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每一滴露水》
?
第一章:牧羊人與風鈴
?
我把耳朵貼在風的背上,想聽清它從哪裏吹來。
?
我是個牧羊人,七十三歲了,羊群陪我走過半生,風陪我走過餘生。年輕時,我趕著羊群翻過無數山脊,羊蹄踩碎了青草,留下一串串泥濘的腳印。如今,我的羊隻剩下一小群,它們老了,像我一樣,走不動遠路了。山上的草越來越稀,露水也越來越少,羊咩咩地叫著,像在埋怨天老爺忘了澆水。我不怪天老爺,我怪自己,腿腳不利索了,沒能帶它們去找更肥的草場。
?
昨夜,風大了些。我睡在羊圈邊的石屋裏,屋頂是用鬆木板和油氈搭的,風一刮,縫隙裏就灌進沙土味兒。我醒來時,枕頭上落了一層細灰,像誰撒了把麵粉。我揉揉眼睛,推開門,羊群擠在圈裏,瑟瑟發抖。風從北坡吹下來,帶著寒氣,像把冰冷的刀子劃過山脊。我站在門口,眯著眼看遠處的山影,黑乎乎的,像睡著的老牛。風裏夾著羊毛的腥味,還有鬆針被碾碎的清香。我深吸一口氣,覺得這風像個老朋友,粗魯卻熟悉。
?
早上,羊倌老李來了。他比我小十歲,臉被太陽曬得像幹裂的核桃。他扛著一根木杖,腰間別著個破舊的水壺,壺蓋晃蕩著,叮當作響。他來找我借羊糞,說他家菜地缺肥料。我指了指圈邊的糞堆,說:“隨便鏟吧,別嫌臭。”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說:“羊糞不臭,聞著像錢。”他蹲下鏟糞,我遞給他一碗熱水,他接過去,喝得咕嘟響。
?
“昨晚風大,羊沒跑吧?”他問。
“沒跑,擠一塊兒抖呢。”我答。
“山上的風越來越邪乎,前天我家籬笆被吹塌了半邊,老婆子罵了一宿。”他擦擦嘴,把碗還我。
?
我沒接話,抬頭看天。天是灰藍的,像蒙了層薄紗,太陽躲在雲後,隻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暈。我想起小時候,父親教我看天,說雲薄風就小,雲厚雨就來。如今這天,像個說不清脾氣的老人,看不透。
老李鏟完糞,扛著麻袋走前,扔下一句:“明兒村裏開會,商量下山的事,你去不去?”
“下山?”我皺眉。
“可不,村長說山上沒水沒草,羊養不下了,讓大家夥搬到山腳的新屯子去。”他揮揮手,走了。
?
我沒吱聲,坐在石頭上,摸著手裏那根牧杖。杖是核桃木做的,父親留給我的,握把被我磨得油光發亮。山腳的新屯子,我聽過,蓋了白牆紅瓦的房子,聽說還有電燈和自來水。可我不想去,我這輩子睡慣了羊圈邊的硬炕,聽慣了風吹鬆林的沙沙聲。山腳的房子再好,也關不住露水的氣息,擋不住天上的星星。
?
我九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帶我趕羊。那是個秋天,山上的草黃了,像鋪了層金毯。羊群跑得歡,父親走在前頭,背著個竹簍,簍裏裝著幹糧和一壺燒酒。他邊走邊哼歌,歌詞我聽不清,隻記得調子低沉,像風吹過山穀。我們在一棵老鬆下歇腳,父親掏出燒酒,喝了一口,遞給我。我嗆得咳嗽,他哈哈笑,說:“男人得學會喝風和酒。”那是我第一次嚐酒,辣得像吞了團火,可心裏暖乎乎的。
?
父親死得早,四十歲那年,他在山裏追一頭跑散的羊,失足摔下坡,頭磕在石頭上,當場沒了氣。我趕到時,他躺在那兒,眼睛還睜著,像在看天上的雲。羊群圍著他咩咩叫,我跪下來,抱著他的頭哭。風吹過,卷起他的羊皮襖,露出一角被磨破的襯衫。那天起,我接了他的牧杖,成了羊倌。
?
母親在我十八歲時走了,死於一場風寒。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山上的露水是天給的,別辜負它。”我沒懂她的話,隻點頭。後來我才明白,她是說山上的日子雖苦,卻是天賜的清淨。我守著羊群,守著露水,守著她的囑咐。
?
老李的話在我腦子裏轉了一天。下山?我舍不得這山,舍不得羊圈邊的石屋,舍不得夜裏透過屋頂縫隙看到的星星。可羊群活不下去了,我又能怎麽辦?我坐在炕上,盯著火塘,火苗跳得懶散,像個沒睡醒的孩子。我抓起一把幹柴扔進去,火旺了些,暖氣撲麵而來。我想起父親喝的那口燒酒,起身翻出櫃子裏的酒壺,壺底還剩一點酒,渾濁得像山泉。我倒進碗裏,喝了一口,喉嚨燒得發燙,眼淚差點掉下來。
?
風又大了,屋外的羊咩咩叫了幾聲。我披上羊皮襖,走出去,站在圈邊。羊群縮成一團,黑夜裏隻剩一堆模糊的影子。我抬頭看天,星星不多,零星地掛著,像露水掛在草尖上。我喃喃自語:“父親,露水不夠了,羊該怎麽辦?”
第二章:織女與露珠
?
我決定去山腰的集市看看,順便打聽下山的事。
?
天剛亮,我趕著羊群下山。羊走得慢,蹄子踩在枯草上,發出脆響,像踩碎了薄冰。山路坑坑窪窪,路邊的野花蔫了,花瓣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我拄著牧杖,步子邁得沉,膝蓋隱隱作痛。半路上,一隻
?
老羊崴了腳,瘸著腿落在後頭。我停下來,蹲下摸它的腿,它咩咩叫了兩聲,眼裏濕乎乎的,像在求饒。我歎口氣,把它扛到肩上,繼續走。
?
集市在山腰的平地上,擠滿了人。攤販吆喝著賣貨,有賣幹糧的,有賣羊毛的,還有個瘦老頭推著車賣糖葫蘆,糖衣在陽光下閃著光。人群裏混著羊膻味和柴火煙,我找了個空地,把羊群趕到一塊,坐下來喘氣。老羊趴在我腳邊,閉著眼,像睡著了。
?
有個女人走過來,背著個竹簍,簍裏裝滿毛線。她穿一件灰藍色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頭發用根木簪子別著,亂糟糟的。她衝我笑笑,露出兩顆門牙,說:“老哥,賣羊毛嗎?我織毛衣,收點料子。”她的聲音沙啞,像被風刮過。
“不賣,”我說,“羊毛留著自己用。”
?
她沒走,蹲下來,從簍裏掏出一件半織的毛衣,針腳細密,毛線是深棕色的,像山上的泥土。她說:“我叫翠蘭,織了一輩子毛衣。你看這件怎麽樣?”她抖了抖毛衣,羊毛味撲鼻。
“挺好。”我點點頭。
?
她笑了,眼角皺紋擠成一團,像風吹過的湖麵。她說:“這山上的風越來越幹,羊毛也硬了,織出來不如以前軟。我男人以前是牧羊的,三年前摔斷了腿,下不了地,家裏就靠我織毛衣換點糧食。”
?
我低頭看看老羊,它睜開眼,盯著翠蘭手裏的毛衣,像認出了自己的毛。她接著說:“村裏都在傳下山的事,說新屯子有水有電,羊好養。我想去,可男人走不了路,我一個人也拉不下他。”
“下山好嗎?”我問。
“好,也不好。”她收起毛衣,“山腳的水多,可風不一樣。山上的風有露水味兒,山腳的風盡是灰。我怕聞不慣。”
?
我沒接話,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昨晚燒的,涼透了,帶著股澀味。翠蘭站起身,說:“你要是賣羊毛,找我。我住山腰那棵歪脖子鬆下,屋頂掛個風鈴,好認。”她走了,背影被人群吞沒。
集市散了,我趕著羊往回走。半道上,天陰了,風卷著烏雲過來,像要下雨。我加快腳步,老羊跟不上,我又把它扛起來。走到半山腰,果然下雨了,雨點細小,像露水砸在地上,草叢裏泛起泥土的腥氣。我躲進一棵鬆樹下,雨水順著樹葉滴下來,打在羊毛上,濕漉漉的。
?
雨停時,天邊露出一抹橙光,像誰不小心灑了把顏料。我放下老羊,它抖了抖身子,低頭啃了幾口濕草。我抬頭看山頂,霧氣散了,露出一片清亮的星空。星星不多,卻亮得刺眼,像露珠掛在天上。我
?
想起翠蘭說的風鈴,心想回去也做一個,掛在石屋門口,讓風吹出點聲響,別讓夜太安靜。
回到石屋,我點起火塘,火光跳躍著,映得牆上影子晃動。我從羊圈邊撿了根細鐵絲,又拿了幾個破銅片,折騰半天,做了個簡陋的風鈴。掛在門口,風一吹,銅片叮叮響,像羊群跑遠時的蹄聲。我坐在炕上,聽著這聲音,覺得露水好像又回來了。
?
?
第三章:風鈴與白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