舅,難道盧龍縣的安庚大伯來了?一進門,院裏停著輛自行車,屋裏傳來一個有點熟悉的姑娘聲音,卻又想不起是誰。二河媽正在和客人說話,聽見院裏腳步聲,急忙出來告訴二河是灤縣來的姑娘,名叫楊惠雲,說是認識你。一聽是楊惠雲,二河覺得很驚訝,當時一句客氣話,楊惠雲還真來了。楊惠雲和他一麵之緣,二河感謝楊惠雲的照顧,可真沒想到楊惠雲會登門拜訪。村裏誰家來個客人,全村人都知道,要是來了個不明不白的姑娘,全村人還不議論翻了天。二河叮囑自己要謹慎,不要鬧出什麽誤會,不是有三鳳嗎?三鳳對他那麽好,天地良心,他從不敢負了三鳳的一片真情,更不能為了這點突發事件傷了三鳳的心。

  二河急忙進屋,以前和家人提到過換糧時小山村的赤腳醫生幫他治傷的事。楊惠雲一說,二河媽就明白了來龍去脈,急忙要和麵烙餅,做午飯招待姑娘。楊惠雲急忙攔住,說她是出門學習,順路看看二河腿傷好了沒有,然後還要趕回九龍山看個親戚。原來楊惠雲正好到灤縣城去參加赤腳醫生短期培訓,下午去報道。頭天晚上心裏有了一點想法,一早騎車出了家門,直奔大孟營來看二河。爹媽總說要招個上門女婿,二河的家庭成分不好,可真要入了贅,生下的孩子隨母姓,家庭成分自然也隨了女方。大小夥子當上門女婿,說起來不是一件很榮耀的事兒。兄弟太多家庭條件太差,實在娶不上媳婦,入了贅總比一輩子打光棍兒強。莊稼院有不少年輕小夥兒都打著光棍兒,有少數小夥兒是用自家的姐或妹與同樣條件不濟或名聲不好的人家交換姑娘而娶親。換親的雙方算是門當戶對,可是兩家成分都不好的人家不敢換親,娶進來和嫁出去都是“壞”上加“壞”,地富人家互相躲著都來不及呢。換親的兩對青年男女很難都滿意,為了爹媽為了兄或弟,更為了傳宗接代,往往有一方不幸的姑娘就這樣被換了親,嫁給了自己並不心甘情願的人。

  二河很幸運,有三鳳這樣不離不棄的好姑娘,滿足了二河對異性的仰慕,並給予二河精神上的支持和理解。大多數政治或者經濟條件不好人家的子弟早已斷了結婚的念頭,每天穿著破衣爛衫,心情灰暗,日複一日無聊地活著。就是家裏有個沒出嫁的姐姐或妹妹,有骨氣的單身小夥兒,誰願意用自己姐妹的終身痛苦去換個媳婦呢?就是有人家招個入贅的小夥兒,男方的經濟條件不再重要,貧下中農的子弟仍是首選。為了後代的進步,誰家也不願意多個不清不白的社會關係。

  楊惠雲來看二河,主要是想多了解點二河家的情況,再做下一步的打算。這個年齡的莊稼院青年男女,對異性都非常敏感,但很少能為自己的婚事做主。楊惠雲來看二河自然要找個合適的借口,大老遠地來了,卻不好意思留下吃頓飯。村裏的異性青年男女,在媒人說合之下,是一飯訂終身的。楊惠雲這次來,給二河家帶了點山裏出的水果核桃,這些東西實際上是楊惠雲自己在灤縣城買的。楊惠雲當然不好意思從家裏帶來,八字沒一撇的事情不好讓爹媽知道,大姑娘的自尊心受不得傷害。

  二河心裏不全明白楊惠雲的意思,但多少有一些感覺,有些事兒就隔著層窗戶紙。如果沒有三鳳在前,二河也許會為楊惠雲的到訪喜出望外,並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但有了三鳳和她真摯地愛,二人對愛情刻骨銘心的追求,二河的心裏就再裝不進別的姑娘了。二河不想誤導了楊惠雲,可又不能把話說明,畢竟人家姑娘什麽也沒有提,不好自做多情。

  二河媽和楊惠雲正說得熱乎,誇楊惠雲這麽俊的閨女,不知是哪個小夥子將來有福氣娶回家。二河媽這是明著問楊惠雲有沒有婆家,楊惠雲豈能不懂,忙說了自己家的情況,羞怯地說出還沒對象,爹媽總說要給自己招個上門的女婿。二河找個說話的空檔,對媽使個眼色說:“剛才三鳳讓我問你要鞋樣子,她晚上來拿。” 沒想到二河媽隻說了句“知道了”竟不接二河的話。二河有點奇怪,剛才的話對媽再明顯不過,怎麽媽就沒明白他的意思?二河媽在一旁仍然熱情地留楊惠雲吃了飯再走,眼見客人留不住,急忙從西屋端來一缸子留著招待客人的花生米讓楊惠雲帶著。楊惠雲推卻不過,謝了二河媽又和二河道了再見,出屋推車準備走了。二河媽留在院門口,目送著二河陪楊惠雲到了村口馬路上,看著楊惠雲騎車走了,這才進屋。

  二河回來,看見媽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就沒急著回隊幹活。二河媽想了一會兒,似乎不知怎麽開口,還是二河先說道:“媽,你可別多想,楊惠雲就是善良,關心人才來看看我的,可別誤會了人家的好意。” 二河媽說:“我懂,這麽大歲數了,看得出惠雲的意思,就咱們母子倆兒說點私話。三鳳好,我也真喜歡;可是你們這樣拖著,即耽誤了三鳳也耽誤了你。一個村住著,啥也瞞不了誰,還不如遠走高飛入贅了楊惠雲家,了了爹媽的心事。雖說是生了孩子姓人家的姓,總比打一輩子光棍兒強。” 二河說:“媽,可不敢這麽想,三鳳這麽好的姑娘滿世界找不到第二個。咱們家成分不好,人家還對我這麽有情有意,我先打了退堂鼓,讓三鳳怎麽辦?見著個好姑娘就動心,這不是往三鳳心裏插刀子嗎?這話到此為止,再也不能和任何人說。” 二河媽歎了口氣:“我也是看著你們倆兒發愁,名不正言不順的,這事也不知會有個啥結果。兒子呀,為了你好,我們什麽都舍得。爹媽連自己的命都拋得下,還在乎你給人做上門女婿?頂著富農的帽子,這日子太難過了啊!” 二河安慰道:“放心吧媽,我保證給你娶個好兒媳回來,肯定讓你抱上孫子。” 二河說這些話,自己心裏也沒底,他和三鳳抗得過這個大形勢嗎?隻要三鳳好,不管結果如何,有過三鳳這份珍貴的愛,他是死而無憾了。可爹媽呢,爹媽為他的婚事操心費神,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二河想想自己是否太自私了,和三鳳的愛情固然美好,但這是在犧牲三鳳和她家人的利益。兩人的事這樣長久拖著,對三鳳是否公平?兩人之間的愛情是毋庸置疑,他何德何能,讓三鳳付出這麽多?他是富農子弟,那麽多和他類似的人很少有這樣的福氣。他上次“退親”,三鳳並未實質上接受,“退親”固然不是自己所願,當時形勢逼迫使然。現在整個大形勢依然未變,可預見的未來也看不到改變的可能。地主富農及其子弟們仍然被視為“敵對階級”,在一次次的運動中被當作鬥爭的靶子。在一個生產隊勞動,和三鳳相戀著,和三鳳爹媽天天見麵,卻連三鳳家都去不得,“名不正則言不順”。每思想及此,二河的心情矛盾而無比沉重,卻又不能向任何人傾訴。與三鳳家的關係,更像一枚“不定時炸彈”,懸在二河的心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一個突發事件引爆而突然炸得粉碎。這樣一種形勢下,他已在火坑裏,還要忍心地拉著三鳳跳下來嗎?媽讓自己接受楊惠雲,他絕不讚成,但是用這件事做為借口,可以還三鳳自由。想到這裏,二河心如刀攪,一陣陣痛苦襲來,失去了三鳳的愛情,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可讓三鳳和自己一起趟這汪混水,看著三鳳一家受難,他更是生不如死,愛三鳳就應該為三鳳好啊!拒絕三鳳的愛,會傷三鳳的心,讓三鳳心痛不已。以三鳳的人品,不難找到一個比他更好的,時間是醫治心靈傷痛的妙藥。幾年過去,三鳳就會走出陰影,享受一個好成分家庭的正常待遇,而不必時時處處為他的處境操心,也不必為他們組成的富農成分家庭及其後代憂慮。

  三鳳啊!三鳳!我愛你,你永遠在我的心裏,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情,也不會辜負你的一片真情。三鳳,對不起了,如果我讓你傷心,那就恨我吧,為了你好,讓我做一個你眼中見異思遷的壞人吧!

  楊惠雲來過的事很快被村人傳播開來,麵對詢問,二河給以含糊的回答,故意讓人產生誤解。二河還怕三鳳不生氣,給三鳳寫了封信,假作冷靜地分析了兩人的境況,實事求是地說明兩人分手是最好的結局。讓三鳳不要掛念他,入贅外地對他和三鳳都好,請三鳳原諒等等。二河出工時找了個機會,把信交給三鳳,讓她回家看。三鳳早聽到了風言風語,隻是相信二河的人品,並不在意別人說什麽。二河以前也給三鳳寫過信,三鳳拿到信隻是笑著瞄了二河一眼,卻沒注意到二河那不自然的表情。回家急忙拆開看了二河的信,真的很生氣,恨不得馬上去找二河理論一番。氣後思想起來,這應該是二河的違心話吧。以三鳳對二河這麽多年的了解,二河行事瞻前顧後,但總是先為別人著想,寧負自己不負他人。二河對她的愛是真誠的,雖沒有海誓山盟,卻是淳樸厚重真情畢露。二河拿楊惠雲的事打馬虎眼,蒙騙她,二河也太低估了她的判斷力。

  哼!我就給你好好說上一通,狠狠地訓你一頓,看你以後再耍心眼兒!

  第二天晚上收工時,三鳳在村北二河回家的路上等著。三鳳見二河扛著鋤頭走來,也不管有外人在旁,喊了二河一聲,招呼二河過來。二河早已看到三鳳在那裏等著,心裏不由一陣慌亂。昨天晚上就幾乎沒睡覺,心裏充滿了悔恨。悔的是自己拒絕三鳳那份真情,恨的是他寫信故意讓三鳳傷情,若不是萬般無奈,他怎麽忍心做出這讓自己又悔又恨的事情。三鳳,我是真的愛你為你好才這麽做的,現在麵對你讓我如何是好?三鳳才不管二河在想什麽,叫住了二河,卻雙眼盯住二河板著臉不說話。二河沒有膽量去迎三鳳的目光,低下頭也是一聲不吭。三鳳從來沒看過二河這副窘態,不忍心折磨二河,心一軟一肚子準備責問二河的話變成:“什麽時候和那姑娘定親啊?有了新人連話都不願意和我說了。” “不是……” 二河突然停住。“不是什麽,說呀!” 三鳳催促著。“……” 二河不吭聲。“你不再愛我了,是不?” 三鳳追著問。“不是……” 二河意識到說露了,又停住。“那你是堅持不住了,有了選擇,所以選擇逃避,選擇了別人?” 三鳳質問二河。“……聽我說三鳳,我們在一起太難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家人,我不配你為我做出這麽大的犧牲。你應該有更好的選擇,更好的前途。和我在一起,你要吃很多的苦,還要連累你的家人。生在富農家庭,我沒有選擇,楊惠雲也不是我的選擇,入贅也不是我的選擇。我被錯誤地生在這個年代這個地方,婚姻不能自己做主。我甚至沒有愛的權利,如果楊惠雲或者什麽人要我入贅,那是我的福氣。我們不能在一起,一切都是天意,我拗不過命運。” 二河鼓起勇氣說出半是認真半是違心的話。“你故意激我,讓我知難而退。你是為我好,犧牲自己成全我。對不?” 三鳳問二河。“我沒那麽高尚,我……” 二河低聲躊躇著說。“那你入贅到我家,以後生了孩子姓孟,你既然沒了選擇,讓我選擇你入贅,給我爹媽當養老女婿。” 三鳳接住二河話裏的漏洞,步步緊逼。“你家有慶濤傳宗接代。” 二河低聲回了一句。“我哥是公家人,不會回來過這農民日子,我爹媽正愁老了沒人照顧。” 三鳳一句不讓地回道。“可是我們在一個村,即使我們的孩子姓孟,村裏誰都知道我是富農的兒子。” 二河毫無底氣地回答。“難道你入贅到別處,那裏的人就不知道你的家庭出身?你隻要出不了中國,家庭成分就得永遠背著,天下之大你無所遁逃。” 三鳳的話像一記悶棍砸在二河頭上,二河被三鳳的這一席話攪得暈頭轉向。二河確實想過,如果他入贅到楊惠雲家,是否個人處境會有所改觀。給三鳳寫信時,他確實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和三鳳的關係徹底破裂,萬般無奈之下還想成家,隻能成為別人家的上門女婿。愛情是浪漫的,愛情是幸福的,愛情更是現實的。出身富農家庭的二河,長年地被壓製著,自我克製著。年輕人心底的自尊讓他外表看來堅強而且富有主見,富農家庭的出身和保護自己及父母家人的心態又讓他內心極度敏感脆弱。這時的二河是患得患失,有時並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麽。深愛著三鳳,又怕自己配不上三鳳,從心裏害怕三鳳最終放棄他。不是三鳳的堅守,兩人的愛情已是昨日黃花,早早地枯萎了。

  三鳳看著被她一句話打得茫然無措的二河,不禁後悔自己說的話太重。可三鳳知道,愛情走在叉路口,分手就是一句話的事。失去了曾經的婚約保護,她和二河的關係現在脆弱不堪。三鳳趁熱打鐵堅定自信地對二河說:“相愛就能同甘共苦,困難時要相濡以沫,高壓下我們也不要放棄。我愛你,除了我你也別無選擇!” 二河讓三鳳一句話逼住,這回真沒話說了。三鳳看著二河一字一句地說道:“看著我,隻要你看著我的眼睛說出你的心裏話,說你不愛我,從今以後我再不找你。” 二河不敢抬頭,隻要麵對三鳳那秋水般清澈的雙眼,他的防守將全線崩潰。三鳳就是一步不讓,早知道二河的弱點,穩抄勝卷樣站在二河麵前。“不,三鳳,我的最愛!” 二河終於抬起頭,雙眼滿含著淚水:“我愛你,我要怎樣才能報答你的真情你的愛?沒有你,我的生活將無一點希望,我的生命將是一片黑暗。你於我是水、是陽光、是土地,是我生命活力的源泉。沒有你,我活著隻是行屍走肉,是生不如死…死…” 二河哽咽著再說不下去。三鳳上前拉住二河的手,她也是泣不成聲……。

  暮色低垂,廣闊的蒼穹下,三鳳和二河呢喃細語,痛苦過後這對戀人心裏充滿了幸福感。在所有戀人都傾述不盡的那些甜蜜話後,三鳳突然問二河:“楊惠雲那邊怎麽辦?你是不是答應了她什麽?” 二河看著三鳳說:“我送楊惠雲走的時候,講了你我的故事,邀請楊惠雲下次來玩,答應把你介紹給她。楊惠雲明白我的意思,不會再來了。” 原來二河信裏入贅雲雲是在欺騙她,三鳳放下心來,不由得歡喜地看著二河,兩人又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月亮悄悄升起,似乎怕打擾這人間的美好一刻,時不時地用一片麵紗遮住自己,但又忍不住偷窺一眼。三鳳和二河手拉著手進了村,懷著滿心的感動與纏綿的愛意回了家。假使不得不和三鳳分開,二河心裏又怎麽容得下別的姑娘?“曾經滄海難為水”,三鳳的愛已在二河心中生根發芽,長得鬱鬱蔥蔥,填滿了二河的全身心。二河和三鳳的愛情,已不再單純為了婚姻、為了成家立業、為了傳宗接代。二河和三鳳是休戚相關的共同生命體,兩人在為自己的愛情和命運而抗爭,以二人的單薄之力去和來自社會的巨大壓力抗爭。家庭出身與生長環境的約束,二河內心有時不免軟弱,追求愛情時遠不及三鳳的勇氣。在這場雞蛋碰石頭的抗爭中,三鳳的堅定與執著,激發出二河追求個人權利和婚姻自由的勇氣。當年的工作組長老季對他說過:“活著,就是這點精氣神,使人雖敗尤榮。”

 

 

  秋季下了一場大雨,雨水浸倒了年久失修的牛棚北牆。舊牛棚建在飼養處的西北麵,庫房和牛圈中間夾著飼養員的住房和飼料間。飼養處東西兩邊延伸出去建的豬圈,南邊是人和大車的入口,入口兩邊也是豬圈,將飼養處圍成個大院子。飼養員每天早上把院子用大掃帚劃拉一遍,院子空地處平日停大車,秋天運進一堆堆待分配的白薯。飼養處的北大山牆外是打穀場,一年四季堆著牲畜的飼草,無非是些苞米秸麥秸或豆秸子穀草等。苞米秸麥秸鍘成寸把長喂牛,豆秸子穀草鍘細了喂騾馬。大牲口不愛吃的莊稼下腳料,什麽花生殼苞米芯子白薯秧子各種亂七八糟的莊稼秸稈用粉碎機打碎了,放大鍋裏加水燒開了灑上些糠皮白薯幹麵喂豬。

  生產隊的牛棚北牆倒了,西麵牆也不行了,小修小補無濟於事。牆倒時多虧是向外,柱子撐著棚沒壓壞牲口。天氣放晴,第一件事就是扒了舊牛棚重新翻蓋,保證大牲口過冬不被凍著。原來的木頭磚石還都能用,生產隊不缺勞力,隻需要重新夯實舊地基,在上麵用原來的材料再建起牛棚。打夯算是重活,一個石頭碌碌立起來,三分之二處綁兩根木杠。四個人各抓住木杠的一頭,其中一人喊出號子,四個人再一起接上號子,把石頭碌碌抬到胸高,鬆手扔下石頭碌碌夯實地麵。雖是重活,人卻不覺得累,全在於這活要齊心合力,精神高昂有鬆有弛,四人協力隨著喊夯的抓起放下,抓起放下。打夯的號子喊得好聽有趣,四人又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一喊三和加上夯聲,讓聽者渾身一振,盡顯勞動的壯美。“大家夥抬起夯啊!” 一人喊起。“唉嘿!” 眾人和聲抓起夯再扔下來。“一齊使上勁兒啊!” “唉嘿!” “地基夯得實呀!” “唉嘿!” “蓋坐好牛棚啊!” “唉嘿!” “隊長真高興啊!” “唉嘿!” “每人加工分啊!” “唉嘿!”

  喊夯的沒啥講究,隨時隨地隨口,想到啥喊啥,看見啥喊啥。“看那個小媳婦呀!” 遠處走來了一個年輕大嫂,“嘿呀!” 眾人一下來了精神,“嘿” 得格外有力。“穿件花布衫啊!” “嘿悠!” 調都變了。“走路屁股扭啊!” “唉嘿!” “不是我媳婦啊!” “唉嘿!” “真是饞死人啊!” 走近的女人笑罵了一句,蹬蹬地走遠了。“唉嘿嘿嘿呀!” 大家笑成一團兒,夯都抬不起來了。

  喊夯的不僅嗓門要好,還要隨機應變,見啥喊啥,讓沉重的打夯活成為一項娛樂,不是每個人都能勝任。前街大叔賀惠平日邋裏邋遢,雙眼沾滿呲目糊,身上常聞得到一股魚腥氣。可一喊起夯號,前街大叔精氣神全來了,聽聲音你就決想不到那是販魚的賀惠。自己精神,讓別人也渾身是勁兒,幹活虎虎生風。喊夯的還肩負著打夯的質量,“叫聲大家夥呀!” “唉嘿!” “往右邊挪一點啊!” “唉嘿!” “不要錯過邊啊!”  “唉嘿!” “夯得實一點啊!” “唉嘿!” “打了這一夯啊!” “唉嘿!” “隨我往前走啊!” “唉嘿!” “一夯挨一夯啊!” “唉嘿!” “不要糊弄人啊!” “唉嘿!”

  喊夯的有時為了打破沉悶,會唱起長調,起點低沉,末尾高昂。“輕輕地抓起夯啊…” “嘿…悠” “重重地砸下去呀…” “嘿…悠…” “大地抖三抖啊…” “嘿…悠…” “房基在腳下呀…” “嘿…悠…” “地基打得牢啊…” “嘿…悠…” “百年屋不垮呀…” “嘿…悠!” “子孫傳萬代啊…” “嘿…悠!” “嘿…悠!” “嘿…悠!”

  夯聲鼓舞士氣,夯聲喊出希望。勞動者的夯聲,勞動者的號子,喊起來天應地和,讓勞動者心神相通。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人多力量大,大家的力量不往一處使,什麽也幹不成。號子喊得大家齊心協力,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向同一個目標,共同努力去完成一個任務。幹得差不多了該休息了,最後打上幾下急夯,號子喊得又急又快,四個小夥子索性腰也不直一下,夯抓起來又扔下去,抓起來又扔下去。“嘿悠!” 夯落地發出一聲“咚”。“嘿悠!”,“咚”。“嘿悠!”,“咚”。“嘿悠!”,“咚”。“嘿悠!”,“咚”。“嘿悠!”,“咚”。“咚”、“咚”、“咚”、“咚”,……。打夯的頭上已見熱氣,背上出了汗,夯被快速地抓上扔下,隨著急促的夯聲,四人撒了手,直起腰,氣喘籲籲,休息時候到了。

  打好了夯,開始壘地基,地基上豎牛棚架,然後開始起牆。先壘上一尺高的石頭,不怕糞尿雨水侵蝕,然後一直到胸高是外石裏磚,再往上則是外麵磚裏麵土坯。最後封頂,高粱秸鋪在掾子上,再鋪上三寸厚的土踩實,用老炕坯砸碎和泥抹在最上麵,稍幹後踩實。一年後房屋各處都落實了,再打上石灰渣頂,一座擋風遮雨結結實實的牛棚就建好了。

  牛棚坐北朝南,東西北三麵有牆,前邊是牛槽和拴牛的樁子。冬天有西北兩麵厚厚的牆擋風禦雪,夏日有堅實的房頂遮陽避雨。前麵大開口空氣流通,方便管理牲畜,也容易清理糞便。每天早晨牲口們吃飽拉出去幹活,飼養員將牛棚清理幹淨,鋪上一層幹淨的細沙。中午和晚上幹完活的牲口回到幹淨的牛棚,喂過水,槽裏有拌好的草料,吃好臥在幹淨的地上歇息。整蹄的牲口如驢騾馬,幹完活都要在有浮土的地上打幾個滾,幫助消除疲勞放鬆筋骨。牛吃完草料後會臥著反芻,整蹄牲口不臥下休息。想是牛有角臥著也有自衛能力,而驢馬全靠蹄子後踢攻擊,臥下就毫無反抗之力,都是沒被馴服時為了生存保持警惕的習性。整蹄牲口一旦臥下,飼養員要當心了,它們很可能是病了。牛和驢是莊稼人最常用的牲口,相對便宜好照料,騾子馬嬌貴些,照料要格外小心。騾子馬出多少汗都不敢放到背陰處,受了風比人病得還厲害。公驢母馬生出的騾子高大有力,比馬的價格貴,不太挑食耐力又好。公馬母驢生出的騾子比驢大比馬小,不嬌貴又能幹,通常叫疙瘩騾子。騾子和馬幹活快,但比牛和驢費草料,大多數生產隊都養不起騾子馬。

  牲口也是有性格的,有好狠愛鬥的,有馴服乖順的,有不吝力氣的,也有偷懶耍滑的。當人和它們在一起,人認真看著它,它也用那雙大眼睛看著人。牲口的大眼中放出柔和溫順的光,看得人心都軟了,它們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用手替它們撓一撓它們尾尖蹄足夠不到的地方,一解那長年的搔癢,它們會把頭在人身上磨來蹭去表示感謝與歸順。多好通性的牲口啊,所有動物都是靈物,千萬不可以虐待它們!

  飼養處養大牲口還養許多豬,養豬積肥為主,肥豬賣給供銷社生豬收購站也算副業收入。過年節時,有時在社員個人家找不到合適的肥豬,就殺隊裏肥點的豬給社員分肉。農作物以有機肥為主化肥為輔,牲畜人糞尿播種時用做底肥,農作物生長季節施用化肥。村裏幾乎家家養豬,一頭豬每年積的肥料相當可觀,每家的豬圈都由生產隊負責。平時有人上土添水,讓豬們尿過拉屎後再踩踏,豬腳經常在糞池裏浸著,殺豬時豬腳剃的多幹淨也有臊氣。牛的習性不同於豬,牛腳就比豬腳幹淨得多,環境改變肉食品質。天暖時豬圈裏土尿糞的混合物發酵相當快,等圈裏肥滿了,生產隊派人來出糞。豬圈裏的糞歸了公,養豬的人家得的是工分,生產隊要定期地根據豬的大小給豬評工分。小豬掙一分工,半大豬掙二分工,大豬可掙二分半工,養五頭半大豬就相當於一個整勞力。村裏沒誰養得起五頭豬,不要說糠麩了,上哪去找那麽多粗飼料呢?喂豬的東西多是春夏季人們從田邊地頭挖來的青草野菜,沒青草野菜時用莊稼秸稈花生殼及各種莊稼的下腳料粉碎後加些糠麩,煮開燒黏糊後給豬吃。喂豬也是有講究的,不能一次把豬食倒在食槽裏,豬會挑好的吃而剩下那些粗飼料。要一次舀一瓢豬食到食槽裏,豬沒得挑,吃完一瓢倒一瓢,豬才能吃飽吃好。遊牧民族的牧業生產不需要收集糞肥,放牧吃草的駱駝馬牛羊比馴養豬更適宜流動性的生活方式。糞肥是定居的農耕民族農業生產的必須物,小農經濟生產中,豬是莊稼院最好的家畜了,是莊稼院資源再循環利用最好的轉化物。什麽是化腐朽為神奇,莊稼院的一切廢棄物或進了豬肚子化為人們年節時的肉食,或是填了豬圈轉成肥料下到地裏營養各種農作物提供人們穀物蔬菜瓜果。豬們也就是被宰殺前幾個月能吃些糧食,被“催肥”後,成為人們鍋裏的紅燒肉。豬是幹淨而聰明的動物,拉屎拉尿一定是到“炕下”,保持自己睡覺的“炕上”整潔幹淨。豬也有“七情六欲”,母豬發情時不及時交配,母豬會從高高的豬圈牆一躍而過尋著氣味去找公豬。祖先馴服家畜,為後代子孫留下人類生存的寶貴知識。先人物盡其用,教給我們與天地共存的自然哲理。

  二河和老榮大伯一起幹過一年多的飼養員,喂豬喂牛喂毛驢。豬一天喂兩次,牛和毛驢白天在外幹活,中午會在飼養處補食一次,主要靠起早和晚上進食,兩個飼養員要住在飼養處。飼養員住的地方既是小隊部也是社員們晚上聊天或“打平夥兒”的好地方。公社優先給大小隊部裝了電燈,電燈在莊稼院還是個新鮮物,各家各戶暫時還沒有。天氣冷的時候,生產隊養的豬多,要燒幾大鍋的豬食,炕頭燒得燙人屁股,有老人們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宿。外麵是呼嘯的寒風,屋裏是紅紅滅滅的煙鍋兒,坐在熱炕頭上談古論今,評判村裏的人物事。不到睡覺時間,屋裏炕上地下人們進出不斷。二河這時不跟人們攪和,老榮大伯忙碌著給牛篩草上料,他準備明早燒豬食的糠麩物料。有時二河會被人們叫住,讓二河評判一件事情的真偽,二河先聽過爭辯雙方的觀點後,會給出有權威性的結論,讓一屋子的人都點頭讚歎。這種情況不是很多,大多情況下,正確與否是由炕頭上的某一位權威老漢抽過一鍋煙,磕幹淨煙灰後,吐口吐沫罵了一句爭辯的某一方而定勝負的。

  隊裏有一頭“功勳”母豬,渾身遍布花白斑,秋天時發情懷了豬娃,正趕上臘月下小豬。老榮大伯和二河那幾天密切觀察“老花”母豬,天冷沒人管剛出生的豬崽子會被凍死。這天晚飯後,看看是時候了,二河和老榮大伯在豬圈裏“老花”的炕上生了一小堆火。“老花”一開始還東叼西找一些柴草鋪窩,時候到了哼哼著躺在炕角落,就見一隻粉嘟嘟的豬崽兒生出來。二河趕緊剪斷了臍帶,用個破笤帚疙瘩給豬崽兒刮掉身上的胞衣,抓著它烤幹身體。兩手抓著溫熱肉乎乎的豬崽兒,重了怕它疼,輕了它一下子跑了,自己找到豬媽那兒吃奶去了。這一晚上,“老花” 生了八隻豬崽子,它們在火光裏翻來爬去的在“老花”身上找奶吃。各自叼個奶頭吃起來,吃著吃著不動了,似睡著了一般。老榮大伯說:“吃‘靜’了沒事了,咱們可以去睡了。” 二河問:“這就沒事了,萬一凍著咋辦?” 老榮大伯說:“‘老花’肚子暖著呐,豬崽子擠在它懷裏凍不著,明早多給它加好料,隻要奶水多豬崽子就沒事。” 一冬到春,生產隊幾頭母豬陸陸續續生了一窩窩豬崽子。天冷時,二河和老榮大伯用把小笤帚刮掉胞衣,生火幫助豬崽兒烤幹身體。天暖時,豬崽兒自己或在母豬幫助下扒掉胞衣,剛去掉胞衣的豬崽兒磕磕絆絆地哼哼著自己會找奶吃。豬崽子們不久就認得了喂養自己的主人,二河和老榮大伯每天被幾十頭哼哼叫著從母豬圈門欄間鑽出來的小豬娃們圍著轉。小豬娃們擁著擠著哼哼著,互相打鬧著,叼人的褲腳扒人的鞋跟,親熱的讓人舉步難行。

  除了喂豬還要喂牛,喂牛不費事,比養騾馬省心,“人無外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喂牛不需要半夜起來,但牛吃草粗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大口吞下去,然後再慢慢反芻。給牛上鍘細的草時,要用粗篩子過一下,防止鐵釘類物混在草裏被牛吞下傷了腸胃。篩好的草少了浮塵,如有鐵釘或小石頭會落在篩底。把篩子上麵的幹淨碎草倒進木槽裏,灑點水倒上料攪拌一下,牛就可以吃了。二河特別喜歡那頭大黑牛,經常拿手替它抓癢癢。“大黑”這時會馴服地隨著二河的手輕輕動著,一副很舒服的樣子。“大黑” 見到二河時,兩隻含水的大牛眼會透出一股溫潤,尾巴上下左右地甩來甩去。二河特別想讓“大黑”說話,想知道“大黑”心裏想啥,它身體累不累;一天到晚地幹活,吃得不好休息不夠還要挨鞭抽棍打,它心裏可是苦極了卻說不出來?有時二河會拿個苞米棒子,在“大黑”的食槽邊把粒用手搓下來,“大黑”舌頭一卷,苞米粒和草料被“大黑”一口吞下去。吃飽了喝足了,“大黑”臥在二河收拾幹淨又鋪墊了幹黃沙的地上,一口一口地反芻起來。二河會拿個破笤帚疙瘩在它身上刮刮,脖彎腿窩處抓撓一番。每每這時,二河看著“大黑”,“大黑”瞅著二河,長角的大頭搖來晃去,想是也在為二河歎息。

  下午二河正在喂豬,老榮大伯走來,神情緊張地對二河說:“田各莊出大事了”。二河把手裏端的一大瓢豬食倒在豬食槽裏,直起腰來看著老榮大伯。老榮大伯說:“田各莊有一個生產隊裏的牛幾乎全死了,這是極其嚴重的事件。公社和田各莊大隊的幹部們正在封鎖現場,並報縣公安局來破案。幾頭死牛被裝車拉到地區防疫站化驗,結果要過兩天才知道。從所有死牛身上冒出來的氣味及死亡征狀上看,應該是被毒死的。”老榮大伯還有些話沒說出口,大隊剛才接到公社通知,要提高警惕,各個飼養處要注意階級鬥爭的新動向。上次田各莊地富們暴動的事件餘波未了,全公社範圍內階級鬥爭的弦一下子繃緊了。縣公安局派人下來,先將田各莊大隊的地主富農們控製住,逐個盤查。全隊社員也被一一過濾,查找嫌疑人。

  一時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人人心驚膽戰。經過大會動員,小會分析,飼養員個別談話,公安局與獸醫站共同判斷,發現是飼養員的過錯。原來牛生了虱子,飼養員給牛身上遍體塗了農藥。藥力太強,燒得牛渾身難受就用舌頭去舔,結果牛全部中毒或死或病,這個判斷與地區化驗結果一致。飼養員不是有意破壞,但這種粗心大意已經給生產隊造成極大損失,有關責任人受到極重的處罰。公社以此為鑒,緊急下發通知,嚴禁給牲畜亂用藥。農忙時節,幾頭牲口同時生病或死亡,會給經濟基礎薄弱機械化水平極低的生產隊近乎毀滅性地打擊。公社通過此事件對飼養人員進行教育,嚴防類似事情發生。

 

 

  二河當了飼養員,養豬之餘,有了點讀書的閑餘時間。除了養豬,二河還負責公母豬配種繁殖小豬。通常小豬一兩個月後就被閹割,閹割後的豬長得快,殺豬時肉嫩沒臊味。為了繁殖小豬,生產隊養了一頭大公豬,作為種豬為本隊母豬提供精源,在優先照顧本隊母豬後,也會為外隊的母豬配種。配種過程很簡單,把發情的母豬趕到公豬圈裏,一小會兒就可以搞定。沒被閹割的公豬,體形大脾氣暴,長著兩個大獠牙,外觀上透著雄性的強壯。老了不中用的公豬不能直接殺掉吃肉,那樣肉會很臊肉老難燉。一般是將老了的公豬閹割後再養上一陣,等閹割後的公豬上了膘再殺。肉還是比較老,但臊味沒了,肉吃起來更香有嚼頭。莊稼人喜歡這種肉,市場上買不到,養公豬的隊好幾年才會碰巧分這種肉。

  隊裏最近要打輛大車,需要買棵槐樹做大車杠。現錢緊張,幾個隊長商議著從豬圈裏挑兩頭肥點的豬賣給供銷社生豬收購站。二河老榮大伯和隊長後街三哥孟慶虎一起挑了兩頭生豬,這兩頭豬賣以前單獨圈養,喂肥點兒爭取個好等級多賣幾塊錢。二河喂豬時,給兩頭豬的食桶裏加上兩瓢白薯幹麵,吃到最後加半大勺磨碎的榨油後的花生餅子。豬們平時吃得多是些粉碎的莊稼秸稈,煮軟了用白薯幹麵調和一下。這兩頭豬突然可以吃到這麽多好東西,吃起食來頭也不抬,呱嘰呱嘰的吃聲中長了肥膘。到了賣豬這天,老榮大伯讓二河給豬再多加一勺磨碎的花生餅子,讓豬可著勁兒地吃。這是拿著豬食當肉賣,豬最後這一頓能吃上十多斤的食,那就相當於多賣了十多斤的肉。當兩頭不知死活的豬再也吃不下時,二河和後街三哥兩個人把豬按倒,四蹄朝上捆了個結結實實。可憐的兩頭豬吃得太飽,被人綁著抬上一輛小驢車,除了哼哼連叫聲都不會了。後街三哥趕著小驢車剛出飼養處大門,其中一頭豬噗的一聲噴出一股子臭豬屎。後街三哥趕緊停下車,讓二河找來兩個苞米芯子,把兩頭豬的屁眼給堵上了。後街三哥生氣地說:“這泡豬糞相當於兩塊錢,讓這敗家的豬給拉沒了。” 說著恨恨地要抽豬一鞭子,手舉到半空停了下來,怕豬受疼一用力又丟了兩塊錢。二河和老榮大伯看著後街三哥趕著驢車走了,兩人笑著回去把其它圈裏的豬分出幾頭放到空了的豬圈裏。

  下半晌後街三哥一臉沮喪地回來了,車上躺著頭死豬。後街三哥不是為豬死而沮喪,隊裏死頭大肥豬,正好名正言順地給大家分點肉吃。不過年不過節的,上麵不讓殺豬,再饞肉吃也得忍著。後街三哥趕著驢車到了供銷社生豬收購站,往下抬豬過稱時發現死了一頭豬。供銷社知道莊稼人賣豬前都把豬撐得半死,所以收購生豬有四個等級。最高的特等豬一年也沒幾頭,那豬得有多大的本事,用有限的那點糧食麩料把自己吃肥。大多數豬連一等也劃不上,豬能算上二等就是萬幸了。很多豬都隻能是三等,喂了兩年長一身的瘦肉。生豬收購站也算公平,如果賣豬人對豬的等級有異議,生豬收購站可以當麵宰殺,按實際出肉數算錢。大家都知道收購站並不占莊稼人的便宜,公家的買賣,確實是公買公賣,莊稼人服氣。知道自家的豬有幾斤幾兩,不過莊稼人是能爭就爭,話不值錢多說幾句沒啥。收購站不要死豬,沒出血的豬肉不好賣,那隻活豬人家隻給了個三等。不光收購站的人笑話後街三哥太貪心,把豬喂得撐死還把屁眼堵住,其他賣豬的莊稼人也在一旁“嘎兒嘎兒”地笑。後街三哥臉紅脖子粗地想和人吵一架,卻沒個對象可吵。這頭敗家的豬實在讓後街三哥在收購站喪氣丟臉,他在村裏可是個要麵子的人。把死豬拉回村,後街三哥回家拿來殺豬的家夥式兒,把這頭死豬刮了毛,給大家分了。社員們誰也沒想到有肉吃,聽到分肉的消息,大人孩子都過節般地高興。逢集早點去也能買上豬肉,可是需要現錢買,生產隊的死豬肉秋後才算賬。莊稼人能賒賬就是占便宜,能借到現錢是占大便宜,借錢能不還真是便宜死了。死豬肉拎回去,家家屋裏都冒出了肉香。按政策不是節日不許殺豬,別隊的社員幹嫉妒沒辦法,就編出兩段順口溜:

  “二隊飼養員真能幹,養的肥豬下金蛋。一頭豬吃了一大擔,拉泡屎值兩塊半。”

這是說飼養員的,還有一段笑話隊長的:                                                                 

  “二隊隊長去賣豬,苞米芯子堵屁股。堵了屁股命嗚呼,二隊社員分死豬。”

雖說受了嘲笑,大家包括隊長聽了哈哈大笑,二隊有愛熱鬧的也編了兩句:

  “吃了肉解了饞,吃不著肉的說肉酸。”

枯燥乏味的生活,一頭死豬做了半年的調味料。莊稼人麵對黃土背朝天,幸苦耕作一年,卻有可能顆粒無收。殘酷的大自然,難以抗拒的命運,讓莊稼人學會樂天知命。

  飼養員的活通常都是男人幹,整天和牲畜打交道,又髒又臭。四隊有個潑辣姑娘叫玉環,大喇叭鼓勵年輕人與傳統觀念決裂,玉環就自告奮勇當了飼養員。莊稼人家都養豬,各家喂豬的還不多是姑娘媳婦們?玉環當上飼養員,不方便在飼養處睡覺,卻每天早早起來去喂豬,幹得一點不比男人差;可是在生產隊養豬,還要負責公豬母豬的交配,這就有點挑戰性了。每年母豬交配季節,二河要保證隊裏的母豬適時懷上,還要負責為個人和外隊來的母豬配種。這種服務不是無償的,收費有標準,本村的賒賬年底一起算,也算是隊裏的一點額外收入。這個季節,公豬配種體力消耗大,喂食上要多加些糧食,使公豬精力充沛。有人趕著母豬來了,二河打開公豬圈門,站在門口防著公豬急不可待地跑出來,由來人把母豬趕進公豬圈。有時母豬發情高潮期,老遠就聞到了公豬的氣味,自己會跳出豬圈找公豬交配。

  這天上午,二河正在打掃院子,聽見豬叫一抬頭,見四隊的玉環趕著一頭母豬進了飼養處。玉環大概是頭腦發熱沒想清楚就冒冒失失地來了。兩個青年男女都知道大家該幹什麽,可是異性相向,誰也沒勇氣開口,就那樣呆呆地站著。兩頭公豬母豬不知害臊,一見鍾情隔著豬圈門接吻,幹不成正事兒急得嗷嗷叫。二河沒勇氣打開公豬圈的門,不要說是沒結婚的青年男女,就是結過婚的兩個異性,光天化日下也不好意思看兩頭豬交配。二河實在難為情,又不知道說什麽好,扔下埽帚紅著臉進屋了。見二河不在了,玉環膽子大了起來,可也不好意思自己去打開公豬圈門。公豬母豬交配時,人要看著以確保成功,事完之後趕緊把母豬轟出公豬圈。這樣一個過程是太難為一個姑娘家了,無法完成公母豬交配,玉環隻好趕著本隊的母豬回去換人再來。見著了公豬而想著好事的母豬不甘心就這樣回去,一路上讓玉環費了好大的周折才回了家。回到本隊玉環姑娘不好意思說出事情的本末,隻是紅著臉把母豬趕進圈,讓隊長另派人去。再傻的人也能從玉環的忸怩中猜出大概原因,隊長也不多問,扔下手裏的活,趕著不安分的母豬再去找公豬交配。從二河那尋問出事情的來龍去脈,隊長哈哈大笑,村裏本來沒啥樂子,這事就被人加油添醋地當笑話傳開了。

  三鳳聽到後,心裏也是好笑,找了個機會悄悄問二河事情的真相。二河不好意思說,可架不住三鳳追問,隻好紅著臉敘述了一番經過。三鳳笑得捂著肚子,喊著二河的大名卻說不出話來。二河看著三鳳笑夠了,小聲對三鳳說:“頭一次遇著這種事兒,心裏沒有準備,下次就知道怎麽做了。讓玉環到哪轉悠一圈,回來不就大功告成了。” 三鳳想到沒結婚的青年男女,遇上這種事情總是有點羞澀,這是一種純真。農村還很封建,未婚異性青年男女一起觀看公豬母豬交配,傳出去傷害人家姑娘的名聲。於是說:“男女有別,有些事情還是不能破規矩的,也許搞科學的人不像我們這麽在乎。” 二河咬文嚼字地說:“遠古人類不穿衣服,異性間都是裸體相處。文明進化到了今天,我們用衣服遮住身體的私處,心靈的羞澀是否也要有所保護?” 三鳳笑了說:“當然,我覺得異性之間要有些矜持和含蓄,這樣才能慢慢體會青春異性間的美麗純情。” 二河看著三鳳說:“還記得初吻是那麽美妙,初戀讓我們臉紅心跳呼吸急促。第一次握住你的手時,如有電流通過,身體發熱發麻,那感覺一輩子也忘不了。” 三鳳紅著臉說:“以後我們結婚了,不再有那麽多激情,也會為一些瑣事吵架打鬧嗎?“ 二河想了想說:“可能會吧,兩個個體在一起,總有看法不一致的時候,希望我們不罵髒話不動拳腳。婚姻關係是兩個異性心靈與身體的結合,這個結合過程會有摩擦,摩擦太劇烈互相感到痛苦。婚姻關係中,利益不分你和我,兩人是一個生命共同體,任何一方去傷害對方,就是傷害自己。” 三鳳感慨地說:“村裏夫婦間有人過世時,活著的女人或男人會哭喊著死去的男人或女人。如果上天讓死人複活,兩個人願不願意從此和睦相處一輩子?” 二河同意:“人心不足蛇吞象,活著時不知道珍惜,死去了才感到痛苦,為什麽活著時那麽斤斤計較?每一天都懂得感謝,昨日的已逝去,明天又不可知,沒有理由不好好過今天。” 三鳳換個話題:“讀外國小說,似乎男女都很浪漫,咱們中國人太保守,男女雙方都很死板。” 二河不同意:“中國人也浪漫,隻是表現方式不同。南北方的少數民族都能歌善舞,男歡女愛都很直接大膽。咱們漢族比較含蓄,做事講究中規中距,文人更多以詩詞或書信傳情。愛情的追求與表達也是與時俱進的,古人既有對愛情大膽的表述,也有對愛情溫婉的追求。如今人們更含蓄了一些,做事不想與眾不同。盡管如此,我們身邊就有不尋常的人。白玉秀和賀用力生活那麽困難,兩人卻同甘共苦,再貧賤也要白頭到老。還有馬震雷和姚敏玉那麽曲折離奇的戀愛過程,聽來也很浪漫!” 三鳳點了點頭,讚成二河的話,她和二河的戀愛充滿了苦澀,可是這苦戀的過程也不乏浪漫之時。三鳳和二河說著話,互相深情地望著自己的戀人,兩人對愛情的探討,表現出受過學校教育及文化熏陶的良好休養。村裏大多數青年各種原因不能完成學業,失去受教育的機會,頭腦相對要簡單得多。婚姻目的是為了解決生理和心理需求,為家族傳宗接代,更重要的是愛的傳遞與延續。做個莊稼人需要四肢發達,但能懂禮儀知進退,有些文化休養,會讓莊稼院的枯燥生活多點色彩。

  一入秋,生產隊養的豬突然接二連三死了幾頭,豬死得太多太突然,社員們議論紛紛。大喇叭成天叫大家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人人階級鬥爭的弦都甭得緊緊的。死豬的事情一發生,馬上有人聯想到這是階級敵人在搞破壞。老榮大伯是老貧農,抓階級敵人的矛頭自然指向二河。老榮大伯願意為二河作證,但上麵來的幹部不願意聽。二河並不緊張,階級敵人不會傻到自己當飼養員無故去投毒而引火燒身。公社大型養豬場不多,隊裏養上幾十口豬已經算很多了,豬的死亡很可能是一種瘟疫的爆發。二河向人解釋豬可能發生瘟疫的情況,並建議送死豬到地區防疫站檢驗。從公社大隊生產隊來的幹部們組成調查小組,大家心裏明白二河不會幹下毒的事,可沒有人敢出頭替二河說話。大喇叭一再提醒幹部們要抓革命促生產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每個人都怕萬一是二河有意或無意地下了毒,自己落個包庇壞人的結果。

  看著那麽多死豬,二河心裏煩躁。前幾天一個人在飼養處用電動粉碎機打豬飼料,粉碎機是生鐵鑄的,固定在一個木製平台上。主機部分裝有粉碎材料的鐵齒,鐵齒外裝一鐵網圈,打細的花生殼被甩出去,粗的網內繼續粉碎。側開的封蓋也是個鐵鑄件,一頭和主機嚴實和縫地經由一個粗螺栓連在一起,另一頭是開關閉合。材料由上麵鬥形容器放入,出口綁個大口袋。銜接處下端螺母不知什麽時候掉了,沒了螺母的固定,螺柱被機器震動而一點點往上冒。一時找不到掉了的螺母,又急需粉碎飼料熬豬食,二河順手抓了一把斧頭,螺柱冒出三分之一時,拿斧子把它輕輕敲下去。粉碎機工作時響聲驚天動地,上午飼養處沒人,不怕吵著誰。二河隔一會兒敲螺柱頭一次,螺柱被敲下去,一會兒又冒上來,這個動作小半天重複下來,就變成了一場角力。一斧子敲下去,一小會兒螺柱頭搖搖晃晃地冒出來,不停冒出來的螺柱頭挺招人厭,它冒出來你就想敲它一下。它不出來,你拎個斧子等著它,一來一往之間,螺柱頭成了出氣對象,仿佛那個螺柱頭是誰的腦袋。這一斧子敲曆山書記,那一斧子敲胡子劉,再一斧子敲哪個不對付的。看著螺柱頭不停地冒上來,二河心裏突然升騰起一股怒氣,對著那個搖搖擺擺的螺柱頭,狠狠就是一斧子。生鐵鑄的東西,慢敲都會壞的,哪裏禁得住這一重砸,眼看那個連接處一道深紋裂開來,二河眼疾手快,左手上去把電閘拉了下來。再慢一點兒,連接處一斷開,那個生鐵蓋子也許就像個炸彈一樣崩開。二河四外一看沒人,趕緊把手裏拿的斧頭放回屋裏,一個人想著如何向隊長說明情況。這機器一百多元錢,連接處斷了,整個機器就報廢了。

  砸壞粉碎機就是破壞生產,這還不是階級敵人搞破壞嗎?出了這樣的事,還好沒人發現,否則他和爹媽都沒好果子吃。這事也讓三鳳瞧不起,破壞公家財物,怎麽也不是個好人。怎麽就鬼迷了心竅,拿個螺柱頭出起氣來?想來他還真是對現實不滿,表麵是砸螺柱頭,潛意識是殺人的心思!二河想不出個頭緒,不是一直都是個好社員嗎?好像不是那麽回事了,最近一段時間,公社或村裏有個什麽不好的事,比如下冰雹或暴雨連天,他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我這是怎麽了,我是誰,我這是在幹什麽呀!

  一頭頭死了的半大豬躺在圈裏,讓人看著也真心疼,那可是二河一瓢瓢豬食喂出來的。豬食裏主要是用機器粉碎的糧食秸稈外加很少的糠麩和一點點白薯幹麵。夏天收的麥秸子粉碎後,放在缸裏加水發酵,其主要目的是把豬們不能吃的東西變得軟一些。幾天後發酵好的粉碎物發出點酒糟味,放鍋裏加水燒熱再用少量白薯幹粉把這一堆莫明其妙的東西調和得黏糊一點,就盛到豬食桶裏兌上涼水喂豬。本來剛燒開還有點黏糊的豬食,一兌水又變得稀裏嘩啦的,豬不愛吃可架不住餓,肚裏缺油少食,隻能邊吃便哼哼著抗議。一個圈裏好幾頭豬,一天喂兩遍,豬食粗糙難吃,饑餓之下豬們仍是爭先恐後地搶食。隻是這樣的豬食營養太少了,從小豬娃養到七八十斤的半大豬要一年多的時間。豬用自己堅強的胃,將農作物的下腳料轉化成有機肥,轉換成人們喜愛的豬油豬肉。這樣艱難長大的豬們突然死去,不要說幹部們在乎,所有莊稼人都心疼。恨不得真有個階級敵人被抓個現行,讓大家痛打一頓出口惡氣。

  二河沒給豬下毒,可有過下毒的心。有天晚上喂豬時,正是大喇叭時間,就聽中央那個大人物說什麽“社會上地主資本家的名聲很臭”等等。已經落魄到這個地步了,還要趕盡殺絕嗎?二河拿著大鐵勺舀豬食,恨不得在哪找點毒藥摻和進去,沒膽子殺人,就毒死公社的豬。大人物出身地主家庭,父母也正派,竟養出了這麽個東西禍害人。二河想努力做個好社員,可大喇叭天天喊“階級鬥爭”,讓二河沒法心平氣和。

  公社獸醫站老張從地區防疫站拿回檢驗報告,向大家證明豬確是死於瘟疫,所有人都無奈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社員不接受所有死豬必須深埋的決定,但沒有人敢公開反對。調查結果還了二河的清白,但二河卻決定放棄養豬的活,盡管二河那麽願意和牲畜們打交道。瘋狂的年代,牲畜們要遠比一些人好得多,有的人受於善卻還以惡。隻要人對牲畜們好,牲畜都知道給人以善意的回報,最後用肉身去滿足人們的口腹之欲。經過田各莊死牛意外和本隊豬瘟事件,不管後街三哥和老榮大伯怎麽勸說,二河還是不想當飼養員了,要回到大田裏去幹農活。二河真怕自己哪天衝動起來,做出點什麽落人口實的事情。

  社員家和生產隊經常死豬,個人家死了豬,眾人分而食之,為死豬的人家湊個本錢。生產隊死了小豬娃,或因瘟疫而死的豬,一般都要挖坑深埋。啥時埋埋在哪兒,對社員是要保密的,防備人們吃死豬肉使疫情向外擴散。長年累月肚子缺食缺油水,能進口果腹的都是好東西,莊稼人沒那麽多的講究。隊裏讓吳連馳帶幾個人埋死豬,吳連馳把秘密泄漏給平日要好的人,夜深人靜時幾個人約好拿鐵鍬把死豬又挖了出來。在燒磚的窯洞裏,就著點點油燈,一口大鐵鍋燒開水,把死豬收拾好了在窯洞裏煮了,免得全村人都聞到肉香。這事情沒敢讓太多人知道,吃肉的人不多,剩得就不少,幾個人分了帶回家,讓自己的老婆孩子們也嚐上一口。死的豬都很小很瘦,沒什麽油水,可再瘦也是肉。這次有這麽多不要錢的死豬肉吃,這幾個人算是有口福了。沒肉吃又很饞的時候,真盼望隊裏的豬啊牛啊的死上一頭,讓瓜菜代的肚子也多少補充點油水。死豬死牛是大家的損失,可啥東西一屬於公有,人們對失去共有財物的心疼就淡薄了許多。更何況大喇叭限製生產隊殺豬和屠宰牲畜,社員去新集買肉要現錢還要搭上一天的工。一個生產隊四十多戶人家,死了一頭豬社員們感覺到的損失較小,一頭牛幾百元錢,平均每家要損失十幾二十多元錢。買牛的錢由隊長們去張羅,大家看得到的是那根馬蓮草係著的一小塊死牲口肉。當一家大小人吃上有點肉味的餃子或包子時,個人口腹的小小滿足讓社員們不再計較生產隊死豬死牛的損失。一個生產隊二百多口子人,為了吃口肉耕地拉車的牛死了都不在乎,誰還關心病死一頭貪吃好睡的豬呢?

  飼養處是生產隊的政治經濟中心,開會學習大喇叭規定的文件或是製定明年生產計劃都是在飼養處那兩間屋裏。裏屋白天會計或保管員辦公用,晚上飼養員睡覺,外屋是為牲口和豬們準備吃食的地方,人多開會時也擠得滿滿的。挨著這兩間屋是一排庫房,種子糧牲口飼料儲備糧及化肥農藥都分屋堆放,飼養員喂養牲口照顧大小豬,還捎帶著看管了倉庫。人民公社的治安極好,沒有誰敢盜竊生產隊倉庫裏的東西,除非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株連全家的懲罰使饑腸轆轆的莊稼人望而怯步。

  二河當飼養員時細心地照看著那些可愛的牲畜,看到它們的勞苦和境遇而暫時忘了自己的不幸。牛啊、驢啊、騾子馬啊,讓人們每日役使著,幹那些人力不及的重活,吃的大部分是鍘碎的農作物秸稈和有限的一點麩料。大多數牲口們經過一個冬春的勞累,幾乎裸露的根根肋骨披裹著一層薄薄的皮毛,單幹過的莊稼人還知道心疼牲口,體恤它們勞累而不輕易鞭打。沒經過單幹的年輕人們,沒養成愛惜公物的習慣,不會好好使用牲口。輕則鞭打臭罵,重則大木棍沒頭沒腦地拍下去,被打的牲口骨疼骨疼的,拚了一口氣跑起來。常說某某人不好死後變牲畜讓人糟踏,也有人說死後變牛變馬去報答誰,可憐人民公社飼養的大牲口們,無論前世曾經如何,現時待遇都不算好。活著沒日沒夜地幹活,挨打受罵,死了被人扒皮吃肉敲骨吸髓。二河觸景生情,心中暗歎牲畜的命運比他還可憐。二河默默祈求上蒼,那些沒得好死的大大小小的牛馬驢騾們,它們今世如此勞累苦作,讓它們的魂靈在天堂裏找一塊淨土安息吧!

 

 

  秋糧都打完了,該交的公糧送了國庫,花生作為油料也賣給了國家。就快到年底了,生產隊開始結賬,計算一年收入多少,各家各戶該分得幾何。這可是個大事,這幾天隊長們都不下地幹活了,打了上工的鍾,分配了活後,由著社員們自己去忙活。幾個隊長和孟憲朋還有保管員坐在飼養處燒熱的炕頭上,算盤珠子撥拉得霹靂扒拉地響,從飼養處路過的人們都聽得見。孟慶虎和三個副小隊長把糧食柴草都做了價,各家各戶夏收分得麥子麥秸秋收分得各種雜糧柴草都算得清清楚楚。這是一筆明白賬,一點也錯不了,糧草都是按人分配,每家幾口人乘上一個常數,各家已經分到戶的折合成人民幣元角分。再把隊裏留的種糧儲備糧也折合成現金,加上副業生產(主要是燒磚和柳條編織)去掉稅務所得,全年的總收入就有了。春天買化肥是信用社貸的款,水電費大隊統一按各隊人口平均攤派,留出明年發展生產的錢。餘糧是國家統購統銷,價錢全國一樣,七算八算總收入去掉副業部分再除以總產量,糧食成本是每斤九分五厘錢,一斤糧食交給國家平均一毛二分錢。一斤賺二分五厘錢,按平均畝產四百斤算,種一畝地一年能掙十元錢。在集市上一斤麥子秋天可賣二毛五,春天可賣三毛錢或更多,那是社員出賣自己的口糧。統購統銷政策下,生產隊的餘糧隻能賣給國家糧庫,違法者要蹲大牢。沒有副業的生產隊,莊稼人辛苦幹一年有時還要欠隊裏錢。

  社員們自己也在盤算自家今年收入狀況,這時就看出工分的重要性。一個全勞力天天出工比如飼養員,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個工,社員有趕集、探親、生病的日子,但也有夜戰包工的活,出民工活重有時掙得更多。二河這樣的整勞力一年可以掙到四百個工。二河爹沒有二河掙得多,但成分不好,一年趕集出門的時候不多,一年也能掙三百四十個工。二河媽春夏秋都要出工,一天最高可以掙七分工,比大姑娘少掙一分半。二河媽早上不出工在家做飯,冬天不出工在家翻洗衣服被褥紡棉花織布,一年也能掙一百五十個工。全家人今年總共掙了八百九十個工。今年是個好年頭,本隊一個工值四毛錢,二河全家三口人總共掙了三百五十六元整。這是毛收入,每人口糧按人頭是九兩(毛糧) ,豐收年交的餘糧多,政策允許按勞力出勤率再多分一點,二河家的口糧標準是每天九兩半。去掉已經分到家的口糧折合一百二十四元八角三分,二河家賬上還餘下二百三十一元零一毛七分。去掉分得的莊稼秸稈,秋天的白菜蘿卜和入冬前生產隊從古冶拉來分給各家的煤,逢年過節時分的肉,七七八八算下來,二河家賬上最後還餘一百四十八元錢。這可是一筆不少的錢,可以在年前買上九百多斤白薯幹或者開春時買上七百斤白薯幹。可日子不是這樣過的,這筆錢要用來買布做衣服被褥,昌黎不是產棉區,為了鼓勵農民少種棉花政府給農民按人頭發布票。被褥不用每年都置辦,衣服總要做上一身準備過年穿。春天買頭小豬或買隻羊、開春買幾隻小雞、每天吃的鹽點燈的油、秋天醃漬蘿卜鹹菜的鹽、過年置辦點年貨、還有左鄰右舍親戚紅白喜事的份子錢,都要從這一百四十八元裏出。一年下來這點錢不夠用,二河家可不敢抱怨,那些孩子多勞力少的人家,掙的工分不夠口糧錢,還要欠生產隊幾十或上百元。年年欠下來,托累得隊裏賬上有錢卻沒現金支付日常花銷。每到分紅的日子,隊裏和困難人家都為難。困難戶欠隊裏多了,心裏麻木不當回事了,越多越還不起。欠錢戶不還錢,隊裏卻不能少給欠錢戶糧和柴,賬上餘錢越來越死。欠隊裏的錢,就是欠同一個隊裏大家的錢,平時忽略想不起,分紅的日子就免不了看大家的白眼。

  分紅總是很熱鬧,吃過晚飯後,各家老爺們兒都來了,欠隊裏錢的人家也早早到了。一是想知道今年又欠了大家多少錢,再是分享掙到錢人家的喜氣兒,知道誰家掙得多,到時好去借錢。吳連馳家年年都是欠錢戶,吳連馳自己是有政治覺悟的人,不願意在這時候去丟人現眼;可是想到二河家和李宗義這樣成分不好的人家也能分到錢,心裏還是氣氣的。有什麽辦法呢,“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這時的吳連馳真有一種英雄氣短的感覺。不過自己孩子多,家裏現在有幾麻袋的糧食堆在屋裏,老爹睡覺的炕上還有一圈白薯幹。吳連馳感歎到,還是人民公社好,不是人民公社,他現在還不得拖兒帶女要飯去?他要牢記新社會的好,感謝毛主席,時刻注意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嚴防階級敵人破壞生產。

  飼養處燈火通明,裏外屋都擠滿了人,孟憲朋先把欠錢的人家名字念了一遍。有男人在城裏工作的人家,就把自家欠隊裏的錢,規規矩矩地交上。年年都是如此,男人在外工作,娶了老家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隨媽落農業戶口。女人一年掙的工分不夠領口糧,可男人是公家人,吃商品糧掙現錢,女人財大氣粗地把辛辛苦苦攢了一年的口糧錢交給隊長。二愣子家也是人多勞力少的,今年又欠下了生產隊二十幾元錢。辛苦幹了一年,人家有錢分,他家還欠著隊裏,心裏就很不平。當孟憲朋念到他家欠多少錢時,心裏那股火就發了出來:“我家今年糧食不夠吃,買糧還不知道找誰借呢,沒錢還隊裏的賬。” 說完了還憤憤不平地加上一句:“吳連馳家欠隊裏那麽多錢,隊裏錢有我家一份,相當於他家欠我錢,憑什麽我家要還隊裏錢?” 二愣子這名不是他爹小時起的,是他從小愣頭愣腦的,大家叫慣了他自己也認了。被人叫這麽個名字不吃虧,吵鬧起來他是二愣子大家都讓著他。二愣子這個節骨眼上蹦出來叫板,要沒個人壓住,今晚上分紅就不會順利。隊長孟慶虎長得膀大腰圓,平時殺慣了豬,說話嗓門兒比一般人大。莊稼院吵架,有時難分個是非曲直,誰嗓門兒大誰是贏家,這也是為啥大家選他當隊長。二愣子這時跳出來,說得也有點道理,大家都沒話可說。就聽孟慶虎一聲大吼:“狗日的有本事你弄得和他家一樣窮,今年的錢我就替你還了。” 這話沒啥道理,可沒道理的話就把二愣子震住了。把日子過得和吳連馳家一樣窮不是啥本事,正經莊稼人誰都願意把日子過好,沒誰願意往窮裏過,沒誰信那“越窮越光榮”的鬼話。二愣子一下子愣在那兒,哪裏還回得出話來,說不出話就是認輸。剩下幾家欠錢的,欠得少點的,答應下集去賣了口糧還錢。欠得多點的,嘀嘀咕咕地說真沒錢還,糧食不夠吃沒餘糧可賣。碰上這樣人家,孟慶虎沒啥辦法,今年是隊長,明年就可能被選下去或者自己不想幹了,少得罪人吧。就是那答應還錢的人家,也要三催兩問地才能把錢要回來。別人的錢隻要裝在自己兜裏,就是自己的,誰都知道借錢容易還錢難。還是開始分錢吧,人們等得急吧吧的。孟慶虎又按名單喊人,被喊到的人狠勁兒擠到炕前。孟憲朋按賬本報了數,保管員從化肥袋子裏拿出人民幣在右手食指和拇指上吐點吐沫,一張張元角分數好後交給孟憲朋;孟憲朋在自己右手食指和拇指上也吐上點吐沫,再一張張元角分數好交給孟慶虎;孟慶虎當著三個副小隊長的麵把錢再最後數上一遍,然後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把錢遞給領錢人。領錢的都是當家的,看見錢遞過來,兩手一把死死地抓住。要轉身離開卻又突然站住,右手大拇指用舌頭舔上吐沫,把錢在大家的凝視中認真地又數上了兩遍。確實無誤了,向隊長們會計保管員咧嘴笑笑,手裏把錢攥得死死地從大家羨慕嫉妒的眼神裏擠出去。沒領到錢的人和看熱鬧的人見別人把錢領走開始急起來,不過沒人吵鬧,大家幫著保管員數錢,幫著孟憲朋數錢,幫著隊長們數錢,最後幫著領錢人數錢。化肥袋子一點點癟下來,沒領到錢的人心裏有點不安,已經知道自己該得多少錢,可總怕化肥袋子空了,喊到自己時從隊長手裏拿不到錢可咋辦?謝天謝地,最後一個人把錢拿走了,飼養處的熱炕上,化肥袋子空了,人都走光了。

  隊長們還有會計保管員都沒想走,風調雨順也要靠人力,更是這一屆生產隊幹部領導得好,才有今天分紅的日子。村裏有四個小隊,一和二小隊燒窯賣磚,每個工都值四毛錢。三和四小隊全靠編織副業,錢少每個工值三毛錢。都是一樣地辛苦勞做,都是一個村的人,三四隊比一二隊每天每個整勞力少掙一毛錢,一年下來就少了三百六十五毛錢。城裏人以元記賬,小數點在元後麵。莊稼人以分記,小數點後用厘算。沒有副業的話,好年頭也就是兩毛錢一個工,苦幹一年還欠隊裏的錢。別小看三百六十五毛錢,一天一毛就是每天半斤白薯幹的錢。豬催肥時也就是在粉碎的莊稼秸稈煮開鍋後加上半斤白薯幹麵,青黃不接時幹菜幫子泡發剁碎後燒開鍋撒半斤白薯幹麵就是活人的一頓飯。好年景每個工多一毛錢,莊稼人的一日三餐就能多一點油鹽的味道,過年時殺的豬也多一點肥肉膘。分紅時數錢弄得口幹舌燥,孟憲朋早備下了一斤散裝白薯幹酒,孟慶虎讓保管員去倉庫裏端出半簸箕帶皮花生,心急等不得炒熟。酒倒在一個大碗裏,也不用相讓,大碗在幾個人手裏輪換著。沒輪到酒碗的人,先剝著生花生放進嘴裏大嚼起來,酒碗遞過來,就著滿嘴的花生喝上一大口,沒嚼碎的花生落到碗裏幾瓣。一碗酒喝得見了花生底兒,再把瓶裏最後的酒倒進碗裏,倒酒的人把瓶底朝天,嘴接著瓶口不浪費最後幾滴。孟慶虎嫌孟憲朋喝得少,孟憲朋說保管員光做樣子,喝進去的酒沒有吐出的花生米多。保管員卻嚷著自己喝得最多,一個個都耍鬼心眼兒,大家快樂地喝著鬧著。一斤酒六個人加上兩個飼養員一起喝,每個人攤不上幾小口,大家卻似乎都有了些許醉意。

  莊稼人太容易滿足,一個好年景,屋裏囤有糧,手裏還有點錢置辦些年貨,這是多麽好的日子啊!那分到錢人家的熱炕頭上,花花的票子壓在枕頭底下,盤算著怎麽仔細地花,這些錢也不夠用。沒分到錢的人家,想象著自己拿到錢的情景,有了錢可以做這還能買那。分紅的日子,分到錢沒分到錢的人家都做著自己的夢。

 

 

  馬諱山在流放地昭烏達盟無所適從,雖是下放幹部,自己成分不好也不懂農牧業生產。不過當地幹部也不指望他幹啥事,他的工資是國家發的,隻要馬諱山能隔三差五地請大家喝點酒就皆大歡喜了。馬諱山除了發愁孩子的前途,他平日還算過得自由。冬天閑了,想到遼寧清原縣看自己下放前已下鄉插隊的兒子,跟人打了招呼,坐上火車走了。沿途中車外有看不盡的風光,車內是各等上上下下的旅客。渴了用個細腰罐頭瓶子去鍋爐上接熱水泡茶,餓了車上有供應的盒飯。一路上無事,順順當當地到了清原。

  清原是個小站,上下車的人不多,小站空空不見人來車往。不知如何去兒子下鄉的屯子,正在彷徨聞到烤土豆的香氣,聞著味道去找賣烤土豆的小販。一個汽油桶改的烤爐,烤爐上擺著幾個烤好的大土豆,一團香熱氣繚繞,彌漫得滿街好味道。馬諱山不稀罕烤土豆,不過天有點冷,拿個烤土豆捂著手,感覺頗好。買個烤土豆,小販也願意回答顧客的問題,馬諱山是個老買賣人,這點道理門兒清。隨便指了個烤好的土豆,摸出點零錢付給小販。未及問詢眼角餘光看到烤爐旁不遠有個抄手蹲著的大小夥兒,眼吧吧地盯著他手上的烤土豆,像是餓急了的樣子。也是一時惻隱之心,就上前問道:“小夥子,烤土豆好看不好吃,這麽大個土豆我吃不了,幫我吃半個?” 說著話他掰下一小塊,剩下的一大半遞過去。那小夥兒正饑寒交迫,聞著烤爐的香熱氣難受,一見大半個烤土豆遞過來,趕緊接住先咬了一大口。烤土豆又軟又熱,沒咀嚼幾下喉嚨那有隻小手就往下拽。往下咽時有點燙,想要吐時舌頭又不聽話,一下子差點噎住。喉嚨幾下掙紮,嘴裏清爽了,舌頭騰出空來叫了聲“大爺” 。小夥兒一開口說話,馬諱山聽出他的唐山口音,趕忙問他是那裏人。小夥兒說自己是河北昌黎的。再細問,竟是昌黎縣大孟營的人,父親是吳連馳。小夥兒聽明白了眼前站著的是馬諱山,沒見過但知道這麽個人,改口就叫了“大伯”。東北人把父輩比自己爹年紀大的人叫“大爺”,河北人叫“大伯”。這小夥兒是吳連馳的大兒子,退伍軍人吳國棟,跑來東北當了兩年“盲流兒”。四外打零工攢了點錢,打聽得玉雪嫁在清原二道溝子,想來偷看一眼夢中人。火車上不小心,被賊偷去了盤纏,正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淩晨下車後,彷徨落魄不知如何是好,站在火車站前低頭求人。天大亮後,有個好心人看他餓得可憐,給了他兩毛錢。火車站周邊走了一遍,所有糧食做的糕點餅幹都要糧票。每人都是定量的口糧,糧票比錢還金貴,沒人施舍也沒處討要。想買塊豆腐都要票,就別提肉食了,水果攤上隻有一點黑乎乎的梨。吳國棟在關裏老家沒見過這玩意兒,在東北農村和打零工的小車站也沒吃過,吳國棟就要售貨員給稱兩毛錢的梨。穿著臃腫的售貨員拿秤盤鏟上幾個梨稱好了倒給他,吳國棟伸出兩個大手,售貨員把幾個凍梨扣在他大手掌上,冰得他差點兒把梨掉到地上。好家夥,這哪裏是梨,就是幾個又涼又硬的大冰疙瘩。凍梨也是梨,是梨就能吃,吳國棟仗著年輕牙口好,連皮帶核都啃著吞咽了。梆梆硬的凍梨全是水氣,吃完更冷更餓,隻能眼巴巴地守著烤爐就著那點煙火氣聞著烤土豆的香味。

  (注:凍梨是東北特產,是東北人當時冬天的主要水果。凍過的梨呈黑色,吃前先泡在冷水中,梨外麵形成一層冰殼後,敲掉外表的冰,軟軟的梨肉酸甜可口。)

  馬諱山知道吳連馳村裏名聲不咋地,不過出門在外見了故鄉人總是親切。再看小夥子雖是落魄,眉宇間透著端正,言談也還有條理。“走,大侄子,咱爺倆兒找個暖和地方說話。” 馬諱山帶著吳國棟去了站前一家飯館。吳國棟趕緊上前掀開棉門簾子,跟在馬諱山後麵進去了。兩人直奔窗口買了半斤白酒,一盤木樨肉,一盤豬頭肉,兩碗麵條外加四個饅頭,再挑小飯館也沒了別的花樣。兩個人自己從窗口端了飯菜擺到桌上,馬諱山把一碗麵放在自己麵前,另一碗麵和三個饅頭給了吳國棟。吳國棟拿過酒壺先給剛見麵的大伯滿上,給自己也滿了一盅。馬諱山看著他先吃了那碗熱麵條,兩人這才喝著酒吃著菜徐徐嘮起家常裏短。說著話就到了中午飯的時候,飯館裏人就多了起來。吃飯的都穿著棉的衣褲戴著厚棉帽子,進了飯館把帽子摘了,頭上捂出的汗氣把個小飯館弄得熱氣騰騰起來。爺兒倆吃飽喝足商量著去哪兒找個小旅社先安頓下來,再做下一步打算,剛起身要走,就有人過來占位子。吳國棟喝了點兒酒,起來得愣了些,一個沒站穩踩了占位子人的腳。那人看吳國棟穿得不咋地,“見了慫人摟不住火”,嘴裏“三字經”出了口。吳國棟年輕有火氣的人,丟了錢心裏憋著氣,虧了有大伯看顧,吃飽了肚子有了力氣。有幾兩白酒壯了膽,不想在大伯麵前示弱,掄著拳頭就要砸去。占位子人是一夥,旁邊就有人立馬上前架住吳國棟,眼看一場架就打起來了。

  馬諱山突然大叫:“慢來慢來,都是自己人。” 原來馬諱山一眼看見下鄉的兒子就混在這夥人裏,趕忙叫停了這一觸即發的惡鬥。東北人好打群架,一言不和就拳打腳踢在一塊兒。下鄉插隊的知青們都是經曆過文革武鬥時期的主,遠離父母來到艱苦的農村,靠混靠打靠不講理在屯子裏血氣方剛地活著。偶然有誰被招工回城,大家為了朋友也為了自己,找個理由胡鬧上一通。今年清原縣車輛修配廠招工,沈陽下來的知青都不願意去小縣城,小縣城的戶口比省會城市低了三等。馬諱山一家被下放,兒子馬震海在沈陽沒了家,也就不像其他同學那樣期望回沈陽,就想在清原找個工作,省了父母掛念。事情來得突然,還沒來得及寫信回家通知父母,幾個同學送他來報到,也就是找個逃出屯子的理由。馬震海一進來隻顧看黑板上的菜單,計劃手裏錢能買點啥飯菜,所以沒看見父親。哪裏想到竟和父親在這小飯館見了麵,幸虧找茬打架的不是自己,否則免不了父親的一頓教訓。那咋就這麽巧,父子二人正好來在一個小飯館?

上麵重生產輕消費,不發展群眾日常生活相關的服務業。提倡“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要大家多節省少消費,所以出行難買飯難各種服務難。服務行業店小事雜公家不好管理就不願意辦,計劃經濟又不允許有個體經營,那些方便群眾生活的服務不被政府重視。

清原縣城火車站隻有這一家國營小飯館,除非熱鬧區或單位食堂,縣城大街上很難找到吃飯的地方。大家重新落座,這頓飯自然是馬諱山請,問明白請客的原因,忙亂中大家問候了長輩,吳國棟和大家說了道歉沒關係的話。三遍酒過,都是同齡人,話就開始融洽起來。馬諱山借口上廁所,問明了服務員出門向右轉,過馬路就是,他出去在街上轉上一圈,免了年輕人在自己麵前的拘束。在街上待的時間差不多了,馬諱山走回來,就見那夥人吃飽了在外麵正東張西望。說了幾句話,大家呼嘯著去了車輛修配廠,馬諱山本來想和兒子去新單位,替兒子說點場麵話。為了不打擊大家的熱情,由著兒子和同學們一起去了,他帶著吳國棟去找旅社,和兒子說好明天再見的話。

  第二天,馬諱山去了兒子的新單位,和廠領導見了麵,說了請多關照的話。看了廠裏的職工宿舍,和兒子說起吳國棟的窘境,看兒子是否知道哪裏給吳國棟找點事幹,度過眼前難關。馬震海在文革武鬥期間被父親強迫在家學習木匠活,為的是不讓他在外麵惹事生非,哪想到那點半拉子木工手藝在屯子裏就成了有用之才。馬震海下鄉插隊後就沒幹過大田活,一直在隊裏打門窗,修大車或為學校打桌椅板凳,有時也為屯子裏人家幹些木匠活。屯子裏誰家死了人,被請去幫人家打棺材,年輕人都忌諱喪事,往往把喝了死人家喪酒的馬震海鎖在門外。平時鬧歸鬧,年輕人在外,都知道關鍵時刻要互相幫助。天南海北的莊稼院都敬重手藝人,馬震海那點木工手藝為他賺了許多好人緣,和屯子裏大小隊幹部們混得都不錯。馬震海就寫了封信給隊裏,說了吳國棟的來龍去脈,吳國棟是複員軍人,這攙不得假。有馬震海的介紹,加上那幫子不打不成交的知青朋友,吳國棟就在清原縣三道溝子臨時落了戶。三道溝子和二道溝子差著十幾裏地,不過吳國棟不再著急,慢慢地籌劃著去見玉雪的計劃。馬諱山和兒子分了手,不滿意兒子在清原縣被招工,可一家人在昭烏達盟都命運難料,哪裏就能照顧到遠在清原的兒子,走一步是一步吧。馬諱山臨走時叮囑了兒子很多話,馬震海也不知聽進去幾句,有一句話記住了,吳國棟是咱關裏老家的人,你們要保持聯係互相多關照。

  清原是個山區縣,滿族人占多數,民國時滿人勢微,很多人改為漢姓,搞得滿漢不分。改得了姓氏,改不掉的是民風,三道溝子出門就是大山,山民們自然是靠山吃山。男人們到了冬天,個個都是獵人,雪地裏下套子捉野物,或扛著杆獵槍漫山轉悠找野豬獐子麅子的腳印。靠山不缺燒柴,家家屋裏炕頭燒得燙屁股,頭年冬天砍下的木頭楞子,經過一年的風吹日曬,有懶人直接捅在大灶膛裏燒。知青們頭一年沒經驗,炕燒得太熱,棉被都燒糊了,要不是被燙醒了,還不連房子都燒了。人少地多不缺吃的,春天牲口拉著犁杖,把大地豁開個口子,也不用上糞就直接把苞米或大豆種子扔進去覆上土。各家各戶根本沒糞,雞鴨豬狗沒窩沒圈滿地轉悠,人也沒廁所,出了門沒人的地兒蹲下就方便了。有木頭燒,地裏的莊稼秸稈沒人要,春耕前一把野火連雜草一起燒個幹淨。夏天草和莊稼一起瘋長,社員們拿鐮刀把草割低露出莊稼就成。秋天時,實際上是冬天,生長季節短,秋天打個照麵就過去了,往家裏收糧食,不定哪裏被大雪蓋住幾大車什麽莊稼。等雪化了,看見了拉回家去,看不見的就便宜了野物或家畜。不缺吃的卻沒來錢的門路,滿山的木材可以砍了燒了,想拉出去賣錢卻被一道道關卡攔住。沒有出山證,別說圓木就是家具都運不出去。山民們很少種菜,山上多的是各種野菜蘑菇木耳,還有野生的大南瓜,山民們閑時采來風幹晾幹曬幹,一年到頭吃不斷。隻是苦了知青,城裏長大的孩子們,哪裏曉得過日子的計劃,有點錢先買肉吃了;等手裏連買鹽的錢都沒了,把鹹菜缸裏的水舀來調味。再後來鹹菜缸見了底,沒油沒鹽沒菜的知青們就慢慢地患上了“雀盲眼”。還不知道是咋回事兒,光線一暗眼前一片昏黑,等知道得的是夜盲症,大家都已經對麵不見人了。多虧城裏有家,回不了家的寫信要錢要藥,回了家的來時背點油鹽或者豆瓣醬。時間長了學了壞,城裏人的奸滑狡騙全用來欺負莊稼人。趕集去看上了什麽農副產品用花言巧語低價買下,地裏長的大蔥大蒜乘人不備偷回宿舍下飯吃了,山民家養的活物一個不留神就進了知青們的五髒廟。山民們恨得咬牙切齒,可還不敢太得罪這些無法無天的知青。誰家病了進城裏看病,全靠知青家裏拉關係找大夫。隊裏缺了什麽生產物資,就有那通天的知青家長幫忙搞到,少花錢甚至不花錢。以前去趟城裏兩眼一摸黑,現在隨便找上哪個知青家,好吃好喝地招待著,走時還給帶上點時鮮點心。孩子們在鄉下欠了山民的債,爸媽逮著機會在城裏替兒女用人情還。大家都是感情動物,時間長了,誰也不再計較啥,知青和山民們都和和氣氣地攪和著過。山民們照常規劃自己的小日子,知青們在集體宿舍過了今兒個不管明天。井水河水全是山上化了的雪水,誰還分得了那麽清!

  吳國棟暫時住在知青宿舍,大冬天的沒閑地兒給他住,一般人家冬天都並了炕,全家擠在一個屋睡覺。孩子大了要分炕睡的人家,一個屋裏有南北兩個大炕,不缺燒柴,兩個炕都燒得熱乎。吳國棟幹活不惜力,隊長看他為人實誠,就讓他趕馬車。河北農村養不起大牲口,養那玩藝兒費糧食,馬和騾子都要吃好料,就連大牲口喜歡吃的穀草豆秸子都喂不起。東北農村多養騾子馬,豆子豆餅穀草豆秸子啥也不缺,可著勁兒讓牲口造。吳國棟在大孟營趕過牛車,三道溝子冬天雪大,騾子馬跑不起來,大牲口車幾天就趕上了手,大鞭子也能甩得霹靂啪啦地響。上地裏拉苞米棒子大豆秧子或是上山拉木頭楞子,吳國棟不惜力氣活幹得利落,大家都很喜歡他。有馬震海的關係,他又是個當過兵見過世麵的人,在知青裏人緣也不錯。拉完了地裏的糧食,隊裏派幾個人往一塊地上潑水搞出一個光滑滑的人工大冰場,在冰場上打糧食。吳國棟就看出這裏和老家的不同,老家土場上打糧揚場,場地再光滑,糧食裏免不了土坷垃石頭籽兒,碾好的米麵有時牙磣。冰場上打的糧食連個土星兒都沒有,磨出的米麵從來不牙磣。抓把糧食在手裏,大豆粒滾圓金黃,紅或白的高粱大如珍珠,大苞米亮閃閃黃如金白似銀。

  吳國棟喜歡這地方,虛心向當地人學習,等隊裏活不忙了,也像當地山民一樣,穿上老棉襖鞋裏墊上烏拉草,上山去打野物。吳國棟經驗少,有時在山上逛遊一天,卻兩手空空地回來。當過兵的人,有耐心下得了苦工夫,那天吳國棟上山去查看前兩天下的套子,遠遠地瞄著前方雪地上來了個灰不溜秋的大野物。手裏沒有獵槍也沒有趁手的家夥兒,為了安全他就趕緊爬上樹。那野物走近時看出是個獐子,有個羊那麽大,走得挺慢邊走還四外尋摸著什麽。吳國棟按耐住心跳,待到獐子走到樹下,吳國棟猛然從樹上跳下,騎在獐子身上同時兩手摟住了獐子脖子。獐子受了驚,想要逃跑時,被人全身壓住,想要甩開脖子又被人牢牢鎖住。一人一獐在雪地裏翻過來滾過去,弄得人獐都疲憊不堪。吳國棟力氣快耗盡時,有個巡山的獵人上來了,兩個人合力把個野獐子四蹄捆在了一起。狩獵人有“見麵分一半”的老習俗 ,兩個人把獐子抬到了知青宿舍就要拿刀殺了分肉。知青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人,有這麽個野活物,無論如何要養上兩天玩玩。把門關緊了,鬆開了捆綁獐子四蹄的繩索。這野獐子被人抓住,閉了眼死了心就等著被殺了,沒想到突然被鬆開了捆綁,它睜開眼睛本能地就跑就跳在屋裏東衝西撞。一下子跳到了炕上,炕上人們驚慌大叫,慌得又躍到地下,把桌椅板凳撞得東倒西歪。看到灶屋門透進的光,一下子衝到了灶屋,就聽一片鍋碗瓢盆破碎聲。這麽大個野物在屋裏亂竄,大家都起了獵物的心,七手八腳你喊我叫地在屋裏玩起了抓獐子的遊戲。獐子逃生心切,動作快如旋風,在這封閉的空間裏卻敵不住眾人的圍捕。手腳快的人撲上去壓住了獐子,其他人抓腳拽尾巴按頭拿繩把個獐子又捆綁起來。大家歡呼雀躍,都當了一回獵人,體驗了一次捕獲野物的欣喜。那麽大個野獐子哪能和人玩在一起,大家興奮之餘,最後還是殺了野獐子。參與抓獐子的幾個男知青,都嚷嚷著要見麵分一半。和幾個渾知青沒啥道理可講,那獵人拿走了一個後腿,餘下的留給大家。吳國棟先言明,獐子皮自己留著,給馬震海留下一大塊胸脯肉,大家沒意見。獐子肉處理完,幾個女知青把紅白下水清洗幹淨,當天晚上煮了一大鍋吃了一大頓;第二天,男知青把剝下來的肉剁成餡,大家一起動手和麵擀皮包餃子。平時吃的是少油無味的飯菜,難得一下子有這麽多油水,大家都吃得不異樂乎。

  獐子性情孤獨膽怯而機警,整個清原縣就沒聽說誰活捉過或大或小的獐子。吳國棟活捉了一隻獐子,又有人為證,周圍幾個屯子的獵人們都誇他能幹。那張獐子皮,吳國棟按山民教的法熟了準備給玉雪做個見麵禮。找了個去城裏拉貨的空,把那塊凍得石頭樣的獐子胸脯肉給馬震海帶去,車上還有老隊長給的一小麵袋凍黏豆包。當地人用黏玉米麵包紅小豆,外麵裹上蘇子葉蒸熟,凍好放在個大缸裏過年吃。馬震海招工離開生產隊,大家都念他平日的好,老隊長和他的關係又不同一般。到了車輛修配廠找到馬震海,吳國棟把車趕進院裏,找個冰少雪薄的角落把馬卸了。從車上拿了個草料袋子,把口袋卷到一半露出草料,大帆布袋桶樣放在雪地上讓牲口吃。二人拎著凍黏豆包袋子和凍肉進了屋,馬震海連聲感謝吳國棟和老隊長惦記著自己。讓吳國棟在屋裏等著,馬震海把東西放妥當後,就去了職工食堂買飯菜。也就是一會兒工夫,吳國棟聽見外麵雪地上走路的“咯吱”聲,他上前打開門;馬震海左手端著小半飯盆鹵肉,鹵肉上麵是幾個剛出鍋的窩頭,右手抓著一瓶白酒和一紙包油炸花生米。馬震海讓吳國棟拖過牆角一個破木箱子,酒肉飯菜都放在上麵,找來兩個搪瓷缸子倒上酒。他又從床底下踢出來兩個小板凳,擺在“飯桌”兩邊,招呼著吳國棟對坐著吃喝起來。外麵風冷雪大,屋裏煤爐子燒得通紅,爐子上坐著一大壺水。冬日圍爐喝酒,雖無文化人的浪漫也沒家人的陪伴,卻有年輕男人的豪氣。兩個人大口酒大塊肉邊吃邊聊,都是落單的青壯漢子,有說不完的知心話。

  天黑下來,兩人已是醉意熏熏,吳國棟還沒忘了外麵雪地上的馬。戴上棉帽子披上棉大衣,打開門冷風飛雪迎麵撲過來,就聽著馬在打響鼻。馬震海找了間堆放廢舊物資的空庫房,把個薄鐵皮槽子放在木架上,吳國棟把馬牽進來栓好,往槽子裏放了些草料,把馬安置好兩人放下心來各自床上睡了。第二天早上,吳國棟剛醒過來,就見馬震海正在大鐵爐子上燒水。吳國棟趕緊起來洗把臉,湊到爐子前來,鍋裏煮著掛麵,旁邊有一大盤切得極薄的肉片。他驚奇道:“好大的本事,肉切得精薄。” 馬震海笑著說給他:“這是個絕招,今兒個隻教給你一人。” 原來馬震海把那塊凍得梆梆硬的獐子肉胸脯夾在老虎台鉗子上,用木工的刨子像刨木頭一樣削下來的。吳國棟讚歎道:“好嗎,也就你有這兩樣工具,別人想吃還做不成。” 吃完了獐子肉熱麵,馬震海要去上班,吳國棟去套車,車輛修配廠門口說了再見。

  吳國棟趕了大車拉了貨回屯子,在隊裏把貨卸了車,安頓好牲口回知青點。臨近年關知青點有點冷清,大部分知青都回家過年去了。吳國棟推開門一進屋,炕沿上背對著他坐著一個圍著黃頭巾的女人,他的心怦怦地跳起來,身體湧上一股熱流。那個女人起來轉過身,吳國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夢中人玉雪站在他麵前。獵人們有鼻子有眼有名有姓地議論吳國棟活捉獐子的故事,玉雪在旁聽了知道心裏那個男人就在三道溝子,當時就存了個去找他的念頭。屋裏原來有個男知青和玉雪說著話,正主來了,那個知青識趣地找老鄉串門去了。玉雪和吳國棟抱在一起,好半天也說不出話,兩人都是鼻涕眼淚地互相安慰。待到情緒平撫下來,吳國棟就問玉雪日子過得可好,玉雪眼睛又紅了起來。原來玉雪和丈夫新婚後小兩口挺恩愛,玉雪也定下心和男人好好過日子,可兩年多了,玉雪卻沒能懷上孩子。有一次玉冰新生的孩子過滿月,兩“挑擔兒”在一起喝酒,喝多了就著酒意,玉雪男人報怨玉雪不能生育,自己養了個騾子。玉冰男人就說漏了嘴:“別白話自己老婆,玉雪懷過孩子。” 玉雪男人一聽,就問詳細,玉冰男人就打馬糊眼說自己逗他玩呢。有拿這事逗親戚玩的嗎?玉雪男人在玉冰男人這兒問不出個所以,回家後就審問玉雪,玉雪當然是一口否認。玉雪男人知道這事不這麽簡單,不來點利害玉雪不會交代,把玉雪摁在炕上掄拳頭就打。這一開了頭,玉雪的日子就難過了,男人找個事由就打她。娘家離得太遠,又不願意給姐姐添煩惱,她就得忍著。時間長了,就起了不想再過下去的心。現在得著吳國棟的信兒,知道心上人來找她,就打定主意跑來見吳國棟。兩人遠離故土,在這沒根沒底人生地不熟,除了私奔再想不出什麽辦法。吳國棟和玉雪兩人不再猶豫,也沒啥可收拾的,沒有衣物財產也沒積蓄。吳國棟有個旅行包,到外屋糧囤裏裝上一袋子大豆,總不能拎個空包上路。吳國棟沒忘了拿上那張熟好的獐子皮,留下個紙條,冒著漫天的飛雪,徒步走了幾裏地從英額門車站上了車。

  到清原站下了車,又去車輛修配廠,找馬震海借盤纏要回關裏老家。馬震海見他去而複回還帶來個女人,趕緊把兩人帶到宿舍。聽完了原委,馬震海想了想說:“我是學徒工隻掙十八元錢,剛夠吃飯。來這時間不長和人還不熟,隻能找我師父借幾元,多了他也沒有。不過你們不用買火車票,現在正是知青回家過年的時候,知青坐火車都不買票。列車員家裏都有知青,了解知青的困境,見了知青也不查票。” 吳國棟把旅行包遞給馬震海說:“把這包大豆給你師傅吧,咋也值個十來元錢。” 馬震海笑了說:“帶回家吧,這包大豆在這不算啥,回關裏老家能多賣點錢,回家也不算空手了。” 吳國棟知道不用客氣,歎了口氣說:“政府打擊投機倒把,否則我把東北的糧食倒騰到關裏老家去賣,也好活人了。” 馬震海接茬說:“投機倒把被抓住要判刑的,倒騰糧食破壞統購統銷更是重罪,就是餓死了也沒人敢幹。” 馬震海打量了二人一下,吳國棟當過兵的人還不太土氣,溫玉雪在女人堆裏也是好看的姑娘,隻是穿著土了點。馬震海把自己的一件工作服讓玉雪套在外麵,黃頭巾不再包頭,疊了疊圍在脖子上。又把自己單位發的藍棉布帽子換了吳國棟的狗皮帽子,估摸著兩人能混過去了,去找自己師父借錢。等在屋裏的兩個人互相看著不好意思,都有點不習慣自己的角色。馬震海從師父那兒借了五元錢回來,手裏還拿著個書包,裏麵是昨天老隊長托吳國棟給馬震海帶來的凍黏豆包。

  馬震海和二人一起走著去了火車站,一路上叮矚兩人在火車上和知青湊在一堆,查票時就說是下放到黑龍江的唐山知青回家過年。馬震海領著兩個人連一張站台票也沒買,找個熟人進了站,擠上了一輛西去的火車,和二人揮手告別。火車上乘客擁擠不堪,或站或坐著許多男女老少,吳國棟領著玉雪擠到一夥貌似知青的人堆裏。火車沈陽停車下去許多人,吳國棟和溫玉雪趕緊找了空位坐下,對麵坐著沒下車的知青。火車再開動時,周圍很快又聚了許多站著的乘客,這時列車廣播查票,兩人不由得緊張起來。吳國棟坐在外手,就看見有列車員鎖了廁所門,一個列車員堵住了車廂一頭,不讓人通過,一個胳膊上戴紅袖標五十歲左右年紀的人和另一個年輕穿警察製服的人從另一頭挨個查過來。吳國棟和溫玉雪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心“怦怦”地跳起來,坐火車從來沒逃過票,不知道沒票乘車的後果會有多嚴重。就那麽幾分鍾的工夫,查票的來到了麵前,站著的乘客都拿出票給列車員看。吳國棟和溫玉雪低了頭不敢作聲,對麵坐著的知青卻抬著腦袋就那麽看著列車員也不說話,查票人瞅了坐著的人們一眼,什麽也沒問就走過去了。一般人無票乘車,都想方設法躲著檢票員,不是躲在廁所裏,就是各個車廂亂竄。知青們無票乘車,列車員都不願意管,知青們得了便宜還要賣乖,仗著年輕人又多想要無事生非。就有一個知青對另一個夥伴兒說:“禿子,趕緊給列車長看票。” 那個被叫做禿子的知青回道:“向人民列車的車長致敬,人民沒錢買票而且還餓著肚子,請幫人民一下吧。” 戴紅袖標的正是列車長:“小夥子別油嘴滑舌,我家也有兩個知青。” 禿子一聽立馬變了腔調:“叔,不,大爺你好,你家孩子在哪兒下鄉?” “一個在盤錦,一個在黑龍江。你們在外麵不容易,家裏父母很惦記你們,要照顧好自己,少讓父母操心。” 禿子聽到這兒站了起來:“列車長同誌,謝謝你,一定記住您的話,不給家裏惹麻煩。” 通常檢票員碰著知青耍無賴,都懶得和他們費唇舌,知青無票乘車列車員早已見慣不怪。知青們湊成堆就是一群無業遊民,誰都惹不起,說不過打不過卻躲得過。列車長也有下鄉孩子,大家能夠互相理解,列車長就說了幾句安撫知青們的話。一路上吳國棟和溫玉雪享受著知青待遇,有人問話都是吳國棟用帶著唐山口音的普通話回答。吳國棟走南闖北的人,這一次又長了大見識。知青們不買票乘火車,車上的旅客和列車員們還都讓著他們,從沒見過這麽理直氣壯的逃票人。兩人一路啃著凍黏豆包回了關裏老家。

 

 

  吳連馳又喜又憂,喜得是兒子回家還帶來個女人,憂得是這女人是溫厚的女兒,而且名不正言不順。這在村裏也是個大新聞,溫厚心裏臊得慌,罵自個女兒又來丟人現眼。不過兩“準親家” 終於知道是誰讓玉雪大了肚子,吳連馳不挑禍,村裏沒人追究破壞軍婚的事,大家光顧用這事睡前飯後添油加醋。吳連馳家本來就困難,一下子添了兩口人吃飯,就要了吳連馳的命。吳國棟和溫玉雪在東北時不愁吃喝,就忘了關裏老家吃飯是第一大難事。那包大豆再值錢,賣了再買白薯幹又能吃上幾天呢?吳國棟全忘了自己當時的窘境,怪自己沒找老鄉借條麻袋多背回點糧食。吳國棟戶口還在隊裏,每年分糧時吳連馳照領不誤,所以家裏糧食有他一份。溫玉雪結婚後戶口遷出,隊裏不可能給她補口糧,她還不能在隊裏幹活掙工分,誰讓她戶口黑了呢。萬般無耐下,那麽要強的玉雪回娘家借糧活命。溫厚願意接濟女兒,後媽也想得開,自己沒生孩子,這個家早晚是玉強的,給誰不是給呢。玉強雖不當家,跟同父異母的妹妹不遠不近,關鍵在於這事啥時是個了。溫玉雪就寫信給姐姐,讓姐夫找自己男人提離婚的事。玉雪男人 “陪了夫人折了兵” 正無比憤怒,斷然不會輕易答應玉雪的要求。去大孟營找玉雪占不著便宜,就拿戶口來卡她,這事就僵持下了。

  統購統銷的政策下,條件好的人家都為糧食發愁,何況吳連馳這樣個困難戶。更讓人發愁的是玉雪又懷了吳國棟的孩子,十月懷胎後給吳連馳生了個沒戶口的大孫子,喜加上憂,愁死了吳連馳一家人。吳國棟和溫玉雪更愁,這樣下去不是人的活法。兩人幾個晚上的商量,要別了家人故土,再一次“闖關東”去找活路。本來想把孩子留給父母,等兩人落下腳後再接孩子。一是玉雪舍不得,二是公婆家自己都吃不飽飯,哪有能力照顧一個幼兒。可帶著孩子,連點路費都沒有,一路上兩大人能將就,孩子總要吃口熱飯吧。夫妻二人正為這點盤纏在屋裏守著孩子發愁,從窗口看見孩子姥爺罕見地來了。戴帽富農溫厚來到貧農代表吳連馳家看自己的外孫子,進了屋從女兒手裏接過孩子,心裏一股熱哄地一下子湧上來。早已作了無後的打算,可這個貧農外孫子畢竟有自己的骨血,隔輩人是如此地親。一邊手裏抱著孩子,轉過身用手抹一把自己的淚眼,從懷裏掏出個紙包交給了吳國棟。裏麵包著幾十塊錢和十幾斤全國糧票,這麽救人命的東西直接給了女婿,那是給吳國棟麵子,心裏認了這個“半子”。玉雪心裏明白父親的意思,背過臉去既高興又傷心地抽泣起來。心裏一直為了母親的離去怨恨父親,長大了還沒孝敬過爹,自己的婚姻給爹添了那麽多的麻煩,現在還讓他為自己操心費神。吳國棟抱住玉雪的雙肩,對著溫厚叫了一聲爹:“您老放寬心,我決不會虧待玉雪,她們母子就是我的命,累死我自個兒也不會餓著我老婆孩子。” 溫厚點點頭:“你是個好孩子,爹相信你,你們都好好地活著。外麵混不好就回來,大孟營這兒永遠有你們的家。” 抱著自己的親骨肉,溫厚對女兒一再叮囑:“不要太節省,逃荒的路上要買吃喝,不要太克扣自己,更不能苦了孩子。”

  吳連馳知道溫厚來過,給兒子一家三口備了盤纏,心裏放了心。這幾天為這事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既沒地兒去借錢,也沒有糧食去兌換全國糧票,自己都沒臉見兒子兒媳。多虧了這個戴帽的富農親家,否則兒子一家三口兒就要餓著肚子去逃荒,路途上該有多淒惶?吳連馳趕輛小驢車送這一家三口兒上九龍山,抱著大孫子親了又親舍不得放手。他眼看著火車開過來了,站台上揮淚別了兒子兒媳大孫子,由著一家三口兒遠去了。年輕的母親抱著幼子,剛當了爹的男人背著個大包,包裏最值錢的家當是他給“非法”妻子作為見麵禮的那塊獐子皮。男的鍵壯有力,女的吃苦耐勞,未來無數個日子裏,他們要用自己熱火火的身子,去溫暖愛人的心,在冰天雪地的大東北胼手胝足去創造一個能給自己和孩子溫飽的家。

  

十一

 

  最新的最高指示又下來了,大喇叭開始“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理論”的宣傳。很多口號太新鮮,別人不知道咋想,莊稼人是真不懂什麽叫“限製資產階級法權”。上麵搞出這麽高深自己都沒弄懂的理論,目的是讓社員“割資本主義的尾巴”,去掉私心雜念,掀起新一輪“農業學大寨”的高潮。一個新生事物“哈爾套社會主義大集”在這套理論指導下誕生了,所有社員把原來在自由集市上出售的東西,在幹部的帶領下,按規定日子統一賣給農村供銷社。這真是限製商品自由交換和消滅“小生產”的好辦法,……哈爾套所有勞動力幾乎全部出動,組成了浩浩蕩蕩的趕集大軍。前麵是秧歌隊開路,接著便是長長的趕集農民。他們組成方隊,把豬肉、雞蛋、黃煙、席子等物‘交到’供銷社收購點,然後他們又從供銷社‘買回’平時根本就買不到的自行車、手表、縫紉機等高檔日用品,真可謂購銷兩旺。……許多農民攜帶農副產品在收購點門前經過,並沒有將其賣出,而是繞道帶回來交給另一個農民趕集用。蔡家生產隊一農民養的一隻雞就這樣接連拿去趕了三次集。農民所攜帶的雞蛋,看上去是滿滿一籃子,實際上隻有最上邊的一層是雞蛋,下麵全是草屑。至於農民買回的自行車等高檔物品,完後如數交還供銷社……” (https://bbs.wenxuecity.com/memory/661179.html)

  權威報紙為此發表文章稱“哈爾套社會主義大集”是在兩條路線鬥爭中湧現出來的社會主義新生事物,“社會主義大集好!就是好!” 反對的很多,反對的聲音被批判,反對的人被批鬥,可這個社會主義大集行不通。昌黎縣各供銷社連表演用的“自行車、手表、縫紉機”都搞不到,更別說動員農民賣農副產品。就是放在籃子最上麵的那一層雞蛋也要兩三家才能湊夠,沒覺悟的莊稼院女人們都覺著自己家的雞蛋大自己家的雞蛋好,不願意和別人家的混在一起,萬一表演完拿個小的差的回來,自己不是虧死了。姚書記和全體公社黨委以及擴大了的委員們搖頭歎氣,羨慕哈爾套的幹部運氣好,人家那兒農民富足,供銷社商品充裕。

  多年沒有兵燹匪患與戰亂,水旱蝗疫也得到基本控製,各地人民公社糧食畝產比土改時增加很多,打機井育良種施化肥灑農藥,科技進步使農業有了很大發展;可是同時間人口增長太快,糧食統購統銷政策依然無法滿足眾多人口對食品的需求。由於人口的爆炸性成長,大多數地方都沒有解決溫飽問題。上麵認為是人多土地不夠種,收獲的糧食還不夠多,大家才吃不飽肚子。昌黎縣為了多開墾土地,決定在冬閑時開展圍海造田運動,把那片寸草不生的七裏海灘變成高產稻田。

  (注:農村人口迅速增長:一是有了基本的衛生醫療保障,新生兒從出生到長大不至於夭折;二是避孕措施不普及,沒有家庭生育計劃;三是稅收按常年糧食產量的百分比,取消了土改前各種變相的“人頭稅”;四是農村口糧按人頭分配,不和年齡掛鉤,“累死累活地幹,不如養個肉蛋蛋”。)

  渤海在昌黎海岸邊探了個頭,經過一個狹窄的口突進來圈占了一小片陸地,形成了一片稱作“七裏海”的地方。七裏海周邊一大片海灘,漲潮時被海水淹沒,退潮時大片海灘光禿禿平展展不見一顆草,海灘之間被海水侵蝕出的淺溝裏偶爾還有沒隨潮水退回去的小魚蝦。七裏海是一個半封閉潟湖,在昌黎縣城東南處的渤海邊,以水域寬約七裏得名。東南岸的海岸沙丘把陸地與渤海相隔,東北角有潮汐通道以新開口與渤海相連。早先是個淡水湖,清末時泛濫的灤河及其它河水匯集一起向東衝開一個大豁口,洪水瀉入大海,湖海相通而成一半封閉式潟湖。灤河幾次改道後,在昌黎大地上留下一道道沙坨子。七裏海南麵靠海有一大片高低起伏的沙丘,水沙相映陽光下燦燦耀眼有如黃金海岸。傳說王母娘娘當年嫁女到此,女兒怕海水,王母娘娘聚沙成丘,把陸地與大海隔開。這真是一片風水寶地,有一年漁民們在海裏捕到一個幾百斤重的大海龜,水產公司殺了切成大塊賣。二河的五叔那年回來探親,三叔正好去縣裏趕集,買了一塊五斤重的大烏龜爪子上的肉。那東西看著黑呼呼的,要不知道來頭還有點嚇人。奶奶燉了黏糊糊一大鍋,烏龜爪子沒骨頭全是肉,全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頓海鮮。貧困時吃是第一重要的事,再珍貴的海洋生物也得不到保護。

  縣裏規劃在七裏海灘塗與海水間立起一道屏障,擋住漲潮時的海水,大片的七裏海灘塗就可開發出稻花飄香的良田。七裏海灘塗的土質是黑黏土,保水保肥適合種水稻。擋海水的大壩可就地取材,用灘塗的黑黏土築起的大壩應該抗得住海水的侵蝕衝擊,漲潮時的海水很淺,即使風暴天也掀不起大浪。這是一場耗時耗糧的大生產會戰,全縣的青壯勞動力必須合力在一個冬天築起這樣一個大壩把整個七裏海圍起來。有一處缺口,海水灌進後,整個大壩各處就會出現決堤,招致前功盡棄的惡果。縣裏通知公社,公社通知各大隊,這個冬季每村按總人口出百分之五的勞力會戰七裏海。大孟營有四十多人參加會戰,口糧由各生產隊出,歸大隊統一管理,村裏專人負責供應會戰人員的一日三餐。糧食要以高粱米白麵為主,其它雜糧為輔,讓民工吃飽吃好,工程量巨大需要民工艱苦的體力付出。

  大孟營民工由民兵連長帶隊,領著先頭小組提前出發去打前站。先頭小組都是些能說會幹的人,二河也在裏麵。二河和民兵連長關係不錯,出門在外民兵連長願意有二河作個幫手;況且有些寫寫算算的事,二河做起來比別人快。先頭小組套上一輛牛車,拉上柴草口糧及各人的行李,吃過晚飯出發了。牛車走得慢,幾十裏地的路,天明才能到。天亮到工地,正好開始號民房,安排大隊人馬的吃住。華興要隨第二波民工開赴工地,不是一個生產隊,平時幹活不在一起,二河很高興兩人能一起出民工。

  二河和其他三個人坐在牛車裝載的高高柴草上,隨著老牛慢騰騰的挪動,身體隨著車道的不平搖擺著。坐得這麽高天空沒有風,收割完的大地看去分外開闊,褐色的原野花插著大片綠色的麥田。天際線就在眼底,落日前的寧靜讓人心胸開闊,心緒就毫無約束地活動起來。

  每次二河離開大孟營,心裏沒來由地感覺一種輕鬆。大孟營是二河的生養之地,有二河的父母親人,有三鳳的愛。二河對大孟營愛恨交加,大孟營給二河太多的屈辱太多的不幸。二河心裏明白,大孟營給予了自己的好遠多於壞,有眾多父老鄉親的善意,有族中叔伯兄姐們的嗬護,更有三鳳的愛情。二河在家時恨大孟營,離開家時,二河又牽腸掛肚想念大孟營的土地親情。二河就是這樣矛盾著,不知道他是該恨還是該愛這片生養自己的土地。

  天色很快暗下來了,二河坐在牛車裝載的高高柴草上,仰望冬夜的晴空。四野一片黑暗,天上看得見星星閃爍,銀河已逐漸顯現,牛郎織女在哪裏?這家喻戶曉的古老愛情故事傳了一代又一代,一代代人隻有親身體驗,才能懂得其淒美的愛。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紮紮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趕車人在打瞌睡,任憑老牛輕輕慢慢地挪動著。夜深人靜,其他人也在瞌睡,隻有二河睜大了眼,暗誦著古老的詩句,想著自己的心事。三鳳已經睡了,還是在搖著吱兒叫的紡車?千百年來,多少莊稼兒女隻是幻想著能有和平的男耕女織的生活。多少大人物落魄的時候想起這簡單純樸的生活有多麽美好,鼻涕眼淚哭喊著要求做個農人。這些大人物們一朝權在手,折騰的小百姓們連這簡單的莊戶日子也過不好。三鳳和他對門而居,相隔著僅一條街道的距離,可兩個相愛的人走過這窄窄的一條街道竟是那麽難!這條街道就是他和三鳳的“銀河”,三鳳和自己隻能隔“河”相愛。上天還給予牛郎織女一個法定的“七夕相會”,現實中三鳳和自己名正言順的“七夕”卻遙遙無期!相愛的人即不能理直氣壯地戀愛,更不能名正言順地談婚論嫁,二河心裏對三鳳那化不開的情意中,有多少的無奈與歉疚。在滿布星空的天幕下,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在這冬夜緩緩移動的牛車上,二河睜大眼睛心事滿腹,想的全是三鳳。

  各村會戰七裏海的人馬在指定的日子聚齊了,誓師大會就在七裏海灘上舉行。紅旗獵獵,人潮洶湧,口號喊得震天響,一輛輛小車整齊地排在海灘上。誓師大會後各個大隊找到工程指揮部為本村劃分的責任地段,工具車輛留在工地,人們興奮地回到當地村裏租借的民房吃晚飯去了。為了鼓足幹勁,各村的第一頓民工飯都是烙油餅。粳米粥烙油餅炒雞蛋是莊稼人待客時的好飯食,出民工雖沒有粳米粥炒雞蛋,可烙油餅也足以讓民工們吃得熱火朝天。人多吃得快,你爭我搶,餅不待烙熟,翻上兩麵見點熱油燙出的褐黃色就被人拿去吃了。熱油煎白麵餅的香味隨風飄向七裏海,似乎滿渤海灣都聞得到。

  不得了哇,第二天東海龍王發了怒,鼓起強勁的東風從太平洋向西卷來,整個渤海灣的海水全向七裏海灌進來。早上吃過稠得能插住筷子的高粱米粥,剛到工地沒來得及幹活的民工們眼見漫天的水霧一波波地從大海上湧來,水就風聲浪濤洶洶勢不可擋。大家拖上小車工具回頭要跑時,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漲上來的海水已經抄了自己的後路,回駐地的路全看不見了。四外海天灰蒙蒙一片,根本辨不出東南西北,民工們扔下一切,跑到地勢高點還能站人的地方躲著越漫越高的海水。從內陸來的莊稼人何時見過這種天海一色的情景,大家全慌了手腳,領隊的不見了民工,民工找不到自己的頭頭。八仙過海,各顯其能,人們挽起褲腿脫下棉鞋,隨著大流無目的地逃著。海灘是向著大海傾斜的,求生的本能使人們往水淺的地方逃去。一群群的民工互相跟隨著,相互壯著膽,驚惶地沉默著,居然經過半天的工夫,東繞西轉地都回到了駐地。除了工具丟失在工地上,民工們竟無一傷亡地全回來了,一個個興高采烈,坐在家裏聊大天,東掰西扯沒完沒了的閑話。到午飯點,一桶桶白麵饅頭拎上來,四兩一個的大饅頭,哪個民工一頓不“造”它四五個?吃完了睡,不想睡繼續扯閑話,天黑了,餓不餓地幾大桶高粱米粥也得提過來讓民工們吃。民工們晚上做夢都念叨著,東風最好就這樣刮下去,不用幹活還有好飯吃,人活著還圖個啥?

  賀用力也來修堤,昨兒晚上大家聊得高興,估計明天海水退不了,大家都睡得很晚。早上沒聽見帶隊的喊大家起來,每個人都想繼續睡,可想到那頓高粱米粥,就有人躺不住了。一個人折騰,大家都睡不成了,還沒到開飯時間,大家就躺在被窩裏閑話著,也有人半坐著卷煙抽。這時就聽見賀用力一嗓子哭嚎起來:“唉呀我的兒啊,都是爹不好啊。” 大家都知道賀用力和白玉秀隻有個女兒,突然聽見他哭兒子,大家莫明其妙,以為他中了什麽邪。就有人過去搖他,有人掐他的人中,賀用力卻兩胳膊一甩,自己繼續幹嚎。正好民兵連長從外麵走過,聽見屋裏有人哭,趕緊進屋看,隻見賀用力哭卻沒有眼淚下來。民兵連長笑罵道:“吃多了撐的,你小子發什麽魔症?你兒子還不知在哪個山旮旯裏貓著呢。” 正在鬧得熱鬧,就見賀用力把被子一掀,露出底下鋪的褥子上一塊濕地方說:“這不是我兒子嗎?還不隻一個呢。” 大家一看,原來褥子上是他夢中想入非非的遺物,大家知道上了當,都哈哈大笑起來。民兵連長笑道:“高粱米粥和饅頭吃多了,不幹活精力過剩,今天晚上不許再扯葷的,吃飽了都老老實實睡大覺。”

  高粱米白麵好吃,帶隊幹部卻舍不得讓上萬的民工不幹活白吃白喝。第三天海水剛退下去,民工們就被帶到工地幹活去了。窪一點的地方,海水還淺淺的浮在地表,海水鹹,數九隆冬也不凍。民工們沒膠鞋,也舍不得穿棉鞋下去幹活,一個個挽起褲腿光腳下去挖了起來。剛挖出個坑,鹹水很快滲出來,人們光著腳在冰冷的水裏幹著。這海灘淤積千百年的黑黏土,黏重厚實卻又可以用一根竹竿豪不費力地插下去。鐵鍬都是那種特製的有個細長的鍬頭,挖幾鍬出個坑後,一鍬挨一鍬地插下去,稍一用力半個鍬把兒沒入黑黏土中。吃飽了飯的民工雙手一奮力,一大厚長條帶著水的黑黏土挑了上來被重重地堆在小推車上,一鍬鍬挖下的黑黏土像極了一大片片給巨人吃的“刀削麵”。挖過去的土坑裏,水很快滲了出來,人們拿手蘸點用舌頭舔一下,一股苦澀苦鹹的味道。第一層表土很快被挖走,再往深挖時,民工要站在沒膝的冰水中。任是年輕,那種浸入骨髓的冷讓人難以忍受。人們不停地換著去水裏挖,剛從冰冷的水裏出來的人,凍得不敢歇著,拿塊髒布頭胡亂擦下腳,穿上鞋趕緊推車跑起來。天陰著,如刀割般的風從海上吹來,民工們的鞋子慢慢地濕透了凍硬了,衣服也不那麽保暖了。站在上麵穿著鞋的幹部們也看不下去了,大家緊急開會傳下話去讓各大隊籌錢,縣裏馬上去聯係買矮腰膠靴。膠靴沒到以前,組織大家輪流下冰水幹活,晚上把炕燒熱點,別凍壞了民工影響圍海造田工程。

  平展展一望無際的海灘上很快蜿蜒起一條土龍,土龍彎彎曲曲地把七裏海圍了起來。取土築堤後的土溝用來引淡水澆灌農田,大堤在土溝外,麵向大海阻擋潮水的侵襲。要能引來足夠的淡水,這一片海灘會是多麽大的一片豐產稻田啊!半個月後當太平洋再起東風時,上漲的潮水已被攔擋在大堤之外,大堤內勞動著的民工們再無淹水之憂。勞動者創造著奇跡,萬眾一心真的能改天換地!隻是這勞動太艱苦了,小車不夠用,很多民工兩個人一對,抬著裝滿海灘土的大筐,從取土溝順著陡斜的土堤向上飛跑著運土。工程是包段的,天氣冷,沒有誰願意慢下來。狂風呼嘯的海灘上,大家奮力地幹著活,累了,和人調換幹不同的活就是休息了。公社武裝部助理腰裏別隻手槍,在工地上巡視。民工多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為一點點小事兒就會鬧起來,要有權威壓製著。賀用力多看了武裝部助理兩眼,武裝部助理凶了他兩句:“看什麽看,你那兩隻小眯縫眼看好腳下,別摔跟頭。” 賀用力大聲嚷回來:“我眼睛小也能看見你褲襠裏長了啥東西,有本事咱打個睹。” 民工們哈哈大笑起來,武裝部助理也笑了,揮揮手大度地走了。工地活太累太單調又全是男人,大家巴不得有機會說些葷話逗逗趣解解悶,武裝部助理知道講葷話說不過民工們,三十六計走為上。

  艱苦勞動的民工們每天最大的希望是中午那頓飯了,剛到晌午,各大隊在家做飯的民工挑著白麵饅頭蘿卜湯,一隊隊地來了。送飯的人們剛一進入民工的視線,大家似乎已經聞得到飯菜的香味,整個工地沸騰起來。站在水裏的不等幹部喊休息扔下手中的鍬從水坑裏爬上來,所有人都放下手裏的工具,一齊望向送飯的人。民工孟慶仁幹活不急吃飯比誰都急,扔下手裏的鐵鍬跑過去,搶過擔子飛快地把饅頭和蘿卜湯擔到工地的高處。掀開捂著的小棉被,四兩一個的大白饅頭被民工們哄搶著,都顧不上去盛菜,先一手抓一個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孟慶仁急得大喊:“嘿,有沒有個先來後到,搶搶搶,噎死你們。” 等大家意識到有足夠多的饅頭吃,民工們才排著隊去打蘿卜湯,然後慢慢地再順進去兩三個大饅頭。指揮幹活的幹部們等民工們吃得半飽了,這才上前拿著饅頭就著蘿卜湯吃起來。在需要高強度體力支出的築壩工地上,勞動者是最受尊敬的。工地上到處是稀裏呼嚕的吃飯聲,所有的辛苦,所有的饑寒,都由這頓好飯補償了。

  過了幾天,膠靴還真買到了,等發到每個民工手裏,西伯利亞的寒流又來了,氣溫太低海水浸泡的海灘也凍成一大塊。公社帶隊幹部們發了狠心,早完成的大隊可以早回家,不必發揚互助精神去幫助工程落後的大隊。人們集思廣益,發現了“多快好省”的築壩辦法,公社李副書記迅速組織各大隊參觀學習,讓大家回去照辦。辦法很簡單,把凍硬了的地表一層層撬起再砸成塊,像築空心牆一樣築空心大壩,然後灑上碎土,潑上點水凍上。天冷,空心壩凍得結結實實,工程檢查員走在上麵硬蹬蹬的,滿意極了。這種空心壩明年一開春就塌陷了,可眼下天寒地凍的,誰還管明年春天。再說了大家都這麽幹,明年春天露了餡,大家再來吃高粱米粥白麵饅頭好了。就這樣一條環七裏海的大壩終於築成了,唉!這高粱米粥白麵饅頭也吃到頭了!李副書記大學畢業是個很有水平的幹部,不知何故由上麵發配下來,平時是個負責任的人。天太冷活太累,實在不忍心看民工大冬天不得歇息,這時也和大家一起弄虛做假。

  二河也像大家一樣拚了命地幹活,拚了命地吃飯。二河吃驚地發現自己早飯吃三大碗高粱米稠粥,中午一頓竟能吃四個饅頭再灌上兩碗蘿卜湯,晚飯還可以吃三大碗不稀不稠的高粱米粥。兩個月下來,胳膊大腿上的肌肉摸著圪壢疙瘩的,吃那麽多飯幹那麽重的活,人卻更加結實。二河算了算,早上要吃五兩高粱米,中午一斤六兩白麵,晚上還要四兩高粱米,他每天消耗二斤五兩的糧食。那些飯量大的民工,一天三斤糧食也打不住。難怪幹部們要保證民工吃飽吃好,這麽重的活,沒有足夠的飯食,民工是堅持不下來的。每天生活那麽單調繁重,睡覺吃飯幹活,民工們的樂趣就在吃飯上。冬天天短,為了亮天幹活早晚兩頭摸著黑吃飯,吃完晚飯抽過兩袋煙,民工們東倒西歪在號來的民房裏炕上地下擠著睡了。沒有人抱怨炕涼地冰,呼嚕聲此起彼伏,長長的冬夜沒人去大小便,勞動了一天疲憊的民工全在甜夢鄉裏。工地上人山人海的民工,似乎是無堅不摧,真有改天換地的氣勢,創造曆史的能力。

  華興卻累壞了,長這麽大還頭一次幹這麽重的活。和賀用力抬一個筐,裝滿了土,一個跑步上了堤,又一個跑步下來,連個喘氣的空兒都沒有。覺得胸口堵得慌,不知咋地胸腔裏一湧,嗓子眼發甜,隨口吐出來,竟是一口血痰。賀用力趕緊停下來,告訴民兵連長:“哎,華興累得吐血了!” 周圍人聽見都停了下來,幹體力活的人怕吐血,都說會落下終生的病根。民兵連長過來問華興感覺如何,華興臉通紅,自己咋就這麽笨,比他弱的都沒事,自己怎麽就累得吐血了。華興不服這口氣,抓過扁擔招呼賀用力要接著幹。二河趕緊拉住華興:“別逞強,你跟大家不一樣,從小沒幹過這麽重的活,累著了歇會兒沒人說啥。” 民兵連長叫來個人和華興換一下,讓華興去裝筐,挖土時悠著點。工地上人那麽多,民工都年輕,吃得好又吃得飽,大家都爭強好勝。這哪是幹活,簡直就是玩兒命,工地大喇叭高喊著“革命加拚命,拚命幹革命”。這麽多人在一起幹活,你沒法偷懶,有人給你裝筐,這時你可歇十五秒。幾鍬土筐就滿了,兩個人抬起筐一鼓作氣往堤坡上跑,慢了上堤坡更費勁兒。到了大堤頂,兩個抬筐人雙手一上一下,那筐土就倒扣在堤上,兩人又是一溜小跑下去取土。誰也幫不了誰,一個蘿卜一個坑,每個人都在拚命。大堤上紅旗招展,人山人海,民工的汗水和氣喘讓幾十裏的工地熱氣蒸騰。白麵饅頭好吃,這活可太難幹了,民工不是人,是一堆上了油後不知疲憊轉動的機器。

  莊稼人裏也有懶蛋,挖泥築壩活太累了,有民工裝病不去幹活。有病沒病或是裝病大家都能看出來,誰也免不了個病啊災的。真有病了,還得給做病號飯,養好了趕緊幹活去,一個蘿卜一個坑地頂著呢。真碰上個懶蛋,太累了不想幹了,高粱米白麵也不想吃了,就想回家。領導有辦法,找隨隊赤腳醫生在一塊手可握的木板條上按梅花圖案釘入七根小釘子,釘子尖從另一麵露出小半寸。拿塊麵團做實驗,一板子拍下去,留下一個深淺適當的梅花圖案。梅花針深淺要估計好,紮到人屁股上夠疼又不出危險,拿著這梅花針去給病號看病去了。梅花針本來是中醫的一種醫療器具,類似一把小錘子,錘頭一麵有七針,一針在中央,其餘六根針外周排成六角梅花狀。中醫手持梅花錘敲擊病人身體的淤積部位,病人往往痛得出聲,為了治病得忍著。孟慶仁有一回偷懶裝病攤在炕上不起來,隨隊赤腳醫生叫他脫下褲子,屁股上用鹽水抹了,梅花針沾了鹽水消毒。幾下梅花針照著他的光屁股不輕不重地拍下去,鹽水針眼上一蜇,孟慶仁疼得想叫,為了裝硬氣咬牙強忍著。一遍兩遍能忍著,每頓病號飯後一次,一天侍候他三次,孟慶仁終於忍不住了,疼得喊出來。要的就是這效果,一天被拍上三通梅花針還不如老老實實地出工幹活,任是皮糙肉厚的漢子,犯了懶病也經不住這梅花針紮治。孟慶仁被梅花針紮的事傳出去,有些民工真的頭疼腦熱也不敢當病號了,挨打是小事,丟不起那個人。一般的感冒發燒小毛病,幹活出上一身臭汗,再可勁兒“造”上幾個饅頭,啥病也沒了,莊稼人皮實著呐!

  李副書記站在大堤頂上,看著遍野的民工,雙手叉腰心中充滿了豪情。這些本分的莊稼漢子,平時看上去那麽木訥愚鈍,長年累月的重苦力使每一個身體都走了形,大多數腰彎背駝滿臉皺褶,剛過五十歲就一副衰老相了。就是這些不起眼讓人看不上的莊稼漢泥腿子,一旦組織起來,加以後勤保障,無非是能飽腹的二斤半糧食和一個睡覺的三尺鋪位,他們就煥發出移山倒海的力量。這力量曾經推翻過多少幻想江山永固的王朝,讓曆史如強盜的大王旗般翻來卷去,這是一股讓任何海嘯風暴地動山搖都顯得渺小的偉大力量。李副書記佇立在那裏,久久地望著這片山川土地和那如蟻般蠕動著的上萬民工,一層霧樣的水汽漸漸地彌漫上來……。

 

十二

 

  冬天農閑,生產隊出工不那麽催人,婦女和姑娘們多在家裏“貓冬”。她們忙著全家人一年的衣服鞋子,拆洗被褥,搓棉條紡線準備織布。出工的男社員也不那麽勤快,要是趕上逢集,平日聚集分派活的地方,除了事先商量好留下的一個副隊長,也就是三三兩兩的幾個年輕社員和半大小子們。冬天上工是最劃算的,整勞力全天隻有六分工,早上兩分白天四分;可是冬天都吃兩頓飯,下午吃完飯就不出工了,飯後很空閑。相比於農忙時的十分工,冬天的六分工太好賺,大家都不急不忙地幹些可幹可不幹的活。飼養員還是照常掙十分工,豬們也吃兩頓,但大牲口還是要好好喂。人們每天把積肥的土從地裏倒騰到家,再把各種發酵好的肥倒騰到地裏,冬天的主要活就是積肥。

  冬日的早晨幹冷無風,井台上男人們挑水時的喧嘩和家家戶戶整齊劃一的做早飯聲,喚醒了沉睡的村莊。家家戶戶婦女們都拉得風箱“呱噠呱噠”地響,炊煙從各家屋頂煙筒口頂著晨霜一縷縷冒出。

  早上起來上工,抄著手拿把鐵鍬,有的嘴上叼棵自己卷的煙,隔三差五地從鼻子冒出股清氣,等著隊長告訴自己去哪積肥。早上的活大多是兩種,起某家豬圈的糞,或去大渠上鑿凍土。起豬圈糞是兩個人的活,隊裏事先把兩筐沙子半車土卸在出圈肥人家的豬圈旁。一人拿鎬一人用鍬,拿鎬的先刨出一堆凍豬糞,上次出糞後豬圈底放了層沙子,不管冬夏出豬糞都不會挖到豬圈底,避免破壞豬圈基礎讓養豬人家不高興。基本上一個豬圈就是兩個人一早上的活,早幹完早回家,晚幹完晚吃飯。不出圈肥的人全部到村北大渠上去幹活,有一個人去飼養處拿一個破凍土凍冰的“冰穿子”,一個下有粗粗的四棱鐵尖錐上麵一尺多長半尺多粗的樹墩子,樹墩子兩端用鐵箍住,然後從上端鐵箍下橫著穿過一個一尺多長的木棍做把手。“冰穿子”即可破冰也可破凍土,用時一個人用雙手高高抓起,然後錐尖對準同一點順勢向下砸去。鐵錐尖重上部木輕,下砸時“冰穿子”永遠保持垂直向下的方向,沒用過的人看來極其危險,一個不小心鋒利的錐尖會把用“冰穿子”人的腳釘在凍土上。會用的人兩隻腳八字分開,兩隻連繩棉手套放在身後挽好,手心吐口吐沫,抓緊把手突然用力舉起後再向地上狠勁兒鬆手砸去。“冰穿子”很重,輕了砸不開凍土,舉起來的“冰穿子”被突然放下去,本身重物下落之勢又加上雙手用力,鐵錐尖一下子鑿出個四棱尖坑。用“冰穿子”的人發起威來,快速舉起放下,對準同一個落點,用“冰穿子”連續擊打下去。半袋煙的工夫,冰凍的大渠底岸被破開個口子,旁邊人一擁上前開始清理破碎的凍土。使“冰穿子”的人把“冰穿子”放到一旁,渾身熱氣蒸騰,胸腔裏窩了一晚上的汙濁都要自行噴出。輕按住鼻子左邊,梢一用氣,一股髒東西“呼嚕”一下子從右鼻腔掉了出來;再按一下鼻子右邊,梢一用氣,又是同樣一堆濁物“叭噠”一下從左鼻腔掉到地上。冬日清晨的新鮮這時一股腦地順著開通了的呼吸道進入心肺,人整個地被喚醒了。被喚醒的還有那一身的力氣,再次抓起“冰穿子”,沿著已開好的口子,兩三下“冰穿子”撞擊就砸下一整塊的渠岸。人們不再使用鐵鍬,就著自己的圍裙把凍土塊搬上岸碼好,原來被凍得死氣沉沉的泄洪水渠,岸邊裸露的新土開始有微微的暖濕潮氣泛上來。太陽慢慢升起,渠岸上凍土塊碼成了堆,就等著早飯後用牛車拉到沙坨子去,來年春耕做花生的底肥。沙坨子的肥料要在冬天送進去,冬天的沙坨子都凍硬了,牲口拉著滿車的凍土塊省力氣。

  村北大渠在村子的中間段有個禿礫子坑,枯水季節也水深逾丈。禿礫子坑和村北排水大渠相連,每年秋天發大水時,水由大渠七拐八轉地流到河裏再入渤海。平時也看不到坑裏有多少魚,水太深了。發大水時,溝邊路旁有水的地方就有魚,還真不知道那些魚是從哪兒來的。離海近,發多大的水,沒幾天就下去了。水沒了,魚也不見了,想必那些魚都躲在那些深水坑裏。禿礫子坑不大,也就是幾畝的水麵,隻是個深,會水的小孩子憋口氣不一定能趟著底。坑南是土地,坑北是沙坨子,禿礫子坑離村有一裏地遠。下雨時沒髒東西流入,水永遠是清亮亮的。禿礫子坑又靠著村裏去沙坨子地的必經之路,幹完活下工的人們有時會在坑邊水淺處洗洗。天熱時小夥子們到了禿礫子坑邊,衣服也不脫就跳下去。暑天也沒穿什麽衣服,最多也就是件褲衩背心,進去後脫得光光的,把衣服洗了再穿上回到家也就幹了。沙坨子地是老灤河套子,幾千上萬年的滄海桑田,才有了今天的模樣。沙坨子地上麵是漫漫黃沙,底下卻是沉澱了千百年的細密老黑河泥。沙坨子地一直延伸到渤海邊,兩邊被堅實的華北平原的褐土圍著。這樣的地理和土壤結構使沙坨子像個巨大的水庫,蓄積著大量的地下淺層水,在沙坨子種白薯需要用水時挖一鍬深的沙坑就有足夠的水用。細沙濾過的水質好,喝來有微微的甜味,滿足人們健康生活所需,滋潤各種農作物生產出上等的糧食。

  大喇叭號召“農業學大寨”,為了增加土地的糧食產量,各個公社搞了一場場大規模的人海會戰,修渠整地挖山添湖造大寨田。這年臘月三十,為了響應大喇叭號召,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村裏組織全村人去挖禿礫子坑底下的黑泥。冬季大渠已經沒了水,把禿礫子坑的冰破開,用抽水機把水抽出排到大渠裏,一台抽水機抽了一整天,水沒下去多少。加了一台抽水機,又用了二天工夫,水是見少了,還是看不到禿礫子坑底。隨著水越來越少,魚倒是多了,機器不能停,一停機,水很快就從坑底翻上來。有魚不能下去抓,水多還冰冰涼,禿礫子坑連著沙坨子這個巨大的“水庫”,水源源不斷地補充到禿礫子坑來。夜裏大隊安排兩個人看管抽水機,一隊和二隊各出一人,二河和華興自告奮勇地留下守夜。大隊在禿礫子坑邊搭了個窩棚,冬天的風無遮無擋地在大平原刮著,窩棚裏多少可以避點風。穿著棉衣褲,後半夜在窩棚裏凍得直哆嗦,好在秋後柴草多,窩棚前麵攏上一小堆火。胸前火烤著,後背窩棚擋著風,兩人說著閑話,寒冬之夜也不覺得太難過。

  每隔一陣子,要往柴油機水箱裏注水。滴水成冰的冬夜,又沒有亮,從坑裏拎水再注入柴油機水箱這個過程中一不小心,就把鞋澆濕了。二河和華興不停地烤自己濕了的棉鞋,不然一會兒腳和鞋就凍成個冰坨。二河偏偏這天晚飯吃得太鹹了,每次提水時要帶點冰來嚼。禿礫子坑的水不能直接喝,可沒抽水前結的冰很幹淨,抽了一夜的水,二河吃了半夜的冰。慢慢地說話不利落了,臉上的肌肉不再聽使喚,兩個腮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二河不知怎麽回事,驚得指著自己的嘴卻說不出話來,哪裏想得到是他嚼冰太多,腮幫子的肌肉被冰鎮住了。華興聽不清二河唧唧咕咕說什麽,大急之下,過來摸二河的臉,看他是否發燒。華興手一碰上二河的臉,其涼如冰,再摸自己的臉雖不熱,卻不像二河的臉那麽僵。他讓二河過來烤火,手烤熱了再揉自己的臉,華興不斷地往火裏加著幹柴,燒得火舌衝天。二河自己也感覺到腮幫子僵硬,他趕緊連烤手帶揉臉。過了一袋煙的工夫,感覺臉上有了熱氣,腮幫子有了些感覺,逐漸地可以說話了。二人這一場笑,竟想不到吃冰可以吃到凍僵腮幫子說不成話。

  華興抱怨說:“大喇叭喊出各種花樣翻新的口號,讓人大年根下也不得休息。” 二河接上華興的話說:“不光咱這兒,從《人民日報》上看,各地人民公社都在搞一些莫名其妙的生產運動。咱公社明天還要各村派人來觀摩學習,這叫以點帶麵。” 兩人再想不到的,大孟營大戰禿礫子坑的事竟通知了地區宣傳單位。第二天上麵派來記者拿著相機拍照,現場紅旗招展鑼鼓喧天,外加大喇叭的口號聲,全大隊二百左右的好勞力都跑到禿礫子坑邊來了。這春節還真過得不尋常,村裏大喇叭學著報紙上的口號歡呼著“上至白發蒼,下至開褲襠”都參加了“農業學大寨”的運動。領著人們幹活的孟慶虎壞笑著對大家說:“真是胡說不上稅,就敢張著個破嘴讓人這樣吹牛X。大冷的天,穿開褲襠的小孩子在屋裏還凍得發抖,敢跑這來還不把屁股蛋子凍成冰坨?” 村裏白發蒼蒼正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人聽了罵道:“就會吹吹吹,吃飽了撐的,一年忙到頭,過年了也不讓莊稼人安生會兒。人民公社,平日受累,過年受罪。”

  水似乎永遠抽不幹,禿礫子坑底的黑泥也挖不上來,但水下去後,人們發現禿礫子坑南北兩岸三米下全是厚積的黑土。曆山書記指揮大家索性把水坑岸邊沙子添到禿礫子坑裏,用露天采煤的方式來挖沙子下的黑土。這些黑土也不知沉積在古灤河底多少年了,竟想不到今天見了天日。各隊的人們爭先恐後地搶著新發現的黑土,牛車拉小車推把黑土送到沙坨子地裏堆起來。歪打正著,這一天各生產隊還真弄了不少好肥料。這樣挖出的黑土成本高,可勞力不值錢,莊稼人過年不也是閑著?

  照完了相記者走了,那麽遠的路程,要緊趕慢趕才能不誤了家裏的那頓年夜飯。日到中午公社幹部隨後也走了,公社幹部也沒辦法,糊弄上麵也是為了前程,隻好犧牲一年裏自己和家人最寶貴的團聚時間。外人都走了,曆山書記也讓大家回家了,不為了應付公社,誰願意大年三十在冰天雪地裏抽風。忙活半天回去過年遲了點,到家淘米燉肉炒菜都不耽誤,好飯不怕晚嗎。

  大喇叭讓過革命化春節,莊稼人不樂意,熬了一年還不讓人消停會兒。不讓扭秧歌唱戲,夜黑人靜幾個人湊一起打牌賭錢。說是賭錢,都玩不起大的,一個晚上的輸贏也就是幾毛錢。賭錢是莊稼人的陋習,土改前沒人管,好賭的人賭得輸了土地田產甚至老婆的事情經常發生。村裏孟老三的媳婦就是當年賀老大賭輸後抵賭債得來的,真難了那抵賭債的女人,一個晚上就從賀家的屋裏換到了孟家的炕上。這還不算最壞,那賭博輸得家破人亡的主,也許就破罐子破摔,開始那坑蒙拐騙的勾當。人民公社化後,逢年過節先要告誡大家,公社會組織民兵抓賭,打打牌可以,賭博不行。公社也知道莊稼人沒啥娛樂,打打牌是過年唯一的消遣,可人就是愛犯賤,打牌不帶點“血”就沒了興致不過癮。一開始數“洋火兒”棍,後來紙上記元角分,玩到後半夜就變成現錢現算了。打牌方法很簡單,四到六個人玩“找朋友”。根據玩牌人數留底牌若幹,發完牌後叫分競爭底牌。得底牌者根據自己手中牌找一隱密的朋友。朋友既然不公開,莊家手中牌好,有時會找莊家自己。打牌者不知道莊家的朋友是誰,造成一種信任危機,打牌的人隻好自顧自地見分得分。自己得不到的分,則根據出牌時的動向判斷是敵是友,幫還是不幫。打牌事關輸贏,每人都很謹慎,打足精神使出全部智慧。這種玩法頗風行,很有點像人們的日常生活,要分清親疏遠近,判斷正確才有便宜可占,判斷失誤就會吃虧。一把牌玩下來,如果莊家叫的分加上對手得的分少於一百分,而且莊家或朋友最後一張牌又最大,莊家贏朋友小贏對手輸。如果莊家叫的分加上對手得的分等於或超過一百分,或者對手最後一張牌最大,對手贏莊家輸朋友小輸。玩法規則千變萬化,最後輸贏多少也因人而異,真要玩大了,每玩一次用一副新開封的撲克牌,防止有人在牌上弄上記號做弊。不管走到世界哪個角落,賭桌上的規矩都大如天,耍賴的賭徒沒有好下場。人們常說人情關係是“喝酒喝厚了,賭博賭薄了”,一起喝酒總是勸別人多喝點,大家互相謙讓,酒喝到別人肚子裏自己才高興。“賭博場上無父子”,隻要上了賭桌,再好的兄弟朋友也要把每一分錢算得清清楚楚。中國人的賭癮浸到骨子裏,男人賭女人賭,大人賭小孩子賭,全家人在一起也賭,不賭的人有但很少。

  二河倒是不好賭,但也玩過“找朋友”,所謂“小賭怡情,大賭傷身”,是賭徒用來騙人的。賭博讓人上癮,小賭也常常廢寢忘食,大賭則傾家蕩產,所以“小賭傷身,大賭傷命”。二河和人玩牌,不為贏錢,隻是爭強好勝。二河學習好,打牌也就是個中等水平,有輸有贏。大年三十晚上都熬夜守歲,二河家裏人少,三十晚上的餃子很快捏好吃過,剩下一碗放在鍋裏蓋好,講究個“年年有餘”的吉利。奶奶在世時候,大家奔奶奶來湊熱鬧,西屋會聚很多人。奶奶去世後,二河家是富農來人少了,為了熱鬧,他和爹媽一起去後頭大伯家和自家人說話。過革命化春節,大人們還是願意湊到一起家常裏短地說話守歲,講些過年的吉利話。二河爹媽一進門就被大伯大媽請上炕去坐了,過年做菜多,炕頭燒得熱乎乎的。看屋裏人多,二河去廂房屋找堂兄說話,一進廂房屋,卻看到一桌人在賭錢。大喇叭三令五申禁睹,好賭的人卻手癢難禁,輸贏不大,卻玩得斤斤計較。賀用力在炕頭坐著,要了底牌正做著莊家。也是合該有事,賀用力剛理順了牌,肚子一陣咕嚕聲,忍不住了要上茅房。莊稼人的肚子,一年不見點油水,吃膩吃鹹了都是一瓢涼水下去,所以逢年過節時候拉肚子的人多。賀用力鬧肚子又和別人不一樣,媳婦把肥膘肉耗過油,上了醬油色,轉身抱柴火的空兒,賀用力從外麵回來。看到鍋裏肥嘟嘟的豬肉塊,透著光閃閃的油紅色,饞蟲子一下子串上嗓子眼,拿手抓了一塊就扔到嘴裏大嚼起來。正好白玉秀抱柴火進來看見,驚叫著:“那是生豬肉,還不快吐了。” 賀用力正吃得滿嘴是油,一聽是生豬肉,要吐卻舍不得,大口嚼吧嚼吧咽了:“這大膘肉還真是香。” 看到自己男人的饞相,把個白玉秀心疼的,吃飯時緊往男人晚裏夾大肉塊。吃飽了解了饞,下炕喝了一瓢涼水解油膩。生肉熟肉加上涼水,一開始沒事,時候一到肚子鬧將起來。賀用力要上茅房,眾人急了等不得,一年難有幾次打牌的機會,手裏攥著牌不出心裏癢得難受。二河正手癢難耐,上來替賀用力出牌,要和眾人玩下這局。賀用力蹲在茅房裏,耳聽著街上踮著腳步來了一群人,一呼嚕衝進院裏,關門堵窗進廂房屋拿人。原來公社早已布置好,今晚抓批賭博的人,大年初一遊街示眾,看誰還敢無視大喇叭禁賭的通告。賀用力隻為拉肚子,就著股子臭氣逃之夭夭,卻該二河倒黴頂替賀用力被抓了個現行。人走背字喝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腳後跟,二河就這樣和一桌賭徒們連同炕席桌子撲克牌及賭資被帶到了大隊部,由幹部們商量處罰辦法。

  懲罰方式很簡單,賭資充公,賭徒扣押在大隊部。第二天上午繳來的炕席上按賭徒人數剪出幾個洞套在賭徒們的頭上,上麵架了炕桌,擺上撲克牌遊街示眾。剪炕席是對窩賭人家最大的懲罰,過年家家鋪的新炕席,一張炕席剪了幾個洞,睡覺紮人費被褥,扔了又舍不得。一張新炕席也不便宜,多少根高粱稈,一根根剖開,刮得平滑潔淨,匠人巧手編成。既然被抓了,隻好自認倒黴,大過年破財消災。平常的年份,初一是村裏各家各戶拜年的日子,初二去姥姥家,初三去姑家姨家。這樣一直熱鬧下去,然後是踩高腳扭秧歌說書唱戲,一個正月裏玩個夠。革命化春節,賭徒們被炕席枷著扛著桌子遊街,召了全村的人出來看熱鬧,就代替了正月裏一切的拜年娛樂活動。

  二河和賭徒們一起被抓,不冤也不屈,正是“賣酒的找拿瓶子的要錢”,抓賭徒自然是抓手裏拿著牌的人。二河替莊家出牌,一輪沒玩完但有口難辨,實情已傳得盡人皆知,被頂替的賀用力卻混在人群裏無辜地看熱鬧。隻有三鳳暗暗替二河著急,怕他臉皮薄想不開,過個年讓人不安生。聽得鑼聲近了,三鳳急忙出去,見二河和一幫賭徒們一樣從炕席上露出個頭,披頭散發像犯人似地枷著。三鳳看不得二河的落魄樣子,擔心二河看見不好意思,她扭轉身回家了。二河就怕三鳳以為他喜歡賭博,一上街就羞愧地低了頭,快到三鳳家門口時不禁偷眼掃過去,正看到三鳳回身。心裏一沉,以為三鳳生氣了,本來難為情的,這時心裏就又壓了塊大石頭。頭從鉸了洞的炕席底下伸出來,洞邊的破席子不光紮脖子,心也被紮得疼起來。真想打自己幾個耳光子,看你還手癢自找煩惱。再好的熱鬧也有收場的時候,遊完了街,二河及一眾賭徒被訓過話後放回家。二河不好去找三鳳,隻好回家去安慰爹媽。

  遊街示眾對一般莊稼人有威嚇力,看熱鬧的都是熟人,指指點點的臉往哪放,真想有個地洞鑽進去。真正的賭徒臉皮厚,是不拿賭博被抓遊街當回事的,不就是過年弄點樂子嗎,今後還有吹牛的本錢了呢。二河家雖是富農,但大家都知道二河這次有點冤,沒誰拿這事給二河“上綱上線”,幹部也不好拿這事作文章。二河畢竟年輕,又是小心慣了的,怕爹媽為他著急。二河爹媽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為這事太著急,反到怕二河想不開,不是還有三鳳連著嗎?二河爹媽心裏明白:“怕的是提成分,把咱單獨拿出來,讓人家上綱上線,往階級鬥爭上聯係。賭博是生活問題,和出身沒關係,跟貧下中農一起遊街不丟人。巴不得和貧下中農多扯在一起,天塌下來眾人頂。” 二河回家見了爹媽,說了會兒互相安慰的話,聽著院裏傳來了腳步聲,知道是三鳳來了。二河爹媽輕聲囑咐二河幾句,把三鳳迎進了屋。三鳳不看二河,嘴裏給二河爹媽拜了年,眼睛餘光早把二河掃了幾遍。二河爹媽趕緊給三鳳端上滿笸籮的炒花生和瓜子,借口出去忙活,把三鳳二河留在屋裏說話。“人家偷羊,你去拔樁,湊什麽熱鬧,你傻呀!” 三鳳上來就數道二河。二河臉一紅無言回答,上前拉住三鳳的手。三鳳綿綿的手在二河的手掌裏握著,感覺到二河手裏的硬繭,心裏一軟身子撲在二河懷裏。“我今後再也不摸撲克牌了!” 二河斬釘截鐵地對懷裏的三鳳說。三鳳抬頭看了二河一眼:“我想玩呢?” “我隻和你一個人玩!” “要賭輸贏的!” 三鳳笑著說。二河莊重地說:“我情願把命輸給你。”  “我們倆兒早就是一條命了!” 三鳳認真地說。這是真心話,三鳳和二河的心早連在一起了,一對戀人已榮辱與共休戚相關。如果二河的痛是在身上在心裏,三鳳的痛則是在靈魂裏,是徹心透肺地疼。真正的愛人,是恨不能為所愛的人生病受難赴死的。

  剛過了年,大隊又組織全村人大戰沙坨子,沙坨子有不少沙丘,或是老墳地或是長年風刮浮沙堆積而成。王家墳李家墳及村裏各家的墳地都隻是個地理標識,早沒了實際功能,移風易俗,村裏人老了走了都埋到一個公墳地裏。把墳平了還可多出幾畝地,地平了,澆水施肥也更容易。一個冬天,全村人包括休冬的年輕婦女都跑到沙坨子亂墳崗子那兒,三人一輛小毛驢車,兩人幫推,一人代驢架轅。亂墳崗子這兒有人給車裝滿了沙子,三人推著小驢車到低窪處那兒將車子奮力一翻,一車沙子扣出去,那邊又有人把運來的沙子用鐵鍬潑灑開去。都知道“愚公移山”的故事,大家現在是有了切身的體會,靠一家之力,那片亂墳崗子就似一座“太行王屋”。全村人齊心合力,一鍬鍬一車車把亂墳崗子那堆沙子搬到了低窪地。一座長荒草的沙堆,地勢高而存不住水,旱得什麽莊稼都長不了。一片低產的窪地,地勢低水排不出去存水太多,隻能每年種稗子。一塊兔子不拉屎的地,一塊低產田,經過全村人愚公移山般地勞動,還真成了一片收成不錯的“大寨田”。勞力不值錢,那片地十年的產量也不夠付這塊“大寨田”的成本錢,可勞力閑著不也沒事幹嗎?修“大寨田”經濟上是小賬,收獲的是一筆政治大賬,那塊地子子孫孫可以一代代種下去。

  生產隊再也沒有低窪沙地去種稗子了,後代的子子孫孫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經培育出能在低窪沙地生長的人畜兩用的優良作物。永遠也嚐不到稗子米那種不同尋常的美味了,上年紀的莊稼人都為稗子這種農作物的失傳而惋惜。沒有任何農作物能像稗子那樣,糧籽磨出的米,既能在數九的嚴冬,熬出熱呼呼黏稠的菜粥暖和莊稼人饑寒的肚腹;也能在三伏的夏日,煮出幹爽爽香甜的水撈飯清涼莊稼人熱乏的身心;而收獲的大量秸稈又是牲畜喜歡的飼料,吃上一冬天養好膘為春耕出力。先人一定豐衣足食過,否則怎麽會有稗子留過青黃不接的季節,煮過再曬幹去掉黏性,三伏天磨出米做水撈飯?所有這些好吃食,餃子包子、驢打滾、年糕切糕、油炸糕,還有二十四個節氣變著花樣吃的那些好嚼過,逢年過節的八大盤兒四大碗兒,都是祖先富足後感天謝地時的寶貴遺產。中國人以先祖為神靈,常年供奉香火不斷,即為祈求先祖保佑後代子孫,也是感念先祖創業的艱辛,豐衣足食而弦歌不輟;可是那稗子,多少代人耐心栽培出來因地製宜的優良品種,不知費了先人多少的心力和時間,就這樣失傳了。

 

十三

 

  過了年雪化了天暖了,春耕生產開始了。隊裏白薯栽得多,秧苗的需求量大,生產隊組織人在村南修露天火炕育白薯秧苗。直接把種薯埋在地裏也可以長一窩子大白薯,產量很高。直播種薯,夏收後要用太多的地培育種薯,春栽需要的種薯多不好保存。直播種薯想高產,出苗後要扒坑讓種薯半露出地麵,比較費時費力,春栽白薯還要靠秧苗。早春還不到播種季節,天還冷時修白薯秧苗炕,炕下有火洞相通。往地下挖一人深做個火灶,燒煤加熱,使火炕達到種薯發芽長苗的溫度。秧苗長到半尺多高,就到了栽種季節,一批批秧苗拔下來,在已經犁好的大田壟上挖小坑,澆水插秧苗再覆土。到了夏天,苗已經長得蓋住了地表,用剪刀剪下一段段薯秧,用同樣的方法栽到麥收後的地裏。夏栽的白薯到秋天長出一窩長條薯塊,這才是明年用來培育白薯秧苗或直播的種薯。農業生產精打細算,生長季節不浪費一點土地,充分利用生長季的陽光溫度。春栽的白薯個大澱粉多,秋霜後收獲分給社員做口糧,五斤白薯算一斤糧食。分到各家的大部分要切片曬幹,少部分粉碎出澱粉,再窖藏許多新鮮的好白薯吃一冬天。

  二河四叔是燒白薯炕的指定人選,燒白薯炕要技術,更要有責任心。培育不出白薯秧苗,或出的白薯秧苗少,生產隊就要花錢買。春播大忙,有錢不一定買得到,何況生產隊還沒錢呢。燒白薯炕要不斷火,燒炕的人除了吃飯,要在白薯炕邊時刻不離地守著。燒白薯炕的人吃喝睡都在白薯炕邊,隻有方便時跑回家,肥水不留外人田嗎。這吃有時是吃隊裏的,沒人說但大家心裏都明鏡似的。一筐筐種薯抬來,到了晚上人都回家了,地底下是烘烘的爐火,燒炕的人如果不烤點種薯吃,那一定是腦子有了問題。不光吃還要偷埋,埋好了等種薯都上炕了,自己還有的吃。燒炕的過程中要不斷上水,不然所有種薯都成了烤白薯。火灶在地下,晚上貼著火灶鋪上用來蓋薯炕的草簾子,頭上再遮上一塊。夜晚更深人靜,地上冷風刺骨,地下溫暖如春。有吃又有喝,就是缺女人孩子陪著,可福不能一下子都享了不是?

  有時隊長或對脾氣的人會打個招呼,晚上燒上一爐種薯,坐在爐旁和隊長邊吃邊聊今年的生產安排,或是和要好的扯些家常裏短。吃飽了聊好了,抹抹嘴要走時,四叔會從爐中撥拉出一小堆烤得火候正好的種薯,放到來人的圍裙上帶回家給孩子嚐個鮮。這可是快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能進嘴的都是好東西,何況新鮮的烤得香氣四溢的白薯?有時某個平常社員會趁暗摸來,四叔同樣對待,連吃帶喝一點不含糊,烤白薯噎著了喝上瓢涼水。種薯是隊裏的東西,見者有份,即來了就是覺著關係不錯,要給人麵子。這種事情都是燒炕的最初幾天,種薯上完了炕後,四叔就不那麽大方了。不能讓人覺著自己大吃大喝隊裏的東西,再則偷埋的種薯有限,越吃越少要留後手。

  四叔這天腦子一動,不動聲色地走到三鳳家,白薯炕離三鳳家不遠。三鳳爹正在院裏忙著,見了麵,兩人打了招呼。“三鳳在哪?” 四叔問道。“那不是!” 三鳳爹指了指喂完豬正進屋的三鳳。“我回家一趟,讓三鳳替我看會兒火。” 四叔叫過三鳳,告訴她白薯炕那兒火裏烤著白薯,估摸著快好了。四叔穿過三鳳家,過了街斜對門是二河家,二河正在東廂房屋準備點燈。四叔告訴二河,三鳳在白薯炕那兒呢,也不多說徑直走了回家去。二河一愣,明白了四叔的意思,放下燈轉身出門從南坑邊繞到了白薯炕。

  夜幕籠罩下的村南平地上露出一團溫暖的橘色,二河離這團橘色越來越近。不想嚇著三鳳,二河放重了腳步,臨近時咳嗽了幾下。見三鳳從地下冒出半截身來,對他招手,二河幾步衝到地下,抱住三鳳親了起來。炕道裏爐火透出暖暖的光,兩個人的臉被灶裏和心裏的火燎得發紅發燙。三鳳把臉貼緊二河,二河熱烈地親吻著三鳳的臉,三鳳也抱住二河,久久不放開。一股白薯烤香的味道上來,三鳳“唉呀”一聲,放開二河,急忙把烤好的種薯扒拉出來讓二河吃。三鳳一抬頭,看著二河捂著肚子笑了起來,二河不明就裏,問三鳳笑什麽,三鳳不說。就著火光,二河看見三鳳嘴邊一圈吃烤白薯沾上的黑灰,心裏明白了。也不說話,拿手沾了些剛出爐白薯上的灰,往自己臉上抹去。三鳳不明白二河要幹什麽,卻見二河上前,雙手托住三鳳的臉蛋,盡顧拿自己的臉湊過去,蹭了三鳳一臉的黑灰。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這夜晚的地下,溫暖的火坑旁,麵對自己最愛人的大花臉,心中充滿了快樂。

  白薯炕下燒火的地方很像一個小鍋爐房,有堆煤的地方,也預留出清灰及燒火人休息的空間。一人多深的地下,有兩副草簾子可卷起來讓人坐著,或鋪平了供人躺下。一閃一閃竄上串下的火苗要比各家的油燈亮得多,讓人在這早春的寒夜感到溫暖舒適。難得四叔會想到二河三鳳,這麽好的地方太適合一對戀人感受生活的幸福。文化人追求浪漫的生活,莊稼人忙於生計,終日操勞,如有一點點空閑,也會追求生活中的美好。誰沒年輕過呢?年輕時誰沒有過夢想呢?那麽多美麗的人和事兒讓人曾經錯過了!或許是因為年輕,不懂得珍惜,或則當時不夠勇敢,不具備好的判斷力。

  我們不能重返青春,但我們可以永保青春美好的記憶,不僅回味自己有過或錯過的,還要欣賞身邊正在發生的那些美好的人、物、事!

  二河和三鳳圍著爐火說著話,火光映紅了兩人已經洗幹淨的臉,心中溢滿了快樂與滿足。三鳳問二河最近在讀什麽書,讓二河講給她聽。二河說從以前的同學那兒借到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然後講述保爾和冬妮亞的故事。這是描寫蘇聯革命的小說,充滿了無產階級革命的激情,書中對少男少女初戀的描述非常美好動人。頑劣的保爾,勇敢的冬妮亞,二人是那麽年輕單純。少男少女的友誼或者蒙朧的異性情愛,那麽美麗純真。希望時間就停頓在那一刻,戀情應該凍結在那一瞬,讓美好地久天長;可是革命與生活經曆,讓美好的東西打得粉碎。革命前的美麗聰慧多情少女不怕來自朋友的譏笑,愛上了堅強樸實頑皮的保爾,那時的保爾蓬頭垢麵地位卑微。革命後的少年保爾卻因同誌們看不慣冬妮亞的講究穿著,嫌棄從前救過他的女友,為了革命信仰與冬妮亞分手。後來成為革命者的青年築路隊員保爾,對久別重逢已成為鐵路工程師妻子的冬妮亞,在冷風呼嘯的冰天雪地裏說出比冰雪還要更冷的話。不能成為同誌,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就連一點美好的記憶都不願意保存嗎?革命就要拋棄溫情?革命就要破壞美麗?革命就要製造痛苦?那是革命的目的嗎?

  如果不學習,對生活的追求會簡單些。讀了書,有了知識懂得道理,卻讓人增加更多的苦惱。二河和三鳳的知識還不夠多,二河高中時的曆史老師有淵博的學識,理解社會的發展規律,看事物要豁達得多;可人生那麽短暫,一代人的生命也及不上曆史發展的一瞬間。某個高高在上人的一個意念,一句話,就讓普通人生不如死。在最美好的年齡去體驗那麽痛苦的人生,這是不是太殘忍了?

  二河和三鳳說了很多,卻不敢談論生活憧憬未來。生活是多元方程式,未來應該是未知數,是X,Y,和Z。要通過二人的努力,去經曆生活,去體驗人生,去獲得生活的答案,這答案有苦有甜。可對於他們,生活將是為了生計的奔波,未來是可期待的壓抑。即使是家庭成分好的馬震雷,得罪了公社書記,自己多年的努力赴之流水。二河家的成分不好,三鳳和二河在一起,恐怕連個農民的安生日子人家都不讓你過。一對還鄉知識青年的苦悶,不是親身經曆過的人是無法想象的。當農民沒什麽不好,為了生存而勞動,懷著希望去辛苦的勞作,再苦再累也願意。如果逼迫你當農民,同時剝奪你很多人身自由,讓你終年勞累卻連溫飽都得不到,誰還願意當農民?一個普通莊稼人和地主富農分子們,看起來是政治上的差別。說白了,成分好的莊稼人不會被人隨意打罵,而地主富農會隨時隨地被人抓出來批鬥一番。到後來,幹部們對小有過錯或看不順眼的貧下中農也是張嘴就罵,抬手就打。打罵的程度有所不同,但有一點是絕對一樣的,那就是地主富農貧下中農一起挨累受凍餓肚子。“農業學大寨”最高潮時,貧下中農趕集都受限製。拿自家口糧去集上換點過日子的零錢,就像當年遊擊隊躲避日本子搜捕一樣。天不亮就偷偷出門,躡手躡腳地背著那點全家人從嘴裏摳出來的糧食,揀偏僻的小路走。就這樣也常常被公社埋伏在各個道口的民兵抓住,運氣不好糧食被沒收,人身還受到羞辱。地主富農中農雇農貧下中農,所受的管製也就是程度的不同,莊稼人的苦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三鳳想起當年上學時,學校組織憶苦思甜。請來的老貧農句句血聲聲淚泣不成聲地控訴萬惡的舊社會,老婆懷孕沒吃的,生出的孩子別說奶水,連點粥米湯都喝不上,親眼看著孩子活生生地餓死了。那個孩子如果活到現在,都該上小學了,同學們比我孩子早出生幾年,能活到現在你們真是幸福。底下坐著聽的同學都是五十年代出生的,幾個年份在腦子一閃個個麵麵相覷。初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後來意識到老人在說那“三年”挨餓的事,台下不禁議論聲嗡嗡響起來,台上老師裝糊塗任憑老貧農在那兒訴苦。後來老人越說越氣,罵起幹部王八羔子們弄虛作假,害得莊稼人過得還不如土改前的日子。主持會議的老師不敢再聽下去,不得不請老人下台休息,宣布憶苦思甜大會暫停。莊稼人啊,最苦還是那“三年大饑荒”時,可這點實話誰讓你說?也就是那根紅苗正的老貧農還能抱怨幾聲。

  三鳳轉換了話題說:“成分好的老人們都敢講實話,可也很迷信,經常神神叨叨的,咱們也沒見過老人們說的那些活靈活現的事兒,世界上真的有神嗎?” 二河想了想說:“上學時老師不是講過嗎,什麽民族有什麽神,所以神是人造的,神和法有相近之處。人創造了神,用以規範群體的思維方式,讓人為了個體心靈安定而本分。人製定了法,用來宣示個人的行為界限,使人為了群體身家安全而律己。其它民族的神不知怎樣,漢族的神多數都是懲惡揚善。‘頭上三尺有神明’就是警醒一般人,做事要有分寸,法管不著的,神看著你呢,善惡到頭終有報,就是這個意思吧。”

  三鳳問二河,為什麽集體化並沒有帶動莊稼人的生產積極性,糧食單產比土改前高了,可農民分到家的糧食卻沒有增加。二河說分到家的糧食少,莊稼人當然就沒了生產積極性,也許並不是集體化有什麽問題。即使讓莊稼人單幹,如果自己所留有限,莊稼人也沒有生產積極性。多報花生畝數,少報糧食畝數,適宜花生生長的沙地卻種植不適宜沙地生長的麥子,人為提高糧食畝產量。生產一斤糧食的成本要八九分錢,國家收購價一毛一二,把糧食賣了的收益,還不夠去換取生活必需品,農民生活當然困難。搞點副業吧,三天兩頭割資本主義的尾巴。能使生活變好一點的經營就是資本主義,所有人都必須在有限的土地上刨食才是社會主義。本本分分種地,還“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莊稼人還能怎麽樣?

  莊稼人是勤奮的,曆史上所有的盛世都發生在和平的年代和一個讓人民休養生息的國策。皇朝改來換去,一代人不經戰亂與人禍中國就成小康社會,連續兩代人沒有戰亂與人禍國家就富裕起來。莊稼院的孩子,會走路就幫家裏幹活,一家男女老少就沒一個閑人。現在的政策太限製莊稼人的積極性,不是有勁兒使不出,就是白費力氣做無用工。平整土地搞農田水利基本建設是對的,因此而限製副業生產是錯誤的。以糧為綱與全麵發展,集體勞動與個人自由,不因為矛盾而一頭獨大。大喇叭講政策似乎清清楚楚,幹部們執行常常背道而馳。肚子都明白的道理,腦子就搞不清楚,莊稼人沒一點自主權。幹部們說得天花亂墜,莊稼人幹得稀裏糊塗,大喇叭口號喊得震天響,領導們就喜歡“假大空”。前年農業受災減產,政府發放的救災糧有些是進口的加拿大麵粉,加拿大可是資本主義國家呀。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卻進口資本主義國家的苗長出的糧食,就不覺得自相矛盾嗎?會種地的莊稼人要聽不會種地的幹部們瞎指揮,上麵也不尊重農業科學和知識,大喇叭喊的都是政治口號。哪塊地該種什麽,某種農作物種多少,都由大喇叭說了算,還有誰比在這片土地上一輩輩生活著的莊稼人更懂得因地製宜嗎?

  下麵畏懼上麵的淫威,聽任上麵信馬由韁的胡說;上麵喜歡下麵的逢迎,鼓勵下麵毫無道理的吹噓。上麵下麵都在講大話假話空話,就沒人覺得難為情。《國王的新衣》還真不是個故事,它就實實在在地發生在這裏,發生在當下,發生得轟轟烈烈。不要說“大臣們”害怕自己被認作笨蛋,甚至再沒有一個“小孩子”敢站出來說出真相。皇帝裸露著自己的醜陋還洋洋得意,不知羞恥地對百姓自我炫耀。

  一個本應是浪漫的鄉村夜晚,一對有知識的青春戀人,說起國事家事個人事,事事搞不明白。

  四叔在家裏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摸著黑來到白薯炕。四叔忽然童心上來,要看看二河和三鳳私下裏在幹什麽。他悄悄走到炕邊火爐入口處,借了火光往下窺去。隻見兩個年青人對麵坐著,看著對方一動不動。四叔搖搖頭,走到白薯炕另一頭,拿瓢舀水向炕麵潑去。潑水聲打斷了二河三鳳的沉思冥想,知道四叔回來了,二人相跟著走上地麵。二河和四叔打聲招呼,四叔卻向三鳳問道:“夜深人靜的,就沒幹點啥?真怕爐火把你們烤熟了。” 二河看了三鳳一眼,無言地笑著。“還是當叔的呢,有這麽問沒過門的侄媳婦嗎?” 三鳳佯嗔地說。“我拿你當閨女呢,這麽問我閨女還不行嗎?” 四叔看了二河一眼又對三鳳說,“以後結了婚,你也是我閨女,誰敢欺負俺閨女,摸摸腦瓜子硬不硬。” 三鳳感動地看看二河又看看四叔說:“還不定誰欺負誰呢?” 四叔說:“別的不敢保證,我侄子的為人沒得說。趕緊回家吧,再待會兒今年隊裏也不用栽白薯了,明天都一起直接吃烤白薯算了。” 三鳳要幫四叔潑水,四叔打發二河送三鳳回家,明天還要起早上工,年輕人覺多,不要太晚了。看著二河和三鳳走遠的背影,四叔歎口氣自言自語道:“多好的一對兒,咋就不能名正言順地在一起?唉,這個世道,娶個媳婦還要看別人臉色。”

  為了財產二河爹幾個弟兄們鬧生分了,曾經一個鍋裏吃飯的親兄弟們不再坐一起吃頓飯。爺爺奶奶都去世了,如果活著看到兒女爭財奪利情何以堪?一個大家庭要互相關心才能和睦相處,不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卻可以為親情聚在一起。財產相爭並不都是窮的過,家庭富有的人家也有你爭我奪,人的自然天性如此,隻是不要太過分。一個大家庭長輩們不和,晚輩不要對長輩不敬,長輩依然有責任照顧晚輩。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有了困難大家都要互相幫助,何況身體裏流淌著共同血脈的親人。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為少掙多時,想想是否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們為了家財而形同陌人?個人與家族的利益攪和在一起,永遠是斬不斷理還亂!

 

十四

 

  華北農村一年有兩個青黃不接的季節,一是春夏之交,一是夏秋之交。過了冬,小麥返青,生長旺盛,滿眼望去,地裏沒有任何可以收獲的農作物。莊稼人“閑”了一冬,該出力播種下一年的希望時,卻也是一年中第一個難熬的青黃不接的季節。公社會撥下一批救濟糧,最困難人家會分到一些。沒分到的人家多,報怨是沒用的,家家院子的邊邊角角,都種上豆角葫蘆各種菜瓜。有兩樣菜是家家戶戶都要種的,一是韭菜二是萵苣,兩種菜都可以在生長季節重複收獲。韭菜可生吃可熟食,萵苣則可以隨時摘取外層的葉子,洗洗蘸自家做的大醬生食。夏收前,最沒糧吃的時候,其它瓜菜也許就長大了,能摘來糊弄一下肚子了。夏收後,各式各樣的瓜菜全下來了,這是一年裏莊稼人吃菜種類最豐富的時候。完了夏,麥子吃完了,遍地青紗帳,秋收卻仍不可及,這是一年裏第二個難熬的青黃不接的季節。沒別的法,隻好挖自留地的白薯。誰都知道白薯這時正長著呢,現在收與秋後收產量差了一半,心裏不情願去挖,可肚子不答應。

  莊稼人嗓子眼粗,能抗餓的高粱米就是細糧,煮粥做幹飯都行。家境好點的人家,也不舍得天天吃高粱米粥。也真吃不起,一斤高粱米能換一斤半白薯幹呢,“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才受窮”。冬天農閑,一天兩頓飯。天天吃窖藏的白薯,每天下午蒸上一大鍋,做了飯也燒了炕。二天早上,熬點白菜蘿卜接著吃,剩下的放到房頂凍上。過下來的兩天,凍白薯熱熱,熬點白菜蘿卜就著吃。吃上兩天膩了,下午再蒸上一大鍋新的,二天早上,熬點白菜蘿卜接著吃,剩下的放到房頂凍上。過下來的兩天,又是凍白薯熱熱,再熬點白菜蘿卜就著吃。過日子就像推碾子轉磨盤,一圈圈沒個完。熬吧,熬到臘月,就有希望吃點米麵做的飯了。開春後農活忙了,一天三頓飯,白薯沒了,吃秋天生白薯切片曬幹的薯幹。白薯幹用石碾子壓成碎塊,篩出粗的摻點高粱米或苞米碴子早上做粥,籮出細的中午做白薯幹麵貼餅子,晚上就弄點稀的隨便湊合一下。白薯放在地窖裏,時間長了,澱粉就分解成糖份,再麵再幹的白薯窖藏到最後,蒸熟了也是稀瓤的甜白薯。好吃倒是好吃,不禁餓,為了避免澱粉分解成糖份,可在地下挖個一米深坑埋藏。一米深坑放上半米深的白薯,上覆草簾,草簾上先鋪一層沙子,然後用土埋上。雖說“地凍三尺”,白薯隻要埋半米深就防凍,這樣的白薯可以保鮮很長時間,到夏天都沒問題。隻是誰家有多餘的白薯存那麽長的時間呢?一般人家也就是埋上兩大筐貪圖過了年還能吃上點新鮮白薯。冬天放在房頂上的熟白薯,如果一個冬天沒吃完,開春幹風吹過,沒了水分。早冬放到房頂的幹瓤熟白薯,澱粉多糖份少,風幹白薯硬硬幹幹的;晚冬放到房頂的稀瓤熟白薯,糖份多澱粉少,風幹白薯筋筋甜甜的。這東西好吃又耐饑,帶兩塊去地裏,幹活餓了,掏出咬上一口夠嚼半天,大人舍不得吃,留給小孩子當零食。也就是好過點的人家有這東西,窮人家一個冬天早把白薯吃了個淨,哪有風幹白薯留到開春。青黃不接時,大人食不果腹,小孩子吃不飽肚。

  白薯幹也可粗糧細作,秋天的新鮮白薯切片,放到一個大缸裏加水泡上。過些時日,水起了泡,拿出白薯幹涼幹。吃時碾成細麵,加熱水和成麵團,一半麵團擀成麵條,另一半麵團做成花卷,用薄麵代替油再均勻撒點鹽,一起上鍋蒸。再做一鍋湯,盛到大碗裏,抓把蒸熟的白薯幹麵條泡入湯裏,筷子扒拉著大口吃。吃飽了麵條,拿上個有點鹽的花卷把肚子塞得結結實實,吃好了,多重的活兒都不在話下。

  白薯也可算經濟作物,當家過日子,哪不要錢?女兒出嫁,兒子娶媳婦,更比平時花得多。嫁女兒還好說,通常是公婆家破費大,自家也就是給女兒買上兩塊花布做件新衣服。娶媳婦是除了蓋房外,第二大花銷,蓋房子也是為了給兒子娶媳婦,錢從哪兒來?“三步轉一圈,磨眼找媳婦”。推石磨加工白薯出澱粉時,大人走三大步,石磨正好轉了一圈兒。

  白薯洗淨,放到木槽子裏,用把鐵鍬上上下下把白薯切碎。一大家子裏總有那麽三兩個六七歲的男孩子,叫過來就頂替了一頭小毛驢,推著或拉著磨棍。幾百斤的石磨,兩三個六七歲的孩子弄得動麽?三個孩子有分工,兩個孩子綁根繩在前麵拉磨棍,另一個孩子在後麵拄著磨棍推。大人幫著轉動起來,磨眼裏添上碎白薯,磨盤房頂上吊鬥長流水。待到磨出了漿,兩扇磨盤之間就好似加了潤滑劑,就著慣力三個孩子推拉著石磨轉了起來。時間長了,看著磨盤轉慢了,三個孩子累了推拉不動了,大人放下手裏活,幫著走上幾圈。大人這時不光是助力,更是從心理上安慰一下小孩子,讓他們有個盼頭。這活都是用晚飯後的時間做,不把這百來斤白薯磨完,三個孩子甭想睡覺。六七歲的男孩子,平日吃得並不好,但呼吸了鄉間的新鮮空氣,從會走路就開始幹活鍛煉出莊稼人的好體質,身體皮實得很。三個男孩子,除了不用被人蒙了眼睛轉圈圈,就似個小毛驢見天晚上拉石磨。累加上困,三個孩子隻能閉著眼睛,昏昏欲睡地走著永遠也到不了頭的磨道。三個男孩子是叔伯兄弟,一個爺爺的孫子,要不莊稼人咋喜歡男孩兒呢,養到六七歲就可當小毛驢使了。自家的“小毛驢”自己心疼,外人的“小毛驢”沒誰會借你用。當叔當伯的兜裏揣著幾把帶皮的癟花生,那是秋後收花生,留在秧子上喂牲口的,大人們順手摘下來給自家孩子吃。花生殼還沒長成,摺皺的就像曬幹了的碎鹹菜粒,皮筋筋的可以吃,剝開皮裏麵有個瓜子仁大的癟花生籽兒。自家的“小毛驢”,心疼啊,一個孩子兩把癟花生。三個孩子揉著眼睛,連皮嚼著咽了,各回到自家炕上手裏還攥著把癟花生睡過去了。

  大人還不能睡,磨出的白薯漿用一塊家織布,兩根光滑圓棍交叉係上四角做吊兜掛在地缸上方的梁上,用來過濾白薯渣滓。再用兩根光滑圓棍,一端用繩綁住,夾住吊兜,兩手各握沒綁的兩端,反複滾動擠壓,榨出最後一滴白漿。白漿在一口地缸裏發酵,第一缸時間長些,以後有了引子,兩袋煙的工夫漿就澄清了。舀去上頭的清水做下次的引子,中間半浮半沉的東西撇到一個盆裏,底下就是坐得實實的白澱粉了。白澱粉再放到那個吊兜裏,漓水成一大硬坨,拿出曬幹。那中間半浮半沉的東西是含有澱粉的一種混合物,裏麵一定是含有很多白薯的精華,倒在大鍋裏熬成涼粉是真好吃。這涼粉有點黑但很有筋道,因發酵過生出一種很難得的天然酸味,不等放涼切成塊再放點鹽和蒜,哪裏找得到這種美味!還可以和大白菜炒著吃,咋攪和也不碎。“小毛驢”們一個個吃得滾瓜肚兒圓,早忘了昨晚磨道上的艱辛了。

  澱粉耐放,幾年也不壞。到用錢的時候,漏成粉條,去趕九龍山的集,國道上過往的司機們都要停下買些價廉物美的農產品帶回家,粉條好賣得很。漏粉條是全家人的事,晚飯後叔伯子侄姑嫂妯娌聚到一起,掌瓢漏粉條是技術活也是力氣活,有的人家要請人幫忙。用白釩澱粉熬一盆芡,就熱倒入放在凳子上的矬缸裏,三或四個男人洗了胳膊手,各站一麵就著熱往芡裏揣幹澱粉,注意不要燙傷自己。幾隻粗壯有力的胳膊,五指並攏地沿盆壁伸進澱粉盆中揣上揉下一袋煙工夫,做好了軟軟柔柔的澱粉麵團。鍋裏燒開了水,一個人拿個帶眼的瓢,抓塊澱粉麵團放瓢裏,一手端著瓢,一手用手掌磕打瓢幫。生粉條從瓢眼中流下掉入水翻滾著的鍋中,瓢底上幾個眼,鍋裏就幾根長長的粉條。瓢底上幾個眼的形狀大小決定了粉條的寬窄粗細。粉條大約一米多長,煮熟後用一大筷子和笊籬撈起放入一個盛滿涼水的大盆裏,女人們一根根順好掛在類似衣架的粉帳子上。斷了的粉條不是很多,但足夠幹活的人們吃,不用油鹽醬醋,從大盆裏撈出一把,放到嘴裏。粉條筋筋滑滑的,沒有和肉一起燉時那麽香,卻也新鮮好吃。幾個小孩們負責把一個個粉帳子端著掛到外麵早已拴好的繩架子上,第二天人們還要不停地用手分開粘連在一起的粉條,有時需要用水輕輕衝洗。這樣曬上一天就幾成幹了,端回屋裏再涼上幾天,就可將粉條從架子上取下碼垛在放糧食屋的炕角落裏,蓋上麻袋片準備去集上換錢用了。這是做寬粉條和圓粉條的過程,線一樣的小細粉條也是類似的做法,但要寒冷的冬天才能做。小細粉煮熟出鍋放入水盆裏,把黏糊在一起的小細粉順好掛上後拿到外麵凍上,凍透後放到水井裏泡。家裏的水缸不夠大,除了公用的水井,冬天找不到有幹淨水又不上凍的地方。井是公用的,粉條很幹淨,不影響大家吃水。等到小細粉裏的水出來在外麵結成厚厚的冰,取出輕輕敲掉那層冰,每一根小細粉都不再互相粘連,掛到外麵早已拴好的繩架子上再曬上一兩天就成了。

  寬粉條和圓粉條過年節時和肉燉著吃,或平時接待人時和菜混著吃。小細粉也叫湯粉,一般不用來燉肉,過年時從缸裏撈棵酸菜,菜幫部分片一刀弄薄,然後切成細絲放鍋裏炒。出了味加水和切得薄薄的肥膘肉,開了幾回鍋後,再入小細粉煮熟,冒著熱氣香噴噴的酸菜粉條汆白肉就可出鍋了。北風呼嘯的冬日,一家人坐在熱炕頭上,炕桌上一大盆熱呼呼的豬肉酸菜小細粉,湯麵飄著一層油花,隻有過年時才有的好嚼過。手裏端著一大碗高粱米幹飯,扒拉一大口飯夾上一大筷子有油有鹽的湯粉細酸菜,間或吃上一片肥而不膩的薄肉片,好吃得讓人找不著北。小細粉條做起來麻煩做的人家也少,價錢賣得略高一點,冬天時也比寬粉條和圓粉條好賣得多。五斤白薯算一斤口糧,讓白薯在磨盤裏轉上幾大圈,五斤白薯也許就換回了二斤糧食,還賺下可喂豬或青黃不接時人可以吃的白薯渣滓。用全家人的時間全身的力氣,還不就是為了多倒換點養家糊口的糧食,或攢下蓋房子娶媳婦嫁閨女的錢!

  莊稼院事很多很雜,一個生產隊二百口子人,幾百畝地,生產活動都要事先計劃好,才能管理得井然有序。秋天播種小麥來年夏天收割,春天種大麥夏天就收獲,春天種的高粱白薯和花生要秋天才收回家。春播先種高粱,白薯要做火炕育苗,培育出秧苗後種到大田裏。種花生比較簡單,去年秋天留的花生種子開春前分到社員家,各家把花生果外皮剝掉後把花生米交回來。花生果可以直接播種,可那樣發芽慢,而且種子分不出好壞。剝了外皮的花生米要分類,把不飽滿的花生米撿出來,好的留種差的榨油。剝花生沒工分,剝下的花生殼歸社員所有,花生米交隊裏。花生殼在莊稼院是好東西,各家各戶舍不得用來燒火,粉碎了可以給豬做飼料。豬不愛吃這種沒營養沒味道的東西,社員沒糧食喂豬,糠麩也不多,花生殼磨細了再加點糠麩煮熟了就能糊弄一下豬肚子。這活可以在隊裏集體幹,社員互相監督,不會偷吃種子但是沒有效率。隊長們事先剝了幾斤,知道一斤花生果出多少花生米,也知道好和差花生米的比例。收花生時,社員按隊裏定的標準交回,多出標準的人家,隊裏按比例獎勵差花生米。有少數人家會低於生產隊定的標準,低於標準的人家拿不到獎勵還會被扣工分。這樣的人家往往是有那不懂事的半大小子,乘爹媽不備偷吃好花生米,好花生米飽滿油多好吃,害得爹媽在隊裏好沒麵子。所以孩子多又少不更事的人家,不敢接這個活,往往自家那份由隊裏分派給別人。剝花生米是個很有趣的活,一家大小人坐在炕上,中間一大簸箕花生果,上麵放個小笸籮盛花生米。邊剝邊說話,手卻不閑著,剝花生果的聲音“劈劈啪啪”響,花生殼隨手扔得滿炕滿地。說的話都很有趣,老的講陳年往事,少的說東西南北。家裏不敢攬剝花生這種活的人家,就少了些快樂,小孩子們就跑去別人家幫忙。說是少不更事,那是在爹媽麵前撒嬌,到別人家裏活不少幹,還一個花生也不吃,就貪圖那個熱鬧。更有那少男少女,不剝自己家的,跑到心裏愛慕的異性人家去。大家光明正大地坐在一個炕上,剝花生時免不了和心儀的那個人挨手碰腳,剝花生的劈啪聲和剝下的花生殼掩蓋著身心的躁動。幾十斤花生果,人多或少,要幾個晚上才能剝完。春天夜還長,晚上吃過飯,坐在燒熱的炕頭上,快樂地剝花生,男女老少都不煩。

  孟憲朋家的三兒看上本隊的姑娘秀英,秀英也喜歡三兒,兩人要好起來,利用剝花生機會偷偷交流情感。秀英有個妹妹叫秀芹,沒姐姐潑辣可比姐姐秀氣,倆姐妹家和三兒家是鄰居。大人關係不錯,兩家有適齡的少男少女,孩子們多有來往。三兒是知書達理的人,做得比較有分寸,能和心愛的姑娘在一起多說幾句話,心裏就很快樂。該著秀英家剝花生時,秀英和三兒特意坐在暗處,這樣有些小動作也不怕人看見。秀英把好看的“老鍋子”花生挑出來,花生果裏有的有三粒,最多五粒的花生果。這樣的花生果由於粒數多,長不直中間鼓起,像人背上長的羅鍋,所以叫“老鍋子”。秀英以挑“老鍋子”為名,給三兒私留花生吃。隊裏定有標準,但膽大的社員按每年的經驗,會偷偷地留下些好花生。私留了好花生,交完花生米後,分回的癟花生米會少點。好看的“老鍋子”花生不多,秀英把它們挑揀出來,爹媽都看在眼裏,家裏就不再留好花生了。不光秀英留,秀芹看見好看的“老鍋子”花生,也幫姐姐給三兒留。秀英和三兒的事幾乎是半公開了,隻不過兩人年齡不大,父母不急著給他們提親。秀英像她媽,為人潑辣,她爹比較內向,秀芹像爹。

  秀英媽在隊裏是個活躍人物,幹活的地方有她,人們就不寂寞。名聲有點不好,誰也沒抓到事實,都是以訛傳訛。原因是大家愛和秀英媽說笑,不管什麽玩笑,秀英媽都不惱,還總有俏皮話回過去。秀英媽叫那些男人們,都是“老三”、“老四”的按人家的排行叫,像叫自家兄弟,透著一股子親熱,男人們很受用。秀英媽不能說有多好看,就是一般個人,但人利索幹淨,在莊稼院就顯出與眾不同來了。莊稼院土改前出生的女人都有裹小腳或解放腳的經曆,按老禮兒不把裸腳讓外人看見。村裏女人都保守,買不起供銷社賣的好看機織襪,婦女們會用家織布做布襪把腳裹得嚴嚴實實。秀英媽喜歡穿幹淨的白襪子,這在村裏就是件不容易的事,人要多麽勤快,才能讓腳上的襪子不變成土色兒?

  春天白薯秧苗栽下去,老天作美下不大不小的幾場雨,秧苗很快長得覆蓋了地表,到夏天白薯秧已經是非常茂盛。夏天收了麥子後,找一塊麥地翻土深耕做壟,從春栽白薯長秧上剪下一段,再按春天一摸一樣的方法栽白薯。春栽白薯秋收後當口糧食用,夏栽白薯秋收後儲存在一個高地上挖出的幹燥豎井裏。豎井很深,放入種薯後封得嚴嚴實實,明年春天取出作育苗的種薯。春栽白薯個大產量也高,夏栽白薯個小產量低,夏栽白薯生長期短,收獲的是兩指粗的小長條種薯。

  孟憲朋已經不是會計,曆山書記以“曆史反革命”為借口修理他,每天下地幹農活。栽白薯的活是兩人一組,孟憲朋主動地和秀英媽負責一壟,孟憲朋擔水過來,把水倒在壟溝裏。秀英媽插秧,把白薯苗抹在壟溝的水裏,然後雙手把壟溝兩邊的土兜起埋住秧苗根部。秀英媽幹活很小心,不讓土灌進鞋弄髒了白襪子。孟憲朋比秀英爹年紀小,耍小叔子的身份惡作劇,故意把水倒出壟溝,連泥帶水把秀英媽穿的一雙白襪子的腳給弄髒了。男人們平日說些什麽出格的話,秀英媽都不惱,往往還順著男人們想聽的方麵說,就為個熱鬧。累死累活的,說三兩句葷話,大家就忘了累不是。可孟憲朋把秀英媽的白襪子弄髒,就犯了秀英媽的大忌,秀英媽心裏惱火,表麵卻不動生色。她隻說了句:“好兄弟,你得賠我雙襪子,要不饒不了你。” 孟憲朋上沒兄下沒弟,所以秀英媽這樣叫他。孟憲朋自以為得意,還笑嘻嘻地回說:“除了襪子,就不要點別的啥麽。” 那腔調就是給相好女人買東西的意思。秀英媽翻了他一眼說:“那我得想想,哦,你過來,我就告訴你一個人。” 在一起幹活的大家夥都挺直腰,看秀英媽會說出啥話來,估計不外乎是些女人的小衣內褲類東西,說出來讓大家樂樂。孟憲朋也是這樣想,就真的把腰彎下來把耳朵湊過去。秀英媽說時遲那時快,手裏抓了一攤壟溝裏的泥水,一隻胳膊搭住孟憲朋的頭,另一隻手就在他褲襠上連抓帶掐抹了一把。孟憲朋啊的一聲,捂著自己的褲襠,一屁股坐在壟溝裏。秀英媽這才恨恨地罵:“你個傻瓜蛋,看以後還敢不敢故意弄髒你姑奶的腳。” 大家夥兒先是一愣,後來看到孟憲朋泥水浸濕的褲襠,又是哈哈大笑。笑是笑,從此大家知道,和秀英媽鬧啥都行,就別弄髒她的襪子。以後大家看秀英媽,發現還真是那雙穿了白襪子的腳讓秀英媽添色不少。一個莊稼女人,頭發梳得整齊,補丁衣服洗得幹淨,再配上一雙穿著白襪子的腳,要多利索有多利索。

  在髒亂的莊稼院懂得穿戴整齊的秀英媽,自然不是沒心計的人,當然更懂得男人的那些心思。看到三兒追求女兒秀英,覺得三兒不錯,文縐縐地以後說不定有點啥出息。家裏中農成分高了點不太礙事,說是三兒爹當過“活會兒”,那是和曆山書記有了過節,人家依仗權勢埋汰他。村裏當過“活會兒”的人還少嗎,孟憲朋是被抓去後又逃跑了,更何況三兒自己可是個好小夥兒。大女兒秀英是個粗性子,和三兒不相配,倒是二女兒秀芹,和三兒合適。不過三兒是奔著秀英來的,倒是要想個法子,別傷了秀英的心。秀英媽瞅個空子,把秀英留在家裏幫自己幹家務,邊幹活邊說著閑話。撿了個合適的話茬兒,當媽的掏心掏肺地給秀英分析,告訴她三兒為啥不適合她,當媽的保證給她找個合適的。秀英聽了有點難過,不過也知道媽說得在理,一聲不哼算認了命。當媽的一麵托人給秀英在外村找了個條件挺好的小夥子,同時給孟憲朋遞過話去,說願意把秀芹給三兒當媳婦。孟憲朋當然同意,早知道兒子追人家姑娘。三兒有點花花心,追秀英時就喜歡秀芹,不過秀英直爽痛快,所以先和秀英好上了。本沒作她想,卻意外地得到“秀芹妹”,三兒上過高中,讀過一些文學書,知道妹妹好。秀芹好,不光人長得比姐姐秀氣,脾氣也是安安靜靜,是他理想的媳婦。沒費啥周折,秀英秀芹姐妹倆都定了親,這就看出秀英媽的見識。秀英粗拉拉的性格,很快放開了三兒,把心放在自己未來的夫婿身上。定了親的秀英,見了三兒大大方方,倒是三兒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辜負了她。時間長了習慣了,三兒見了秀英叫大姐,秀英也像個大姐樣對他,兩人相安無事。

 

十五

 

  社員都願意跟著一個懶惰點的隊長幹活,這樣一天下來活幹得少,人不累又有時間多講些笑話。社員們又願意選勤快的人當隊長,帶著大夥好好幹,年底可以多分幾塊錢。這讓大家很矛盾,勤快的人幹不長,不勤快的人幹不好。一個正隊長,兩個副隊長,還有一個婦女隊長,今年他下明年你上,弄得幾乎人人都當過生產隊長。老百姓管這叫“燈火朝下,人人當官”。以前人們點油燈,燈火朝上,一個村隻有一位村長。現在公社化,村裏辦公的地方都通了電,電燈吊著,算是燈火朝下。生產隊長每年改選,人人都有機會,也有人連任。生產隊長再小,在一大二公的公社體製下他也是個官兒。不管隊長怎麽換,大多時是從貧下中農裏選,中農也有當選為隊長的時候。地富們是不能擔任生產隊任何職務的,要時刻提防階級敵人的搗亂破壞,“人人當官”不包括地富們,他們已被剝奪作為人的一些基本權力。地富們不能當生產隊幹部,他們的子女也不被允許出任生產隊的職務,“隻許階級敵人老老實實,不許他們亂說亂動”。二河是富農的兒子,學的文化知識不能為生產隊作任何貢獻,這也從正麵證明地富子弟被剝奪受教育的權力是多麽地合情合理。二河幹活踏實,自覺挑重活髒活幹,人前人後從不使奸耍滑。莊稼人最務實,也最喜歡務實的人,二河不能當“官”,卻年年被大家選為“五好社員”。富農子弟畢竟還是人民公社的社員,而且可以成為一個好社員。二河這樣受莊稼人喜歡的地富子弟是極少數,大多數地富子弟們在前途無望下,都是隨大流混一天是一天。這麽些年二河內心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外人還看不出來他已不再是那個單純的青年,給人的印象還是一副任勞任怨的樣子。

  一個更簡單評價生產隊長的好壞標準是秋收時每家是否多分一口袋高粱,能做到這點,這人會被公認為是能幹的隊長。高粱米是常餓肚子的莊稼人最看重的糧食,富裕與否全在於一年多吃幾頓高粱米粥。多種高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種什麽種多少,全由公社指派。高粱是一年一熟的作物,麥子苞米間作可算作一年兩熟。按理說麥子種多了,就收得多,社員們分得也多。麥子比高粱還好,一斤麥子出八兩半的麵粉,家有壯勞力,把白麵背到東北產高粱的地方,一斤麵粉可換回一斤半高粱米。可大喇叭催得緊,公社對夏收極為重視,社員分得七八兩個月份的口糧,生產隊留下種子和儲備糧。統購統銷政策下,交完公糧,分完口糧,留下種子和儲備糧,餘下的麥子要全部賣給國家。夏收的好壞與公社幹部的考核掛鉤,所以公社一級對小麥的種植麵積控製得極其嚴格。而大隊幹部為了糧食畝產高,則多報花生種植麵積,少報糧食播種麵積。花生是油料作物,在“以糧為綱”的年代,沒人關心油料的產量。糧食畝產達到五百斤,就可以報喜“過黃河”了。糧食總產除以低報的糧食播種麵積,不用公社的會計們,小學生也能得出每畝糧食產量“過黃河”的答案了。

  大喇叭不讓多種高粱,莊稼人又喜歡高粱,種了高粱的那十幾畝地得到隊裏更多的關照,長不好秋後社員會罵大街的。高粱長到快一人高,葉子有點發黃,該施肥了。隊裏早準備好了化肥,天氣預報後天有雨,後街三哥孟慶虎帶領大家去給高粱施肥。施化肥是兩人一組,前邊一人拿鋤刨個小坑,後麵跟個人端著家裏的洗臉盆盛化肥,用三個指頭抓一小撮丟到小坑裏,再用腳踢土埋上化肥。為了趕農時,全隊人除去一些幹雜活的,都被組成拿鋤拿盆的對子和拉著化肥的牛車到高粱地裏施肥。

  高粱這種農作物與莊稼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高粱米用來煮粥做幹飯,還可以磨成麵蒸出紅通通的貼餅子。高粱也是釀酒的上好原料,酒是奢侈物,莊稼人舍不得拿這麽好的糧食糟蹋。高粱穗脫了籽,沒了粒的高粱穗可做笤帚,用來掃炕和磨盤。高粱穗頭割去後,頂上那長長的細長稈,做成簾子平日放餑餑,過年放捏好的餃子。高粱秸稈的外皮編成席子鋪炕圈糧食,高粱秸稈用來編菜園廁所的籬笆。莊稼人需要方便時,隨手從廁所籬笆上撅一節高粱稈,用牙咬開頭,手一掰成兩半,把屁股刮得幹幹淨淨。高粱稈經過日曬雨淋,在結處一掰就斷,各家廁所經過了冬春夏季,籬笆越來越低,籬笆牆快遮不住人了,秋天收獲的高粱秸稈正好拿來派用場。高粱收割時,人手一把鐮刀,左手握住高粱稈上部,右手用鐮刀在高粱根部從外向裏斜著一拉,高粱稈斷了。留下的茬口鋒利無比,人碰上足可戳個窟窿,卻也少見誰受到傷害。收完高粱,剩下的高粱茬分給各戶,晚上下工後,吃晚飯前,各家男女老少拿著小鎬頭把高粱茬連根刨出。高粱為了抗風也為了盡力吸取大地的養分,根部生出許多營養粗根,結結實實地紮進地裏。要刨幾次才能連根拔出,抖淨土運回家儲存起來,幾乎木質化了的高粱根是上好的燒材。過年節時,煮餃子燉肉蒸饅頭,要硬火時,一個高粱根塞進灶,紅紅火火著半天。沒灌漿時的高粱稈,像甘蔗一樣甜,淘氣的孩子往往乘人不見,折斷一根甜滋滋地嚼上半天。還可用一節高粱稈,掏空做響笛,吹得比小喇叭還動聽。高粱生長茂盛期間要打葉通風,打下的葉子青貯陰幹後是牛的最愛,吃上一個夏天,牛是眼看著上膘。這麽稀罕的農作物,莊稼人能不喜歡嗎?

  高粱可以在貧瘠的甚至鹽堿化的地裏生長,每一株高粱都用發達的根係獲取生長所需要的養料水分。打掉葉子後的高粱稈像竹子一樣挺拔,外麵有結堅硬光潤,內裏有物柔和如絮。抗戰時期成片相連的高粱地就是讓遊擊隊如魚得水而日本子見之喪膽的青紗帳。高粱造出的好酒,慫人喝了壯膽,英雄喝了豪情萬丈。發生在高粱地裏的那些浪漫情事被人們寫到書上,唱進戲裏,讀得人臉紅耳熱,聽得人熱血沸騰。可愛的高粱地,美麗的青紗帳,北方旱地上生長的青翠綠色。

  晚春上午的陽光還不太熱,黃色三合土大路兩旁的農作物用層層疊疊的綠色覆滿大地。藍天上飄著白雲,偶爾一點輕風拂過帶著老黑牛的鼻息和走在路上各色人等的笑聲一路同行。沒有理由不快樂,每一個人都被告知各人的分工,後街三哥已張羅好了一切事宜。三個婆娘一台戲,何況這麽多嘰嘰喳喳的婦女們,那麽多年輕的姑娘們和精力旺盛的小夥子們,還有不上學又沒成年的小人們。家長裏短,左鄰右舍,前後村的親戚,上下輩子的趣聞軼事,不到了地頭,就有說不完的話。集體上工就有這麽大的好處,多遠的地說著話就到了,和單幹時一兩個人荷著把鋤挑著個擔上地幹活相比,快樂的程度簡直就是天上和地下。不合群的老漢們也可以背個糞箕子,眼睛四外尋摸著地頭溝邊有無狗兒們隨意留下的排泄物。更有那會過日子的男女,額外背個筐子拿把鐮刀,隨時從兩邊地裏割下幾把被漏掉的雜草,收工回家帶給自家的母羊吃。一路的風光一路的笑聲,有時還有幾句小曲冒出來,人民公社就是好,人民公社人民樂。

  到了地頭,一望到邊的高粱隱隱露出雜草鋤掉後裸露著的幹幹淨淨的褐色土表,高粱葉子上殘留的露珠在明亮的陽光下像清晨水麵荷花上的露珠一樣清亮滾圓,隨著微風如蕩漾的湖水拂過,露珠在高粱青綠的葉麵上乎閃著。早上吃鹹了或路上說多了而口渴的人們,嘴唇貼在高粱葉子上,享受著露珠的那點甘甜。抽煙的人們各自拿出自己的煙口袋,相讓著用紙卷成一個小喇叭筒或摁上一煙袋鍋,用一根“洋火兒”吸著一鍋兒或一顆然後相互對著抽起香甜的地頭煙兒,一縷縷帶著幹草味的煙霧輕輕地在人群中串來繞去。帶隊的後街三哥趕車的把式和不抽煙的人們忙著卸下化肥袋,幫著把白晶晶的化肥分到各個盆裏,太陽兩杆子高了,該幹活了。會過日子的人們脫下已舊或許還不算破的鞋,含著煙袋的人們把煙鍋在鞋底上磕磕,再用嘴吹吹,和煙袋卷好放進懷裏。婦女們從不遠處抓著剛拔來的草或挑的野菜,按順序在地頭的蔭影裏放好。找好了對子開始幹活,男人們在前拿鋤刨坑,婦女或小人兒後麵端盆施肥。

  後街三哥帶頭幹得快,到了另一頭,後麵人們緊跟著前前後後也快到頭了。後街三哥放下鋤頭,拿襖袖擦擦汗,看了看天,有點熱起來了。眼睛掃過幹活的人們,突然從側麵走向一對人後,一聲大喝。前頭刨坑的老仲大伯一愣直起腰來,後麵端盆踢土的二柱子一腳踢到老仲大伯的腿上。原來老仲大伯前頭彎腰刨坑,後頭二柱子四外張望著一手端個空盆一手無聊地撥拉著高粱葉子再把老仲大伯辛苦刨的小坑不放化肥就踢土埋上。老仲大伯無比憤怒,自己忙了半天幹的都是無用工,後街三哥更是生氣,問二柱子盆裏的化肥都丟到哪兒去了。原來二柱子嫌端著滿盆化肥太累人,化肥大把抓著都施給了前半段的地裏,坑小丟得化肥多,很多地方白晶晶的化肥就暴露在褐色的土壤外頭。到了後半段,盆裏化肥早沒了,開始二柱子還假模假式地做個施肥的樣子,後來煩了索性半閉著眼一路亂踢。有時踢得太快,竟差點衝在老仲大伯前麵,一個驚醒,還不明白自己在忙個啥。老仲大伯本是個慢工出細活的人,被個小人兒一趟追下來,雙手緊倒騰,前腿弓後腿蹬。忙得嗓子冒煙身上出汗,連個腰都沒敢直,幹了半天卻是一通瞎忙活。老仲大伯是個好社員,見不得任何不認真務農的人和事,有人在自家的自留地上不認真幹活,他都要數落你。有他作為一分子的生產隊裏,竟有這樣的敗家子兒,氣得老仲大伯竟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吳連馳也在人群裏,看到自己兒子被後街三哥訓斥,心裏不是滋味兒。二柱子做得太過分,他也真不好出來為兒子撐腰,還虧了後街三哥給麵子,當著吳連馳的麵沒有讓二柱子太下不來台。可施肥的活是不敢也不能讓二柱子幹了,化肥可是值錢的東西,二柱子浪費的化肥,夠二柱子掙幾天的,隻好讓二柱子去牽著拉車的牛找青草吃。心裏知道二柱子放不好牛,事實上是讓牛去放二柱子,不再讓二柱子浪費了金貴的化肥。都是一個生產隊的,幾輩子的左鄰右舍,得罪不起的,當隊長有時要“難得糊塗”。二柱子是出了名的搗蛋鬼,燒不爛嚼不動的懶肉,哪個生產隊都少不了這號貨色,睜隻眼閉隻眼吧。大家在一起,不就是個混嗎,秋後收成好,能多分到自己手裏幾粒糧食?

  日到中午活幹完了,收拾收拾準備回家,男人們用鞋底將鋤板子擦得錚亮,這是莊稼人祖輩傳下來的習慣。舊社會扛過活的人,自己的鋤頭就是招牌,鋤板子不亮,沒人雇你幹活。新社會了,鋤板子生了鏽,在生產隊裏也閑不著。可正經莊稼人,都愛惜自己的生產工具,入社了,各人使用的農具如鍬鋤鐮都是要社員自己出錢買的。生產隊隻準備大型農具,犁耙車等各個家庭不常用的由生產隊置辦。

  後街三哥喊了幾聲二柱子卻沒回音兒,順著牛腳印找去,卻發現牛在高粱地邊大嚼著莊稼,一大片莊稼禍害得不成樣子,牛肚子已是圓滾滾的。後街三哥急忙抓住韁繩,把牛拉出高粱地,四外看去不見二柱子的身影。忽然一片樹梢子後麵傳來酣聲,過去一看,二柱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蔭影裏睡大覺。後街三哥怒不可遏,抓起二柱子,不等他站穩,掄圓了胳膊,用殺豬的勁兒,一個大巴掌打得二柱子轉了個圈又倒在剛才睡覺的地方。二柱子被打蒙了,暈頭轉向地半晌緩過神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眾人聞聲過來,聽到後街三哥的大罵,二柱子的哭聲和牛的哞聲,看到一大片隻剩小半截根的高粱地,不用問都知道怎麽回事。吳連馳不幹了,問後街三哥憑什麽打人,後街三哥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有這樣的莊稼人嗎?半大個小子連頭牛都放不好,毀了這麽多莊稼,這可是有你家一份啊!這不是我兒子,是我兒子我今兒個就打死他,打不死他我也餓死他,看他還敢不敢這麽糟蹋莊稼。吳連馳竟蠻不講理地說:“這莊稼有我家一份,我們家那份兒就願意喂牛你管得著嗎?” 眾人都聽不下去了,這不是吃人飯屙狗屎嗎?那眼光不禁都鄙視起吳連馳父子兩個。吳連馳惱羞成怒,竟上前要和後街三哥動起手來,他哪裏是後街三哥的對手,不過是為了麵子在大家麵前虛張聲勢而已。眾人急忙上前拉扯開,好說歹說勸下後街三哥,拉牛套車準備回家了。

  回家時牛車是空的,讓婦女先坐上,再有空其他人才能擠上車。牛除了拉車沒幹犁地的活,又吃了一上午的青草一片地的高粱苗,沒人心疼它,車上擠滿了人。牛天性是慢的,拉著重載自然更走不快,有人抄起木棍子照著牛屁股打下去。突然受了疼,牛急得跑了幾步,疼勁稍緩了點,腳步又慢下來。大棍子再打下來,牛就再跑兩步,這樣跑跑走走,弄得車上坐的人前仰後合。隊長想說句什麽,想起剛發生的爭吵,還是忍住了。二河不忍心地說:“生而為牛真是不幸,平時幹活累個賊死,吃的是無味的幹草,喝的是髒兮兮的河水。今兒個偷嘴吃了莊稼自知有錯,奮力拉車四蹄飛奔,可還要挨大棍子打。” 大家都笑,笑二河說話太文謅,牛又不是自己家的,累死了生產隊的牛,就可以分點肉解饞了。

  社員們是公私分明的,好土好糞好力氣用在自留地上,公家的東西不必愛惜,最好能把公家的東西倒換到自己家裏。一樣的東西,個人的可以用上幾年,生產隊的要壞得快。個人家的豬羊雞鴨兔,生起氣來能罵它們祖宗八輩,卻不舍得打一下。幹活時有了屎尿,都盡可能地憋到自家茅坑,集體的糧食爛在地裏都不心疼。每到秋收季節,地裏糧食驟然多了起來,苞米花生高粱穗,大人小孩都穿著有兜的衣服,能拿回家點什麽都是好的。這時節生產大隊會組織一批有“六親不認”名聲的人,看青護秋,他們不定時地在進村的路口布設關卡,搜查過往一切人等。這時自然少不了臨時女護秋員,各家各戶的女人是最顧家的,她們藏匿東西的本領可比八仙過海,各個神通廣大。

  當然有被抓到的,真的被發現偷帶糧食回家,贓物被沒收,晚上開會批鬥。接下來幾天,大喇叭把偷糧食的人名播得家喻戶曉,讓一家大人孩子都丟人現眼。有時人心很怪,明明大家都幹過的事,沒被抓住的就是君子,被抓住的則成了小人。小人受到君子們的嘲笑諷刺和冷眼,君子與小人的界限就是被抓住還是沒被抓住。可見莊稼人的良心還沒全然泯滅,偷東西是丟人的,沒誰願意壞了自己的名聲。要連這點羞恥心都沒了,破罐子破摔,誰還能把個窮莊稼人怎麽樣?莊稼人的衣服褲子普遍地肥大,那自然是為了容易蹲坐起臥,幹活出汗時,肥大的衣褲不會緊貼在身上。還有個好處是在衣褲裏藏東西,莊稼人的衣服有明兜暗兜。明兜小暗兜大,懷裏揣上兩穗苞米或白薯,暗兜裏裝點花生或豆粒沒誰能看出來。瞅個空子,在生產隊抓幾把糠帶回家喂豬也是好的。秋收時,村口不定期地有人盤查搜身,明兜裏手是要伸進去翻一番,暗兜也要按一按。莊稼人是懂老理的,人的隱私處尤其是婦女的隱私處是不能瞎摸亂碰的。幹活間隙打鬧時,有那膽大的小夥子被人撩唆著敢當眾把某個潑辣大嫂的褲子扒下來並順手摸上幾把,但那是願打願挨。在私處縫口袋偷糧食回家,是很少被人發現的,就是發現了你能說嘛?一個女人生活困窘得這點臉麵都不顧了,你讓不得已用私處藏糧的女人今後怎麽活?再說了,自己癟著肚子灑了一年的汗水,秋收了還不讓拿點糧食回家填填委屈了一年的肚子嗎?吃自己種的糧天經地義,想到一家老小餓著肚子,不能把勤苦一年種的糧食拿回家,莊稼人就隻好偷。拿回家那點糧食也就能讓全家多喝兩口稀粥,那也叫個偷?

  今兒早上保管員開庫門拿化肥時,二柱子趁保管員不備,溜進倉庫從糧囤裏抓了兩把苞米裝在他兜裏。保管員回頭正看到二柱子往嘴裏塞了一把豆子,腮幫子撐得像偷吃花生的老鼠一樣,保管員趕緊把他拽出來,鎖上倉庫門。保管員有點憐憫地看著二柱子,一個人得有多麽餓,抓起把生米生麵也要趕緊吃一大口?他這個保管員當得也真不容易,進生產隊的倉庫就像做賊一樣,沒人時才敢開庫門拿東西。人多時兩隻眼睛根本看不過來,不知誰會趁機拿點什麽。

  貧下中農可以“拿”,地富反壞們是不可以的,貧下中農真斷頓了,大隊會向公社要救濟糧。青黃不接時,貧下中農都缺糧,體力勞動者不能餓得太狠了。好在莊稼人不分貧富,都知道“閑”時吃稀的道理,上麵也關心莊稼人,“忙時吃幹,閑時吃稀,不忙不閑時半幹半稀。” 每年分到家的那點糧食要精打細算,早上吃粥晚上吃粥,中午才敢吃頓貼餅子補充一大天的重體力消耗。就是這樣仔細計劃著,每當青黃不接時,去年秋天曬的幹白菜幫子,磨澱粉剩下的白薯渣滓,從豬口裏刻扣的糠麩都是莊稼人最好的果腹之物了。幹那麽重的體力活,早出晚歸沒日沒夜地勞作,天天吃的還是沒油沒滋味的稀飯爛菜。多虧了大多數莊稼人有個“貧下中農”的好成分,能在批鬥那些地主富農的大會上,獲得精神上的滿足;感到自己是多麽的幸運,要不是土改前日子過得那麽貧困,哪有今天挺直腰板做人的榮耀。家家都不富裕就沒人眼紅,隔三岔五地比比家庭成分,越窮的越光榮。窮得自在,窮得體麵,大喇叭讓莊稼人窮得理直氣壯,“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 話是這樣說,莊稼人都餓得無精打采時,看到金燦燦的糧食,雙眼會瞬間射出閃亮的賊光。

 

十六

 

  公社今年要在麥收前召開一個批鬥會,把各村曾經偷盜過集體糧食的人在全公社規模的社員大會上進行公開批鬥。明著說是“抓革命,促生產”,實際上是為了警告社員不要在麥收過程中偷盜集體糧食,已經發現有人在偷掐剛灌飽了漿的麥穗吃了。人們餓急眼了,抓幾顆麥穗放在手心裏,兩手反複搓揉,去掉麥子外表的殼。兩隻手上下倒騰的過程中,用嘴把麥殼和麥芒吹掉後,手心裏剩下的是一小把黃燦燦柔軟的麥粒。把麥粒放在嘴裏咀嚼,一股甜香的糧食味,引逗的喉嚨裏伸出一隻小手,不等嚼碎就抓下去了。糧食,能讓人活下去的糧食垂手可得,饑餓的人們等不及了。

  公社要求各大隊把本村有偷盜曆史的人報上來,由公社決定最後名單,賀長功不幸名列其中。這事連二河爹自己也想不到,一時的糊塗,竟讓人抓住把柄。

  那是去年秋收時節,各種秋糧作物按時令依次開始收割。二河爹下工時,見到路上有一穗高粱頭掉在一攤牛糞上,大概是拉高粱的車老板嫌髒而沒有揀起來。一輩子的好莊稼人,哪裏受得了一年汗水澆灌出的糧食就這樣糟蹋了,二河爹拿著這穗讓牛糞髒了的高粱頭回家準備喂雞吃。村口上有護秋的人搜查每一個從地裏回來的人,二河爹被人攔住,身上衣兜被搜過,沒發現任何東西。正要放行時,其中一人看著二河爹手裏的高粱穗問是怎麽回事。二河爹如實講述高粱穗的來曆,並聲明不一定非要拿回家去,真的是不忍心看到糧食被人踩牲口塌地糟蹋了。二河爹突然意識到這事有點不妥,糧食扔掉可以,他一個富農拿回家可能有問題。果然其中的一個護秋員質問二河爹,為什麽不把這髒了的高粱穗送到隊裏喂豬?二河爹連忙認錯,趕緊回頭往本隊飼養處方向走去,護秋員也沒攔著,看著二河爹去了。

  這事不知怎麽被大隊知道了,晚上大喇叭點了二河爹的名,並告誡社員不要以身試法,警告階級敵人要老老實實。大隊這是敲山鎮虎,反正也不怕得罪二河爹這樣的富農分子,盡可以用來殺一儆百。二河一家人自然是膽戰心驚,尤其是當爹媽的最怕這事影響到二河甚至三鳳。二河有點生爹的氣,這麽多年了,處處小心,今天怎麽犯這樣的錯誤。讓大喇叭說一通,真的很丟人現眼,這不是給三鳳填堵嗎。有心埋怨爹一通,抬起頭來向爹看去,爹低著頭一副愧疚的樣子。二河突然發現爹的兩鬢已是斑白,爹怎麽就老了,心裏突然一痛,嗓子一緊,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本來二河媽已經把二河爹數落了一通,二河爹等著兒子再報怨一番,今天他是太糊塗,怎麽會犯這種落人口舌的事。二河爹等一會兒,不見二河說話,抬起頭來看到二河含著淚光的眼睛,還以為兒子在怨恨他,抬起手就抽了自己兩個耳光子。二河再忍不住,上前抱住爹,哭著聲說:“爹,我沒怪你,我是心疼你,都怪兒子沒能耐……” 一句話沒說完,一家三口兒都哭在了一塊兒。

  這事就這麽過去了,二河沒見三鳳有什麽反應,三鳳自然也避諱提這事。誰心裏都明鏡似的,對貧下中農這根本不是個事兒,可誰讓你是富農呢,就拿你當雞殺給猴子看,你能咋地。事情慢慢過去了,可二河一家卻留下了後遺症,聽不得喇叭聲。小喇叭一家一個,外麵電線杆子上還有大喇叭,隻要喇叭一響,全家人心裏就一哆嗦,害怕人家說自己。大小喇叭沒少罵地主富農,可那畢竟是沒直接點自家的名,現在隻要大喇叭一說什麽防止階級敵人破壞雲雲,就覺得暗有所指,心中戰戰兢兢。

  就想小小心心地活著,誰也不要惹,閑事不去幹,不占誰的便宜,也不期望啥好事。一家三口人,老老實實上工幹活,認認真真經營那點自留地。不去打擾任何人,也不要有人來說事,安安靜靜地過個莊戶人家的小日子,咋就成了這麽大個奢望呢?

  去年秋天的事,現在大喇叭一喊召開全公社大會,二河一家心裏就忐忑不安起來,心裏總覺得要發生點什麽。怕啥來啥,公社要開大會的前一天晚上,大喇叭喊著二河爹的名字叫二河爹去大隊部。二河一家聽到自家人又被點名,心裏突突跳著,馬上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麽不客氣地用大喇叭呼喊,自然不會是什麽好事,二河爹心事重重地去了。家裏留下二河和媽,誰也沒心情吃晚飯,膽戰心驚地等二河爹回來。幾袋煙的工夫不見爹回來,聽著大喇叭又響起來,通知全體社員明天上午去田各莊開公社大會。二河再呆不住,讓媽在家等著,他去大隊部看看怎麽回事。二河剛一出門,看到有個人從家門前蹣跚地走過,從背影看去像爹的樣子,張口叫了一聲“爹”。果然是二河爹,聽見兒子叫,回過頭來,呆立在那兒沒有話說。二河上前拉住爹就往家走,在院裏小聲問爹怎麽回事,二河爹歎了口氣,把他明天要在公社大會上被批鬥的事說了。

  胡子劉被趕出大孟營後,心裏極為不甘心,要找機會出出在大孟營沒吐出來的那口惡氣,可一時半會兒無從下手。知道了二河爹拿沾了牛糞的高粱穗回家這件事後,找到了階級鬥爭的新動向,用這個做借口報複二河上次對他的頂撞。大孟營受的氣,要發泄在大孟營人的身上。對二河沒啥好印象,把二河爹搞臭,就能拆散二河三鳳的戀情。胡子劉見不得別人好,活著的最大樂趣就是利用權力去革人命,“與人奮鬥,其樂無窮”。胡子劉上綱上線,把一件尋常小事,拿來作為階級敵人破壞生產的原則問題處理。二河爹被大喇叭呼到大隊部,被告知明天一早到大隊部報道,由民兵押送到公社。二河爹一聽,真有如五雷轟頂,馬上想到這件事對二河三鳳的影響,一顆心一下子掉到了冰窟窿裏。被喝斥出大隊部後,生出一個生不如死的念頭,一腳高一腳低地往村東頭走,就想跳進坑裏淹死自己。

  多虧二河及時發現,把爹從死亡邊緣拉回。二河聽了爹的敘述,心裏一涼,這麽點小事竟拿到公社萬人大會上去批鬥,這是明擺著有人要把他家搞臭。小學課本講“十粒米,一條命”的故事不知是真是假,“一個高粱穗,逼死一條命”就是眼目前的真事。這些人真是長著驢肝狗肺,就看不得別人過個安生日子,不得好死的王八蛋,今天我們還就不怕了。“爹,這個國反對我們,這個社壓迫我們,我們就更不能死,都活著我們才有一個完整的家。這個家就是我們自己的國自己的社,互相撐持著我們才能一起活下去,這個家缺了誰也不行。鐵下心來屈辱地活著,我們活著看他們怎樣倒行逆施,我們活著看他們是否長命百歲!” 二河扶著爹進了家,和媽說了前因後果,叮囑爹媽:“沒事咱不找事,事來了咱也別怕,不就是鬥爭咱嗎!咱人單力薄讓他們隨便鬥,如果還不覺得爽快,讓他們再咬咱兩口肉,活該咱們落在一群瘋狗群裏。” 這頓晚飯是吃不成了,一家人憤恨不已,殺人的心都有,卻又沒有田尚鷹一家的膽量。三個叔叔聽到消息後,再不忌前隙,跑來安慰大哥,長噓短歎,也無一點辦法。夜深了,二河勸叔叔們回去睡覺,三個叔叔搖頭歎氣地走了。剩下二河一家三口,一盞孤燈,小小火苗被三口人的哀怒之氣吹得搖來晃去。

  一家人睜著眼睛熬到天亮,二河媽強忍了悲痛熱了昨晚的剩飯,勸著二河爹吃了兩口。二河要陪爹去大隊部,爹不讓,囑咐二河照顧好二河媽,一搖一晃地去了。看著爹雙手互插在衣袖裏,低頭蛄螻著腰蹣跚地去大隊部,那孤苦伶仃的背影讓二河的心碎成了八瓣兒。二河自然不會去公社看爹被批鬥,在家裏還要陪著媽。一人挨鬥,全家人陪綁,躲是躲不掉的,大喇叭連著公社家家戶戶。華興知道後,也沒去開會,過來陪著二河,聽到喇叭一響,華興上炕把二河家的小喇叭線弄斷。外麵電線杆子上的大喇叭聲鑽心剜腦地令人無處可藏,讓二河恨得咬斷牙根,卻又毫無辦法。想找兩塊棉花捂住耳朵,又想知道那群惡人在說爹什麽。大喇叭高吼出一陣陣的口號聲,突然聽得一聲暴喊“把破壞生產的階級敵人賀長功押上來”,這賀長功就是二河爹。就聽得一片打倒聲,二河媽知道老伴兒正被兩個年輕力壯全副武裝的民兵掐著胳膊按著腦袋押上台,一下子痛哭失聲。華興趕緊去找了條毛巾,二河摟住媽的肩膀,身子隨著媽的哭聲一上一下地抽搐。華興雙眼通紅,恨不得找個炸藥包弄一聲巨響,震聾了自己或炸啞了那個大喇叭。

  此時此刻,更感到錐心刺骨的是三鳳。三鳳也沒去開會,心裏無比惦記二河一家,卻又無法可想。此時不是去安慰二河一家的時候,見了麵說什麽好呢?多年和二河的愛戀,三鳳與二河一家已經是血肉般關聯。那善良的二河爹媽,對待她就像親閨女一樣,二河爹媽看著她的眼神,簡直能把她的身心化掉。無辜的二河爹在萬人大會上被批鬥,一家人不定怎麽煎熬。二河呀,你可得忍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三鳳這時還沒想到,更大的打擊還要接踵而至,一個是非顛倒的年代,一件小事情要引發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二河爹被押解著,胳膊朝後彎腰低頭由兩個身披武裝帶的民兵摁在高台上,萬眾矚目下受人批鬥被人指指點點。半天的折磨,會後又被嗬斥了一番,滿臉哀傷地被放回來了。三個叔叔嬸嬸和二河的堂兄弟妹都來了,他們沒有理由不去開會,自己的親人被批鬥,心裏無比難過。可表麵上還要裝得若無其事,好像那是別人的哥哥伯伯,這是什麽世道啊!心中的悲傷不平,盡刻在臉上,卻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話來。說什麽都不如放個屁還能臭人一下,這人活得熊到這份上,還有什麽意思!不就是撿了個沾了牛糞的高粱穗嗎,老子賠你一麻袋高粱米,還嫌不夠,把命拿去。憑什麽這樣鈍刀子剜人心,讓人活不成卻又死不得。

  天黑了,二河點上油燈,二河媽強掙紮著做了鍋疙瘩湯,用個盆端上桌。一時還死不了,死不了就得掙紮著活下去。一人一碗疙瘩湯盛上還沒吃一口,二叔和二嬸又來了,帶來股子風讓一屋子的人影搖晃不停。二嬸手裏拿著一個小包袱,二河一愣上前接過,心裏格登一下,那個最壞的結果來了。心裏一直懸著的那枚“不定時炸彈”,終於被引爆了,和三鳳的關係就算徹底地完結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二河那顆時時不安的心,卻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點輕鬆。

  和三鳳的愛情就像個鈀住的破瓦罐,它太脆弱怕磕怕碰,現在瓦罐碎了,不在乎誰再踩它砸它了,不怕它破成更多的碎片了,反正是個不可收拾的碎罐子了。二河爹內疚地低下了花白的頭,二河媽卻仰著一臉的悲傷看著二河。二河用一種無所謂的聲調對爹媽說:“好了,今後再沒啥可怕的了,我們可以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了。” 二河媽抑製不住傷心痛哭起來,以後的日子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二嬸溫言勸慰二河,別把這事看得太重,我這麽好個侄子,還怕找不著個好媳婦。二嬸說著這話,自己咬自己的舌頭,唉,我這麽好個侄子,還真就尋不下個媳婦嘍!

  三鳳一家也不好過,慶濤不是在公社嗎,誰都知道慶濤妹妹和二河不明不白。現在二河爹已被批鬥,人們就拿別樣的眼光看慶濤。不出這事,慶濤還能忍著,如今鬧到這個地步,還讓人咋忍?這世道啊也忒怪,全無個是非觀念,明知道一個人不是賊,被人綁架上台指控為賊,你就是賊了,你就丟了人了。撿了個沾了牛糞的公社高粱穗的人是賊,古往今來掠奪他人財富的強人是什麽?那才是賊是匪是十惡不赦啊!如今不是賊的被強指為賊,大家看不是賊的笑話,讓不是賊的都沒臉見賊。哀,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啊!

  孟慶濤回家不再和三鳳商量,把三鳳最後保留的二河那點東西,卷吧卷吧不好意思直接給二河家送去;來到二河本家二叔那,說是父母的意思,這事就這麽了了吧。等三鳳知道慶濤把她的東西給二河還了回去,一切都晚了。什麽叫雪上加霜,這節骨眼上把她保存的最後這點訂情物給二河還了回去,還不把二河的心傷透了?知道自己和二河的愛戀已對不起全家,除了傷心落淚,三鳳再無二話可言。

  二河和三鳳分手的消息傳遍全村,有人幸災樂禍有人表示同情。三鳳見到二河有心解釋,可看到二河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三鳳哪裏懂得,二河因自己家庭富農成分所受歧視而產生的心裏那些自卑隻能靠外表這點“自傲”來掩蓋。二河多想聽三鳳說上一句什麽,說什麽都行,三鳳隨便的一句話就是給上了斷頭台的二河一道免死金牌。二河知道這事一點不怪三鳳,心裏明白這不是三鳳的意思,狠狠心長痛不如短痛,還是不要再連累善良的三鳳了。自己的家庭成分臭,就臭著自己吧,不要再讓他所愛的人受無辜的牽連。聽說以前工作組的小李求慶濤向三鳳提親,三鳳已經接受了,下個過年就要嫁過去了。三鳳已經不小了,同齡的姐妹們都抱上孩子了。不清楚傳言的真偽,二河仍從酸楚的心裏祝福三鳳,我今生今世的最愛,祝你一生幸福。你給了我那麽多的快樂與希望,我卻讓你分擔屈辱與失望,我對不起你,欠你的來生做牛做馬也還不起。這輩子我出身富農人家不能愛你娶你,下輩子我投胎到一個貧農人家,那時我擁有愛和被愛的權力,我再去找你。永別了,我今生今世的愛情!

 

十七

 

  三鳳家日子過得挺悶,三鳳一天到晚神不守舍的,做事情心不在焉丟三落四。這天慶濤騎車回來,天剛過晌午,一臉喜氣洋洋地進家門。堂屋沒關門,家裏的雞跳到了灶台上,三鳳媽這幾天也是沒情沒緒的,家裏有點亂。慶濤把雞轟出屋,趕緊給爹媽報喜信:“爹,媽,我被調到縣裏農林局機關工作,戶口也轉到城裏,都是我二叔那個老戰友王書記幫的忙。”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就連三鳳也替慶濤高興,家裏有個人在城裏工作,以後家裏辦個啥事,會方便很多。 三鳳就問他:“哥,你啥時去報到呢?” “就這一兩天,把我現在的手頭工作要交接清楚。我以後星期天回來,縣城離家也就四十裏地,騎車就小半天。回來雖方便,畢竟離家遠了,以後家裏事你要多操心。爹媽上年紀了,…..” 慶濤突然打住,把剛想說的那句:“你也不小了” 硬憋了回去。三鳳知道哥想說啥:“我知道,你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爹媽。” 有這樣一件大喜事,雖還不到飯時,三鳳媽開始張羅晚飯,全家人要慶祝一下。等三鳳忙啥事不在爹媽跟前的時候,慶濤不好意思地和爹媽又講起一件事:“人家王書記還給我介紹了一位姑娘,也在縣裏工作。我們已經見過兩麵,都覺得不錯,姑娘他爸在縣裏百貨商店工作,過兩天我們準備兩家老人見個麵。以後我結婚了,縣裏會分給我們房子,到時我接你們二老去城裏住。” 沒想到還有這件好事兒,三鳳爹媽沒見過姑娘,人家王書記介紹的想必錯不了,心裏鬱結的那些不快似乎都沒了。一個莊稼人家,能有個人在縣城工作,多大的榮耀啊!多虧了人家王書記,這麽念戰友情分,對慶濤比兒子那個副團長叔叔要好多了。“可別忘了人家這份好意,以後在縣裏,還少不了王書記的照顧,別忘了給人送份禮。” “知道,以後求人家辦事兒的時候多了。王書記真是個好人,在縣裏名聲不錯,說不定今後能高升。” “那你就更要和人家搞好關係,也不是貪圖個啥,別給你二叔丟了臉。” 三鳳媽要三鳳爹殺了一隻最肥的母雞,三鳳媽燉了一鍋雞肉粉條,大寬的粉條吸飽了雞油,黃亮亮地真香。三鳳剛吃就想起了二河,不過馬上壓下這個念頭,和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吃了這頓晚飯。

  慶濤的終身大事有了著落,爹媽更是為三鳳操起心來,言語間總免不了暗示三鳳,是時候麵對現實,解決自己的婚姻大事了。三鳳知道和二河的戀情算是完了,再沒有挽回的餘地。和二河斷了以後,小李也托人遞過話兒,心裏還念著三鳳,隻要三鳳同意,小李會托人來家裏提親。工作組任務結束後,小李被分配在後碼頭糧庫工作,他忘不了三鳳,時常打聽她的消息。三鳳從心裏感激小李,以前對不起他,自己做了醜事,曾經想利用人家掩蓋事實。小李就是不知情,三鳳也沒丟了良心,更何況自己對小李也有好感呢。這事還不能急,等風聲過去後,這事對二河刺激小點,再把自己嫁過去,離開大孟營這塊傷心之地。眼下兩人都是男婚女嫁的年齡,也別拖過頭,再錯過了小李,那真要後悔一輩子了。爹媽看三鳳顏麵上不那麽拒絕,就托人給小李帶個話去,請小李家人來提親。

  小李父親是公家人,母親務農,底下還有一弟一妹,家在十裏外的後碼頭村。父子雖都是公家人,要像慶濤那樣去城裏安家卻是不可能。那麽多的公社書記們,平時有權有勢,在公社呼風喚雨,可也就是在農村這塊地兒。想要在縣城安個家,戶口關係就難死他們,更何況小李他爸隻是個一般幹部;所以小李很實際,他爸媽也不多想,一直都在物色一個賢惠明理的姑娘。在農村安家也沒啥不好,老李的小日子也過得衣食無憂。家裏有房有自留地,男人在外掙現錢,在村裏外麵說話都硬氣。以前說過幾個,小李總拿三鳳比,就都拒絕了。婚姻是命裏注定的,三鳳就該嫁給小李,二河生在這個時代,再強也硬不過命。和三鳳轟轟烈烈一場戀愛,最終沒成正果,是二河的命不好。選了一個好日子,三鳳讓哥陪著,去小李家見了未來的公婆,這事就算定下來了。小李可真高興,盼了多年的夢中人,現在是鐵板釘釘地成了自己的未婚妻。農村定了親的青年男女都是逢節過年有個什麽好日子才見麵,小李卻每個星期天都來大孟營看三鳳。村裏人都認識小李,對他印象也很好,覺得小李和三鳳很般配。小李來時不空手,或是點心或是酒,偶爾還有公家發的什麽稀罕物拿來孝敬未來的丈母娘和老丈人。他也時不時地買點姑娘家的紅紅綠綠給三鳳,這都讓村裏人很羨慕。三鳳找了個這麽好吃公家飯的小夥兒,慶濤又在縣裏落了戶,村裏沒誰比得了,三鳳家真是時來運轉了。就連二河都在心裏想,自己家富農成分真是不祥,和三鳳分手後,三鳳家好事兒一件接一件地來。

慶濤的工作和戶口關係定了,婚事也有了著落。雖是小縣城,畢竟開化些,年輕人周末能卿卿我我;或一起看電影,或一起去公園,也就不像農村青年那樣猴急著要結婚。在村裏的未婚男女,定了親也不能在一起,沒個隱私的地方,幹點啥事都有人看著。慶濤不結婚,三鳳就得等著,“大麥先熟,小麥後熟。”是莊稼院的老理兒。三鳳爹媽就常常詢問慶濤二人進展如何,實際上是催婚。三鳳本是不急著出嫁,有了小李心裏也沒忘了二河,就怕她和小李的婚事刺激了他。每次小李來,三鳳和他在屋裏貓著,任是外麵風和日麗,隻是不出去。可在一個隊裏幹活,總免不了見麵,二河不給她說句話的機會,時間長了挺尷尬。三鳳慢慢地就有了個早點把自己嫁出去的念頭,也是個眼不見心不煩的意思。

有爹媽在旁敲打著,兩個年輕人又處得好,慶濤的婚事很快提上日程。好日子就定在年後正月初六,兩人都在縣城工作,傳統上婚事還是由男家主辦。一完秋,三鳳一家就忙起來,該買的該送的彩禮都備齊,還要準備上兩套裏外全新的棉被褥。兩個出了嫁的姐姐也來幫著媽準備著各種米麵花生油和粉條,還比平時多醃漬了一大缸的酸菜。三個女兒和母親一起做全家的新襖新褲,一起做結婚的新被新褥。被子是大紅的絨背麵,幹淨滑溜的機織布白被裏,秋天新收的棉花彈得鬆蓬蓬的。做好了碼在炕上,屋裏亮堂堂的,三鳳一家都喜氣洋洋。這麽多年沒啥太糟心的事兒,就是三鳳和二河的事兒讓一家人窩窩囊囊地不痛快。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兒子結了婚,過年再來個大胖小子,三鳳爹媽就等著抱孫子吧。三鳳爹一進入臘月就集集不落地去新集買豬肉,平時隻有新集才殺豬,公家控製買賣,每人每次最多可買二斤,十二裏地拎回家放在個大缸裏凍上。過年隊裏也殺豬,可都是按人頭分,那點肉全家過年不吃,也不夠年後婚禮辦宴席用。結婚當天宴請親朋好友,到了晚上才是高潮,全村人都來賀喜。娶媳婦可是大事,幾乎全村人都參與。雖有例外,一般都是冬天正月裏,一是人閑,二是容易置辦雞鴨魚肉各色食材。一個正月裏,村裏總有幾戶娶媳婦嫁閨女的人家,整個正月村裏都洋溢著一派祥和喜慶的氣氛。就是已經出嫁了的女兒們,也在正月裏回娘家,生了的抱著娃,沒孩兒的拎著禮品。再困難的年頭,也要留下一點細糧,那麽點油和肉,招待自己的女兒姑爺。

  上古傳下的風俗,嫂子小叔子,姐夫小姨子,什麽玩笑都說得。在封建閉塞的鄉村,用不拘的禮儀使未婚的少年男女得到一些性的啟蒙。新婚的嫂子,會被一群陌生的小夥子逗啊問得臉紅耳赤。和新媳婦回門的新姑爺,膽大的盡占小姨子的便宜,膽小的則被小姨子搞得連飯都吃不好,飯桌上、炕頭裏、屋裏屋外都布著許多陷阱。一碗飯端上來,上頭是白白的高粱米飯,底下可能壓著幾塊讓人吃不下的肥肉。如果正中下懷你愛吃肥肉,小姨子會笑話你貪嘴好吃,一個人吃了全家的肉食。除非你真能連吃幾碗這樣的肥肉飯,小姨子也會佩服你能幹。如果你不能吃肥肉,可你吃了上頭的高粱米飯才發現底下的肥肉,按理新姑爺不能把剩飯給別人或倒掉,那不是莊稼人的習俗。硬著頭皮不吃,也會招來小姨子的調笑,你可以懇求小姨子放你一馬,小姨子自會端走這碗肥肉飯。不過見招拆招,才顯出新姑爺的能耐,有那聰明伶俐的姑爺會察言觀色地把這碗飯禮貌的轉遞給老人或旁邊陪姑爺吃飯的人。被算破機關的小姨子這時會笑得彎著腰要回這碗飯,重新端來沒有埋伏的一碗飯,這時姑爺才敢大膽地放到自己麵前一碗。即不受騙又表現的禮貌懂人情事故,哪個小姨子不喜歡這樣的姐夫呢。一招不成,下麵還有其它招等著新姑爺呐,這時候全靠那年長忠厚的哥哥姐姐們出頭解圍,新姑爺才能安安生生地吃頓飯。不吃飯的時候,也要提防哪個調皮的小姨子冷不防地在姐夫臉上摸一下。以為是被抹了鍋底灰,又沒有鏡子,隻好要條毛巾擦臉。原本臉上沒有什麽,小姨子把那點黑灰弄在毛巾上,接過毛巾急忙擦一把,自己給自己抹了個大花臉,招來大家一陣陣笑。

  遠親近地醜媳婦,莊稼人自有一套為人處世的生存哲學。親戚之間要互相照顧,你吃得飽了,不能看著親戚餓著。可常言說,救得了急,幫不了窮。親戚總是有窮有富,富的幫窮的,啥時是個頭?窮的看富的,心裏不舒服,自己咋就這麽沒本事?所以親戚要住得遠一些。地離家近,照看起來方便,出產就多,一樣的地力,遠地不如近地好。莊稼人麵朝黃土背朝天,日沒出而作日落而不息,除了吃飯睡覺,生活中樂趣不多。女人是永遠的話題,看新媳婦是莊稼人最不能錯過的節目。女人好看誰都喜歡,喜歡就有人惦記,天天晚飯後來串門,找機會和好看的女人對個話。守得住的女人,誰也不得罪,日子就慢慢過下去了。有那心思活動的女人,時間長了,就免不了那些閑言碎語,這莊戶日子就難過了。要是再被哪個惹不起的惦記上了,天天給你上“眼藥”,你打不過躲不了,一家人還不得氣死?沒本事沒能力沒錢財勢力,可不敢娶個漂亮姑娘做媳婦!娶個一般長相的女人,孩子一樣能生,屋裏活也能幹,沒外人惦記。自家上炕睡覺也不點燈,臉又看不見,別的地方還不都一樣。能過日子的就是好女人,踏踏實實過莊稼院的日子,要的就是這個實在。

  交通閉塞交往不便,結婚的雙方都是十裏八村的人家,多由同村人把自己認識的姑娘小夥子做媒說和在一起成親,這就免不了有近親結婚的年輕人。不完全懂得近親結婚的壞處,但也有約定俗成的規矩,祖祖輩輩通過長期觀察認為,同姓五服之內不得通婚,即相同父親所有的後代,要經過五代以後,才能通婚。外姓則骨血不能倒流,近親之間姨舅家的女兒可以娶,姑家的女兒卻不行。這幾年開始計劃生育,近親結婚才禁止了,政府不再給近親男女開結婚證。

  好日子到了,本來應該趕著鋪了紅被褥的大車,把慶濤的新媳婦接來。路太遠天又冷,慶濤騎著自行車,後座上墊了一塊紅褥子,有幾個本單位的青年同誌陪著,把新媳婦帶回家。新媳婦長得真好看,不胖不瘦白白的皮膚,細皮嫩肉一臉的笑意。大孟營的姑娘媳婦都來了,每年都看新媳婦,今年不一樣,新娘是個城裏人。看看人家想想自己,貨比貨要扔,人比人要死。三鳳爹媽真是好福氣,娶個媳婦是城裏人,找個姑爺也是公家人,個個都比二河強。三鳳家白天請親朋好友吃席,東西正房屋炕上擺了桌子,老孟家上歲數或輩份大的被讓著坐裏頭,兩大碗八大盤盡著好吃的上。大塊的肥膘肉紅燒了,切成攏梳背樣,上屜蒸的酥爛皮朝上扣在大碗裏。有斤半大小的魚燉得有模有樣地擺好,各式佳肴炒得香氣繚繞,一盤盤端上桌。

  三鳳家親朋客人多,吃著流水席,大門敞開著,看得見人進人出。二河家隨了禮卻沒人來,大家心裏都明鏡似的,誰也不說破。二河一家心如死水,不想啥盼頭,低聲下氣地活著。

  無酒不成席,三鳳的一個遠房堂哥在過堂屋負責給各桌燙酒。幾個二兩左右的小酒壺在炭火盆裏煨著,太熱了酒會溢出,好東西可不敢浪費了,燙酒的堂哥端起酒壺抿上一小口。客人吃喝得痛快,燙酒的堂哥忙得不亦樂乎。他空著肚子出東屋進西屋,不斷的抿上口快溢出的酒,時間長了酒勁兒上來了,一下子吐了躺倒在堂屋裏。打狗風過去後,村裏又有了人家養狗。三鳳家新養了一條黃毛狗,這狗挺懂規矩,不叫不鬧地在一旁乖乖等著。燙酒的醉了吐了,狗兒過去把地上舔個幹淨,順便連躺倒的堂哥也給清理了。吃席的人不見酒上來,一連聲的呼叫沒回音兒,出屋一看,燙酒的人和狗一起躺在堂屋地上酣聲大作。回席上一說,大家都笑起來,還是慶濤把這個堂哥背進廂房屋做菜燒得熱乎乎的炕上睡了。後來成了一段佳話,說起人喝酒狗醉了的故事,吃過席的都會哈哈大笑。

  等到了晚上,燈火通明,真正的高潮才來了,全村男人都到結婚的人家去賀喜。不用帶禮物,進了屋端了酒盅拿了筷子,吃上幾口剛炒的熱菜,喝上兩盅燙酒,就著些許酒意去鬧洞房。新婚三天沒大小,新媳婦要是沒人護著,也說不定就被群半大小子們給搶走了。慶濤小兩口等到了半夜人都散去,糊弄點東西添了肚子,進了爹媽給準備的洞房,息了燈上炕。新婚夫婦頭一次睡在一起,卻不敢大聲說話或弄出什麽動靜,窗跟底下有偷聽的,一不小心,小兩口兒的親熱勁兒第二天會傳得人人都知道。全村人吃過了熱鬧過了,有了爹媽姐妹的祝福,以後就靠慶濤兩口子自己過那克勤克儉的日子了。

 

十八

 

  慶濤在城裏有了家,是大雜院裏的一間東偏房,天冷天熱做飯都要在前麵屋簷下。新婚兩口兒很滿足,有了自己的小家,再不用躲在哪條背街的黑影裏偷偷地接吻;也不用在電影院裏小心翼翼地動手動腳,怕被人發現手電筒照過來一頓訓斥,讓人恨不得鑽到椅子底下去。院子住有幾戶人家,每家都盡可能地圈出一小塊地私用,小院沒有一點綠色。慶濤媳婦小謝在屋裏養了一盆文竹,放在寫字台的一角,過午時會有陽光照進來。小屋布置得很溫馨,一個木板雙人床,床上摞著家人給做的大紅被褥,疊得整齊的被褥上麵是一對印著大紅雙喜字的枕頭。寫字台上除了文竹,上麵擺著單位同誌送的大紅雙喜字的熱水瓶,底兒上印有大紅雙喜字的洗臉盆放在一個三條腿的木架上,屋裏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新房新人新貼上的大紅雙喜字,一進屋讓人感到喜氣洋洋。都是年輕人,工作熱情高,再美的日子也沒忘了進步,慶濤經常被領導表揚。小日子很幸福,兩人會挑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回大孟營探望父母。莊稼人很少見到城裏結婚的小兩口兒來鄉下,他們回來時共騎一輛自行車,媳婦坐在後座上。每次回來家裏都很熱鬧,姑娘們圍著新嫂嫂問東問西,小夥子們聽慶濤說城裏的那些稀奇新鮮事。電影院洗澡堂,飯店機關大食堂,還有什麽圖書館,聽來都讓大家產生很多遐想。

  吃飯時,三鳳媽熬的小米粥,烙蔥花油餅,雞蛋炒土豆片,粉絲燉菠菜。天氣已經很暖,飯桌就擺在堂屋,晚春微微的風吹進來,讓人很舒適。一家人圍著飯桌,慶濤媳婦按娘家爹媽的囑咐,雖是個公家人,在婆家要盡一個兒媳的職責。先給三鳳爹媽盛了小米粥,還是三鳳媽攔著,讓她挨著慶濤坐下,讓三鳳照顧大家。每個人都坐好了,隨著進屋的微風蔥花餅的香味在堂屋飄散,大家端起碗吃飯。三鳳爹舒心地喝了一口粥,不知怎麽就嗆了,一聲大咳,也是轉身及時,剛喝進的一大口粥全吐出來。三鳳媽趕緊啪打老伴兒的後背,半天三鳳爹才回過氣來。“你們趕緊吃,別管我,我吃急了,進屋歇會兒。” 見大家都關心地看著他,三鳳爹嗓子堵得厲害,卻不願意誤了大家吃飯。他躺到炕上,想這一陣也不知咋啦,喉嚨口堵得慌,吃點東西要小口吞咽,一不注意就嗆著了。莊稼人從來都是粗喉嚨大嗓子地吃喝,現在日子過得舒心了,這身體還就嬌貴了,吃啥都要小口地往下順。吃過飯慶濤進屋看爹,三鳳爹感覺好了點,要坐起來說話,慶濤趕緊讓爹躺著。“照顧你媳婦吃好喝好,人家不習慣咱莊稼人的日子,別委屈了小謝。” “爹,小謝不嬌氣,人家父母囑咐過她要入鄉隨俗。嫁給莊稼人的兒子,就能吃莊稼人家的飯,城裏人也不是總吃這樣的好嚼過。” 慶濤關心地問:“爹,要不要我帶你去縣醫院查一查,有個什麽病早治早好。” “說什麽呢,你看哪個莊稼人沒事兒去縣醫院看病?我好著呢,你忙你的去,我起來吃點飯,下午還要上工呢。” 三鳳爹說完起來去外屋,他的那碗粥還擺在桌上,三鳳媽趕緊把盛蔥花餅的盔子端給他。三鳳爹糊弄著把自己那碗粥小口喝了,三鳳媽在一旁擔心地看著,納悶老伴兒這一陣吃飯這麽斯文起來了。吃過飯三鳳和爹上工去了,慶濤兩口兒陪著媽說些家長裏短的閑話兒。明天還要上班,三鳳媽給他們包了幾塊餅,讓他們趕緊回去,晚飯別吃了,天黑了走讓人惦記。慶濤走時說:“媽,咱現在有條件了,你兒子在城裏也有個家。我爹要是病了,一定要去縣醫院看看,小謝她爸認識人多,能找個好大夫瞧瞧。” “行,我知道了,家裏誰有個毛病,一定去找你們。你們在城裏有個家也不容易,照顧好自己,爹媽離得遠,再惦記也幫不上什麽忙。” 慶濤推著自行車,媳婦跟在後麵,三鳳媽送到大門口。看著慶濤騎上自行車,兒媳婦上了後座抓著慶濤的衣襟,兩人騎上車遠去了。

  下個星期天慶濤沒回來,小兩口去了城裏的爸媽家。再下個星期六慶濤趴在辦公桌上湊合著午歇,剛醒過來那一會兒,想著明天要回家看望父母時,就聽到傳達室有人喊他。慶濤趕緊出去,就見三鳳和爹媽在門口等著,三鳳胳膊上挎個柳條籃子。慶濤心裏咯噔一下,一個不好的預感:“爹是真病了,不然不會到這兒來找我。” 趕緊跑到大門口,接過三鳳手裏的籃子,也顧不上問什麽,先帶爹媽和三鳳回自己的小家。三鳳爹媽和三鳳一進院就東張西望,一切都有點稀奇,原來城裏人住得這麽擠。慶濤等爹媽和三鳳在小屋看了一圈,在椅子上和床邊坐安定了,倒上新沏的茶水,這才問起爹媽進城的原因。三鳳憂心地說: “咱爹病了,啥飯也吃不下,喝點水都嗆著了,你看爹都瘦了。” 三鳳爹原本壯實得很,現在卻萎靡不振,臉上明顯消瘦得厲害。慶濤寬慰家人說:“不怕,先在這兒住著,明天我就托人找個好大夫,知道原因對症下藥,沒啥事的。爹,你現在感覺咋樣,要不要躺下歇著?”

  說著話,媳婦小謝得了信兒趕緊回家看公婆,問過好就張羅著要做飯。慶濤趕緊說:“你也別忙了,回家問問咱爸認識縣醫院領導不?你今晚就在那邊睡了,明天早上請個假,我們一起帶我爹去縣醫院。” “那你們在哪兒吃飯?” “我一會兒帶三鳳去食堂打些飯菜,也讓爹媽嚐嚐咱食堂的口味。” “行,我現在就回家去問我爸。爹,你不要著急,我讓我爸想辦法找大夫看病。” “不著急,吃過飯再和你爸媽慢慢說,莊稼人身體沒那麽嬌貴。” 慶濤媳婦走了,慶濤安頓好爹媽,帶著三鳳去機關食堂打飯菜。

  三鳳從沒來過城裏,一路上全是新鮮,眼睛都不夠用了。進了機關大院,食堂在東麵一排廂房,吃飯的都是年輕人,端著一碗什麽菜,手裏抓兩個玉米麵窩頭。三鳳感覺好新鮮,從來沒在這麽大的一個屋裏聞過這麽好的食物味道,這麽多有趣的人在那吵吵嚷嚷地說話。慶濤腦子裏全是爹看病的事,擱在平日免不了和妹妹顯擺一番,這時卻忽略了三鳳的感受。他想到爹的病,有一個不好的感覺,就顧不上三鳳的好奇了。反倒是那些熟悉的同誌,上前打了招呼問明白三鳳是慶濤的妹妹,都感興趣地看三鳳。三鳳沒經過這樣的場麵,羞得低下頭不敢看人。慶濤帶三鳳來到打飯口,問賣飯的王師傅還有什麽好吃的菜。王師傅看了慶濤和三鳳,問他:“家裏來人了?” “啊,這是我妹妹,想給我爹媽打點好飯菜,讓爹媽也嚐嚐咱食堂師傅們的手藝。” 王師傅接過三鳳遞進來的飯盆,轉身就去了灶台,聽見一陣鍋子鏟子聲。一會兒出來時,飯盆上麵是幾個饅頭,底下看得見是肉和冒著熱氣的炒菜,另一隻手還拎著一個有提把的飯盒。王師傅要了慶濤一元錢的飯票,告訴他明兒早上早點來,慶濤和三鳳連聲謝了。兄妹倆回到家,把飯菜擺到書桌上,拿了兩個盤子把盆裏的菜撥出來。有大概一斤鹵豬頭肉,另外一盤是雞蛋炒韭菜,有提把的飯盒裏是菠菜燉粉條。三鳳驚奇地說:“這麽多的菜就要了一塊錢?” 慶濤回過味來說:“我沒注意,原來王師傅多給了好些。” 王師傅家在鄉下,知道農村的父母有了急事才到城裏來看孩子,平時不會來城裏,就怕給自己進城工作的孩子丟臉。王師傅一聽是慶濤的爹媽來了,又看到三鳳那好奇的樣子,就給他們現炒了個韭菜雞蛋。食堂裏有新鹵的豬頭肉,王師傅挑好的部位割上一大塊順手給切成片,又挑了幾個好看點的白麵饅頭。慶濤這才想起王師傅的叮囑,明兒早上讓他早點去打飯,都是人家的好意,體恤莊稼人家出來的子弟。慶濤把飯菜擺在寫字台上,拿了幾雙碗筷,又從院裏鄰居家借了兩個凳子,一家人坐下吃飯。孟憲庥一小點一小口地吃,怕咳出來耽誤孩子吃飯,盡量小心吞咽。可食物到嗓子眼就下不去,稍微一咽就咳,喝湯也不行,三鳳媽憂心地看著老伴兒的樣子。看著爹病得重,媽那麽心神不安,做兒女的心裏好難過,三鳳和慶濤也吃不下去了。

  收拾了沒吃完的飯菜,三鳳去院裏水龍頭洗幹淨了碗筷。慶濤讓爹媽歇息會兒,三鳳給爹媽從暖瓶裏倒了兩杯白開水放在寫字台上,慶濤急得不知做點啥好。一小會兒,小謝和爸媽也來了,手裏拎著看病人的大包小包東西。慶濤問嶽父母是否認識縣醫院的大夫,小謝爸媽說自己不認識什麽大夫,不過一個院裏有個姑娘在醫院當護士,已經托她明天幫忙。三鳳爹掙紮著精神,從床上坐起來和親家說話,小謝爸媽說了許多客客氣氣的安慰話。親家走時要女兒留下來照顧公婆,慶濤和媳婦商量後,覺著還是小謝回娘家更方便。慶濤本不想麻煩領導,王書記幫他太多了,不能總給人家添麻煩。他讓媳婦托老丈人求人了,看著爹連飯都吃不成,病急亂投醫, 慶濤隻好去找王書記。

  縣城不大,農林局的書記就是大人物了,王書記很快聯係了縣醫院的院長。晚上睡覺前,慶濤讓三鳳給爹媽鋪好了床,又搬出一個鐵架子折疊床給三鳳鋪好了。星期天一大早兒,慶濤讓三鳳扶著爹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讓媽在家歇著。三鳳媽執意要去,也隻好由她,跟在自行車後去了縣醫院。有王書記的關係,縣醫院的院長吩咐了門診,病人一到就有人出來迎接。找了最好的大夫,給三鳳爹做了詳細檢查,然後送病人出來。醫生把慶濤單獨叫進病房,根據以往醫療經驗和病人自己的描述,告訴他病人很可能得的是食道癌。還要進一步化驗,結果大概差不多,目前還沒有辦法治療。回家慢慢養著吧,看病情已經是晚期了,病人想吃啥就給做點啥吧。慶濤一聽急得差點哭出聲,詢問大夫就一點辦法也沒了嗎?大夫看慣了病人家屬著急的樣子,剛知道親人得不治之症時都是這樣反應。拍了拍慶濤的肩膀,讓他不要對病人講,增加心理負擔會加劇病情。慶濤忍著悲痛,從大夫手裏拿了取藥單,出了醫生辦公室。爹媽和三鳳都看著他,慶濤輕描淡寫地說:“沒啥大病,我現在去給爹拿藥,讓爹回家歇息幾天就好了。”

  回到慶濤的小家,三鳳趁爹媽不注意時問慶濤:“哥,咱爹真沒事?” 剛開始時慶濤本想瞞著媽和三鳳,在回家的路上盤算著還是要讓家人知道。家裏要有個準備,萬一爹不行了,不至於手忙腳亂。現在三鳳問,慶濤就把爹的病情大概說了,看三鳳要哭,慶濤趕緊遞給她條毛巾,告訴她不要讓爹知道,等回了大孟營後再慢慢和媽說。當晚誰也沒睡好覺,三鳳媽照看著老伴兒,喝水吃藥嗆了拿毛巾擦幹淨。星期一早上,王書記從哪兒要了一輛拖拉機,後麵鋪上了慶濤的被褥,拉著一家人回了大孟營。幾天後醫院診斷下來,和醫生最初的判斷一致,慶濤原來還抱點幻想,現在隻好背著爹和全家人說了。三鳳媽早看出老伴兒得的不是容易瞧得好的病,從兒子這兒聽到了縣醫院的診斷結果,和老伴兒生兒育女一起過了數十年的三鳳媽悲痛欲絕。她背著老伴兒無聲地哭泣,三鳳和慶濤少不了說些沒用的話安慰。啥樣家庭什麽經濟條件,至親的人得了絕症,確診時家裏都是天塌了一般。孟憲庥得了這個治不好的病讓家人束手無策,慶濤和三鳳一心一意照顧著母親,反倒顧不上自己的悲傷了。

  沒誰和三鳳爹說,病人從家人的臉上也看出個眉目,何況人不能吃飯喝水,也堅持不了很久。出嫁的兩個女兒也回來了,大家都圍著病人說話。三鳳爹就說了自己的心願:“操了這麽多年的心,就想著看到三鳳能和小李把婚事辦了,我走了也沒啥可惦記的了。” 一家人哪有辦喜事的心思,可又不願違了三鳳爹的最後那點心願,也多少有那麽點衝喜的意思,就找人去和小李父母商量。小李非常願意,小李父母也算開通,幾天後熱熱鬧鬧地就把三鳳娶回家了。說是娶回家了,老丈人病成那樣,小李讓三鳳在婆家呆了兩天就回娘家看護爹去了。三鳳婚後沒幾天,孟憲庥在家人的環繞中,沒任何遺憾一臉安靜地走了。走得很從容,家裏都有準備,三鳳剛辦完自己的婚事就披麻戴孝辦爹的喪事。

 

十九

 

  吃五穀雜糧,終有病了老了的時候,這時就看出養兒防老的意思。孟憲庥老兩口兒辛苦勞作了一輩子,為兒女操盡了心,老了病了需要兒女們反哺的時候了。兒女對爹媽的回報永遠抵不上爹媽為撫育兒女所盡的心力,兒女能夠為爹媽按時端來熱湯水,及時收拾大小便,不凍著餓著爹媽,爹媽就是老來有福氣了。莊稼院的爹媽不指望兒女送自己進醫院,醫院不是莊稼人去的地方。莊稼人老了,不能連累兒女太多,過日子不容易不是?老了病了動不得了,在自家炕上等死。兒子再好,兒媳婦不好,老人的日子就難了。孟憲庥是幸運的,有一個在縣城工作的兒子,還有三個孝順的女兒,得了惡病卻沒受太大的罪。沒有社會福利保障的莊稼院,大多數老人的福利全依賴孩子們的孝行。養的兒子再多,再有出息,兒媳婦不好,老人得不了好。自己的女兒都不一定靠得住,何況娶來的人家的女兒。那些被視為“封建”的規矩,那些說唱藝人講述的故事,村人的輿論,這時就是老有所養最基本的約束了。大多數莊稼人家都守得住最基本的底線,依自家的條件,讓老人們盡可能體麵地度過最後的日子。也有那喪盡天良的不孝兒女,讓勞苦一生的老人在孤苦中過世。這樣的人家,往往會受到村人的鄙視,因而連累後代的婚嫁大事。沒了好名聲的人家,莊稼人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人死了,如果是過了六十歲,人們會敬重地說某某老了,走了。能活到六十歲的人,經受了多少人生的快樂與苦難,看到了多少人間的相愛與爭鬥。孟憲庥活到六十多了,平日人緣就不錯,孟家又是村裏大戶,幾乎全村的人都來為孟憲庥送行,人們回憶老人曾經的善行樂事。三鳳心裏好難過,爹為她的婚事操了多少心,多虧讓爹看見她和小李結婚了,不然讓爹走得太不安心。除了孟憲庥的家人,左鄰右舍親朋好友都以一種平和的心情為孟憲庥送行,為逝去老人的喪事就有了點慶祝人生圓滿謝幕的意思。人生赤子始,十歲幼學,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古來稀,有幾人能活到耄耋之年呢?能活過六十個春秋而逝,當真值得歌之樂之了。

  莊稼人常說“七十要個媽,八十要個家”。有了出息衣錦還鄉,鄉親們歎羨嫉恨,最高興的是父母,父母為養了這個孩子驕傲。落魄不堪窮困潦倒,無顏見家鄉父老,最心痛的是父母,父母為這個孩子揪心裂肺。不管成功還是失敗,父母永遠對自己孩子敞開家門,燒熱炕頭,為回家的孩子端上熱湯飯。孩子成功了,父母為他歡呼喝彩,孩子失敗了,父母為他分憂撫痛。少小不懂事理,年輕爭強好勝,中年成家立業,年長功成名就,等想起對父母盡孝時,“子欲養而親不待”。有良心的孩子會時時心中傷痛,再無法孝敬逝去的爹媽。多希望父母還在,能聽到兒女的悔恨,能得到孩子的孝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老人是家裏的定海神針,守護著兒女永遠的精神家園。有老人在那裏,為兒女守護著家,孩子走多遠長多大有多少出息或多麽落魄,牽掛讓萬水千山也阻不斷回家的路。

  莊莊有土地,鎮鎮有城隍,大孟營村東原有個小小土地廟。土地是莊稼人最親最看重的,上不了高廟大殿的土地神,享受著莊稼人常年的香火供奉。男男女女的莊稼人,一代代地向土地神祈求風調雨順。土地神離莊稼人最近,知道莊稼人的疾苦,對自己的待遇從無怨言。不敢說有求必應,隻要人們上門,土地神不管貧富弱強,一律送上安慰。莊稼人信的神多,土地爺又是最小的神,莊稼人得意起來不把土地神放在眼裏。失意時或者家有難事,真神能神都太遠,隻有土地神住在村頭小廟隨叫隨到。人生不得意十之八九,更何況離不開土地的莊稼人,所以莊稼人和土地神最親。莊稼院有人去世,發送逝者前先去土地廟點個卯。家裏有人生病,到土地神那兒許個願,有時連香火都沒有,隻是拜拜說說。從土地神要點香灰或一點浮土,拿回家去做藥用。人活著,就要信點什麽,有了信仰,就有了克服困苦的勇氣和精神力量。“不怕官,隻怕管”,土地神管著這一方土地,大事小情,隻要和生靈土地有關,土地神都管。文革開始“破四舊”,有人拆了廟毀了神,人占了一時的神位。文革結束,人還是沒活過神。離不開土地的莊稼人,再次請回了土地神,這都是後話。

  生在莊稼院,身不由己,除了當農民修理地球,隻有個把人有機會吃商品糧。沒有誰願意當這累死累活的莊稼人,可更沒有誰願意被人說自己不是個莊稼人。當個莊稼人,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地在土裏刨食,能有什麽出息?可一個莊稼漢,被人說“不是個莊稼人”,那就是說你不是人。連人都不是了,你還活個啥勁兒?你既然逃不出這莊稼院,你就得沉下心來,踏踏實實侍候好祖上幾輩子種過的土地。這就是莊稼人的實誠,幹啥得吆喝啥,幹啥得像啥。孟憲庥活著時是個大家公認的好莊稼人,被承認是個好莊稼人在村裏是件很榮耀的事。這承認代表一種信任,一種認可,一種可供人商討家計生活的本事。被承認是個好莊稼人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你要會幹祖傳的十八般農活,懂得各種家禽牲畜的習性,會按農曆二十四節氣安排農事。當個莊稼人容易麽?“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二十

 

  老的人走了,心願也圓了,留下的活人苦了。慶濤在城裏上班,兩個姐姐嫁在外村,三鳳剛和小李結了婚。走的走嫁的嫁,慶濤在縣城工作,三鳳媽一下子沒了著落,一家人就商量怎麽辦。慶濤要辭去公職回家照顧母親,再沒個當父母的會讓兒女丟了前程來照顧自己,這事無論如何說不通;慶濤再說下去,三鳳媽就以死相逼,寧願和老伴兒一起走了也不耽誤兒子。三鳳和小李商量,為了照顧三鳳媽,小兩口就住在大孟營,三鳳的戶籍暫時不動。小李爹媽知道親家母的難處,遞過話來說:“小李在外工作,三鳳暫住在娘家,隔三岔五地回來看看公婆就算盡孝了。” 這事就這麽定了,三鳳的兩個姐姐和慶濤回家時,三鳳就回婆家幫著幹些家務。三鳳那麽個好女子,又知道婆家夠體諒,就對公婆好得很。得了婆婆的歡心,兒子和兒媳長住在大孟營,小李的爹也沒啥話說。兩家人都互相體貼,時間長了,日子也就這樣慢慢地過下去了。三鳳很快就懷孕了,十月懷胎生下一個兒子,小李樂得把大孟營當了家。虧了三鳳是個懂事的,滿月時正趕上小李回家,哥哥姐姐還沒回來,三鳳讓小李缸裏擔滿了水,給媽備好了米麵幹柴。她抱著孩子,坐在小李的自行車後座上,回後碼頭村看公婆一家人。

  不管什麽光景的人家生了孩子也要慶祝一下,過滿月慶百日,依各家條件而定。剛過了滿月的三鳳,吃了一個月各親戚家送來的大豬肘子還有婆婆家準備的雞蛋。來到公婆家,一掃十月懷胎到一朝分挽的辛苦,容光煥發地抱著滿月的孩子給大家傳著看,然後洗手挽袖開始幹活了,一如平常地燒火做飯。為孩子過滿月,除了常見的好飯食,通常都少不了做些“驢打滾”。三鳳婆婆早已備好了小黃米,碾米成麵做出一個個圓餑餑上屜蒸熟。再炒一升黃豆,蒸熟的圓餑餑放在一個大笸箕裏,端著上碾房。各村都通了電,磨米磨麵不再用石頭碾盤,可有些莊稼院的吃食還需要它。先把炒黃豆碾成麵,然後把黏米餑餑放在碾盤上擺好,用石碌碌壓過成一堆薄片片。端回家去,壓成薄片的黏米餑餑兩麵沾上炒黃豆麵,一卷就成了“驢打滾”。三鳳婆婆還炒熟些芝麻,摻在“驢打滾”的黃豆麵裏,吃起來黏黏軟軟糯糯香香。

  早年間農村沒有任何醫療條件,撫養小孩子要過很多關口,誰家死個把小孩子都很常見。沒有計劃生育,本能地生自然地養,長大成人的都是命大的孩子。有了赤腳醫生後,普及了衛生知識,莊稼院的孩子都能建康地發育。村裏的小孩子剛朦朧懂事,就開始家裏家外地幹活。孩子們天性愛玩,幹活之餘找小夥伴兒玩,男孩兒下水摸魚上樹掏鳥,女孩兒縫布口袋玩羊拐。有爹媽的孩子,隻要吃得飽,再苦再累,也是無憂無慮的童年。親戚鄰居吃過看過走了,三鳳公婆抱著自己的孫子快活地說:“有了孩子就不愁長。”

  三鳳爹生病去世讓人傷心,一家人心理還承受得起,這是預期中逐漸看著發生的事。不像有些災難突然降臨,全家人缺乏心理準備,打人個措手不及。家裏變故加變化太多太快,小李和三鳳結婚了,兩人又有了兒子,悲傷過後三鳳還是滿心的歡喜,似乎一下子忘了和二河的那些過往。她現在一門心思全在丈夫和孩子的身上,出於對小李的感激,就格外地討公婆的好。一進公婆家,不到睡覺時侯手就不閑著,眼睛裏都是活。有這麽好的一個兒媳婦,小李爹媽平時就是有點怨言,這時還能說什麽呢?兒子像個上門女婿似地住在大孟營三鳳娘家,好在自己的孫子還姓李,好在兒媳婦這麽勤快孝順又明事理,就這樣吧。小李爹媽抱著大孫子,眼睛看著三鳳沒完沒了地忙活著啥,老兩口兒滿臉都透著舒心。

  二河心裏好痛,心愛的姑娘嫁了別人,為了安慰爹媽他還要裝做沒事的樣子。偶然哪次看到小李和三鳳在一起,兩人親熱的樣子讓二河心裏又妒又恨。妒得當然是小李,恨的不全是三鳳, 更多的是胡子劉和曆山書記,恨公社和大隊把爹弄到萬人大會上去批鬥。本來就艱難進行的愛戀,再也不可能繼續下去,一想到這根兒上,對三鳳的那點恨意就全消了;可別看見三鳳那抱著孩子幸福的樣子,看見心裏就不痛快,心裏就會胡思亂想。二河對未來不再抱任何希望,自己一家已經臭了名聲,就是村裏條件最差的姑娘也不會嫁給他了。二河表麵上還像從前那樣出工勞動,心裏卻越來越恨天怨地,所幸還沒有機會讓他發泄。

  三鳳又懷上了,上麵已經開始老百姓的計劃生育,可是還沒成為國策。尤其在農村,生兩三個孩子還不是問題,有人一連生上五六個閨女,每一胎都希望是兒子。情況特殊時公社才有人來村裏,婦聯主任赤腳醫生,連番地做工作。說什麽好話壞話對莊稼人都沒用,女兒不能傳宗接代,生不出兒子莊稼人家就是絕戶。好在計劃生育政策不像後來“隻生一個好”那樣嚴格,多數莊稼人家都有兩三個男女孩兒。三鳳的肚子越來越顯了,五六個月後就拖累得三鳳幹不了家務。公社衛生院檢查過了,三鳳這次懷的是雙胞胎,小李和爹媽可高興壞了。父子倆吃的是商品糧,過的卻是莊稼日子,想的是多子多孫就是福。小李是公家人,自然不能像個莊稼人那樣耍無賴,讓三鳳五個六個地生下去。能生三個孩子,已經有了孫子,再來的是男孩兒女孩兒都好,當然要是龍鳳胎那就是圓滿人生了。為了照顧三鳳和三鳳媽,小李現在每天都騎車回大孟營,有點辛苦,可有了希望心裏一點不覺得累。和莊稼人比,也確實不那麽累,白天在辦公室開會或下村裏動動嘴皮子。有很多時候不那麽忙,給領導打個照麵,沿著三合土鋪的大路,騎上自行車回大孟營了。回家的路上,小李心裏很快意,後座上空著沒坐媳婦,可三鳳還有兒子在丈人家裏等著他呢!

 

二十一

 

  莊稼人有句形容四大舒服的順口溜:“穿大鞋,放響屁,趕著老牛車,上老丈人家去。” 莊稼人每天勞作穿著不講究,也沒什麽大鞋新鞋穿,一雙鞋子做出來不容易,要姑娘或媳婦或母親千針萬線地趕夜工。從新穿到舊,舍不得扔,踢踏著前頭露出大腳趾頭後麵破了幫的鞋,照樣出工幹活。狼吞虎咽地吃自己種的糧食蔬菜,消化或不消化後排的氣多卻沒什麽臭味,要排氣不管人前人後,痛快地就是一響。莊稼人什麽都缺,就不缺時間,老牛再慢,總有走到家的時候。坐在牛車上,牛一蹄子一蹄子地量著大地,趕車人的身子一上一下地前後或左右輕輕地搖著,牛是不慌不忙,人也不急不燥。後麵也許還跟著個上了年歲拾糞的老漢,一起走個二三裏地,運氣好老牛拉泡屎,拾糞的老漢仔細地用糞耙子把牛糞扒到糞箕子裏,再去跟另外一輛牛車往回走。牛不拉屎,拾糞的老漢就有一搭無一搭地和趕牛車的拉著家常話,一會兒就是大半天。莊稼人散漫的性子很似牛走路的速度,鄉村的時光就這樣慢慢悠悠地過去了。

  以前一到開春,凍了一冬的大地複蘇,鄉村的泥土大道開始“翻漿”。一個冬天的地表下層水氣的凝聚,道路被凍得腫脹起來。春天氣溫上升,道路冰土層融化,拉土運肥大車的碾壓下,路麵成了一片稀泥。車輪碾過一道道深溝,溝裏汪著積水,沒經驗的車把式一下子陷住了,越折騰車輒越深。被擋住的後麵車,會卸下一頭牛或驢,掛在被陷住的車幫上一起出力,一個人畜齊用力,大車咕嚕一下出來了。還不行,有經驗的車把式會鎮靜下來,給駕轅的牲口擺弄一下鞍套,給拉邊套的順順韁繩,人和牲口一起喘口氣,然後半空中鞭子掄圓了一聲爆響,嘴裏喊出一串串“駕,駕,駕……”。牲口四蹄翻蹬,泥漿飛濺,車把式左手韁繩右手鞭,人和畜都瞪圓了眼睛,綳得脖子上暴起幾道粗筋,車輪子一寸寸向前碾開積水稀泥,大車在泥漿中再次前行。被擋在後麵的一掛掛大車會繞開剛才陷車的地方,碾出一道新的車輒。

  有一年冬天,縣裏組織勞力畜力,從北邊的山裏用牛車馬車拉來一車車的“三合土”,堆在道路兩旁。開春時,全縣各村勞力同一天行動,把冬天堆積的“三合土”灑在路麵上有半尺厚,人或驢或牛拉著打場用的石頭滾子把“三合土”路麵壓平壓實。幹活時,大路兩邊紅旗招展,鐵鍬和石塊相碰發出悅耳的聲音,小孩子們跑來串去。那麽大個工程,也就是一天的時間,一條平展展的“三合土”大路就從沿路各村伸延到縣城。每年再到“翻漿”的季節,有的路段偶而還會碾出深溝,趕車人隻需繞過車輒而行,牲口和人都不再受泥漿之苦。平展的“三合土”大路上,有了騎自行車的人,更多了或驢或牛或馬拉的大車。

  大車裏也許坐著回門看望爹媽的女兒姑爺孩子們,鋪的被褥穿的新衣不再被濺上泥水,心情好得如開春的天氣溫暖和馨。家裏男人趕著車,老婆孩子坐在車上,有點顛簸讓人感到“自由”。 “自由”是莊稼話,形容悠閑無慮從容不迫身體輕搖時,身心處於一種舒適或興奮的狀態。騎自行車比走路“自由”,坐汽車比騎自行車“自由”。風和日麗的天氣,帶著老婆孩子一家人,一路上看不盡的田野風光,穿村過戶時享受路人羨慕的關注,坐著慢騰騰的老牛車去丈人家當然更“自由”。

  女兒多的人家訂個好日子,出了嫁的女兒們帶來姑爺們和孩子們,再節省的莊稼人,也不慢待自家的姑爺,那已出嫁女兒的男人。姑爺永遠是貴客,結婚多少年,養了一堆孩子,來了還是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家裏逢了紅白喜事或過年過節,姑爺要坐上席,對姑爺好還不是為了自家女兒的顏麵,得男人待見好少受些婆家氣。有出息的姑爺也給丈人家爭臉,尤其是那新婚的小兩口回娘家,年輕姑爺拎著成雙配對孝敬丈母娘的點心和老丈人的瓶裝酒,定會招來村裏人羨慕的眼光。趕上女兒多姑爺多,幾個姑爺們一起在老丈人家享受自己媳婦和丈母娘的款待,有吃有喝然後還可以打牌抽煙聊大天,一個個都樂不思蜀。時間長了丈母娘煩了,做上一鍋白麵花卷,姑爺們會意到這是趕人回家呢,這才帶著各自的媳婦“卷”著孩子們走了。送客的餃子接客的麵,蒸鍋花卷讓姑爺女兒一家人“滾蛋”。來去什麽人,做什麽吃食,規矩都是一套一套的不能亂來,否則就讓人會錯了意。

  新鋪的三合土大路上還沒汽車,偶然有輛拖拉機開過去,一陣突突聲一股股黑煙,彌漫在鄉間的田野上。大多時候是一長排的馬車,那是縣裏供銷社往鄉下各處運送生產生活物資的運輸隊。趕馬車的老板子們都是各村裏招來的趕車能手,女人孩子都能趕牛車,趕馬車就要有些本事了。車老板子都是供銷社成立時招的人,現在都掙工資吃商品糧。農閑時馬車單獨行動運些油鹽醬醋一般生活用品,農忙時候一大長隊馬車,給各公社運送化肥農藥等許多種生產物資。回程的馬車也不空著,把糧庫裏的儲備糧或者其它農產品運回城裏。馬車運力小,縣裏又買不起汽車拖拉機,三合土大路上經常跑著滿載的馬車。馬跑得快拉的貨沉重,車老板子們都是莊稼人出身,很少鞭打快馬。也許是愛護牲畜,也許是鐵飯碗,幹多幹少都一樣,更可能是大家心照不宣,學會了當年給日本子幹活時“磨洋工”。一長隊的馬車就那麽悠悠地走著,車老板子們想要前後對個話,就要扯著喉嚨嚷。吃商品糧的人愛惜力氣,一路上隻有拉車的馬打個響鼻,再就是車輪碾壓三合土的聲音,很少聽見車老板“駕駕”地吆喝聲。路上時間長了車老板子們都很寂寞,一路上過了個同事家的村,就都放慢了馬車,也不管那個同事在不在前麵或後麵,找機會和路旁的人或者跟著拾糞的白話點啥。光撿那沒影的事兒胡說,說的雲遮霧罩,讓聽的人摸不著頭腦。大人聽了就會回去求證,莊稼院的事越傳越偏,被白話的車老板子回家就被媳婦家人質問。弄不好兩口子打一架,回運輸隊找大家算賬,車老板子們都哈哈地大笑,要的就是這麽個效果。這就成了習慣,過一個同事家的村,所有的車老板子都和遇見的人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有時話說到熱鬧處,突然發現聽眾裏有被白話的車老板子家的孩子,白話人會立即正經起來。給“大侄子”道個歉,說自己是在瞎說些沒影的事,就是為了不寂寞。然後問問“大侄子”學習如何,家裏人可都好,你爹好你爹真好你爹是大好人,領導天天表揚你爹。我們都嫉妒他,所以白話他開他的玩笑,“大侄子”可別在意。如果就是“大侄子”一人在旁,趕車的老板子會從兜裏或者從運輸的貨品裏抓把什麽東西給“大侄子”。幾十掛兩匹膘肥體壯大馬或壯騾拉的貨車,連成一隊走在平展展的三合土大路上,車上永遠裝得滿滿,很有氣勢。

  有時前方或者後麵開過來一輛“突突”的拖拉機,三合土大路不是特別寬,趕馬車的靠右一點,開拖拉機的開慢一點,大家相安無事地錯過車了。一開始真不是問題,車老板子看到拖拉機還新鮮,也是羨慕加尊重,聽到“突突”聲,提前就“喔喔”地吆喝著拉長套的和架轅的馬向右靠。等著拖拉機過去了,再“咦咦”地吆喝著牲口回到正道,心裏就感歎著拖拉機的好處,羨慕拖拉機手有個帶蓋的駕駛室不怕風吹雨打。車老板子一年到頭在路上,免不了風吹雨淋,三伏天時太陽頂在頭上,三九節氣身體披風沐雪。風和日麗時車老板子坐在馬車上靠著麻袋悠悠然地抽著煙,人們看不到他們風裏雨時把貨物包得嚴嚴實實,自己反要在風雨中吆喝牲口在泥漿中奔跑。經過多年的“鬧革命”,城裏逐漸地恢複了生產,農村慢慢地開始機械化,路上拖拉機越來越多了。最開始每個公社一台拖拉機,閑時跑運輸,秋天為每個大隊深翻農地。一台拖拉機兩個拖拉機手,農忙時歇人不歇車,拖拉機不分晝夜地在大田裏“突突”著。兩個拖拉機手也是農村小夥兒,家裏和大隊書記有點關係,被公社抽調上來送縣裏培訓為拖拉機駕駛員。一個年輕人穿著“勞動布”做的工裝褲,坐在高高的拖拉機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高昂著頭目視前方的那個神氣樣兒很讓人羨慕。

  農村小夥兒想有點出息不容易,當兵和吃商品糧的不多,姑娘們做夢都想嫁個拖拉機手。國家發現了更多的大油田,慢慢地柴油供應不緊張了,每個大隊都買了手扶拖拉機或者小拖拉機。機器可比牛馬驢騾聽話多了,跑得快又不吃草料。拖拉機手一多,他們就不那麽稀罕了,莊稼人慢慢地習慣了拖拉機在生產生活中的使用。拖拉機變得不那麽神秘了,學校裏教給學生柴油機拖拉機的工作原理,就連莊稼人都知道氣缸是怎麽工作的。解放牌大卡車更適合跑運輸,隻是生產得少價格也貴,汽車又嬌貴要跑柏油路。拖拉機很適合農村的發展現狀,供銷社也在考慮把馬車換成拖拉機。車老板子們不會被解雇回村,吃商品糧的都是鐵飯碗,可他們不想撂下能甩得出響的大鞭子,去當個什麽守門的或者看收發室的,那和趕著兩匹大馬或壯騾的大車沒法比。車老板子們的年齡都過了四十歲,沒有幾個人還學得會開拖拉機,這時都非常眷戀自己使用慣了的那兩匹大牲口,朝夕相處人畜都有了感情。好在一時半會兒還沒啥大變化,車老板子們拉貨時格外地愛護自己駕馭的那兩頭騾子馬,連個鞭花都舍不得甩,恨不得自己變匹馬幫著拉邊套。

 

二十二

 

  三鳳順利地生下一對雙胞胎,還真是龍鳳胎,先出生的是女孩兒,就有了姐弟的名分。分娩是在後碼頭村公婆家,那邊人多有事好照應。看著那讓人手忙腳亂的倆寶貝兒,小李和他爹媽的臉上笑開了花,誇三鳳是個旺夫家的媳婦。小李一家五口,在公婆那吃住了一個多月,婆婆每天都琢磨著做好吃喝。等雙胞胎過了滿月,三鳳才和小李商量,然後慢慢和公婆講起回娘家的事。小李爹媽不願意,可也說不出個啥,隻是叮囑要照顧好孩子,天兒好時帶孩子們常回家看看。

  選了個好天氣的日子,三鳳回到娘家,帶來三個那麽小的孩子,讓三鳳媽不知道怎麽下手。大的快兩歲了不那麽磨人,倆小的吃啊屙的沒個停。不過也真熱鬧,兩個孩子哭鬧的勁兒,屋裏院外透著一股活力。家裏三個孩子,三鳳再能幹,有媽幫著也是忙得團團轉。好在小李每天都騎車回大孟營,好在嬰兒拉的屎有那條大黃狗收拾著,好在家裏也沒啥特別需要男人幹的事,就是用水多。三個孩子的洗漱,那麽多的尿布要洗,小李每天要挑滿一大缸水。等孩子吃飽了睡了,小兩口看著那三個橫躺豎臥的孩子,心裏的高興沒法說。日子過得忙碌,卻不愁吃穿的花銷,一家人過得很富足。三鳳娘家底子厚,小李掙工資還有爹媽補貼,三鳳又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她和孩子的口糧關係還在大孟營,都是農村戶籍,落在哪個村都行。三鳳要照顧三個孩子和媽,不在隊裏上工,年底大人孩子的口糧,小李爹補貼些現錢領了。小李從後碼頭回大孟營,後座上有時馱著家裏額外給的好米或好麵。自留地有三鳳的兩個姐姐和慶濤應時地照料著,地裏種的全是白薯,隔一陣子翻翻秧就行,沒什麽其它要幹的。

  莊稼人的媳婦,生產後不管天冷天熱,在炕上要捂著被子“貓”上一個月,過了孩子滿月才下地幹家務。三鳳命真好,和村裏那些媳婦比,公婆簡直就是寵慣她了。由著三鳳在娘家住著,一日三餐母女倆一起說著話就做好了,親母女倆說個啥好啥壞也沒人計較。平時過日子不缺零花錢,家裏沒個大肚子能吃飯的人,公婆家又補貼了細糧,屋裏存的糧食一年到頭吃不完。小李有眼力見兒,一回家就忙裏忙外,哄孩子喂豬關雞窩。燒飯時柴火都不用三鳳抱,要不是三鳳媽攔著,怕是連飯都做了。三鳳媽心裏不落忍,這麽好個姑爺,委屈著自己像個倒插門似的住在老丈人家。更難得的是親家那邊真體貼,幾年下來也沒個抱怨,讓她守寡的日子過得平和安樂。三鳳媽有時會偷聽小兩口兒說話,怕三鳳不知好歹地委屈了小李,時不時地敲打女兒要懂得知足。三鳳偷偷地和小李說:“媽對你可比對我和哥姐們好多了,我對你說話聲音大點,媽背後就教訓我。這日子過的,就好像你是這家的兒子,我是這家的兒媳婦似的。” 小李憨厚地笑笑說:“我知道你和媽都關心我,工作時心裏想的都是你們,我爹媽雖是不說啥,弟妹們都說我不算李家人了。娶了你我心裏一百個樂意,就給你家做個倒插門挺好。” 三鳳笑著回小李一句:“竟撿便宜話說,哪有倒插門的,養了孩子姓爹的姓?” 小李上前雙手抱住三鳳,親著她光光的臉蛋悄聲地說:“要是你願意,可以讓咱小兒子隨你的姓。”三鳳紅著俏臉說:“我敢這樣媽還不罵死我,讓我多活幾天吧,老孟家又不是沒兒子。知道我媽好,別對不起我們母女孩子就行。”小李心裏想卻不說出來:“對不起誰,我也不會對不起你媽,更不會對不起你。你給我生兒育女,給我縫衣煮飯,讓我親你愛你,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三鳳媽帶著三個孩子在東正房屋睡了,小兩口兒不管不顧地親熱著,兩顆心一起幸福地跳動。

  小李現在調到新集糧站,今天下村辦完事時間還早,不用回糧站就直接回家了。小李騎車走在三合土大道上,心裏全是三鳳還有那個溫馨的家。十幾裏的路,車騎得飛快,就這樣他還嫌路長。前麵大路上又是一隊馬車,小李隻需要靠邊點就騎過去了,卻聽見馬車後麵響起了“突突”聲,他為了安全下來等在路邊。“突突”聲越來越近,馬車隊卻沒有想讓的意思,最前麵的車老板竟揚起了大鞭子,嘴裏“駕駕”地把馬車趕得跑起來。開拖拉機的年輕人見馬車隊不靠邊,心裏明白車老板子們不把拖拉機手放在眼裏,故意堵著拖拉機不讓道。也是炫耀技巧,更多的是賭氣,拖拉機手向左打一把方向盤,拖拉機一個輪子壓在三合土外沿,強行從奔跑的馬車隊左側超車。馬車隊看出拖拉機手的意圖,車老板子們更起勁兒地鞭打快馬,在三合土大道上奔跑起來。馬車跑得再快,也沒機動車快,眼看著拖拉機超過了好幾輛馬車,就快過去了。車老板子們泄氣了,再好的馬也跑不過拖拉機,機器不光是快,“突突”著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讓人沒辦法不服。前麵的車老板子們開始“喔喔”地向右靠,有的回頭看認不認識這個拖拉機手,會車時好打個招呼。拖拉機手看出車老板們要讓道的意思,隻是托著滿載的掛車一時慢不下來,不想驚了牲口就更小心地握緊方向盤。前麵已經讓出了路,路邊還站著個騎車的人,拖拉機手趕緊向右打一把方向盤。拖拉機前邊左輪上了三合土路麵,把方向盤打正,拖拉機的排氣口冒出濃濃黑煙。路似乎更窄了,站在路旁的小李趕緊向外靠,人在裏自行車在外,一個不靈活小李摔在路邊溝裏。拖拉機手的餘光似乎看到有人倒下,以為是自己的車刮了人,下意識地向外打了一把方向盤,差一點撞在馬車上,趕緊又打回來。後麵的掛車左側輪子在三合土路邊上來下去,滿載的掛車在忽左忽右的牽引下,忽然間一個天旋地轉,拖拉機手脫離了方向盤,車帶著人翻在左邊道溝裏。這都是一瞬間發生的事,事發突然也分不出事情發生的前後順序。就隻聽見一片驚叫聲,然後車老板子們都“籲籲”地吆喝著把馬車停在路邊右側,大家跳下馬車救人。

  三鳳正在家裏做飯,媽哄著孩子,菜在鍋底咕嘟著,貼餅子冒出香味。三鳳加了最後一把柴火,把灶坑清理幹淨,就等小李回家吃飯。天黑了也沒見小李回來,往常也有晚到的時候,生了雙胞胎後,小李幾乎沒有晚回來過。三鳳心裏有點不太安定,也沒法聯係,就隻能在家傻等。天黑了,三鳳在炕上擺好飯桌,盛上一碗菜讓媽和大孩子先吃了。媽在嘟囔著:“這麽晚了咋還不回來?” 大兒子也吵著找爹。三鳳對大兒子說卻是給媽聽:“你爹是公家人,掙了國家的錢,身子就不自由,啥時回家能隨自己意兒?” 三鳳屋裏安慰了一老一小,她走到院裏朝村邊大路上張望,心裏就是不踏實。天很晚了,夜幕低垂看不見人來,三鳳回到屋裏收拾了飯桌碗筷。和媽一起哄著三個孩子睡了,回了西屋也不脫衣服,她在炕上靠著被褥想事兒。

  一會兒就聽見門響,三鳳趕緊跳下炕,看見小李彎腰背著一大口袋糧食進來了。三鳳向前去接,小李推她一把說:“別添亂,小心把米撒一地。” 小李話沒說完鬆了手,就見一口袋白麵噗灑灑地飄得滿屋都是。三鳳嚇了一跳,兩手在空中亂舞,想要抓住那些撒了的白麵……。

  突然手被誰抓住,掙紮時人一個機靈醒了,眼前是慶濤正抓著她的兩隻胳膊。三鳳不由得問:“我在做夢?” 慶濤安慰她說:“你剛才在做夢,現在醒了,我剛從縣裏回來。” “你怎麽這麽晚回家呢?” 慶濤猶豫著小心地說:“小點聲,別驚動媽和孩子,小李出車禍了。不過別著急,我剛從醫院回來,人沒事。” 三鳳乍聽之下驚魂不定,一聲不吭等慶濤往下說。慶濤就給三鳳講小李如何回家路上遇著拖拉機翻車、如何跌到溝裏、如何被車上散落的貨物砸著、如何進了醫院、如何在醫院給他打了電話、如何讓他回家寬慰三鳳和媽。“萬幸萬幸,小李沒被車壓著,就是被車上散落的化肥袋子砸在腰上,一時走不了路回不了家,現在新集醫院住著。” 三鳳聽哥講到小李隻是被化肥袋子砸了一下,吊著的那顆心才有點安定。這時才問:“哥,你吃了沒有,鍋裏熱著飯菜。” 慶濤看著三鳳安定下來了就說:“你別管了,我自己去吃飯,你沒事就先自己睡了。明天我帶你去醫院看小李。”三鳳攔住哥說:“你別動,我把飯給你端到這屋,你吃完也不用收拾,就在這屋睡吧,我到東屋和媽睡去。”

  第二天,慶濤和媽講了小李出車禍的前因後果,然後去大隊部給大姐二姐村裏打了電話,讓兩個姐姐回來和媽一起照顧孩子。三鳳媽想多問幾句,看著三鳳安靜的神態,三鳳媽猶疑著點了頭,看著慶濤用自行車後座帶著三鳳去新集醫院了。

  新集醫院在新集村西頭,是個鄉村醫院,管著新集工委幾個公社,比公社衛生院規模要大。平時看病的不少,住院的卻不多,不是病人住不起,莊稼人少有住院的需求。鄉下住院不貴,可莊稼人一個大子兒掰兩半花,哪舍得人吃馬喂地住院呢。幹部們病了,卻還看不上一個鄉下醫院的條件,都願意去縣醫院。慶濤領著三鳳,也不用登記,徑直走進小李的病房。慶濤剛一推開門,三鳳等不及地快步走到病床邊,小李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正睜著大眼等著人進來。三鳳一把抓住小李的手急急地問:“疼嗎?哪兒疼?吃飯了嗎?醫生看過了?大夫是咋說的?” 小李笑了,笑得有點勉強,憂慮寫在臉上。“鳳兒,不急,趕緊讓哥坐下,你們吃過飯沒?” 小李還是像往日一樣,用剛結婚時的習慣叫著妻子。幾番對話下來,三鳳還沒明白為啥小李要住院。一會兒大夫查病房,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穿著白大褂,前麵掛著聽診器,卻沒戴口罩。小李說:“鳳兒,這是馮大夫,馮大夫,這是我妻子。” 馮大夫對著三鳳笑了笑,上來為小李做檢查,先用聽診器聽了心胸肺,又用手按了小李的胳膊腿和腰。三鳳盯著馮大夫的動作,看他的臉色,判斷著小李的傷情。馮大夫的臉上始終透著點微笑,看不出任何皺眉頭或者舒心的感覺。沒親自聽到大夫的診斷,三鳳一顆心始終定不下來,可又不敢貿然發問。萬一從大夫嘴裏聽到不好的話,那就是給親人判了刑,沒法去申訴改過。馮大夫檢查完了,對病人和家屬說:“以你們的條件,還是帶病人去縣醫院吧,那裏條件好,也許病人會恢複快點。我看不出有什麽明顯大創傷,可病人的雙腿沒知覺,讓縣醫院好好查一下,找出病因。” 慶濤和小李謝了馮大夫,馮大夫讓慶濤去辦公室開轉院信。

  三鳳心裏沉了一下,小李看出三鳳的擔心,安慰她說:“沒啥大事,我就是腰有點疼,倆腿沒勁兒站不起來,歇兩天就好了。” 三鳳幾乎哭聲地說:“你可別嚇唬我,家裏全靠著你,給爹媽個信兒吧。這麽大個事情,可不敢瞞著爹媽。” 小李就說:“已經給爹打過電話了,他正在縣裏開會。不用大夫說,爹和慶濤也計劃把我今天送到縣醫院。爹正聯係車,一會兒車來了,我們就轉院。你就不要跟去了,家裏老的小的一大堆人,都要你照顧。有孩子大舅和咱爹前麵跑著,你還不放心嗎?” 三鳳點點頭,就著屋裏沒別人,上去雙手抱住小李,把他的頭摟在自己的雙乳裏。她低下頭親著他說:“愛你,我的好丈夫,聽醫生話好好養身子,你這沒啥能耐的小媳婦,給你生了三個仔兒,等著你回家當門立戶呢。” 小李被三鳳的愛意感動著,也用雙手抱緊三鳳不停地回應著:“鳳兒,鳳兒,我的好媳婦,在家安心等著我。哦,鳳兒,我的好鳳鳳兒!”

  轉了幾家醫院,從鄉醫院到縣醫院,從縣醫院再到地區醫院,從地區醫院再到省會醫院。一個普通職工再沒能力去北京了,醫生也說了去哪兒也沒用,傷了脊椎神經沒藥治。小李的車禍不算工傷,拖拉機手有責任,可一個公社又有什麽能力負擔小李去大地方醫院的花銷呢?

  小李回家了,回他大孟營的家,爹媽要他帶老婆孩子回後碼頭村,三鳳不同意。小李活蹦亂跳時,她把他留在大孟營,人家不能動了,把這個負擔送給公婆,三鳳覺得這樣做是不仁義。和小李撒嬌時可以說自己是沒能耐的小媳婦,真攤上事了,三鳳就要做個潑辣的女人。小李是自己的男人,他動得動不得,自己都會管他一輩子,絕不給公婆添麻煩。一個癱瘓的男人,三個不懂事的嬰兒,該我三鳳給李家撐起這個門戶的時候。我帶他回大孟營,我從公婆那帶走的是個健康的人,我要照顧好他,不敢說再還你個活蹦亂跳的兒子,至少我要讓他活得快樂幸福。沒人擰得過三鳳兒,公婆不行慶濤也不行,最終大家讓步了,三鳳帶著小李回了大孟營。

 

二十三

 

  大平原上,開天辟地的先人都是逐水而居的,每個村莊都緊挨著水坑或者一條河。剛定居時人口少,沒有勞力或者時間也就挖不成水井,水坑或河裏的水可以很方便地取來吃用。秋天地下挖一鐵鍬深就是淡水,可春天或者幹旱年份一般的淺水井都會枯掉。地理位置是老灤河套,土地表下三米就是沙土,沙土層就是蓄水池。可真要什麽年份都能吃到甜水,水井至少要兩扁擔深,大概四至五米。一年不分季節,一天不分早晚,井裏總有幹淨水。秋天水井要蓄著一扁擔深的水,春天水井也有半扁擔深的水,發水時水麵幾與井台一般平。平時打水一條扁擔,扁擔兩頭是鐵鏈,每根鐵鏈頭有個鉤子,挑水時鉤子上掛著水筲。到井台上,用扁擔一頭掛水筲送到井下,雙手握住扁擔另一頭,雙手一擺水筲口朝下栽入水中。水汩汩傾入水筲,水滿時水筲底朝下,雙手倒騰著三把兩把地把水提上來。這活都是各家男人或者半大小夥子幹,清早擔水的人最多。隨著各家各戶傳出的“呱噠呱噠”的風箱聲,一縷縷炊煙從各家各戶煙囪中升起,井台上就聽見一片擔水聲。你要細聽,擔水聲中有水筲放在井台時“咚”的一聲,有水筲在井裏的“噗通”聲,更多的是擔水的人們早上的喧嘩聲。

  以井台為中心,擔水人一路灑出的水滴出一條條輻射線,線的終點是各家各戶。缸裏水滿了,各家的主婦們用清涼幹淨的井水淘米洗菜梳頭洗臉擦拭箱櫃飯桌。等出早工的人們回家,屋裏已是窗明幾淨,飯菜擺上桌子,鍋裏用餘火熱著豬食,女主人自己梳洗得幹幹淨淨。一大早的勞動,肺裏裝滿了清鮮的空氣,腸胃打掃得空空,肚子已是饑腸轆轆。如果是熱天,回家先灌下半瓢清涼的井水,然後做下來吃早飯。如是冷天,一盆溫水洗了手臉,一碗燙嘴的熱粥端在手裏吃得“稀裏呼嚕”。最熱的三伏天,井水可用來消暑解熱去火,中午吃井水泡過的水飯,晚上有用井水泡過的各種清涼瓜菜。井水清心養胃,井水洗頭淨身,井水做飯飯香,井水沏茶茶甜,井水釀酒酒烈。有了源源不斷的井水,就有了綿延不絕的生命。

  長久未歸家的遊子,或是幹活或趕集歸來的人,如果井台上有人擔水,人們會上去要口水喝。不用瓢碗,就勢蹲下雙手扒住水筲,低下頭就著水筲沿大口的一頓牛飲。浪跡天涯的人,飲夠了喝飽了故鄉的井水,一顆漂泊的心找到了熟悉的家。從田裏地裏集上回家的人,飲飽了喝夠了每天離不開的井水,渾身的疲憊勞累一掃而光,大步流星地回家去。擔水人招呼過喝水人三言兩語,挑起兩筲水回家,並不嫌棄被人喝過的水髒。莊稼人土頭土腦,渾身上上下下一拍搭都是土,那幹冽清甜的井水就來自土裏,你還能嫌土髒?幹淨的井水養育清靜的心靈,沒有經過工業化的井水,孕育著莊稼人純樸的人生。

  井台多是大青石塊鋪就的平麵,可容幾個人同時打水。井台高於街麵二尺,再大的雨水也不會漫進井裏,水井一年四季都是幹淨的。天暖的時候,也許有一兩個蛤蟆在井裏,天冷時,井口會冒出絮絮水汽。井口望下去,一塊塊長滿了綠苔青又黑的石頭層層疊疊到水麵,一汪深不見底的清水紋絲不動,水中清清地映出人和天空的影子。井有三尺寬,如果不是井壁太滑,一個大人可以用雙手雙腳撐住身體上上下下。有一年村裏溫喜去親戚家喝酒回來晚了,天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溫喜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在村路上,“撲通”一下掉到了井裏。不是雨季,井水一般不到一人深,水是常溫的,不暖也冰不死人。溫喜被水一激酒醒了,卻一時又手腳酥麻爬不上去,在水下等到有人來擔水,才喊了一嗓子,讓人給救了上來。村裏偶有那尋死覓活的人,或是上吊或是喝農藥,卻不去跳井,盡管跳井最方便,臨死也不敢玷汙了這一井幹幹淨淨的水。

  三年或五年,伏季的某個熱天,幾個年輕人相約著下去淘井。一次下去一個人,上麵用扁擔遞下水筲,井底下那個人用短柄鐵鍬把井底淤泥淤沙鏟到水筲裏,淤物被一筲筲提上放到一邊做大地的肥料孕育五穀。沒了淤泥隻有淤沙時,清亮亮的水從井底四壁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十年或二十年,春季最旱的時候,隊裏組織壯勞力把井從四外挖開。這是一件大活,十多個好勞力用兩天的時間,把井的外圍一層層挖出個大坑,把石頭一塊塊搬開,把井從底到外全露出來。石頭搬完後,石頭最底下是千年不爛的三或四層井底木,用榆用槐用柳類硬木做井圈,讓流沙不塌讓井壁不脫讓井筒不歪不斜。沒有聯成一體的井底木,就好比蓋房子沒地基,石頭井壁在流沙上會沉降歪斜坍塌。井底挖好,井底木修好放實,再一圈圈碼好井壁。碼一圈石頭外圍埋一層土,井壁碼成了,坑也填平了,最後把井台重新砌好。再幹旱的年份,井裏源源不斷清涼涼的淨水,再窮再苦沒吃沒穿,卻總能喝上幹幹淨淨的井水。

  百年或千年,那口永不幹枯的水井安安靜靜地坐落在村裏。一代代老人過世,用最後一盆清水洗淨身體,穿上送老的衣服,在親人的哭聲中離去,井水孕育出許多懷念親情的熱淚。一茬茬新人出生,幹幹淨淨的井水擔回家,在大鍋裏燒溫了洗滌母親嬰兒血汙的身子,然後燒湯做飯,井水經由母親轉化成養兒育女的乳汁。用井水磨白薯出澱粉漏粉條,用井水泡豆子磨豆漿做豆腐,用井水洗衣服漿被裏被麵。吃喝玩樂離不開井水,生老病死離不開井水,娶親嫁女離不開井水,親聚節慶離不開井水,莊稼人生生世世守著那井水。隻要井在水不幹,屋不倒村不散,莊稼日子源遠流長。

 

二十四

 

  井水好,隻是苦了沒有能幹男人活的莊戶人家,女人挑擔水不容易,特別是天寒地凍的三九天。三鳳自己去挑水,有時自家堂兄弟要幫忙,三鳳不讓。這可不是一兩天的事,還能讓人幫著挑一輩子水?自己的福享過,自己的罪也要受著。可挑水畢竟不是女人幹的活,除了慶濤回來時挑水,三鳳平日用水盡量節省著。慶濤找人做了兩個小點的白鐵皮水桶,讓三鳳不再用那對木製的大水筲。水井就在家門口,挑水雖難天暖時還不是大問題。冬天井台凍滿了厚冰,挑水人灑下的一點點水結成了一個從井口向外傾斜的大冰坡,越到井口冰越厚越滑。站在井口上擺水時,三鳳心驚肉跳怕一個不小心滑下井去。滿桶的水一把把拽上來,三鳳就怕水桶把自己拽下去,井水冰不死人,可怎麽爬上那滑溜溜的井壁呢?不是三鳳不能克服困難,大冬天挑水真不是女人幹的活,每日給三個孩子洗洗涮涮,三鳳的兩手滿是裂口。冬天出去挑水,衣褲穿得厚人就笨笨的,井台上濺的水把三鳳的褲腳都凍硬了。

  一個刮著飛雪的冬日,天冷的邪虎,三鳳心裏發著怵不想出門。該做晚飯時,缸裏沒水了,三鳳穿好腳上棉鞋,圍了頭巾去挑水。真冷,平原上刮著呼嘯的風,風卷著殘雪在街上打著旋。家家門窗緊閉,街道上不見一人,大樹都凍得縮著枝頭。冷中帶著霜氣,人的手摸上扁擔鉤時,不小心會粘在鐵上。三鳳小心翼翼地走上井台,多希望有個男人出現,幫著把水桶提上來。天太冷了,沒人這個時候出來,三鳳隻好自己小心地站在井沿,把水桶順到井裏。三鳳左手抓住扁擔一頭,右手握住扁擔中間一擺,水桶一歪井水灌進桶裏。三鳳小心地一把一把往上提,水桶快到井口時,三鳳用右胳膊托住扁擔,往上一端滿滿一桶水上了井台。吊著的桶在井台落下墩地的那一瞬間,水在桶裏晃蕩起來,井台被冰凍成一個斜麵,水就從桶裏濺出來,一下把三鳳的棉鞋弄濕。顧不得這些,三鳳又把另一水桶放進井裏,如前一樣把滿桶水提上井台,這時三鳳的棉鞋和棉褲腳都沾了水凍了。三鳳用扁擔鉤住兩個多半滿的水桶,顫悠悠地挺直身擔起兩桶水,跌跌撞撞地沒走上兩步,一個身子不穩就滑倒在井台冰上。後麵那桶翻了,傾倒的水順著三鳳的身體流, 老天似乎發狠要用三鳳親手提上來的井水把她和井台凍在一起。三鳳跪倒在自己潑的井水裏,雙手按在冰上,那冰冷由手指尖滲進心裏頭,連大腦都被凍得不會思考了。

  正在掙紮著爬不起時,忽然雙腋一股溫熱,一雙有力的手臂抱著她起來,那些在夢中都聞得到的氣息一下子裹住了她。三鳳不用看就知道是二河,那感覺太熟悉了,那是刻在心底的烙印,是留在血液裏無法去除難以治愈不致人死卻時時折磨人的寄生物。就是和小李濃情蜜意時,二河也時常在三鳳的心中和大腦掠過,三鳳要強製自己才能暫時忘掉他。三鳳一下子癱軟了,她把全身心的重負都卸在二河的身上,恣意地讓二河抱著。和小李好時無所顧忌地做給人看,特別是做給二河看,說不上為什麽就是要氣他。現在倒黴了,就那麽艱難地活著,就為了讓二河去解恨,更是讓他一起難過。也不知道為什麽,三鳳就覺得二河還是她的,退親分手了又咋地,結婚了為小李生了“一窩仔兒”那又怎樣?那個倒黴蛋二河,那個娶不上媳婦的二河,那個已被打入另冊的富農兒子,那個早早晚晚都讓自己愛著的二河,三鳳心裏就從來沒忘了他。三鳳一肚子的氣,恨二河不給她說句話的機會,恨二河不理解她的那份無奈,更恨他和自己私奔都做不到。我一個鄉村女子,有什麽能耐對抗這個社會大形勢。我不得已嫁給了小李,更是身為女兒,必須寬慰老去的父母。好了,你終於看到我的窘態,你終於來了,我不向任何人求助,我就在等你。等你這個沒良心的看我的熱鬧,等你這個前世的冤家來看我的笑話,等著你來幫幫我。你來呀,我在等你!我孤獨無助,我就等著你,我要把這用烈火般的愛燒得滾燙燙的淚水流給你。你來呀,我讓你解恨!你還是不忍心,你沒忘記我們月夜下曾經的誓言,你終於來了。三鳳淚眼朦朧,身上各處掛滿冰淩,跟在擔著水的二河後麵,心裏痛也有點高興。“二河,我的心靈愛人,我現在的不堪和窘迫終於讓你顧不上自己的屈辱和不平。”

  以後的每一天,天兒好還是壞,就是暴雨冰雹刮風下雪,二河每個晚上給三鳳挑水,每晚都是滿滿的一缸水。不怕人笑話也不聽人的閑話,爹媽不說也不管,隻要三鳳願意,就給她見天晚上挑水。每天睜開眼就想到三鳳,到了晚上就能見著她,看到三鳳就有了高中剛畢業時麵臨艱苦勞動歲月時產生的那股神奇般的精神力量。有這種精神力量的支持,從充滿幻想的愛情到麵對無奈現實所帶來的痛苦和不堪都無聲地忍受就是了。世道人心再不濟,隻要有三鳳,二河就打起一點點精神,二河就可以行屍走肉般地活著。

  小李一開始心裏滿是疑懼,三鳳這是要幹啥,就不怕人閑話嗎。憤懣的小李晚上睡覺轉過背去,三鳳用熱火火的胸去暖他,兩隻胳膊緊緊抱住他啥也不說。時間久了,二河隻是晚上擔水,其它時間看不到他。就是晚上擔水,小李坐在炕頭上,也聽不見二河和三鳳多說句話。小李知道二人在用心交流,小李終於明白自己無力阻擋妻子的“婚外情”。兩人畢竟沒幹什麽,二河隻是幫三鳳挑水,除了晚上挑水,什麽也不幹,甚至連話都不多說。小李從疑懼到理解,從理解到感謝,終於走完了一個癱瘓在床無力持家男人的全部心路曆程。一個風雪天,他讓三鳳攤上一大盤雞蛋,燙上一壺熱酒,請二河喝一杯。兩個男人坐在熱炕頭上,低著個頭自顧自地喝,直到喝光兩壺酒,兩人才開始有點閑話兒。三鳳在灶屋放心了,她最關心的這兩個男人從心裏和解了,有二河相幫,這一大家的日子就好過下去了。

  三鳳成了“養漢老婆”,二河和她幹啥沒幹啥隻有小李知道。村裏人都覺得二河是在“拉邊套”,這是鄉下形容一個孤身男人幫扶一個已婚家庭的話。一個女人有兩個男人,一個名正言順的丈夫,還有一個幫襯的漢子,這個女人就是養漢老婆了。可是小李沒說啥,二河不在乎,三鳳心甘情願,外人說再多的閑話沒用。男女的事情是“民不舉官不究”,二河不幫這一家,三鳳這日子也真過不下去了。以前孟憲庥這一家子也算風光過,也讓人嫉妒羨慕過,風水輪流轉,也該讓大家看看你的笑話了。

  如果二河三鳳出生在一個好的年代,如果二河三鳳出生在一個適合的地方,是不是大學校園裏就多了一對攜手而行的情侶,或是讓一對青春男女演繹出更多的愛與恨?沒有什麽如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運,一個人就如海灘上的一粒細沙,讓時代的潮水去衝刷,一波波的大浪淘過,還沒變成浮塵就留下。

  早飯還沒吃,上早工的人剛從地裏回來,鞋上沾滿露珠和泥土。晚春的時候,坑裏的水不涼了,柳枝卷著綠葉飄拂著水麵,幾隻鳥兒在枝頭“啾啾”地叫著。人們在村頭水坑邊洗手臉和工具,突然聽大喇叭喊起什麽“樹欲靜而風不止……”。就有人笑著說:“這是又要運動了?” 有人接茬說:“天下沒事了要幹部們幹啥?隔一陣就要搞點運動,借機會教化咱老百姓。” 吃晚飯前,曆山書記去公社開會回來,上麵傳達了“新精神”。為了搞好農村治保工作,給“農業學大寨”創造一個好的條件,說白了就是要“抓革命,促生產”。公社要在各大隊抓一批“壞典型”,把這些壞人批倒搞臭,樹立一股社會主義正氣。階級鬥爭“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地富們都被鬥過無數次了,地富的子女們也都搞臭了。年年搞運動,村裏那些小偷小摸的、投機倒把的、裝病耍滑的、打架搗蛋的都整過幾遍了。當大隊書記們在會上抱怨時,胡子劉問大家:“搞破鞋的、養漢的、偷情的、破壞計劃生育的,你們村有沒有?” 說話時胡子劉眼盯著曆山書記。曆山書記想要裝糊塗,他低下頭不接胡子劉的話茬,村裏這些事多著呢,搞得完嗎?孟慶濤被調走了,胡子劉也不講什麽同誌情分了。他直接發令曆山書記:“你們村給孟慶濤妹妹拉邊套的那個富農兒子‘賀什麽’,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搞這男盜女娼的事情,沒有王法了嗎?明天早上叫上兩個基幹民兵,把那個拉邊套的‘賀什麽’押到公社來。散會!” 曆山書記不願意幹這事兒,不是在乎一個被搞臭了的富農人家,是和老孟家沒任何利益衝突,村裏得罪人太多了,後代沒法活人呐!胡子劉沒忘了他當年威脅二河的那句話:“你嘴硬,我有辦法搞臭你。” 多好的機會啊,多有意思的“花案”呀。胡子劉更沒忘三鳳那好看的臉蛋,還有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可比“柳枝兒”強多了。你高中畢業有文化,你長得好看,你再傲一個我看看。

  二河被抓到公社了,罪名就粗暴的一句“破壞農業學大寨”,一個富農兒子都不配“亂搞男女關係”。二河爹媽麻木了,早料到兒子的結局,以後恐怕還不如自己的下場。二河能怎樣,不容你辯解也沒地兒去申述,別說是抓到公社,綁送公安局插牌遊街蹲大獄還不是幹部們一句話的事兒。隻要三鳳沒事就好,隻要不是“亂搞男女關係”牽扯上三鳳就好,隻是這幾天誰給三鳳擔水呢?

  二河剛被抓走三鳳就得了信兒,這個時候顧不得什麽體麵和臉麵了,三鳳披頭散發地跑到公社去要人。三鳳不去求公婆,三鳳不去求哥哥,這是給親人丟臉的事。三鳳自己去公社,三鳳坐在公社大門口哭訴:“不就是晚上給我挑上一缸水嗎,我男人癱了,我一個女人擔不動水。我上有老媽、一個癱瘓的男人,下有三個孩子每天要吃要喝。一個男人願意給我挑水,我男人沒說啥,我老媽沒說啥,你公社憑啥把人抓走?這都礙著你們幹部啥事了,這共產黨的天下還有個說理的地方嗎?”

  這話也就三鳳敢說,誰讓她家是下中農呢,誰讓她家還有人在外頭吃商品糧呢?你就敢保證人家沒有發達的時候,你就敢說你以後沒有手長或短的時候?

  看熱鬧的人圍著公社大門站了一大群,認識不認識三鳳的卻都聽說過這個“養漢老婆”那點事兒。正是早上快下工的時候,各家的早飯都好了,拉風箱的聲都停了,做好了飯的大姑娘小媳婦們都跑出來看熱鬧。有可憐三鳳處境的,有覺得夠刺激熱鬧的,人們議論紛紛群聲喧嘩。姚書記坐不住了,這叫個什麽事兒,胡子劉胡鬧麽!老百姓就喜歡這種不清不楚的男女關係,一群老娘們就怕熱鬧不夠大,拿這事兒找借口抓人可真是破壞“農業學大寨”了。姚書記叫來胡子劉,不講情麵地訓斥了他一通,讓他立馬放人,解散圍觀群眾。胡子劉還沒玩兒夠,胡子劉還不想放人,可胡子劉不敢得罪一把手姚書記。胡子劉連句辯解的話都沒說,氣恨恨地讓人把二河放了,他還要親自去大門口驅散圍觀群眾。走到大門口,看到那個熟悉的有點楚楚可憐的背影,聽到三鳳在那兒哭訴。胡子劉也不知道咋想的,走上前去對三鳳說:“趕緊帶著你的奸夫滾蛋!” 說完對著三鳳的屁股,上去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三鳳什麽也顧不得,看見二河從公社大門出來了,三鳳上前替他拍打一下衣服,要把那些晦氣留在這裏。然後擠過看熱鬧的人群,也不管有沒有什麽熟人,跟在二河後麵回家了。沒了熱鬧看,圍觀婦女們解散了。胡子劉回到辦公室,沏上一杯熱茶,久久回味著踢上三鳳軟乎卻很有彈性的屁股那一腳。半晌自言自語地感歎了一句“好個養漢老婆!”,然後把茶喝光,出去找人開會去了。

 

二十五

 

  又是一個夏天到了,麥子由青轉黃,太陽光照下,掛滿了漿的麥粒漸漸硬朗起來。幾陣西南風刮過,大地都熱得蒸騰起來,麥稈黃了,小麥熟了。一望無際隨風滾動的麥浪,把莊稼人那顆粗糙的心揉得無比舒坦。麥子熟了快要收了,分到家先磨上幾十斤,大人孩子痛痛快快地吃上幾頓白麵做的好嚼過。好年景的豐收季節,讓辛苦耕種的莊稼人高興。夏季既是麥子的收獲時節,也是秋糧作物管理最緊張的時候。麥子熟了,要快收入庫,即要防止麥子因過熟而倒伏減產,也要防止因雨多而造成麥子發芽。搶收搶種搶管,莊稼人最忙的就是夏收季節。各家做飯普遍地缺柴燒,收麥子不用鐮刀割,而是用手拔,拔的麥子帶著根,麥根要比麥秸耐燒。麥子生長期經過幾遍大水漫灌,成熟時又經數日大太陽的爆曬,麥地表麵已經板結的像塊鐵板。拔麥子要趁午夜過後露水下來打濕了地皮,淩晨二時左右後街三哥敲鍾召集社員出工,一直幹到上午十時前後太陽升高,地麵再次板結拔不動時收工。

  麥收是在陽曆七月,一年最熱的時候,三伏大暑的天氣。白天熱,天黑下來人們還很難入睡,熱加上蚊子叮咬,人們要等到夜深輕風刮去白天殘留的暑熱後才能入眠。最多也就是睡上二個時辰,上工的鍾聲就響了,大人們揉著惺忪的睡眼,半大孩子們更是極不情願的被爹媽幾遍喊醒。起來後,就著大蘿卜鹹菜,稀裏糊塗地吃點昨晚留出來的撈飯,煮得稠粥過水後不再黏糊的剩飯。飯後灌下瓢涼水,踢拉一雙平日不要的穿幫爛底的鞋,不穿鞋沒法磕麥根土,穿好鞋那是糟蹋,到街上去聽後街三哥派活。老弱病殘隻要還能走得了路吃得下飯的,不分大人小人姑娘媳婦,所有人一律跟著後街三哥去先熟的地裏拔麥子。

  到了地頭,一人一壟,小孩子兩人前後合著拔一壟。黎明前的那點清爽讓拔麥子的人們感到一種振奮,抬頭看看星光點點的夜空,彎下腰拔起來。拔麥子是體力加技巧的活,拔下一把攏在手裏,拔一把再拔一把,手裏麥子足夠多時在腳上用力一磕,麥根上帶的土四濺飛去,把麥子放在身旁,繼續拔下去。拔得夠一捆了,抓把麥子擰個腰子,用胳膊攏著地上的麥子,雙手一反轉,一個“麥個子”穗上根下立住了。麥子長得好,二三步就是一個麥個子,拔麥子要少直腰,一氣拔下去,才出活。直腰次數多了,即耽誤時間,也讓人彎下去更難。每個人都彎著腰奮力地拔著,後街三哥在直腰的時候,順便橫穿過麥地檢查一下每個人幹活的質量。不要落下麥子,也不要麥個子太大,腰子要擰得結實,裝車下車時不至於散了捆兒。

  拔麥子到太陽一杆子高的時候是最難的,太陽的輻射越來越熱,露水早沒了,人連汗水都不流了,起早吃的那點飯也消耗完了。肚子越來越空,麥田越來越硬,空氣越來越燥。上麵日頭烤著後背火燒火燎地熱,下麵麥芒紮得前胸刺啦啦地疼,滿頭滿身的土,唇幹舌燥手上已經起了幾個水泡。有的人不再彎腰拔麥子,而是蹲在地上,一屁股一屁股地向前挪著拔。到了這個時候,就這樣堅持著,一把麥子要拔上二三次才行。第一次拔下去麥子從手掌中“吱兒”的一聲滑過,再用力手指頭一陣疼痛,也許一個水泡就破了。早拔到頭的人,顧不上休息,反過頭來走到最慢的那個人的壟上,彎腰又拔了起來。被幫助的人望著長長的麥壟,本來已經絕望了,支援來了,一下子鼓起了勇氣。彎下快斷了的腰,憋上一口氣,狠著心手腳麻利起來。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抓住最後那把麥子,奮力拔下,這才一起直起麻木的腰。

  人們都累得癱坐在地頭上,麥地裏一捆捆麥個子整齊地排列成行,太陽下無數的麥芒閃爍著金色的光芒。後街三哥看看疲憊不堪的人們,抬頭用手遮著看了看已升得高高熱熱的大太陽,知道人們再拔不下去了,揮揮手低聲說回家吧。人們一下子站起來,磕打著積攢了半鞋窩的土,撲落掉頭上的麥芒;拍打著全身上下,拎著自己脫下的衣服,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家了。

  一進村,小夥子們迫不及待地跳進村頭的水坑,去秋發大水今春又不旱,坑裏汪著沒腰深的水。坑裏的水經過一冬一春的沉澱,又經過春夏太陽的加熱,水溫涼溫涼的。性急的連背心也不脫,一頭下去,嗷地一聲大叫從水中竄上來,拔麥子時渾身紮滿了鋒利的麥芒蘸了水讓人疼得如萬針穿身。上上下下在水中竄了幾回,疼得麻木了,這才脫下背心短褲,洗幹淨了身體穿上濕衣褲回家吃飯去了。

  姑娘們回到家,當媽的在院裏用大洗衣盆曬好了水。倒上一臉盆溫水端到屋裏,忍著疼幾把濕毛巾下來,清水變成了泥湯,當媽的端進一盆清水再把那盆泥湯潑到豬圈裏。姑娘這才細細地洗著眼睛鼻窩耳朵脖子,再換一盆溫水,擦拭了身子,收拾幹淨了,出來幫著媽招呼著爹和兄弟們吃飯。

  不下地的女人們早已做好了飯菜,家家都要把最後的糧食拿出來,做頓實惠的飯。這是一年最累的活,拔麥子可是四大累活之首。男人孩子包括姑娘媳婦們,必須飽食這一頓,吃過飯還要趁著中午的大太陽去打麥場脫麥子呢。生活好的人家會用平日省下的白麵烙上一摞油餅,攤上一大碗雞蛋,鹹菜切得細細的,再拌上兩滴香油。條件一般的人家也會準備上一大盔子過了水的高粱米飯,炒上幾把黃豆,就著熱用鹽水燜上,讓拔麥子的人吃上點結實的糧食。條件差的人家,從隊裏或本家或鄰居借點隨便什麽糧食,煮上一鍋稠稠的粥,不知道從哪兒搜羅點芝麻炒一炒,大粒鹽擀細了,和炒熟的芝麻混一起。餓急了的起早拔麥人,吃上一大口純糧做的飯,再夾上一筷子香香的鹹菜或鹽豆,或蘸上一筷頭芝麻鹽,風卷殘雲般把飯吃了。

  快到中午了,空氣已經又幹又熱,可和麥地幹活時比,家裏已是天堂了。吃飽了飯的人們要抓緊時間補個覺,疲憊的身體需要迅速恢複,下午還要出工幹活,晚上隊裏也許還要安排夜戰打麥子。很快第一次鍾響了,這是召集清晨沒出工在家做飯的婦女們去打麥場幹活。麥收的季節,隻要能吃得動飯的,都要去參加“三搶”。隨便糊弄了兩口飯的女人們,手腳麻利地收拾好了鍋碗瓢盆,找出一塊四方藍布把頭包得嚴嚴的,穿著長衣褲拿著木叉子頂著白白的日頭去酷熱的打麥場。等第二遍鍾響的時候,睡得正酣清早就去拔麥子的人們不情願地醒過來,掙紮著硬梆梆睡得汗淋淋的身子,到外屋水缸裏舀瓢涼水喝了,這才動身去打麥場。

  打麥場半月前就做好了,去年留出的空地,堆著秋天收獲的喂牲口的草料。一個冬春,草料已被牲口吃得剩不多了,餘下的那些挪到個角落堆著。打麥場地被犁翻了一遍,再耙平然後用牛拉著石頭碾子反複一遍遍地滾壓,滾壓過程中不停地噴水,用土墊在坑窪的地方。太陽曬,碾子壓,墊土灑水再碾平。幾天下來,做上不知多少遍,一個又平又淨光光的打麥場就準備好了。

  先來的人們已經把卸在打麥場的麥個子堆好,大隊電工給打麥機接上電源。後街三哥指揮著人們什麽地方放麥個子,什麽地方堆麥秸子和麥根子。安排兩人一組,把麥個子解開,麥腰子和麥個子一起用鍘刀鍘掉麥根後再捆成適當大小的麥捆兒。鍘掉麥根的麥捆兒才能用打麥機脫粒,否則麥根上的土會混到麥粒裏,有根的麥秸子也不好做牛的草料。鍘掉根的麥捆兒不能散了,要一捆捆地送到打麥機裏脫粒。為了騰空打麥場,小隊會計指揮著老榮大伯和一個半大小子把鍘下的麥根裝上一輛老牛車,按做好的分配方案把麥根運到各家門前堆好。麥根裏混有一些倒伏或生長矮小的麥棵,三夏完了各家婦女們晌午或晚飯後會把麥根堆攤開把殘留的麥穗挑揀出來。這些麥穗被放進簸箕裏,經過幾番雙手搓揉,再端著簸箕顛揚幾下去掉浮塵土粒就可以收獲一些麥粒了。可惜麥根有限,要能多揀些,那點收獲就可以讓全家人在炎炎夏日吃上兩頓過了清涼井水的白麵條。莊稼人灑下夠多的汗水,老天爺再開眼,大地也毫不吝嗇地提供飽人肚腹的糧食還有烹飪和暖炕的柴草。夏收後每家院外那成堆的麥秸垛真好看,每個麥秸垛都那麽渾圓敦實,像堅固的堡壘樣整齊劃一排在村街上,金黃黃亮燦燦在陽光下閃耀。從夏到秋一個個麥秸垛從小山丘變成大蘑菇頭,即使連陰雨天也有幹柴可用,沒有什麽比屋裏有糧院外堆柴能讓莊稼人心裏更踏實安寧了。

  第二撥人到齊了,後街三哥給每人派了活,各就其位,打麥機轟轟地響起來。兩個小夥子站在打麥機前,用一把三齒木叉子不停地把一捆捆麥子挑上打麥機入口,又有人又不斷地叉過來新鍘的麥捆兒。一個小夥兒坐在打麥機上用根粗棍子把挑上來的麥捆兒捅進打麥機裏,兩個婦女把打麥機出口的麥秸叉到一邊,被另外的幾個婦女傳到打麥場外堆起來。

  萬裏晴空蒸蒸騰騰,水坑邊那幾棵老樹曬蔫了的窄葉片和低垂的柳梢頭都紋絲不動,偶爾從水中或柳樹的蔭涼處傳來兩聲蛙鳴,遠處卻似乎有蟬聲一片。

  兩個會揚場的老漢拿木鍬把脫下的麥粒從打麥機出口向遠處空天高揚過去,碎屑土沫都被看不見的那點微風吹到一邊,幹淨的麥粒順重力落在風頭下的一塊空場。一個半大孩子撐著麻袋口,兩個姑娘不停地用簸箕把麥粒裝入麻袋,裝滿後被壯小夥子一袋袋扛走,背著上房頂就著太陽曬上。打麥場上麥個子越堆越多,立在地裏的麥個子用牛車拉回來,車上麥個子垛得老高,一個小孩抓緊捆車的繩在頂上隨麥垛搖晃。車老板粗聲地吆喝著,大鞭子半空中掄圓了威嚇著拉車的牛,拉長套的和駕轅的牛身上肋骨突出看得見幾條鞭痕。裝了一肚子沒反芻完碎麥秸的兩頭牛奮力拉著這重麥車,為了少挨鞭子瞪圓了大眼綳得脖子上暴起幾道粗筋。

  打麥子這活又髒又累,可是人們很興奮,後街三哥已安排好夜戰的活,告訴人們隊裏半夜會炸油餅犒勞幹活的人。夜戰打麥子的活重,幹到半夜不吃飯挺不下來,回家吃飯耽誤事還影響在家睡覺的勞力。那些人兩點鍾又要起來拔麥子,有限的休息時間不能再被打擾。

  莊稼人一年難得吃點葷腥,炸油餅是相當於肉類的好嚼過,一般人家隻有臘月二十八才炸油餅油糕犒勞全家老小。油糕好做,黃米碾出麵和好,包上甜豆餡下油鍋炸熟,最壞的結果是炸爆了漏出餡。炸油餅的麵不好和,白礬堿麵食鹽比例合適和出的麵還要醒好,才能下鍋炸。一年才有機會做一次,很多女人不會做,通常要請村裏的馬老拴。馬老拴當過誌願軍,在朝鮮當炊事員,抗美援朝戰爭結束後,複員回鄉當農民。在部隊當過炊事員,啥飯都會做,或者說啥飯都敢做。馬老拴人挺好,就一點不好,不愛幹淨,一年到頭不洗手臉。那雙手總是黑黑的,一年裏隻見幹淨兩次,臘月時幫人家和炸油餅的麵和夏天時為打麥子的人們做飯,麵團把那半年沒洗過的手沾得幹幹淨淨。臘月時愛幹淨的人家等到最後去請他,圖得是馬老拴那雙手上累積的不知是啥的黑料都和在急性子人家的麵盆裏。夜戰打麥子的莊稼人不嫌馬老拴髒,耳朵眼鼻子眼喉嚨裏都是土,渾身上下隻有眼睛揉不進沙子。不要說新磨出的白麵在熱油鍋裏打了好幾個滾,就是撿上幾個驢糞蛋在熱油鍋裏炸上一回,撈出來也是香噴噴的,哪裏還嫌馬老拴的手髒。不就是手心手背半年積攢的那點陳年老土嗎,一般人和麵炸出的油餅不好吃,說不定就是少了那點調料。想到半夜裏剛出油鍋香氣四溢的餅,兩手攥著一大口咬下去那個解饞勁兒,大家不停地幹著活,還不忘忙裏偷閑嘻嘻哈哈地調侃著。

  二河年輕力壯,家庭成分又不好,習慣了主動幹髒活重活。不用後街三哥吩咐,他搶先坐在打麥機上,這活就是個蠻力,捅麥捆兒時別把自己扔進打麥機就行。幹長了動作成了習慣,兩個膀子帶著胳膊機械地一下一下地捅著挑上來的麥捆兒。三鳳也在打麥場像其他婦女一樣蒙著頭臉揚著木叉子不停地幹著活。看著三鳳,二河忽然湧上一陣心痛,本以為三鳳嫁給工作組的小李後,可以少受這樣的罪了。三鳳可以找到一份更好點的事做,當名民辦教師,或赤腳醫生,幹啥不比當個農民好。以前因為他,三鳳放棄了很多機會,有人也許心知肚明地不給三鳳這個機會。可現在怎麽就又把日子過反了,都是我這個富農成分給你帶來的不幸。我的三鳳啊,我何德何能今生今世竟得到過你的真摯熱烈的愛,這愛是這樣地美好,可又曾經讓我感到那麽地不安。我無力回報你對我的愛,我甚至都不能名正言順地給你一個婚姻的保證。我願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為保衛我們的愛情衝鋒陷陣。可我不能不行不敢像別人那樣去愛,去光明正大地與你結婚建立家庭,去追求我們的幸福。我們的愛會牽連和拖累了我們的親人還有他們的下一代,我們能犧牲自己,可我們缺乏為了自己的幸福而犧牲親人利益的勇氣。還以為今生你我擦肩而過了,怎麽老天就那麽愛捉弄人,讓小李癱瘓在炕,讓已獲自由的你和我又這麽悲情地連在一起。

  二河坐在隆隆轟鳴著的打麥機上,腦子裏不停地想著,雙手拿著一根粗棍子一刻不停地往打麥機裏捅麥捆兒。一捆捆的麥子被強迫著捅進快速滾動的打麥機進口,滾筒和麥捆兒撕咬在一起。轟地一聲悶響,打麥機從旁邊的出口吐出麥粒,再從後麵的出口急速地吐出打散絞軟了的麥秸子。電力帶動的打麥機用一層薄鐵皮包著滾筒,二河就坐在鋪了一層麥秸的薄鐵皮上。當地小工廠生產的打麥機構造簡單價格便宜機器實用,缺點是不安全,已聽到數起滾筒爆裂的事故。莊稼人命不值錢,沒有安全生產的概念。親眼看到過事故的發生,生產隊還是會組織社員進行同樣的操作,聽啦啦蛄叫還不種地啦?

  在同一個打麥場幹活的三鳳心裏想的和二河不一樣,和二河的關係壞得急轉直下時,二河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現在有了小李和孩子,有了自己家人的默許,和二河保持著不正常的關係,兩人每天都有機會在一起。一個普通莊稼人家經受不住讓人窒息的政治高壓,二河家富農成分加上二河爹被當眾批鬥,再與二河保持婚姻關係是不可能的。不要說莊稼人沒有長遠的目光,又有幾個大人物們麵對政治高壓能忍辱負重而不絕望地想死呢?最怕的還是想活活不成,想死死不了,眾目睽睽之下,躲無處躲藏無所藏,低頭認罪服軟認栽都無法避免被當眾羞辱。這鐵桶般的天下,想換個地方換個活法比登天還難。當個莊稼人每天身心疲憊,長年日曬雨淋缺吃少穿生活就夠難的了。頭上再頂著這麽大的政治壓力,過著沒有希望的日子,但凡有點想法的人都會活得艱難。三鳳不怨爹媽,不怪慶濤和小李,即歎她與二河的命運不濟,更恨她與二河生不逢時。現今這個形勢,就連最古老的私奔一途,也給活生生地堵死了。結婚有了三個孩子,小李又癱瘓在炕,她和二河也隻能保持這種不明不白的關係了。誰愛說啥由人去,再難聽的話隻要不在乎,也就傷害不到你。上次二河被抓到公社,她破了臉去鬧去要,愛咋咋地了誰也奈何不得。

  滿腹心事蒙著頭幹活的三鳳,眼睛不時地瞟二河一眼,一個個麥捆兒被二河用棍子捅進打麥機時發出的每一聲轟鳴,都敲擊著三鳳的心。二河今天是怎麽了,這麽不要命地幹,一副和打麥機過不去的樣子。二河盤著兩腿端坐在打麥機上,上身隻穿著件背心,豎立的短發上麵沾滿了土和碎麥秸,曬得黑黑的臉上糊了一層汗土和泥樣的東西。一個麥捆兒被人挑上來,二河上身略一前傾,裸露的雙膀隨著手中的粗木棍用力捅下去。這個麥捆兒剛進入滾筒,一聲低沉的悶聲轟鳴,二河略一挺腰,又一個麥捆兒挑上來。坐在打麥機上的二河,雙膀用力,滾筒又發出一聲低沉的悶聲轟鳴。麥捆兒一個個挑上來,二河把它們一個個捅下去,不知誰一下子挑上來兩個;二河本應該隻捅一個下去,壓在心底的那股子憤恨卻突然湧上來,兩個麥捆兒被二河使個橫勁兒一下子捅了下去。掠了一眼麥塵中彎腰幹活的三鳳,想到自己曾被民兵以“壞分子”身份押送公社,“地富反壞右”的大帽子,他一個人就有了兩頂。生活過得這樣苟且,家庭處境如此困苦,未來看不到希望,大腦中閃現過一個生無可戀的念頭。霎那間悲上心頭,再無顧忌把那根胳膊般粗的木棍順勢也一並扔進了打麥機。多虧身體向前,兩手卻是空空不再用力,失去理智的二河才沒能把自己也撂進去。打麥機咬住那倆麥捆兒悶聲發力,滾筒卻被那根粗木棍卡住,瞬間停頓之後突然一聲暴響,二河像個麥捆兒一樣被彈了出去。

  三鳳一聲驚叫,從慌亂的人群中衝過來,抱住神智不清的二河,急促地呼喚著“二河?二河?” 二河的全身已被打麥機的裂片割得血肉模糊,衣服皮膚粘連不清,有處骨頭突了出來,厚厚的麥塵覆蓋在黑黑的臉上又有汗水衝刷出的溝溝壑壑。淚水從三鳳的眼角像溪流般滾出,那麽多年這些日子鬱積在女兒家心中的不平與苦痛讓三鳳放聲大嚎。隨著三鳳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曾經的兩汪秋水如破堤的山洪奔湧而下。二河臉上的麥塵被三鳳的淚水衝刷掉一片片,三鳳的嚎啕淚水洗出二河臉上的斑斑黑紅。三鳳任性地哭喊,二河卻聲息全無。巨大的痛楚從三鳳的心海透過全身的血脈向頭上奔湧,一陣暈眩,懷抱中的二河似乎在遠離她而去。三鳳拚盡了全力,叫聲哀天淒地,最後大呼一聲“二河”後,身體軟軟地伏在二河身上。聽到三鳳那讓山崩地裂的呼喚,二河也用了最後的力氣,拚了命掙紮著想再看看三鳳。眼前一片金光,三鳳穿著那件漂亮的鮮活活地煥發著生命綠色的上衣,笑盈盈地伸出他親過的那雙手。二河急切切地抓住,唯恐再次失去美麗的三鳳。二人相扶著站起來,手拉手肩並肩抬頭向前望去,天邊升起了一道亮麗的彩虹。彩虹下麵,二河和三鳳共同走過的那條上學路化成一座天上的十裏長橋。在橋的那一頭,笑著來迎的是梁山泊與祝英台。

  東邊天浮上一抹烏雲,烏雲緩緩地向上升起,升起的烏雲翻卷著向上湧來。翻卷著的烏雲變幻著形態,瞬間烏雲有如萬馬奔騰,迅速席卷了東方半個天空。烏雲前麵似隱似現一條黑狗,領著滾滾烏雲向著太陽撲去。太陽放射出灼熱耀眼的光芒,與黑狗率領的半天烏雲相持不下。轟隆隆!第一聲震耳欲聾的天雷,黑狗奮勇向前一口咬住了太陽。轟隆隆隆!第二聲震耳欲聾的天雷,光激電閃天地間刮起了大風。轟隆隆隆隆!第三聲震耳欲聾的天雷,黑狗一口吞下了太陽。霎那間天昏地暗,烏雲揮舞著閃電布滿了整個天空,狂風卷著大海的波濤漫天地潑來。傾盆大雨從天而降,世界一片混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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