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似鹿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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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曆的1989-6-5

(2020-06-04 11:36:12) 下一個

這是一篇舊文,首發於2015年6月3日文學城《幾曾回首》論壇。為了不能忘卻的記憶,重發。

1989年6月4日,老爸老媽要去北京。火車票時預定的。去北京計劃也是預定的。

父親在1988年初查出肺癌晚期,當時醫院認為已經沒有治療價值:年過花甲,手術風險大;胸腔積水,放療效果差。生命也許一年,也許半年,不會更長。我和媽媽自然不會輕言放棄,堅持治療。結果,療效好得連醫生也不敢相信。

但是父親清楚,既然癌症,難有治愈。不知哪天就會出狀況。所以他計劃好抓住恢複健康的機會,到全國各地看望自己的老戰友。

第一站:北京。出發日期:198964日晚,哈爾濱開往北京的18次特快。

那段時間,全國的城市,全國的大學大概都處在一種亢奮的狀態中。哈爾濱也不例外,大學校園裏,很多學生都去北京了。到了64日,白天就斷斷續續傳來北京的信息:開槍了,戒嚴了。這讓我非常擔心,力勸二老改變行期。媽媽猶豫著,爸爸卻非常堅定。身體有病,脾氣沒病,還是軍人性情,無所畏懼:開槍又怎麽樣,共產黨的天被翻過來了嗎?老爸堅持當晚出行。我不能阻攔,又不放心,隻好請假帶著兒子陪他們一起去。

有外孫相陪,老人自然高興;兒子更是興奮異常。隻有我擔心到北京的情景。

65日清晨抵達北京,一出火車站,就傻眼了:往日全世界最擁擠最熱鬧的北京火車站廣場冷冷清清,公車沒有,打車沒有,隻有頭戴鋼盔的解放軍在巡邏。

我隻好找個公用電話向在黑龍江駐京辦事處任副主任的大學同學求助。電話那邊是大大地驚訝:啊?怎麽現在來北京啊?還好,他讓辦事處的小車來車站接我們。黑龍江辦事處在複興門北大街,距離立交橋不遠處。從長安大街開車過去,空空蕩蕩大街,毫無擁堵,路過中南海,紅牆上有數個槍眼分外醒目。

到了辦事處,同學說,辦事處的旅客幾乎都走光了。正好省長套間空在那裏,你們就住進去吧。那時的省長套間,其實也很簡樸,沒什麽裝飾。老爸老媽住裏麵大間,外麵一小間我和兒子住。同學再三囑咐了一件事,不要靠窗子坐,以防被冷槍流彈傷害。

安頓下來,爸爸就打電話,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同樣的驚訝:“你怎麽現在過來啦?”

我叫叔叔的這位時任國家民委副主任,他的妻子和老媽也是幾十年“老閨蜜”,這一家是從1946年起的老朋友。國家民委到黑龍江辦事處從長安大街過來不是太遠。但是大路誰還走啊?老兩口抄小路趕過來見我們。

一見麵,不及寒暄,就趕緊打聽局勢。叔叔一臉沉重地搖頭:之前國務院召集他們開會,就是要求站穩立場,可能會采取戒嚴措施。但是具體解放軍進城時間,如何戒嚴清場,他們一概不知。作為這一級別幹部,他與羅幹(當時國務院秘書長)關係不錯,打電話去問,沒有得到回答。

四個老人相對無語,也許也不願意在我麵前透露更多吧。他們要接我們到家裏住(這也是原計劃)。可是一家四口,孩子淘氣,也不方便。決定先在辦事處住兩宿,我帶孩子回哈爾濱後,老爸老媽再搬過去。

晚上,聽見離我們不遠處一群年輕人朝著長安大街立交橋方向在高聲叫罵。幾個人先喊“李鵬”,另幾個人就接著喊“X你媽!”同樣的話同樣的方式連續罵了幾次。立交橋那邊就開槍了:“達達,達達達”!媽媽在房間裏歎氣:你們這麽罵,不是引人家開槍嗎?

爸爸一直很沉默,一直不表態。第二天一早,他出去散步。回來後,對我們說,我看見昨晚上被打死的人了。然後還是沉默。

我當然想知道個究竟。就跑出去,在兒童醫院的大門口,地上躺著一個人,上半身被蒙住,但是雙腿露著,穿了一條草綠色軍褲。一隻腳光著,一隻腳上是一隻沾滿灰土的“懶漢鞋”。很多人圍著,靜靜地。

那是198966日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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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26)
評論
曉青 回複 悄悄話 那時候去北京很危險。我在北京,我是之前兩天回到哈爾濱的。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夢回西藏' 的評論 : 謝謝鼓勵。讓我們一起緬懷,一起銘記!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momo_sharon' 的評論 : 謝謝關注,但願年青一代也能知道這段曆史不忘這段曆史
夢回西藏 回複 悄悄話 謝謝你的文章,我們都是經曆過這次傷痛的有良知的人,這一天是不會忘記的,每到這一天內心都會流淚!
momo_sharon 回複 悄悄話 沒經曆過。上了大學,學校也沒人敢提,但畢業後聽高年級校友們談起六四北京的點點滴滴,覺得挺嚇人的。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笑薇.' 的評論 : 謝謝你再次關注!
笑薇. 回複 悄悄話 記得這篇文。栩栩如生! 謝再次分享!!
紅米2019 回複 悄悄話 而且那個時候司機應該不會選擇走長安街,繞一下安全得多。我那幾天也去北京站接過人,從東單上的長安街,街上還有很多雜物,騎車隻能走靠邊的一條窄道。
紅米2019 回複 悄悄話 花似鹿蔥 發表評論於 2020-06-04 15:42:32
回複 '紅米2019' 的評論 : 沒有公交車,但是小車可以通行,幾乎無人。。。

路口應該還有路障,路上應該有很多瓦礫。如果你能看到紅牆上的槍眼,這些更容易看到。
梅華書香 回複 悄悄話 子弟兵洗腦太過深入民心,老百姓和學生忘了什麽叫戒嚴!謝謝好文分享了,祝一切安康安好,吉祥如意!!
無法弄 回複 悄悄話 那幾天我天天去天安門廣場,就64那天沒去,累了。那天我睡得特死,覺醒來,我爸說軍隊開槍了。我馬上出去看,街上站著荷槍實彈的軍人。還記得那天天很晴,後來我和朋友們去了頤和園,那裏看不到遊人………
小溪姐姐 回複 悄悄話 同紀念那些6.4中死於自己子弟兵槍彈的中國老百姓。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美麗的人生' 的評論 :謝謝閱讀。 走了,看了,不能忘了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錦川' 的評論 : 說得真好!可以不同觀點,不可以遺忘掩蓋
美麗的人生 回複 悄悄話 在這個沉重的日子,共同懷念。我是八月份去的北京,廣場仍然戒備森嚴。
黑貝王妃 回複 悄悄話 我們從那個時代走來。。。謝謝分享!
錦川 回複 悄悄話 對這樣重大的曆史事件,可以有不同的視角,不同的評判。
但是,絕不能掩蓋和遺忘。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doldentate1' 的評論 : 是啊,不應該被忘記,可是多少後浪還知道此事件呢?
茅山道士 回複 悄悄話 回複@花似鹿蔥:在哈讀書,半個老鄉
doldentate1 回複 悄悄話 事過多年,如今讀起來猶覺沉重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茅山道士' 的評論 : 你好!哈爾濱老鄉嗎?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紅米2019' 的評論 : 沒有公交車,但是小車可以通行,幾乎無人。。。
花似鹿蔥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菲兒天地' 的評論 : 握手。有共同感受。。。
茅山道士 回複 悄悄話 那年5月中旬坐18次到北理工開國際會議,接站的學生開口就喊要打倒反動政府,嚇得我們差點兒從車上摔下來。後來看了民主牆上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和天安門廣場的學生,才發現眼見的和電視裏講的是兩回事。回哈後被同學們團團圍住詢問北京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時的通訊不發達,基本上靠在北京的同學打長途電話到學生宿舍傳遞信息。學生要上街遊行,輔導員用身體堵著8宿舍的大門,結果被洪水般的學生推倒...
紅米2019 回複 悄悄話 我覺得6月5號的長安街恐怕開不過去吧?
菲兒天地 回複 悄悄話 哇,謝謝鹿蔥分享64的“親曆”,老爸那個時候也在北京,天天告知手下幾萬的員工不要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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