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南

一位喜愛琴棋詩書畫聯茶花,生活在世外桃源的凡夫俗子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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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文化三:詩學的一種可能

(2019-01-30 16:32:56) 下一個

    上海一直浸潤、成長在江南文化中。可以說江南文化構成了近代上海城市文化的底色。在學者胡曉明看來,江南文化精神絕不僅隻是一種地方認同,而且正在成為一種普遍的文化意義感,是對於什麽樣的生活更好、更值得追求的主張。今天我們探討江南文化,實際上就是在探討一種極其可貴的文明理想。

  ——編者

 

  南宋時杭州城的慶春門內,有一個叫做聽潮寺的寺廟,後來改名為歸德院。為什麽改名呢?因為那裏靠近錢塘江,有一次宋高宗在寺廟裏過夜,晚上聽到潮聲,就以為是金兵殺過來了。他覺得這個名字太有殺氣,就改名為“歸德院”,隱喻著金人和平歸順大宋。

  寺裏麵有一塊宋高宗的題詩石刻,題的是蘇東坡的《書李世南所畫秋景》:

  野水參差落漲痕,疏林欹倒出霜根。

  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

  原來高宗住在這裏時也讀到了這首詩,他喜歡,就題了來賜給大臣劉漢臣,人們刻石於此。後來毀於大火。

  宋高宗喜歡此詩,而恐懼潮聲,這表明,“江南黃葉村”的和平安寧與山明水秀,給了驚魂未定的皇帝一種溫暖的感受。

  其實,那夢中驚擾了宋高宗的金主完顏亮,跟高宗有共同的感受。他也正是垂涎豔羨於那“十裏荷花,三秋桂子”的江南風物,才興起投鞭渡江之意。

  這兩個具有傳奇色彩的故事都無暇考證,傳奇中有真實的心史。無論是“黃葉村”,還是荷花、桂子,美麗富庶、明麗溫暖的江南,分明打開了一個新鮮而魅力無窮的世界。

  於是也引得好多詩人畫家,都向往著那扁舟一葉的寧靜安適所在。所以,像這樣的詩句:“投老江南黃葉村,菊花時節雨昏昏”,“家在江南黃葉村,歸來重葺柳邊門”,表達自在而深情,一種非常內在的生命感。韓駒的名句:“日暮擁階黃葉深”,無疑有城市大隱的意味。在這個溫暖之所,失落於深深的夢。他的朋友李彭還誇他:“平生黃葉句,摸索便知價。”也是宋詩話中有意味的典故。

  這表明,江南的“地方”,可以成為一種觀念,成為一種帶著情感與記憶的思想,一種富於文化意味的詩學。

  江南的勝景,因為曆史人心的浸染,成為一種深入骨髓生命中的集體記憶和江南詩學的點睛之地

  我有一段時期,年年都要去杭州的老龍井。老龍井是西湖畔鳳凰嶺下的一眼宋代的水井,近些年重新發現,區別於明代的龍井。老龍井不僅是“樹大”、“山深”,更是“人老”。北宋元豐元佑間,以名僧辯才法師為中心,東坡、蘇轍、秦觀、參寥、米芾、趙抃等,一時名勝,雲虎相從。古人感歎說當時“瑰詞藻翰,衣被泉石;人境之勝,甲於西湖。”關於那裏的泉水,秦觀《龍井記》寫道:

  是歲餘自淮南如越,省親過錢塘,訪法師於山中。法師曳杖送餘於風篁嶺之上,指龍井曰:此泉之徳至矣,美如西湖不能淫之使遷,壯如淛江不能威之使屈,受天地之中,資陰陽之和,以養其源。推其緒餘,以澤於萬物,雖古有道之士,又何以加於此,盍為我記之。餘曰唯唯。(秦觀《淮海集》巻三十八《龍井記》)

  我們知道,龍井的泉水很好,然而古人對好的泉水的解讀,卻是一種生命的啟示意義。首先,秦觀所述辯才此語,即隱含孟子所謂“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可見辯才法師及龍井諸友胸中,學養之美富,及道德實踐功夫之深厚。

  其次,“受天地之中,資陽陽之和,以養其源。”這不僅是泉水好的理由,而且是做一個“有道之士”的理由。既不受過於陰性的環境所熏染,也不受過於剛性的環境所壓迫。至剛則易折,過柔則易淫。在北宋高人辯才看來,讀書人立身處世的位置與姿態十分重要。

  這裏,宋代的“龍井”不僅是一處高人賞詩品茗之地,無疑更是古人身心修行之所、文明傳承之地。“龍井”分明成為一個蔥蘢詩意的地點,成為江南詩學的點睛之地。

  江南還有一個有情有義的地名:“新亭”。《世說新語·言語》:

  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導)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複神川,何至作楚囚相對?”

  這是“新亭對泣”的原典。粗粗一讀,“風景不殊”與“山河之異”二語,會發現一個問題:如果將“山河”解為政權,將“風景”讀為眼前的景色,那麽,這句話分明有一語病:風景依舊是原來的風景,而政權已易手異族統治了。可是,王導周顗諸名士飲宴賞景所麵對的風景,分明是秦淮河,並未淪落異族之手,建康依然是南中國的首都,談不上“山河之異”的。

  宋人周密《浩然齋意抄》說:“風景不殊,舉目有山河之異。此江左新亭語,尋常讀去,不曉其語。蓋洛陽四山圍,伊、洛、瀍、澗在中。時建康亦四山圍,秦淮直其中,故雲耳。所以李白詩曰:‘山似洛陽多’。許渾詩雲 ‘隻有青山似洛中’。”原來,王導諸人原先在西晉的首都洛陽飲酒,所見到的風景,與在秦淮河邊所見的風景,並沒有什麽兩樣,皆有眼前河、四麵山,然而原先的山河,此時正已淪落於異族統治之下了。風景不殊的風景,原來是洛陽與建康極為相似的“風景”,這裏的“風景”,不是單純的自然山水風光,而是已經投射了情感,成為一種詩性的符號了。這樣讀,仿佛讓我們置身於過江名士的宴飲集會,聽得到他們的欷噓感歎。這裏,江南的勝景,因為曆史人心的浸染,成為一種南北遷流與故土離散之悲、一種亡國之思,一種深入骨髓生命中不能排遣的集體苦痛記憶。陸遊《夜汩水村》:“老子猶堪絕大漠,諸君何至泣新亭?”辛棄疾《水龍吟、甲辰歲壽南澗尚書》:“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

  再講一個小小的地名例子,“定西”是浙江的一個縣,這個縣如何得名的呢,原來與晚明一個英雄張名振被封為“定西將軍”有關。因為當時殘明餘部,還守在浙江沿海,舟山群島,從“殘明”方位的角度來看,整個浙江都是浙西,“定西”就是收複浙江。所以陳寅恪讀錢牧齋《和東坡詩》第一首句子“重圍不禁還鄉夢,卻過淮東又浙西”,淮東即風陽,暗指鳳陽祖陵,淮東以示不忘明室祖宗之意,浙西以示不忘懷念故國之意。這樣,錢牧齋反清複明的心誌,才得到細心的發現。

  一方麵詩人將他們的感情與意念投入到特定的“地方”中,另一方麵“地方”也將曆代詩人的生命記憶與情思想象保存、增殖,不斷再生產出來

  無論是“定西”,還是“新亭”,上述分析都強調了曆史脈絡中真實可考的特定時間、事件與人物,這是史實的內涵。然而“地名”除了“實”的意義,還有“虛”的一麵。陳正宏教授著文發現,收藏於上海博物館的明代著名書畫《詞林雅集圖》,不僅是明代江夏派代表畫家吳偉的作品,而且其本質上更是一種以吳偉畫為圖引,記錄了明代弘治年間多位文士一次重要的文學聚會活動的圖文並茂的文集。

  弘治十八年,李夢陽、何景明、王陽明等聚會送友人龍霓由就官外任浙江僉事,參加聚會的共有二十二人,人各賦一詩,應有二十二題(缺二題),這二十個題目及其作者是:

  《錢唐》(李夢陽)《鵝池》(劉淮)《西湖》(王陽明)《鑒湖》(陳沂)《桐江》(陳欽)《蘭亭》(李熙)《苕溪》(缺)《剡溪》(何景明)《葛洪川》(缺)《蘇公堤》(顧璘)《明月泉》(鎦麟)《清風嶺》(杭淮)《林逋宅》(範淵)《太伯祠》(邊貢)《白石洞》(缺)《綠波亭》(缺)《曹娥江》(謝承舉)《謝公樓》(缺)《讀書堆》(缺)《龡笙台》(王豐)。

  這裏有關江南詩學的待發之覆是:為什麽送別外任官,要以他即將遊曆之地點來作詩題?為什麽別的不選,專選取新官上任所去的浙江重要人文勝跡?《詞林雅集圖》後有接裱的 《文會贈言敘》(羅玘),多少提示了當時參與文會寫作者的主要心情:

  ……題必以浙之勝者,誌(龍)致仁他日次第之所名曆也。而基經緯脈絡,予請為致仁商之:夫人之北道赴浙者,必自檇李入。春秋之末,吳越於此日尋幹戈,爭尺寸焉,今則東南孔道也。則夫天下可以為,有一定之勢乎哉!孟子曰: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可不省諸?而於是時,當迓者至,導以入會府之城,其於古也,為錢塘。即而行禮上之禮,越三日,群廟告至,讀表忠觀之碑,循蘇公堤,拜武穆王之像於西湖之上,奮曰:予何人哉!庶幾臣節可勵也。

  浙分東西二道,僉事歲分其一焉。渡浙而北溯者,為桐江,姓是州者誰也?載求泰伯祠而鞠躬焉。廉貪起懦於消息盈虛之間,盍於明月泉乎驗之其然邪?要今之二千石無有慢遊以病民者,有則必誅。扃謝公樓,窒白石洞,弭綠波亭下艤舟而嬉者,其嚴乎?使蘭亭諸賢尚在,亦當減坐中觴詠之七。孰為曹娥江之廟,驄之過也式之。式清風嶺之祠,訪林逋之宅,亦有築堆讀書如顧野王者乎?則駐節賞之。而或舁夫所指,有吹笙台焉。嗬之左道,無緣而入矣。……

  蓋二十二題中,有關兩浙人物勝跡有泰伯、嚴子陵、曹娥、王羲之、謝安、葛洪、白居易、蘇軾、林逋、嶽飛、顧野王等,英雄、豪傑、聖賢、名宰、師儒、道士、孝女、名臣、詩家、書聖等,皆江南人文景觀之最著名者。正如羅序所雲,於景觀所表彰人物之風流光彩中,或“廉貪起懦”、或“駐節賞之”,“庶幾臣節可勵也。”這正是江南景觀文化的政治功能。我們如果隻依西方所謂 “文學創作”的概念來理解古人,隻從古人的詩文集中閱讀這些作品,就不能還原這些作品的真正現場,看不出這些作品的對象究竟是誰,也就幾乎與古人的真正心事,失之交臂了。

  這樣的例子非常多。屈原創造了湘水,謝靈運創造了永嘉,淵明創造了桃花源,王維創造了輞川,杜甫創造了草堂,東坡創造了赤壁,黃公望創造了富春江,祁彪佳創造了寓山園……“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能令漢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絲風”“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不因興盡回船去,哪得山陰一段奇?”……一方麵是詩人將他們的感情與意念投入到特定的“地方”中,使“地方”成為活生生的人的生命的一個部分,另一方麵“地方”也將曆代詩人的生命記憶與情思想象保存、增殖,不斷再生產出來。記得錢穆說過,中國文學的一個特點,即它的作品裏所表現的地方,可以在地圖上一一指出來。這完全不同於西方詩歌以聖經故事和神話來虛構敘事。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其成功之處,即將虛幻與現實結合起來,創造了一個地方:“高密東北鄉”。正如福克納,創造了一個地方叫約克納帕塔法縣,莫言意識到,我有自己的約克納帕塔法,就是高密。高密就像一口深井,可以挖掘到數不清的記憶、夢思、幻想、故事、想象與寓言,也可以在地圖上指出來。

  人文主義地理學認為:“地方”不僅是生命的地圖,不僅是情感、記憶與想象的載體,而且可以作為一種觀念、概念,以及在世存有方式。能不能有一種以“地方”為主體的觀察角度,從專門集中的文獻中去探索:長期積澱內在於地方的審美經驗;人與地方的情感聯係的多種方式;地方如何成為一種觀照與認識人的角度,一座山、一條水、一架橋、一處寺、一隻亭子,一處釣台,一個園林……都散發著思想的聲音,表達著記憶的生命,訴求著感性的認同,如何成為散發著特殊生命氣息的一個完整的世界……然後,從中發展出一套新的文學論述。

  希望 “江南文化詩學”成為富於中國智慧的活的理論,並將繼續與生活現實發生聯係,不斷發展出新的論述,成為富有意義的生生不息的傳統

  “江南”完全可以成為文化詩學。正是基於這樣的認知,我撰寫了《江南詩學:中國文化意象之江南篇》這本書。全書由六篇文章組成,聚集了有關“江南文化詩學”的一些想法。

  《江南再發現:中國曆史與文學上的江南認同》,虛實結合,文學與曆史融為一爐,以長論文的篇幅探討“江南”為什麽不止是一個地名,而更是一個“文化意象”,其中包含著文化與美學的論述,成為一種想象的精神共同體,探討其來龍去脈、史文蛻嬗,以及內在的諸多意蘊。“江南”作為一種文化詩學,因其曆史與文學的內涵深厚,釋放出思想與觀念的能量,表達著一種關於美好的生活與意義的主張。

  《水鄉的詩學:中國文學與藝術上有關水鄉的審美經驗》,首次將水鄉作為一種華夏詩學概念來研究,探討其藝文通性、美感經驗、詩性秘奧、經典譜係以及傳播影響,發現“水鄉為區分南北中國的關鍵”“北國的江南化,重要特征即水鄉化”“水鄉之美,具有無言而殊勝的抒情特質”“農業人生的自然真樸”“風致之美”“陰柔之道”“文化仿寫”“城鄉共體”等美感經驗。我想說的是,水鄉極富於古典中國美的核心價值,也是現代中國已經漸漸消失了的童年集體記憶,值得永久珍視。

  《從嚴子陵到黃公望:富春山居圖與富春江的文化意象》一文,正是從江南詩學角度出發,融藝術、詩文、哲學、地理為一爐的冒險旅行。曆來對中國古代美術作品的研究與詮釋,幾乎完全是美術文獻學、藝術史與文物收藏界的專門任務,詩學研究的視角向來付之闕如。研究者們的用心所在,無非是真偽的考訂、題跋的釋讀、流傳的故事、影響的史實,以及筆法、技術、淵源、風格等。因而對於黃公望《富春山居圖》此一傑構之創作由來與藝術成就,其詮釋主流,完全是從師法董源、觀察自然,或從他的《寫山水訣》等藝術史創建新士人畫命題著眼。2011年我到台灣客座,第二天即看了故宮山水合璧的特展,觀讀之後,心中即起一大疑團,黃公望《富春山居圖》,莫非是完全孤立於富春江文化傳統之外、橫空出世的現象?不能說有什麽微言大義,然而此一傑構完全沒有思想、沒有詩性,隻是筆法與布置、皴法與墨色,淵源與流派,那又是何等的令人難以置信!因此,我試用文化詩學與詮釋學的方法,嚐試將此圖放在一個更大的概念,即 “富春江文化意象”之中,將其視為富春江文化意象全幅生命史中一個環節,以大觀小,視界融合。本文的真正主旨,並不在於堅執地求得此圖的創作真意,而在於虛實離合之間,對經典的文化意象作意義的詮釋,使其成為今天中國意義世界的一部分。

  江南詩學離不開前輩學者尤其是陳寅恪先生的開創性工作,尤其是陳氏名著《柳如是別傳》。這是陳寅恪先生融畢生學術思想與學術方法於一爐的重要著作。此書所展示的獨特的考證方法,十分值得學術史加以總結。其中對於地點地名因素的重視,即是一個明顯的學術特征。《從鳳城到拂水山莊:從《柳如是別傳》看地點與地名要素在解詩中的方法與意義》一文,即透過一組相當集中而有關聯的地點地名,即碧霞宮鳳城 嘉定萵園 鬆江南樓 我聞室拂水山莊,去具體梳理分析陳寅恪的考證功夫與解詩技術,認為其中如開辟地方誌作為史源、前後作品地名因素印證、時間與地點因素的相互密扣、詩題細繹方法、間接出典方法、有限製的心理分析方法、以及融注想象力於具體地點的考據癖等,都大大豐富了中國傳統解詩方法與傳統考證方法。尤其將心理分析與考證功夫融為一爐,為三百年前一位奇女子,發皇內心隱曲,達到了極透明通徹、呼之欲出的程度。這裏綜合了一流史家的高度精確的考證功夫,又超越了考證,成為一種藝術,成為一種與傳主素心獨絕的靈魂息息相通的一種境界。由此,《別傳》的意義在於陳寅恪大大發展了他早年的以詩證史的獨特學術方法,將早年在《元白詩箋證稿》的注重曆史事件、典章製度的地點時間考證,發展而為注重內心世界的心靈史的重構。這是陳寅恪史學旨趣的重要轉向,是詩情史心,通貫為一的絕大著述。了解這一特點,有助於我們從一個側麵了解《柳如是別傳》這本書的極富文學性的特質,同時也更加完善作為一種文學研究範式的“江南詩學”的學理要素。

  《南窗寄傲圖》題詠,是流寓於滬的文人群體,辛亥年之後約十年間,先後同題唱和之作。為什麽要借圖言誌?參加此一題詠的詩人,精神困境如何?情感心理如何?《海濱流人的招魂文學——〈南窗寄傲圖〉題詠釋證》試圖探討這些問題,同時提示大家注意此種古典文雅的藝文欣賞與交流方式,背後隱含著“江南詩學”一項可貴的成就,即以學術、藝才、詩心相互感發,以圖文相結納、以詩性相凝聚、安頓斯文骨肉。此種典雅人文主義,實為“不朽”的追尋之一;此種生命安頓的方式,實為江南詩學對古典中國人文傳統的重要貢獻。

  江南詩學其實不僅是傳統的中國古典文學,甚至也涉及到域外講詩學,隻要是有關江南的紀遊、意象、人物、傳說,以及接受史,都是江南詩學的內容。《偶像破壞時期的江南意象》一文,以漢字文化圈內日本漢詩中的江南意象為關注對象。日本與江南的關係頗深。《晉書》裏就記載當時到江南的日本人,自稱為吳太伯的後人。江南自古紡織業發達,技術與衣冠人才,遠播東瀛。更早的時期、更多的文物,甚至稻作技術,都有證據表明了古代日本與中國江南深厚的淵源關係。唐宋明清,日本是漢字文化圈最好的學生,江南不止是“意象”,更是漢字文化圈的中心,發生了深刻的文明驅動力。然而在日本近代脫亞入歐的社會轉型進程中,“江南”漸漸變成一個殘破、衰老、混合著昔日榮光的懷舊、落後保守傳統與文明新機的文化意象,這在近代日本的漢文學書寫中,心態尤為複雜奇詭。從當時日本知識人的江南書寫中,可以觀察“想象的中國”轉變而為“風景江南”或“意象江南”的虛實嬗變,由此反觀近代江南美感經驗在近代轉型中的豐富麵相,由此,江南詩學不僅是一個靜態的概念,更是一個由於曆史不斷詮釋而產生不同意義的對象,這無疑從空間上加大了此一項詩學的更寬論域與更深義涵,需要更多的篇幅去展開了。

  還有我主編的《曆代女性詩詞鑒賞辭典》的序。編這部大辭典的美學追求,正是“采擷那天地間靈秀之氣”。我與彭國忠教授多年合作主編了多卷本的《江南女性別集叢刊》,江南女性確乎曾經在明清文壇創造了屬於她們自己的輝煌。胡文楷《曆代婦女著作考》著錄清代女性達3660餘人,而曼素恩據胡著統計的數據顯示,“長江下遊”的清代女作家有2258人,占清代女作家總數的70.9%。因而,中國古代女性書寫,幾乎可以等同於江南女性書寫;因而,江南詩學的重要內涵,無疑包含著江南女性生命故事的表述。在這篇序中,論述了女性詩學的“生命真切誠摯之情”“人性婉約幽眇之美”“韻致空靈馨逸之妙”,也提到了女性詩學的淩空蹈虛的一麵,即透過女性書寫與女性命運,生發出有關曆史、政治、哲學與國族文化命運之思。江南詩學因女性書寫的內容而更具有豐富深細之思,也因女性書寫內容之象征維度,而具有一份浪漫高華之美。

  上列各文,力圖從曆史與文學的認同譜係、中原與江南的相互融合影響、豐富而多樣的審美經驗、儒道合一的精神核心價值、回應生命困境與時代危機的安頓方式、女性書寫以及漢字文化圈的影響等,探討“江南文化詩學”的主要內涵,希望其能夠成為富於中國智慧的活的理論,並將繼續與生活現實發生聯係,不斷發展出新的論述,成為富有意義的生生不息的傳統。

  今天我們看到,那些曆代稱讚江南的話語,正在以一種新的形式、在一種新背景中,重新獲得新的生命。江南文化精神絕不僅隻是一種地方認同,而且正在成為一種普遍的文化意義感,甚至連接著更大共同體的思想含義,是對於什麽樣的生活更好、更值得追求的主張。詩意與美學,生活與習俗、文化的個性與多樣性,已經成為21世紀極其可貴的文明理想。(胡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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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江南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ARooibosTea' 的評論 : 早安,確實是好文章
ARooibosTea 回複 悄悄話 這篇文章轉載的好啊!我回頭到辦公室pc 的21寸屏幕上慢慢讀。江南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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