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真有不好解釋的事情

自信從來不信邪，所以， 絕少有因爲驚懼鬼神而爲之卻步的事發生在我身上，鬼們大概也因爲我的素來大膽而從不來相擾，也許也因我對他們從不實行戒嚴，要來便來，無任歡迎，反倒對我客氣起來，從不登門。説是這麽說，可是我曾經遇到的事，好像又真的不好解釋。

那是1988年的春天，我在香港明報當年的英皇道舊址上班，那天大約晚上7：30，結束工作後走出九樓編輯部，因有事要到八樓，便徒步下了一層樓，完事後發覺有一對男女在近窗的地方好像在爭執什麽，我當然無意關心他們爭執的內容，而這對男女中的男方似乎是同事，但不熟悉。隨後，我便走向電梯，準備下樓回家。

好了，那個電梯裏麵衹有我一個人，而我也就衹按了G（地下），但是，電梯卻每一層都停下，開門關門，老掉牙的電梯動作也老態龍鐘，慢慢騰騰，我心裏駡道：誰這麽討厭，開這種無聊玩笑，浪費別人時間，損人不利己！好不容易，這電梯搖搖晃晃終於將我載回地麵，中間開了七次門，卻無人進入電梯。

出了電梯不遠處便是大門口，令我吃驚的是平時門外安靜的小街，那時卻聚集了好多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隨著他們的指向，我驚恐地發覺一個女人呈大字型仰躺在柏油馬路上，裙子翻到了肚子上，兩隻鞋分別散落在幾米之外，卻，沒有血。救護車不久來到，將女人抬上救護車，如水流般的車輛又開始流動，看熱鬧的人們也開始散去，幾分鐘後，一切又恢復正常，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經人解釋，知道此女是從明報大廈高層跳下，自殺，猛地想起剛才我經過八樓時見到的那對男女，他們究竟是什麽關係無人知道，但那個男人確是明報員工。這類事情，全香港每天每月不知會發生多少次，但親眼見到，卻是本人的第一次。

把事件倒回去想一想，當時我在八樓準備搭電梯下樓，晚上7：30需搭電梯的人並不多，但文前已講過，那電梯竟每一層都停下，一開一關，而就在那同時，那女人已然縱身一躍，到我走出明報大廈之時，她已經躺在馬路上，應該已失去意識，甚至魂歸天國了。我是搭那部老舊電梯下樓的，而她，卻是這樣“下樓”的。

當時我的心仿佛被揪住般緊縮，全身毛孔竪起，兩手冰涼，腦海裏反復閃過她從八樓一躍而下的場景，而同一時刻我搭乘那老舊電梯，雖每層無人上落，卻每層皆一開一關。是否有無形的手，阻止我親眼目睹那血腥的一幕嗎？

另一件事發生在北京，我即將赴港之前。先父於1978年過世，那之後我曾很仔細地整理了他的遺物，包括書籍、信件、筆記、錢夾，及他的針灸用具等。家中有一書桌，是先父常用的，他習慣將他的東西放在最底層的抽屜裏。父親去世後不久，母親便移居香港，北京的家中衹剩了我一個人，因懷念，我依然將那最底層的抽屜用來擺放父親的部分遺物。

兩年後，赴港申請被批準，我懷著十分複雜的心情收拾家中的一切（因我走了之後，北京的家便徹底結束了）。還有一個月就要離開北京的某日，我又打開了書桌最底層的那個抽屜，拿起父親曾用過的東西，逐件回味，也在考慮如何處置它們。

突然間，我觸動到那個先父用了多年的黑色錢夾，兩年前整理時分明是空的，而現在觸到的卻是鼓鼓的，似乎裏麵有東西，我打開錢夾，裏麵放著十張麵額十元的人民幣，一百元人民幣在43年前的北京，大約相當於今天的幾百或幾千人民幣了。我真的驚呆了，這仿佛是父親爲我準備好的旅費啊。這不能說不是件奇事，但我並無驚懼的感覺，心中篤信那是父親的在天之靈爲我辭行，送我上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