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文字寫於2025年冬春。恰逢畢業四十周年(1985年大學畢業),亦是對紀念活動組委會倡議的一點回應。原文曾發表於紀念活動的微信公眾號,此處略作修改。
同鹹同淡
父親生於1933年。輪到他讀書時,正趕上戰亂與匱乏的年代。他常說起那段日子:在學校“入夥”吃飯,飯菜裏要不要放一點鹽,竟要大家投票決定——“同鹹同淡”。
鹽是緊缺之物,多放一撮,便要多出一份錢。他說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村裏曾湊出八十三個雞蛋,由他帶到鎮上,換回一斤鹽。那一斤鹽,要分給全村人慢慢用。那大約是1941至1942年前後。
他後來常對我們說:“你們這一代人,是活在蜜糖裏的。” 那時我未必全懂。如今大學畢業四十年,回看行路,才覺得這句話沉甸甸的。
大使館的饅頭與牌桌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我在德國科隆工作了三年,靠的是洪堡獎學金。那段時間像一段緩慢而清新的河流,安靜地流過,卻一直留在記憶裏。
周末常騎車出門。沿著萊茵河,風不急不緩,水麵開闊。穿過科隆大橋,一個多小時,便到了市中心。街頭人來人往,而科隆大教堂始終在那裏,高大、安靜,像時間本身。
有一次去柏林開會,機緣巧合,住進了中國大使館。館裏擺著藤椅,有一種久違的中式氣息。清晨還未完全醒來,廚房裏已經有了動靜——有人在蒸饅頭。一籠一籠地出,熱氣騰騰,帶著最簡單卻最踏實的麥香。那一刻,仿佛不在異鄉。晚上,我們圍坐在客廳裏,一起聊天打牌,歡聲笑語充滿了整個大使館。回想起來,那並不是一段重要的經曆,卻格外溫暖,像冬天裏的一盞燈。
Ching-Hua
離開德國後,我到了美國馬歇爾太空飛行中心,在NASA參與落管實驗。那座裝置高約105米,可提供約4.6秒的失重環境,用於模擬太空條件下的微重力實驗。
新的環境,總伴隨著不確定。那時我遇到了Ching-Hua。他告訴我,他的中文名字叫“清華”,畢業於台灣的清華大學。說這話時,他笑得很自然,我也笑,覺得這個名字與他的氣質頗為相合。他在NASA工作多年,對一切都熟稔而從容。我初來乍到時,他總在關鍵處伸出手來,不多言,卻恰到好處。那種幫助,不張揚,卻讓人記得很久。
百年老廠
再後來,我來到加拿大,在一家百年老廠工作。那是一家規模很大的公司,員工眾多,也有自己的飛機。出差時,有時會乘坐公司的小型專機。機艙不大,很安靜。翻幾頁資料,再抬頭看窗外,白雲一層一層鋪展開去,人仿佛懸在時間之外。那種時刻,會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自豪,也有一點責任。
後來,公司在加拿大的幾家工廠陸續關閉。消息傳來時,並不突然,卻讓人一時無話。那些熟悉的麵孔,有的還在,有的退休,有的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偶爾會想起一句詩:“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一個企業的興衰,如同人的一生。熱鬧過,也沉寂過,但總會留下些什麽。
一些延續
加拿大的冬天,總是從一場安靜的雪開始。雪落下來,世界變得簡單、明亮。
我坐在窗前,翻看當年畢業三十周年的兩本文集:《青春飛揚鑄就夢想》《集結不散的青春》。紙頁翻動間,許多麵孔與片段重新浮現,像被時間輕輕喚醒。
如今我在研究所工作,已半退休,做一些學術期刊的編輯與審稿工作。每一篇稿子,都盡量認真去讀,尤其是來自國內的文章,能幫一點是一點。年輕時,是別人替我看稿、修改、把關;現在,輪到我做同樣的事。說不上回報,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延續。
父親當年去鎮上換得一斤食鹽,我則遠行萬裏、海外謀生。許多人與事,都在不經意間留在記憶深處。走過的路,遇見的人,經曆的時代,都如雪地裏的足印,終會被風吹散,卻也真實存在過。寫到這裏,不禁想起蘇軾在《和子由澠池懷舊》中的詩句: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複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