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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鐸王室風雲錄(四):童貞女王伊麗莎白(28)

(2026-01-27 13:04:09) 下一個

上次說到到1589年4月英格蘭艦隊出征西班牙葡萄牙不利,6月份艦隊返回英格蘭後艦隊主要指揮官德瑞克爵士、諾裏斯爵士和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羅都被女王暫時“打入冷宮”。

到1590年前後,伊麗莎白的宰輔、財相、掌璽大臣、海軍大臣等主要職位還在老一輩人手裏,伊麗莎白任命主要顧問也特別謹慎,朝中重職輕易不會換人,樞密院也一直是由宰輔塞西爾(塞叟)、國務卿沃辛漢和法務大臣哈頓(Sir Christopher Hatton)三足鼎立;但這並不影響女王在宮廷日常中青睞那些可以給她帶來財富和娛樂的年輕人, 其中最耀眼的兩位就是這位伯爵德佛羅(Robert Devereux,2nd Earl of Essex)和北美探險家華特·雷利爵士 (Sir Walter Raleigh)。隨著她年紀越大,這些年輕一代越是變著花樣讚美她,擅長寫詩的雷利爵士讚美女王是一位“讓時間都驚歎的女子” (a lady whom time had surprised),而奔六的伊麗莎白也很願意聽這樣的話語。

德佛羅和雷利兩人家庭背景迥然不同,前者出身貴族門閥,還是女王的親戚,他的太外婆是伊麗莎白大姨母瑪麗·波琳(伊麗莎白父王亨利八世的情婦);後者則出身於丹佛郡一個地方富紳家庭 。這兩人的雄心都不小,在朝中也都有自己的追隨者。

與這二人也形成三足鼎立的是老臣宰輔塞叟的兒子羅伯特·塞西爾(Sir Robert Cecil)。和他父親一樣,小塞西爾也是劍橋聖約翰學院加倫敦格雷法學院教育背景,1584年僅21歲便成為下院議員,代表倫敦西敏區,之後一直在父親身邊學習國家管理,塞叟一直想讓兒子接班,而小塞西爾也不負眾望,兢兢業業地幫助父親把大大小小的國家事務整理得井然有序。

德佛羅幼年時父親去世,女王指定塞叟做他的監護人,故此他和小塞西爾同窗共讀一起長大,但他們的性格和追求截然相反。在凡事務實的小塞西爾眼裏,打仗是勞民傷財,得不償失;而對德佛羅來說,打仗卻是一件天經地義的貴族遊戲,軍功帶來的榮耀才是他這種人應該追求的。於是朝中年輕一代分成德佛羅、雷利、小塞西爾三派,各自為營。小塞西爾這一派當然是文官為主的世家子弟,而德佛羅這一派自然是武將為主的貴族門閥子弟,雷利則是朝中浪漫文人和有航海夢的年輕一輩楷模。

和高大英俊、氣宇軒昂的武將德佛羅相比,文官小塞西爾其貌不揚。小塞西爾個頭矮小,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平時還老弓著腰,進進出出總是手捧檔案卷宗,腦子裏裝滿國家大事,對人經常視而不見。據說他紅頭發綠眼睛,稀疏的山羊胡子,因此伊麗莎白給他也起了個外號,叫他“我的小精靈”(My Elf)或“我的小男人”(My little man)。小塞西爾在外貌上缺乏的,都從智慧上補回來了。他諳熟國家事務,為人處事穩重,頗有乃父風範,很快女王就像信任他父親一樣信任他。

而武將門閥出身的德佛羅,1585年繼父萊斯特伯爵達德利被伊麗莎白派駐低地時[1],他就跟隨一起出征荷蘭。1588年西班牙無敵艦隊打入英吉利海峽時,22歲的德佛羅也在軍中。達德利去世後,伊麗莎白還將授予達德利的全英格蘭甜葡萄酒進口專賣權轉給了德佛羅。此時的德佛羅可以說是財運仕途雙星高照。

但1589年德佛羅違背女王的旨意,私自隨英格蘭艦隊出海,原以為可以掙下點軍功回來向女王證明自己的能力,卻沒想到出征失敗回到英格蘭後就被束之高閣。

為了盡早能夠回到朝中重新獲寵,德佛羅將目光投向了國務卿沃辛漢新寡的女兒芙朗西絲·沃辛漢(Frances Walsingham)。

芙朗西絲是伊麗莎白一世宮廷仕女中少見的美人,16歲時嫁給一位貴族公子菲利普·西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他是我們之前在九日女王篇中提到的將簡·格雷扶上王位的那位諾森伯蘭公爵[2]的外孫。西德尼和德佛羅是朋友,兩人一起在1585年出征荷蘭,但年輕的西德尼1586年在低地聚特芬戰役中陣亡,之後孀居的芙朗西絲帶回女兒回到娘家。

德佛羅在1589年6月回到英格蘭之後開始向芙朗西絲發起攻勢,當然是瞞著女王的,到1590年初,兩人奉子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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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芙朗西絲·沃辛漢和她的第一任丈夫西德尼爵士

但德佛羅想借嶽父的支持培植自己力量的願望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順利。沃辛漢年事漸高,患有泌尿係統和心血管係統疾病,從1589年8月起就不斷請醫吃藥。到年底沃辛漢向女王請求辭官,但苦於女王不允。進入1590年,沃辛漢頻繁臥病在家,女王最終在4月初同意他辭官,但這個禦批來得太遲了,4月3日沃辛漢突發中風,三天後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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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第2代埃塞克斯伯爵羅伯特·德佛羅

作為堅定的加爾文主義者,沃辛漢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英格蘭和伊麗莎白女王,無怨無悔,恪盡職守,他是伊麗莎白重臣中唯一一個沒有利用高位為自己和後代謀得世襲爵位的,到死都隻有一個騎士稱號,是沃辛漢爵士 Sir Francis Walsingham 而不是沃辛漢勳爵 Lord Walsingham。不僅如此,在沃辛漢建立英格蘭情報網後,無論是女王還是議會,都沒有預算給他,是以沃辛漢經常需要用自己的錢來養間諜買情報。

沃辛漢死後第二天晚上十點便在聖保羅大教堂按照他生前遺囑低調安葬,“避免任何我的官位所因該享有的國葬禮儀”。女王未出席葬禮,隻是將沃辛漢和國庫互欠的款項抵消了。隻有同朝為官幾十年的劍橋老友塞叟為他的離世而兔死狐悲。

在那個用爵位澤被子孫的時代,以沃辛漢的能力,如果他想和女王討價還價為自己弄一個爵位,應該不難。伊麗莎白也知道自己不能沒有沃辛漢這雙犀利的眼睛來保全她和英格蘭的安全,但伊麗莎白卻始終沒有為他封爵,對他除了利用還是利用。沃辛漢對女王的這種鞠躬盡瘁,足見他對伊麗莎白這位女君主懷抱的是一腔深入骨髓、痛徹心扉、至死不渝的愛。

很多史學家把伊麗莎白未將沃辛漢進爵歸因到女王一直不能諒解這位間諜大師和他的助手威廉·戴維森“騙取”了她在蘇格蘭女王瑪麗·斯圖爾德斬首令上的簽字。筆者認為這一說法站不住腳,伊麗莎白不可能不知道她簽的是瑪麗的斬首令,她也知道為了英格蘭的宗教穩定瑪麗也必須死。但沃辛漢是女王的黑手套,為伊麗莎白做了很多不能放在明麵上的事情,沃辛漢的加爾文主義信仰也是他不能被女王真心接受的原因之一。女王知道自己在國家事務上可以信任他,但在個人情感上無法接受他。

沃辛漢去世後,英格蘭的情報資源落到女婿德佛羅手裏,他也成了沃辛漢部下和追隨者們的新領導;但女王並沒有讓德佛羅進樞密院,更沒有讓他替沃辛漢的國務卿一職,而是將小塞西爾加封索爾茲伯裏伯爵(Earl of Salisbury )並任命他暫代國務卿。

伊麗莎白此舉不僅僅是不想讓德佛羅一方坐大,更是不相信他有治理國家的能力,畢竟國務卿需要理智的判斷力、沉穩的性格和高超的國際談判能力,而這些都是德佛羅所欠缺的。伊麗莎白女王識人用人能力向來犀利非常。

德佛羅接下來犯了一個大錯誤。他開始派信使與蘇格蘭國王詹姆士六世秘密接觸,和他姐姐聯名給詹六去信。信件中用的代號,56歲的伊麗莎白女王是金星Venus,英格蘭王位繼承人詹六是勝利者 Victor,自己則是一位向詹六奉獻服務與忠心的“疲憊的騎士”。此時離伊麗莎白去世還有十三年。

雖然沃辛漢已經不在了,但塞叟父子在蘇格蘭宮廷的線人很快將德佛羅與詹六暗通款曲之事匯報到樞密院。德佛羅畢竟是塞叟養大的,看在父輩的情分上,塞叟和法務大臣哈頓決定向女王隱瞞此事。

政治遊戲玩不轉,德佛羅再次將希望寄托於沙場軍功,便將注意力轉移到法蘭西還未結束的宗教戰爭。

1589年8月法王亨利三世被刺後,德佛羅就一直關注法蘭西新教和天主教聯盟之間的戰事。亨利·波旁雖已繼位成為法蘭西國王亨利四世,但巴黎還在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大力支持的法蘭西天主教聯盟手裏,亨利領導的胡格諾新教軍隊一度取得短暫勝利,但未能收複巴黎,反而被天主教軍隊壓製在法國北方諾曼底沿海地區,到1590年被困在迪耶普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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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諾曼底大區(紅色虛線範圍)與巴黎、倫敦相對位置圖,以及迪耶普(Dieppe)、利阿佛(Le Havre)二港口位置

為解救亨利·波旁突圍,伊麗莎白同意借給他價值 22,000 英鎊的金幣和銀幣,外加 4000英格蘭軍隊,過海幫亨利四世守城。伊麗莎白對英格蘭軍隊的指示和1585年讓萊斯特伯爵出征低地時一樣,輔助守城,但保存實力[3]。女王將這 4000 人馬的指揮權交給此前在荷蘭指揮英軍的威洛比勳爵(Lord Willoighby ),而不是德佛羅。

這位威洛比勳爵,1586年接替萊斯特伯爵指揮英格蘭駐荷蘭軍隊,成功遊刃於複雜的荷蘭局勢中,與荷蘭國會新領袖拿騷的莫裏斯伯爵(Count Maurice of Nassau,1584年遇刺的奧蘭治親王威廉長子)配合作戰,成功完成女王交代的英軍隻作為輔軍幫助荷蘭澤蘭兩省守城的任務。

威洛比的人馬到達諾曼底時,亨利·波旁已經成功突圍迪耶普。整個1589年冬天,在英軍和荷蘭軍隊的幫助下,亨利四世收複了諾曼底大區內數座城池。到1590年3月,亨利四世的新教軍隊打到巴黎西郊三十英裏外,在3月14日伊夫裏之戰(Battle of Ivry)中重創天主教聯盟,為收複巴黎打開通道。

作為反擊,菲利普二世命令駐守低地的帕爾馬公爵南下進入法蘭西,幫助天主教聯盟守衛巴黎。到7月底,帕爾馬公爵的先頭部隊到達地底與巴黎中途的亞眠(Amiens ),兩周後到達巴黎市郊。亨利四世和帕爾馬的兩隻軍隊在巴黎郊外對恃一個月,到1590年9月,亨利·波旁不得撤退,巴黎在天主教聯盟的控製中,帕爾馬的軍隊也準備返回低地。

就在這時,形勢突變,帕爾馬的 3000 人馬並沒有北上,而是突然沿盧爾瓦河往西朝著英軍駐守的不列塔尼(Brittany)方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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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不列塔尼與英格蘭、愛爾蘭相關位置

帕爾馬公爵的到達,讓天主教聯盟很快奪回在諾曼底失去的幾座城池。而不列塔尼在金雀花時代就一直是英格蘭的屬地,如果被帕爾馬攻克,那麽西班牙艦隊從這裏可以不進入英吉利海峽而直接登陸愛爾蘭,再從天主教愛爾蘭過海入侵英格蘭。

這種局勢下,德佛羅覺得自己領兵打仗的機會又來了。實際上,他在威洛比勳爵出發之前就已經與亨利四世聯係,並與法蘭西新任駐英格蘭大使讓·德拉芬(Jean de la Fin)保持密切往來,打探消息。到1590年11月,德佛羅開始正式向女王申請要求去法蘭西打仗。伊麗莎白一直未置可否,因為女王對法蘭西宗教戰爭考慮的出發點和的德佛羅的完全不同。

伊麗莎白知道亨利·波旁的目標是通過一場決戰徹底擊敗帕爾馬的軍隊,奪回巴黎,因為隻有拿下巴黎他才能真正成為法蘭西國王。而伊麗莎白則將英格蘭在法蘭西戰場的角色看成是英格蘭與西班牙之間持久戰的一部分,她想要的是不讓英吉利海峽對岸的一連串法國港口落入西班牙控製。因此,伊麗莎白向亨利·波旁建議增派英格蘭軍隊過海幫助亨利奪回諾曼底和不列塔尼。

到1591年4月,伊麗莎白任命約翰·諾裏斯(Sir John Norris),就是1589年和德瑞克爵士以及德佛羅一起去打葡萄牙裏斯本的那位陸軍軍官[4],帶領 3000 人馬去不列塔尼增援亨利四世。這三千人,大多是1585年出征荷蘭的將士,熟知應該如何與地方軍聯合作戰。伊麗莎白還派出另外600人,由羅傑·威廉姆斯(也加入了1589年那場失敗的英格蘭艦隊行動)帶隊去亨利·波旁的指揮部協助。

之後伊麗莎白同意為亨利四世提供另外3400人軍隊,幫助亨利奪回亨利的戰略重地魯昂城(Rouen)。在塞叟和哈頓的不斷提議下,女王終於同意任命德佛羅為中將(Lieutenant-General),帶領這4000人去法蘭西作戰。女王同時給英格蘭駐法大使昂噸爵士(Sir Henry Unton)去信,讓昂噸監督指導德佛羅,防止他魯莽行事,並及時將情況報告給樞密院。

伊麗莎白接著親自用熟練的法語給亨利四世寫信,解釋她任命德佛羅為中將指揮官的理由,說德佛羅雖然有點魯莽,是有點少年輕狂,但隻要在正確的領導下,他還是能打仗的。

為了這個好大喜功不省心的表外孫,女王也真是操碎了心。

女王同時建議亨利四世在英格蘭和荷蘭軍隊的助攻下,在帕爾馬公爵的主力部隊折返之前盡快攻克天主教聯盟控製的魯昂。

德佛羅到達法蘭西後,和法軍、英軍、荷軍一起加入1591/1592年魯昂會戰。這場圍城戰從 1591 年 11 月 11 日開打,由德佛羅打前陣,城中天主教守軍頑強抵抗到來年4月,撐到帕爾馬公爵率領西班牙軍隊折返助戰,亨利四世於4月20日不得不放棄攻城。

1592年1月,魯昂會戰結束之前,德佛羅就向亨利·波旁請辭,離開法蘭西回到伊麗莎白女王身邊。讓他去法蘭西帶兵,實際上是伊麗莎白給他的一個機會,也是一個測試。德佛羅希望在法蘭西戰場打造自己的武士形象,雖然這次出征再次為他掙得勇敢的名聲,但他最大的弱點,即勇猛有餘沉穩不足的毛病沒改,還是一樣的政治幼稚。

德佛羅回到倫敦後,發現自己派係在宮廷的影響力已經被小塞西爾的能力比了下去,這一對少年同伴之間的矛盾也因此更深。而這兩人之間的競爭本就不在同一個層次上,德佛羅在外追求軍事榮耀時,小塞西爾在倫敦心無旁騖地為女王打理各種國家事務,他才是女王能夠信任的朝臣。小塞西爾之後加入樞密院,取代其父成為伊麗莎白在位最後十年內的首席大臣,並是1603年都鐸時代向斯圖爾德時代安穩過度的主要負責人。

但1592年,伊麗莎白女王還不知道,她對自己這個表外孫的寵愛最後會演變出怎樣的後果。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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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澗采萍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遠涯' 的評論 : 謝謝你。不知道是不是要開春的氣候關係,今天腦子裏一片混沌,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伊麗莎白老年時代沒有什麽特別榮耀的大事,找資料也比較慢。
遠涯 回複 悄悄話 女王的過人之處就是會用人。繼續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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