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閨房外,琴聲悠悠
有很長一段時間,陸莘莘因為春遊的事情緒低落。每次冷佳勸慰她,她總是喃喃地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
陸莘莘終於生了病,發燒40度,打了三天吊針,躲在家裏休息。這天, 冷佳放學後去看她,還沒進門就聽見她咯咯的笑聲。正奇怪著,又聽到一個聲音:“真的,那條狗掉到河裏後…”是程宗啟,好像講得正起勁。陸莘莘家的門敞著,白色的繡花門簾被風吹得忽起忽落,像是請你進,又像是請你止步。一絲甜甜的水果香味從門簾下飄了出來, 冷佳不再猶豫,撩起門簾走了進去。
陸莘莘穿著一套寬鬆的居家服坐在長沙發上,臉色憔悴,頭發也有點淩亂,但笑意卻從憔悴的表皮下汩汩地冒出來,盈盈的,興奮的,眼睛也亮亮地放著光。程宗啟坐在陸莘莘對麵的一張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著,嘴裏說著,手裏比劃著,十分熱鬧。
看到冷佳進來,程宗啟喲了一聲,說你也來看病號了。陸莘莘連忙招呼冷佳坐到她旁邊,指指茶幾上一盤切開的水果,請冷佳吃。
冷佳卻把手伸進書包裏,笑嘻嘻地掏出一袋東西。“蟠桃!” 陸莘莘興奮地叫起來,“我最喜歡吃蟠桃了!真有你的!我媽媽找了好幾個地方都沒買到!” 程宗啟起身說:“好誘人啊!我來洗桃,你們先聊吧。” 說著轉身進了廚房。
陸莘莘捏了一下冷佳的胳膊,伏在她耳邊悄聲說:“他這幾天,差不多天天來。” 冷佳驚訝地張大嘴巴,陸莘莘神情詭秘地又悄聲道:“第一次是帶著幾個同學一起來的,後來這幾次都是他一個人!” 她臉上泛起紅光,一絲得意和喜悅從嘴角溜出來,瞬間在臉上開了花。
城裏的春天總是很短,嬌豔的花呀葉呀,隻一下就黯淡了。氣溫一天天上漲,陸莘莘談到程宗啟的次數也隨著氣溫一路上漲。後來想想,冷佳似乎從來也沒對陸莘莘和程宗啟的關係表過態。她對程宗啟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她看著他們越走越近,卻並沒有想太多。麵對一日重於一日的功課,她其實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想太多。
這天陸莘莘約冷佳去她家做功課,說晚上可以住在她的“小閨房”裏。原來她爸爸剛剛從院裏要了一間空房,給她做功課用。這間房正巧就和她家的那套房在同一棟樓上,都是二層,隻不過她家在南頭,這間卻拐個彎朝西。
吃完晚飯,她倆穿過長長的走廊,一路說笑著來到陸莘莘的“小閨房”。這間房的門窗就開在走廊上,走廊的外側圍著半人多高的鐵欄杆,正對著一塊苗圃和一排平房。太陽還沒完全落山,整個苗圃和旁邊的一排平房都沐浴在霞光裏,一個穿粗布工作服的人正拿著橡皮管給花苗澆水。
冷佳認出那個人是花匠程師傅,隻見他朝著那排平房喊了句什麽,隨即就有一個年輕人從裏麵走出來,遞給他一樣工具,然後又轉身回去了。冷佳吃了一驚,扭頭看著陸莘莘,陸莘莘有點扭捏,“是的呀,程宗啟就住在那裏,喏,那邊第三間。” 她的聲音又嬌又嗲,再一次提醒冷佳,她原本是個上海小姑娘。“啊?不會吧,這麽巧!” 冷佳叫道。“說的是啊—” 陸莘莘把舌尖前音發揮到了極致,幾乎要咬到舌頭了。
“小閨房”的確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兩把椅子剛剛好。她倆擰亮桌上的台燈,安下心來做功課,不知不覺天已經黑透了。
忽然,一陣悠揚的口琴聲傳來,倆人同時停下手裏的筆,側耳傾聽。吹的是《綠袖子》,頗有些靈氣。陸莘莘瞟了一眼冷佳,滿臉興奮地說:“是程宗啟吹的!” 不一會兒,琴聲停了。陸莘莘有點坐不住了,撩開窗簾往外看。一盞昏黃的燈照著空蕩蕩的走廊和欄杆,夜風吹過,樹葉沙-沙-沙-。
突然,琴聲又響起來,這回吹得是《兩隻老虎》,節奏鮮明,十分歡快。冷佳大聲笑起來,指著陸莘莘道:“說你呢!說你呢!” 陸莘莘跳起來,打開門衝了出去,她站在欄杆旁,向著苗圃喊道:“黑又亮!你搗什麽亂?!” 聲音被強忍著的笑意弄得變了形。
冷佳跟了上來,隻見下麵一個人影向他們這邊移過來,口琴聲也越來越響。一曲終了,人影來到了樓下。
“沒辦法,我一到晚上就想搗亂,要不你們教育教育我?” 程宗啟的聲音在夜色裏聽起來和白天不太一樣,格外低沉,像是有什麽沉甸甸的東西在黑暗中湧動。“好呀,你爬上來拜拜師。” 陸莘莘來了興致,雙臂伏在欄杆上調侃道。“爬就爬!” 程宗啟後退兩步,然後加速向前跑,左腿在側麵的牆上一點,一個縱身雙手就抓住了二層的欄杆,接著向上一躍,反身跳進了走廊裏。
冷佳忍不住讚了一聲:“好身手!” 。陸莘莘衝著程宗啟一抱拳:“敢問好漢尊姓大名?來自何方?” 程宗啟回禮道:“俺乃水泊梁山第一莽漢李逵是也!” 冷佳笑彎了腰,“你怎麽不說是魯智深呢?” 陸莘莘接話道:“因為他黑!” 程宗啟又一抱拳,答道:“回兩位格格,魯智深是和尚,俺還想娶媳婦呢!” 三人頓時笑作一團。
期末考試將近,學校加了晚自習。這天晚自習結束後,冷佳和陸莘莘隨著人流走出校門,何玲忽然在旁邊叫道:“快看,快看!二班的那一對走在一起了!”
昏黃的路燈下,一個穿藍裙子的短發女孩正揚著頭和一個高高的推著自行車的男生說著什麽,接著男生跨上了車,女孩大大方方地坐在車後座上,然後男生向後伸出一隻手,女孩輕輕握了一握,車子飛快地走了。
“還真是的!原來聽說他倆好了,我還不相信呢!” 陸莘莘驚訝地對冷佳說,“那個男生平時很穩重,女生也很老實的呀!” 何玲激動地說:“哇!太幸福了!大手握小手。” 她雙手抱在胸前做陶醉狀。
看到程宗啟從後麵上來,何玲半真半假地說:“ 嗨,黑又亮!你送我回家咋樣?我家那條路上經常有小流氓。” 陸莘莘腳下一個趔趄,被冷佳一把扶住。程宗啟笑嘻嘻地回應道:“你還怕小流氓?流氓怕你才對啊!” 說著一扭頭,招呼著班裏另外兩個男生,“哎,你們倆好像和何玲同路,一起走吧,安全點兒。” 然後,他嬉皮笑臉地湊到陸莘莘身邊,“我和老虎班長一路,遇到流氓,老虎可以保護我。” 陸莘莘佯裝生氣,當胸給了他一拳,可眼裏的笑意像火花在暗影裏一閃一閃。
夜風吹過,路燈昏黃,女楨在路邊幽幽地香著,整條街都恍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