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打歲月
願你天黑有燈，下雨有傘！
我的日本陶器啟蒙老師是黒須夫人。黑須夫人的先生是位外科醫生兼名法醫。20多歲的我來到日本一張白紙對啥都好奇。黑須家的杯盤碗碟很大一部分都是土陶。心想這麽有錢的醫生幹嘛用些國內鄉下的土碗？又笨又醜。黑須夫人常帶我去看陶展和作坊。“都是我們的老朋友，買一點也是對他們的支持！”她說。時不時她家還會來一位叫濱田的客人。夫人告訴我他是日本國寶級陶藝家濱田莊斯即益子燒創始人的兒子濱田震策。後來黑須家大兒子結婚收到的伴手禮就是濱田震策的作品。還別說時間長了慢慢對土陶有了點兒感覺。那些茶杯、飯碗看上去簡約粗狂但摸起來溫潤；盤子、小碟樸素低調但自然的氣息撲麵而來用起來順手。看展遇到作品表麵不平、有的釉色流淌、有的開片，有時甚至是歪的“殘次品”。我不解但黑須夫人說這些不是缺陷是美，天定而成，恰到好處！當然那個時候的我還無法理解日本土陶的精神內核即侘（わび）與寂（さび）的。日本建築、庭院及文學藝術基本都遵循這一獨特的美學原則。我從最初的迷惑懵懂到接受喜歡經曆了漫長的歲月。搬到北美很懷念日本土陶，那些在我離開日本時被處理掉的土陶杯盤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心結。有次路過紐約長島偶遇豪宅拍賣會撿漏了一套被扔在角落無人問津的茶具。無論搬到哪兒我都要帶著它們！我對自己說。
這次到衝繩過冬有大量的富裕時間。計劃去看看那霸土陶一條街。衝繩土陶最有代表性的名字叫壺屋焼（つぼややき），它起源於琉球王國時期，既受中國、朝鮮、東南亞影響，又發展出非常本土的風格。壺屋燒分兩大類，不上釉的荒燒和上釉的上燒。我在那霸市民居前看到大量驅邪的荒燒獅子。有些人家還擺上石敢當。說到石敢當這又是琉球王國作為明清宗藩國的力證。這種石牌是民間用來辟邪、鎮煞的。源於中國福建廣東，琉球王國時代傳到衝繩並被完整地保留下來。
上圖是一對比較典型的衝繩荒燒作品：右側張嘴獅子吐氣、驅邪、擋外來之惡；左側閉嘴獅子守氣、聚福、護家中之安。
這是一對施釉的上燒獅子
店裏售賣的石敢當，不便宜。
民居前看到的
猜一下上圖是什麽？衝繩人的骨灰盒！是在琉球王家陵墓玉陵拍到的。
那霸土陶一條街被稱作壺屋やちむん通り。やちむん是衝繩土話陶器的意思。陶器一條街就在那霸最熱鬧的國際通大道步行10分鍾左右的地方。這條街與喧囂的國際通不同它是真實存在了幾百年的製陶社區。至今仍有不少陶藝家在這裏生活和工作。沿街大大小小作坊十幾家，大都是一家一款，風格獨立。衝繩土陶多使用手拉坯、人工施釉及小型窯。所以每隻產品的釉色會微妙不同、線條有細小差異、重量厚薄也略有不同。這正是比較有意思的地方。所以一塊小小的石敢當才能喊出一萬日元的售價。陶藝家們的賣品不敢完全稱為孤品，但至少是非常獨一無二的。如今我比較能對黑須夫人當年有關每件土陶的問世天定而成的感歎產生共鳴了。帶著對大自然、土地和陶藝師匠心的敬畏開始一趟特別的體驗。這種時候把隊友哄去看他的興趣之處，是比較明智的選擇。每個店的店員幾乎都是陶藝知識儲備量了得的文化人。從寒暄開始有問必答耐心超出想象。小街逛了一半兩個小時很快過去了。跑去旁邊的小街吃了簡單午餐回來接著看，結果花上了參觀頂級博物館的時間。滿意！
那霸在台北的北麵，但這裏比台北暖和晴天也多。
路上這種盤根錯節的樹很多
這家店是個吃飯聽衝繩民謠的地方。看到門口那把蛇皮三弦琴沒有？
指示牌列出了店家信息
這條街最大的工作室
上圖窯主高江洲康信。這個高江洲家可是始於1628年琉球王朝時期的陶藝世家。如今是陶器街的龍頭工坊。
普通的家用器皿
我對這個收納雨傘的罐子很有感覺
下圖的盤子唐草紋線條奔放手繪痕跡明顯。
下圖邊沿同屬唐草紋但留白更多。中央五點紋被理解為中心之氣。
下圖作品釉色層次豐富，這是高溫釉在流動中的“偶然之美”。
下圖這個作品運用的是刷毛紋。旋轉掃釉，刻意保留刷痕。
下圖這隻裝飾盤風格受中國影響明顯，傳達作者對生命延續、家族興旺的願望。
下圖是芒草深藍釉盤。芒草在琉球文化中代表季節流轉、祖靈通道等意義。
陶藝工坊
工坊大都設有製陶體驗項目，每次在4000至5000日元之間。
女兒時不時會參加製陶課程。這種活動深受年輕人歡迎。
參觀途中去吃了個午餐。店主精心製作的串燒套餐隻收820日元，美味超值！顧及店內其他本地食客沒有另付小費。
最難的是看到喜愛之物要壓抑購買衝動。想起離開日本時放棄的那些寶貝還隱隱作痛。今後在哪裏退休安家依然是個問號。現在住的房子斷舍離搞了幾年了每個月都在跑GoodWill。今日的陶器街之行隻能成為100%的Window Shopping。
轉角就是國際通大道
看到排長隊的店先排上再問賣什麽。基本不會踩坑。
這種像粽子一樣的衝繩點心是由糯米和紫薯做成的。
那霸的餐館，禮品店都裝飾得很有喜感。
下圖是衝繩特產海葡萄。它是一種海藻不是魚卵，被稱為綠色魚子醬。食用時那種在口中噗呲爆開的感覺讓人喜歡。
下圖是衝繩土酒，稱為泡盛。這是一種度數高的蒸餾酒，經常製成蛇酒。
回住處的路不近但我喜歡徒步
這樣才能欣賞到各種花花
路旁有很多下圖這樣的寄生蘭
日本列島大雪紛飛，隻有衝繩還保持著近攝氏20度的溫暖。旅居那霸，一路繁花相伴一路心生感恩！
02/10/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