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又亮和黃裙子
轉眼三年過去了,到了高中她們倆仍被分在一個班,也還是一個班長,一個學習委員。小江南依舊生意興隆,梧桐樹依然綠蔭如蓋,冷佳也還是常常去陸莘莘的家,一切好像都沒有變。
星期一的早上,像往常一樣不情不願地來了。數學課快要上完的時候,班主任陳老師進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男生。這個人身材健壯,膚色黝黑,額前一縷頭發斜斜地耷在右眼上。班主任說他叫程宗啟,新轉來的,然後就安排他坐在了陸莘莘的斜後方。
班主任沒說他那件紅格子襯衫很乍眼,也沒說他的口音有點怪,更沒說這個叫程宗啟的人神態舉止有股說不清的“勁兒”,尤其是眼神,亮亮的,十分抓人。
教室裏一時很安靜,是水沸騰前蓄勢待發的安靜。大家好像都在等,等什麽呢?終於有人忍不住了,“黑又亮!” 胖胖的何玲射出了第一箭,全班哄堂大笑。“黑又亮”是一種鞋油的牌子,廣告做得人人都知道。“新包裝,紅殼隆重上市!”綽號叫“木犢”的小個子男生迅速跟進。大家笑得更響了。陸莘莘試圖維持秩序,大聲說:“不許搗亂!” 可大家正在興頭上,沒人理會她。冷佳和陸莘莘交換了一下眼色,暗暗為這個新來的人捏了一把汗。
程宗啟忽然站了起來,笑嘻嘻地衝大家一拱手,一麵說:“過獎!過獎!承蒙抬愛!”,一麵四下作揖,最後誇張地一甩額前的那縷頭發收了勢。這一下,全班笑得更是一遝糊塗,連陸莘莘也憋不住了。始作俑者何玲興奮得兩眼放光,雙頰通紅,盯著程宗啟大叫道:“太瀟灑了!” 引得大家又是一陣起哄。
“黑又亮”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成為大家談論的中心。何玲尤其喜歡去招惹他,時而嘲諷奚落,時而又毫不掩飾地大加讚賞。“黑又亮” 顯得很大度,無論褒貶,一律照單全收,毫不介意。陸莘莘私下裏對何玲的這套做派很是不滿,可又不便幹涉,隻對冷佳抱怨道:“這個何玲也太無聊了吧!一點女孩子的矜持都沒有!”
陳老師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四個大字—莫負春光,用的是標準的楷書,能用粉筆寫出漂亮楷書的,在98中陳老師排第一。她滿意地看看自己的作品,拍拍手上的粉筆灰,朗聲道,這是今天的作文題目,明天交卷。教室裏立刻怪聲四起,又要寫作文了!多少字?今晚的球賽看不成了… 冷佳不屑地哼了一聲, 不是因為要寫作文,她是喜歡寫作文的,喜歡花費許多心力,讓那個小小的作文本充滿冷佳的特質 – 不是陳老師的,也不是陸莘莘的, 是隻有她冷佳才有的特質。但這一次, 她不想寫。
像“莫負春光”這種老生常談的作文,無非是要先讚美一番春天,再說什麽要珍惜大好春光,用功讀書,為今後成為祖國建設的棟梁之材而奮鬥,等等。這一類型的作文,她看得太多了,老遠就聞到一股酸腐味。哼,冷佳才不要寫這樣無聊的東西,難道春色好不應該出去郊遊嗎?春光不能負,難道秋光夏光就可以負嗎?
她近來漸漸發覺,很多不合邏輯的事情,大家竟然毫不質疑的接納跟從,好像隻要大家都去做的就是對的。譬如現在,一種新款的黃色連衣裙忽然一夜之間風靡大街小巷,高的穿,矮的穿,胖的穿,瘦的也穿,大有不穿就要被淘汰的勢頭。
這個星期三的下午,老師們照常政治學習,學生們上一兩節自習,做完作業就可以回家了。陸莘莘一進教室就扔了張紙條給冷佳,眼神裏有種藏不住的興奮。 嘿! 大班長給學習委員遞紙條!眼尖的“木犢”大叫一聲,一時間,所有的人都扭頭去看冷佳。冷佳並不躲閃, 穩穩接住他們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打開紙條,隻有一行字 – 放學後去我家,有事。 “寫的是啥?”幾個聲音同時問,教室裏有些喧囂。 “關你們什麽事?!都坐好!上課了!” 陸莘莘的威信可不是一天兩天樹立起來的,她一開口,那些在板凳上擰來蹭去的身體逐漸安靜下來。
冷佳胡亂應付了那篇作文,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陸莘莘站在一排白楊樹下等她。春天的白楊,白的白綠的綠,鮮亮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滴下顏色來。樹下,16歲的陸莘莘裹在一件淡粉色的套頭衫裏,長腿細腰,加上高高揚起的頭,顯得格外挺拔。“什麽事?”冷佳剛一開口,就被陸莘莘一把挽住胳膊。“我媽給我買了!”看著陸莘莘滿臉放光,冷佳一時有點摸不著頭腦, “那條裙子!” 陸莘莘補充道。“噢, 一模一樣的?”冷佳問。“嗯!一模一樣!走,去我家,咱倆一塊試!”陸莘莘慷慨地一揮手。
陸莘莘的家就在花園邊上的一棟四層樓裏。這天,陸莘莘家的窗簾拉得嚴嚴的,房間裏有點暗。冷佳站在穿衣鏡旁看陸莘莘一件一件脫掉衣褲,隻剩下內衣。冷佳吃驚地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陸莘莘已經發育得有模有樣,飽滿昂揚,凹凸有致。她悄悄地變化著, 也沒跟冷佳打聲招呼就忽地一下長成了!
這是一條無袖的前開襟連衫裙,明黃色,小翻領,一排黑色的扣子從領口一路鑲到底。 “ 怎麽樣? 哎,你覺得怎麽樣?” 陸莘莘一邊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一邊迫不及待地問。鏡子裏的人,有一張稚氣未脫的臉,戴著一副淺色眼鏡, 胸脯鼓鼓的,雙臂渾圓,窄窄的腰,飽滿的臀,配上這種明豔的黃色…..好看是好看, 可好像…哪裏有些不對頭。 兩人都怔了一會兒, 然後冷佳慢吞吞地說,挺好看的,就是…有點緊。“你來試試!”陸莘莘三下兩下扒掉身上的裙子,轉身套在冷佳身上。
一陣手忙腳亂後,兩人同時朝鏡子裏看。這回鏡子裏的人清清瘦瘦,毫無曲線,卻透著一股清新的學生氣,連明豔的黃色也不得不收斂了幾分張揚。冷佳讓這條裙子變了味道。“還是你穿好看。”陸莘莘下了結論,“幹脆你拿回去吧!” 冷佳連忙搖頭,“不不不!”她說著就往下脫。陸莘莘以為她客氣,熱情地勸說,你先拿回去穿幾天,呀,不要脫,就這麽穿出去,現在正流行呢!冷佳像被燙了一下,飛快地穿回自己的衣服,漲紅著臉說該回家了,拔腿就走。
冷佳知道這樣丟下陸莘莘不好,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向她擠壓過來,她打不過,抵禦不了,隻有逃。第二天,陸莘莘提起這件事,依然一副受傷的樣子。好在她一貫度量大,再加上別的事一打岔,也就過去了。
那條黃裙子被閑置在衣櫥裏,眨眼就過時了。
語文課,陳老師抱著一摞作文本進來了。“上周交來的作文給了我一個驚喜!” 陳老師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大家寫得很好,尤其是這一篇” 她舉起手中的一個作文本,“這是本月作文課最美的收獲。” 陸莘莘征詢地看了冷佳一眼,冷佳搖搖頭。“這位同學的觀察力思考力都很強,行文流暢又風趣,細膩又不失豪情。”
大家交頭接耳地猜測起來,坐在冷佳背後的何玲踢了踢冷佳的凳子,“嗨,學習委員,是不是你?” “不是!” 冷佳十分肯定。陳老師走下講台,“程宗啟,寫得不錯啊!請你給大家朗讀一遍。” 說著把作文本遞給了他。
教室裏安靜極了,大家都想聽聽這個“最美的收獲”。程宗啟開始朗讀,文章從作者童年在鄉村的生活說起,寫到春水在河裏漲起,寫到放鴨子,捉螞蚱,寫到曾是私塾先生的爺爺,又提到孔子,最後轉到今天的曆史使命。程宗啟的聲音開始還有點緊張,接著就越來越自如,雖然還是有些口音,但大家都被他帶進了一個生機勃勃的春天,還時不時被他幽默的句子逗笑。
冷佳忽然覺得這個程宗啟怪怪的口音連同他幽默的方式,都有點兒似曾相識,是在哪裏聽到過呢?
念完了,大家似乎還意猶未盡,何玲大聲叫道:“黑又亮!太瀟灑了!” 然後又壓低了嗓音,拿腔拿調道:“細膩又不失豪情!” 一陣起哄,她又得意又有點害羞,臉頰兩側的雀斑激動地都要震翅欲飛了。
也許是這篇作文,也許是他與人相處時從容大度的態度,程宗啟很快就在班裏贏得了聲望。班委會上,班主任陳老師征詢副班長人選,陸莘莘提議程宗啟,包括冷佳在內的幾個班幹部都讚成,於是程宗啟正式上任了。
他主要負責文體方麵的工作,像早操課間操、紅五月唱歌比賽、新年班會、球類比賽等等。他幹得不緊不慢,常常謙虛地征詢陸莘莘的意見,兩人放學後也會聯絡著安排班裏的活動。
冷佳和程宗啟打交道不多,她對於程宗啟的了解,很大程度上來自陸莘莘。什麽程宗啟是從山東來的,知識麵很廣,喜歡看書讀報,什麽程宗啟小時候練過武術,身手敏捷,還會吹口琴呢!最讓冷佳吃驚的是,程宗啟居然是那個會說山東快書的花匠程師傅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