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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鐸王室風雲錄(四):童貞女王伊麗莎白(22)

(2026-01-05 05:02:44) 下一個

到1585年11月,伊麗莎白女王終於同意讓萊斯特伯爵達德利出任英格蘭低地遠征軍統帥。過去二十餘年,達德利一直是北方七省加爾文新教在英格蘭的最堅定支持者之一,他也將出征低地當作一項投資,甚至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像已故昂茹公爵阿朗鬆那樣,成為低地的名義君主。

為了籌資在女王承諾的5000步兵1000騎兵之上招募擴編,達德利將自家在威爾士的一座城堡抵押出去,而這座城堡之前已經抵押給女王了,加上倫敦商界對他遠征低地的財務支持和自願者的加入,萊斯特伯爵最後將這隻遠征軍的人馬增加到12,000人。

女王給這位發小寵臣伯爵的指示很明確:協助北方七省的軍事行動,幫他們守住主要城市,保證荷蘭、澤蘭兩省不被帕爾馬的西班牙軍隊攻克;但避免主動出擊,以防挑起與西班牙的全麵軍事衝突。

伊麗莎白女王是個智睿的政治家,但她的確不懂戰場上的事情。這種防禦性軍事策略顯然不足以遏製帕爾馬公爵收複失地的進度。8月17日,低地中部的安特衛普市政廳同意了帕爾馬公爵提出的條件,主動投誠,8月27日帕爾馬率領軍隊正式接管安特衛普。

而荷蘭、澤蘭和烏特勒支能夠守住,大部分也歸功於當地荷蘭軍隊自己的頑強抵抗,而英格蘭遠征軍最大的勝利就是我軍傷亡很小。但這也不是萊斯特伯爵的錯,畢竟女王明確指示隻能防守不能主動出擊。況且,奧蘭治親王威廉被刺殺後,北方新教群龍無首,剩下的領導人也是各懷心思。萊斯特伯爵達德利從來就不是個能夠遊刃於錯綜複雜政治局勢中的人,追求中世紀貴族的傳統榮耀和奢侈豪華的生活方式。萊斯特完全未將沃辛漢讓他“注意開支”的勸告放在心上,在低地養了一大幫隨從,給人的印象是在低地設立一個英格蘭小朝廷,甚至有流言說他欲將妻子也接到低地。

1586年1月,萊斯特伯爵達德利犯了一個極大的政治錯誤:直接違背伊麗莎白女王的指示,接受了低地聯合議會授予他的“絕對總督”(Governor-General of the United Provinces)頭銜,伊麗莎白聞訊後大怒。

女王大怒的原因,除了萊斯特未經匯報得到允許便與荷蘭國會私相授受之外,還有以下:

首先,這個總督頭銜不隻是個名義君主,而是集行政與軍權為一體的實權,這就完全違背了伊麗莎白不介入低地政治的初衷;其次,荷蘭聯合國會內部的矛盾,決定了他們並非真心出讓主權,而是利用女王寵臣萊斯特曲線達到他們讓伊麗莎白與西班牙徹底撕破臉,轉而毫無保留支持低地之目的。再次,萊斯特接受低地總督頭銜,在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眼裏,等同於英格蘭在低地宣稱主權。

事實上這個任命是在澤蘭和烏特勒支兩省加爾文主義者激進派的極力倡導下提出的;而國會中的其他成員,特別是荷蘭省的商團,對此抱有很大芥蒂;因為獨立運動之前,尼德蘭雖然由神聖羅馬帝國/西班牙派任名義君主,但他們從未放棄過政治經濟決策自治。

有勇無謀的達德利,在個人私欲和加爾文主義熱情驅動下,看不到這些問題。他不僅接受了這個總督頭銜,還立刻接管了國會,開始製定政策、任命官員。伊麗莎白得知消息後給達德利去信,狠狠地把他批了一頓。女王對萊斯特的信任度也開始下降,為此荷蘭盟友也流露出對他能力和判斷力的不信任。

伊麗莎白從來就沒想過做別國君主。於她而言,尼德蘭是牽製西班牙策略大棋盤上的一步棋,是英格蘭的經濟利益所在點之一。作為新教保守主義者,女王對加爾文主義也無好感,雖然出於責任,英格蘭和荷蘭國會簽署了《無雙宮條約》,但女王還不想因為低地新教而徹底激怒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而且在伊麗莎白眼裏,君權神授永遠高於宗教分歧。

作為補救措施,伊麗莎白女王開始和帕爾馬公爵秘密談判,試圖以撤回萊斯特和英格蘭軍隊以及低地繼續承認西班牙君主為條件,換得低地和平與宗教和解,但被帕爾馬拒絕了。帕爾馬公爵不僅是低地的西班牙總督和軍事總指揮,還是菲利普二世的外甥。帕爾馬拒絕談判,意味著菲利普二世無意在低地,或者任何其他地方,與新教和解。

無奈之下,伊麗莎白隻能讓萊斯特繼續在低地指揮英格蘭軍隊。但萊斯特發現他根本無力協調荷蘭聯合國會的內部矛盾。隨著戰事的延續,英格蘭軍隊開支越來越大,女王墊出的軍餉入不敷出,軍隊紀律開始鬆散。對此萊斯特的處理方式是給軍官-包括他自己-都加了薪水。

出兵低地給英格蘭帶來的損失不僅是女王的腰包,英格蘭的出口也因為西班牙在大西洋對英格蘭商船的禁運而受到重創。偏偏1586年英格蘭國內收成也不好,糧食短缺造成饑荒,饑荒造成人口死亡率提高。英格蘭威爾士教區記錄顯示,1586-87年,饑荒嚴重地區教堂埋葬人數是正常年份的三倍。

到1586年11月,萊斯特伯爵達德利終於被從荷蘭召回,麵對自己的經濟損失、倫敦商會和投資人對他的不滿以及荷蘭國會和女王本人對他“浪費資源”的批評,萊斯特本人是巴不得立刻回到英格蘭。

整個軍事行動耗資巨大但收效甚微,一方麵證實了伊麗莎白女王在低地隻守不攻軍事策略的失敗,另一方麵也反證了女王一直以來拒絕直接介入低地戰爭與政治鬥爭的先見之明。荷蘭人可以起兵抗拒西班牙人的統治,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在英格蘭接管後以同樣的方式來抵抗同樣是外國君主的英格蘭人?

而在英格蘭與西班牙互鎖在低地的同時,英格蘭的新世界政策也從單純對西班牙財富的打劫轉變到對新世界的正規探險、投資與殖民。與西班牙和葡萄牙相比,英格蘭雖然晚到,但卻後來居上。1570/80年代湧現出一大批專注於新世界遠洋探險的曆史名人,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軍人、學者、作家、詩人、朝臣、航海家、探險家華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十六世紀英格蘭北美殖民以及建立英屬北美的主要領導人之一。

在同時代大航海記錄者理查德·哈柯勒特(Richard Karluyt)[1]的協助下,雷利爵士成功說服伊麗莎白女王北美殖民對於英格蘭全球局勢平衡的重要性,以及英格蘭在北美的成功如何能夠影響對低地的支持以及與西班牙的全球抗衡。

雷利爵士的北美貿易/傳教/殖民計劃在1585年獲得伊麗莎白女王的支持,他也在這一年被加封爵士。他的那句至理名言:“誰控製海洋,誰就控製世界貿易;誰控製世界貿易,誰就控製世界財富,最後也就控製世界本身。”[2],為之後三個世紀“海權論”控製的世界格局奠定基礎。

但雷利爵士的北美探險在我們正在講述的故事中隻是背景上的一筆,暫且不去細講。進入1586年,英格蘭麵對的直接危險仍然是耶穌會、天主教聯盟和西班牙;而蘇格蘭的瑪麗女王一如既往地是這一切的中心人物。

即便在瑪麗簽署了《綁定書》之後,天主教耶穌會仍未放棄他們的密謀。一位名叫約翰·巴拉德(John Ballard)的耶穌會士與瑪麗在巴黎的代理人(基斯公爵)合謀,在英格蘭招募了一名天主教富家子安東尼·巴賓頓(Anthony Babington),巴賓頓又設法招募了六名在伊麗莎白宮中行走的天主教貴族子弟,這就是英國曆史上的瑪麗女王六君子( the six gentlemen of Mary Queen of Scots),商定一待時機成熟就執行刺殺伊麗莎白解救瑪麗的行動。

巴賓頓與瑪麗之間的密信往來早在沃辛漢的監視之中,但為了將瑪麗女王徹底一棍子打死,讓伊麗莎白女王不再繼續同情自己這個表侄女兒,也為了得到六君子名單,伯利勳爵塞西爾和國務卿沃辛漢都決定要讓整個行動計劃繼續實施。

1585年12月,瑪麗·斯圖爾德被從塔塔伯雷城堡轉移到更容易監視她與外界書信往來的查特利莊園(Chartley Manor),沃辛漢和塞西爾希望在這裏拿到瑪麗親自指揮這幫天主教青年紳士的手書。幾番來回後,瑪麗落入圈套,給巴賓頓親筆回信,指示他們行動。【關於巴賓頓陰謀中的整個間諜與反間諜細節,筆者在瑪麗女王篇中已有詳細描述[3],此處不再贅述。】

1586年8月,巴拉德、巴賓頓和六君子全部落網,瑪麗的住所被搜查,除了與西班牙方麵以及密謀者們的書信往來之外,還搜出一份英格蘭所有宣誓效忠瑪麗的支持者名單記錄。當這份記錄被呈交給伊麗莎白時,女王默默讀完,將名單燒了,然後說了一句拉丁語: Video teceoque (我看過了,就此保持沉默)。

而在沃辛漢收網之前的7月份,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一世與蘇格蘭國王詹姆士六世在英格蘭北方邊境城市貝裏克(Berwick-upon-Tweed)簽署了《貝裏克條約》,兩位君主互相承諾在本國維持新教,並在任何一方被入侵時聯防救援,外加詹姆士六世從英格蘭接受每年4000英鎊的個人收入。

至於瑪麗女王這個威脅,已經到了不能不除的地步,關於瑪麗的被捕、審判以及最終斬首的細節,筆者也已在瑪麗女王篇中詳細描述,請讀者移步此鏈接[4]

1587年2月8日,蘇格蘭女王瑪麗·斯圖爾德在北安普敦郡斬首,伊麗莎白女王未到場。次日上午在倫敦,伊麗莎白外出騎馬,回格林威治宮的路上,聽到大小教堂鍾聲齊鳴。女王詢問仕女和隨從們緣何敲鍾(明知故問),被告知是倫敦市民在慶賀瑪麗女王終於被處死之後,伊麗莎白女王悲歎了一聲。

與女王同行的第1代蒙茅斯伯爵羅伯特·凱裏(Robert Carey, 1st Earl of Monmouth,伊麗莎白姨母瑪麗·波琳的孫子)事後回憶說,他從未見過自己的表姨母如此悲歎過。

對伊麗莎白而言,瑪麗女王在英格蘭被監禁的這19年,也是她和議會就瑪麗處置問題意見糾紛的19年。伊麗莎白的這聲悲歎,遠遠不止是為自己血親悲慘下場的唏噓,更多的是對最終無法憑本心事掌控事態的憤怒。

十九年來,伊麗莎白通過各種努力想留住瑪麗的命,但瑪麗的傲慢和冥頑不靈、天主教陣營對瑪麗的利用,以及包括以塞西爾、沃辛漢和達德利這三名主要朝臣為首的樞密院與議會對鏟除瑪麗這個威脅的不達目的不罷休,都讓伊麗莎白看到自己在理智與情感上的矛盾,而這種矛盾對君王來說無疑是個極大的弱點。

在克製了自己的情緒之後,伊麗莎白給詹姆士六世去信,解釋自己雖然是在朝臣們巨大的壓力下才違心在瑪麗的處決書上簽字,但自己並沒想過要立即處死瑪麗,是秘書背著自己將處決書交給樞密院才導致提前處決了他的母親,告訴詹姆士自己對此感到巨大的悲痛和良心譴責。伊麗莎白的私人秘書威廉·戴維森(William Davison,就是我們在上篇中提到的在1584年被派去低地刺探情報的那位)也的確是在塞西爾的授意下耍了點小聰明才拿到女王在處決書上的簽字;但要說伊麗莎白完全沒看出他們那點小聰明恐怕也沒人相信。

之後伊麗莎白也給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去信,解釋為了英格蘭和她自己的生命安全不得不殺瑪麗·斯圖爾德的理由。

瑪麗被斬首後,伊麗莎白在各國使節麵前與老臣塞西爾翻臉,拒絕塞西爾上朝兩個月,還將秘書戴維斯送進倫敦塔,關了一年之後無罪釋放。

隻能說,在整個對瑪麗·斯圖爾德的處決中,英格蘭朝廷從女王到宰相再到秘書,甚至到瑪麗自己的親生兒子,每個人都扮演了他們應該扮演的角色。

但伊麗莎白和整個朝野都明白,在羅馬教廷和天主教聯盟眼裏,“異教徒國家”英格蘭公然處死瑪麗,無異於對天主教聯盟領袖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的公然挑戰,加上英格蘭對荷蘭的出兵,以及與西班牙在新世界的摩擦,兩國開戰已是箭在弦上,英格蘭即將麵對一場生死存亡的挑戰。

為了征服英格蘭,菲利普二世長久以來一直暗中裝備著一隻史上最大的海軍艦隊。1587年開春後,菲利普二世在西班牙加的斯灣(Cádiz)、葡萄牙阿爾加維大區沿海以及裏斯本港集結戰艦進行海事演習的情報傳到英格蘭。伊麗莎白立即傳喚航海家、多年來一直在北美對西班牙私掠的德瑞克爵士進宮,授予他海軍元帥軍權,帶領英軍艦隊即刻開拔西班牙,做他最擅長的事情:先發製人,深入敵後破壞西班牙的艦隊和海上裝備。

德瑞克深知他的主上伊麗莎白女王猶疑不定的性格,接到命令後4月12日第一時間離開普利茅斯港,以免女王收回成命。果不其然,第二道女王詔書接踵而至,讓新任海軍元帥德瑞克原地待命,暫緩行動,但此時德瑞克早已出航了。

4月17日,英格蘭艦隊到達在西班牙加的斯灣,開始行動,騷擾襲擊西班牙艦隊長達兩個多月,甚至將行動延申到北大西洋中心位置的亞述群島。到6月份擊沉了大約37艘集結在此的大型西班牙軍艦(蓋倫帆船和克拉克帆船)和將近100艘小型補給和輔助船隻。英格蘭史上將這場騷擾襲擊行動戲稱為“火燎西班牙國王的鬍須”(Singeing the King of Spain's Beard)。

A painting of ships in the stormAI-generated content may be incorrect.
圖1:1587年4-6月,火燎西班牙國王鬍須
Sir Francis Drake: Singeing the King of Spain's Beard


圖2:上方箭頭是葡萄牙裏斯本位置,下方箭頭是西班牙加的斯位置,兩者之間的是阿爾加維海岸 (Algarve coast),左邊位於大西洋之中的是亞述群島(Azores)

在西班牙南方和葡萄牙沿海撒完野之後,德瑞克又北上700多海裏到達西班牙北部海港拉科魯尼亞(La Coruña),將貯存在這裏的軍需物資半數摧毀,因為他得到戰報說這裏存放了夠四萬人部隊吃一年的麵包和葡萄酒。作為這次出征的尾聲,德瑞克又繳獲了一艘從西印度群島滿載返航的西班牙大帆船。


圖3:火燎行動海岸線,最上方是拉科魯尼亞

正如同時代英國詩人約翰•萊利(John Lyly)那句流芳後世的千古絕句:情場戰場無君子(All Is Fair in Love and War)。德瑞克的破壞行動將菲利普二世入侵英格蘭的計劃拖延了一整年,為伊麗莎白奪得了寶貴的備戰時間。

但西班牙也不是平白無故地就成為當時歐洲最強大帝國的。有西班牙帝國巨大的資源墊底,菲利普二世很快就將德瑞克爵士造成的損失全部補上。

1588年5月,一個由130艘西班牙戰艦組成的歐洲曆史上最大的海軍艦隊,由菲利普二世親自命名為“無敵艦隊”(El Armada Invincible),在麥丁那·西多尼亞公爵(Duke of Medina Sidonia)的指揮下駛出裏斯本塔霍河口(The Rio Tejo),朝英吉利海峽北上而來。與此同時,低地的西班牙駐軍也在帕爾馬公爵指揮下增強了兵力,在英吉利海峽對岸等候與北上的西班牙無敵艦隊集結。

歐洲新舊兩個頂尖強國之間的殊死之戰終於爆發。

(待續)


[2] Whosoever commands the sea commands the trade of the world; whosoever commands the trade of the world commands the riches of the world, and consequently the world it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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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2)
評論
南澗采萍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遠涯' 的評論 : 謝謝。
後麵要寫的這場英格蘭與西班牙之間的大戰,也是世界史上最著名影響最深遠的海戰之一,甚至是第一。我想仔細把前因後果盡量寫全一點,不僅僅是戰鬥過程細節本身,更重要的是它的政治宗教背景,以及對歐洲未來的影響。所以時間會久一點。
遠涯 回複 悄悄話 寫得太好了!繼續跟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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