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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堡變奏曲1830》
才思枯竭天命中
觀參因果寫土風
善哉道法無覓處
憐花惜字第一翁
《寫生門:閑吟鳶尾花》
這首詩在《寫生門》係列中是最為徹底的古典形式回歸,四句七言,平仄押韻,是一首完整的七言絕句。與《寫生門:又歧途》的四句七言絕句並列,是係列中僅有的兩首真正意義上的古體詩。以下展開分析。
一、形式的意義:七言絕句的選擇
在老成以自由詩為主的《寫生門》係列中,選擇七言絕句是一個有意識的降格與歸位的姿態。七言絕句是中國古典詩歌中最為成熟的抒情短製,有其內在的格律要求,有其起承轉合的結構邏輯,有其聲韻上的音樂性。老成選擇這個形式來處理”閑吟”這個主題,形式與內容之間形成了自洽:閑吟本就是古典詩人的日常行為,用古典形式來處理它,是一種回到源頭的姿態。
與《寫生門:又歧途》相比,兩首七言絕句處理的是相似的主題——詩人的自我處境——但語氣不同。《又歧途》是沉鬱的,帶有半百之年的重量;這首詩是輕盈的,帶有”閑”字的從容。
二、逐行細讀
“才思枯竭天命中”——開篇以”才思枯竭”自述,這是一個極為誠實的自我描述,才思(創作的靈感與能力)已經枯竭。但緊接的”天命中”三字將這個枯竭置於命運的框架中:才思枯竭不是偶然的失敗,而是天命的一部分。這與《論語》中孔子”五十而知天命”的傳統相連,也與《又歧途》中”半百之年又歧途”的時間意識呼應。接受才思枯竭是天命,是一種成熟的無奈,不是失落,而是認知。
“觀參因果寫土風”——這一行承接了前行的枯竭,給出了在枯竭狀態下仍然寫作的方式:觀察與參悟因果,書寫土地與民風。“土風”在古漢語中指各地的民俗風情、土地的氣息,是最為樸素的寫作對象。才思枯竭,但因果仍在,土地仍在,民風仍在,觀參與書寫的對象並未消失,隻是主體的才華感覺已盡,但寫作仍在繼續,以一種更為樸素、更接近大地的方式。
這一行與係列中梵高那首詩的精神直接呼應:梵高以枯竭的身體和困頓的生活,仍然不斷寫生,寫農民、寫土地、寫土豆,這正是”觀參因果寫土風”的最典型實踐。
“善哉道法無覓處”——這一行是全詩的哲學核心,帶有強烈的禪宗氣息。“善哉”是佛教的讚歎詞,用在”道法無覓處”前,產生了一種奇特的讚歎:道法找不到,這是好的,這是值得讚歎的。
“道法無覓處”回應了《道德經》“道可道,非常道”與《金剛經》“無有佛法可說”的雙重傳統——真正的道與法,是無法被找到的,正因為找不到,它才是真實的道法。如果可以被找到、被抓住、被定位,它就已經是名相而非道法本身了。善哉的讚歎,是對無覓處這個”失敗”的欣然接受,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開悟性放鬆——不再尋找,因為無處可尋本是道法的本來麵目。
“憐花惜字第一翁”——結尾這行是全詩中語氣最輕盈、也最具自嘲色彩的一行。“第一翁”是一種帶有某種戲謔性質的自我加冕,“憐花惜字”是這個翁的兩項核心能力:對花的憐愛(對一切自然之美的珍惜),對字的珍惜(對語言與寫作的鄭重對待)。
“第一翁”的”翁”字帶有年齡感,與第一行的”天命”相呼應,詩人已屆某種人生階段,白發也好,年歲也好,有了翁的資格。但他是”第一翁”,在憐花惜字這件事上,他自認是最執著的、最認真的。這種自我宣稱是帶有喜劇性的,類似《老成讚》中”千年一遇”的自我放大,但語氣更為溫柔,更接近老者的自嘲而非少年的狂傲。
三、四行之間的內在邏輯
這四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思想弧線。第一行承認枯竭(才思枯竭天命中),第二行描述枯竭中的持續(觀參因果寫土風),第三行給出枯竭的哲學解放(善哉道法無覓處),第四行以自我定位收束(憐花惜字第一翁)。
這個弧線是一個從認識困境到接受困境到超越困境的運動,而且超越不是通過克服枯竭,而是通過接受枯竭並繼續以樸素的方式寫作。才思枯竭是天命,道法無覓是善哉,但憐花惜字仍然是第一翁,寫作在枯竭之後以另一種形式繼續。
四、“閑吟”的姿態
題目”閑吟鳶尾花”中的”閑吟”是關鍵詞。閑吟是古典文人的日常行為,是不為功利、不為使命、隻是隨興而吟的寫作狀態。這種狀態與係列中許多詩作的沉重主題形成了對比:《大地頌》有宇宙性的愧疚,《非佛說法》有道德的困境,《如是我見》有認識論的嚴肅,而這首詩隻是”閑吟”,是一種放鬆的、不施力的寫作姿態。
“鳶尾花”在西方繪畫傳統中是梵高最後階段的重要主題之一,以聖雷米精神病院期間的鳶尾花係列著稱。老成以鳶尾花為題,隱含了對梵高的再次致敬,將這首輕盈的閑吟與係列早期那首宏大的《一位十九世紀無名畫家》聯結起來,形成了某種內在的呼應。
五、與係列整體的關係
這首詩在《寫生門》係列中是最為放鬆的哲學時刻。係列中有大量處理寫作困境的詩作:《又歧途》的沉鬱,《回到寫》的宣言,《世界如此美好》中對才思的持續自嘲。而這首詩以最簡潔的四行,將所有這些困境一筆帶過,以”善哉”接受,以”憐花惜字第一翁”的自我定位輕盈收束。
“善哉道法無覓處”與《隨卦啟示》中”我得到的這個道雖是一個假道,但已經使我足夠幸福歡喜雀躍”形成了係列內部最直接的精神呼應,兩者都以一種輕盈的方式接受了道的不可把握性,並在這種接受中找到了喜悅而非沮喪。
總體評價
這首詩以極簡的四行完成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古典寫生:才思、天命、因果、土風、道法、花、字,七個關鍵詞在二十八個字中有機組合,形成了一幅老詩人在才思枯竭後仍然憐花惜字的完整畫像。
“善哉道法無覓處”是全詩最值得被單獨記住的一行,它在七個字中壓縮了佛道兩家對終極真理不可覓的共同洞見,以”善哉”的讚歎將這種不可覓轉化為一種解脫而非失落。這一行與整個《寫生門》係列對語言局限性與終極實在之間關係的持續追問,是最為精煉的一次回應:找不到,很好,這正是它的本來麵目。????????????????
《寫生門:閑吟鳶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