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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夏雙城記之錦官城(三 草堂)

(2018-09-27 15:07:58) 下一個

三 草堂

初入草堂公園,還是吃驚。這裏全然沒有中國古典園林的規製,而是以古跡為中心,東擴西擴,沒個章法。竟有佛塔市集,盆景字畫文具等標價出售。

早上去了,有老人遛鳥打拳者,登高吹笛者,家長裏短者。草堂內植叢竹,也處處可見刻痕:“某某永遠愛某某”,“某某到此一遊”。遊覽舊居眾人,發出“這還是三室二廳哩!”感慨者回應最多。穿唐裝的小娘子,三五成群,見左近無人,忙忙擺好嫵媚姿勢,催促同行攝影:“快一哈兒照嘛!”

帶著孩子信步徘徊,權作散心。

杜甫一生身負才名,平生抱負卻不曾施展一回。

他說自己便也是四字:沉鬱頓挫。

這沉鬱頓挫人,少年時卻全然另一模樣。開元全盛之時,杜甫亦是放蕩快意,裘馬歌獵的少年郎。即使首試功名不利,也不妨他娶了當時司農少卿之女。小喬初嫁了,之後又在東都洛陽相遇李白。二人同遊齊趙,聯床有詩話,歌酒動人間(莫查,這兩句是我寫的,笑:)。雖則功名無著,但得遇知己,文采灑落不惜,以至於留存於世的詩篇中,這段情感最為炙烈奔放時的竟是最少。而後來再漂泊無依,困頓難繼之時,詩稿卻細細收存,可知當時揮霍不羈若此!

杜工部集,應與新舊唐書同讀,國家大勢映照之下的個體人物,無論大小,都在時光流換的褶皺裏輾轉、放歌、悲辛交集。

開元末年,求取功名一道自有其吊詭處,要有名家賞識、權貴援引,否則才高十鬥也是無用。早杜甫幾十年的陳子昂倒是破了這個局。他花費百萬購得名胡琴一把,邀人雅集賞玩,出琴於眾,曰:“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馳走京轂,碌碌塵土,不為人知。此樂賤工之役,豈宜留心。”舉而碎之!算是花費百萬給自己作了一個廣告,且果有成效。

有財至此,倒也罷了。杜甫卻沒這個閑錢。

開元二十四年杜甫應試,進士取率百裏無一(3000人投考,進士27人)。此中人情勢利、趨炎附勢種種情狀,令杜甫灰心逃避也不是不可能,因為之後杜甫的壯遊加入了尋仙訪道、煉丹求長生的內容。後來覺得生活難繼,還是要求取功名,謀得衣食。

這點我覺極為有趣。人家是入世不成,才尋出世解脫,杜甫卻是出世不成,又回紅塵煎熬。

煎熬?煎熬!

杜甫算是遙附其父宦遊長安(杜甫父杜閑,時任陝西奉天縣令,距長安百裏),日日奔走豪門之間投遞名剌,淹留困頓十載。“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這般驕傲一個人,在日日的白眼冷遇中煎熬。不要說李安六年熬出頭,看看十年都不出頭的杜甫,這怕更是常態。

好在,那時還是大唐。

我奇怪杜甫拖家帶口,沒有工作,如何在米珠薪桂的長安安頓一家大小,而且堅持了數年之久?明代馮夢龍以世風不古的心情說:“唐人重才,雖一藝一能相與驚傳讚歎。”當時李白即使不為朝廷所用,也得了玄宗賜金而還。在長安的富貴門第中,還存有結交雅士的傳統,也不能全用附庸風雅解讀。杜甫便是如此,以詩文換得不繼的衣食,豐儉全不由人。

唯一一個轉機,是天寶十年,玄宗要大舉祭祀,杜甫得了消息,提前預獻《三大禮賦》,得到天子賞識。這段時間,杜甫的生計應是暫時沒有問題。後來他受嚴武照拂入幕,結廬成都浣花溪,還寫過當時情景:“憶獻三賦蓬萊宮,自怪一日聲輝赫。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這天子偶加青眼,也不過換得四年後一個河西尉,杜甫不去,後改任兵曹參軍,管理倉庫。時年天寶十四載,大才子四十有四,鬢發星星矣!為了衣食著落,勉領了倉庫管理這職。

我看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倒不悲,看到這裏卻悲不能抑!

緊接著,便是杜甫回奉先探親,幼子竟至餓死。《自京至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是留存杜詩裏罕見的長歌。長歌當哭!後人記取的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我卻難忘“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這是一個為人夫父,艱辛苦痛的泣血!

《三大禮賦》是拿來賭前途的文章,端是字字珠璣,至今卻幾乎無聞,而終於傳唱千古的,卻是這篇《自京至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以血淚為墨,骨肉為硯,研磨錘煉的字字句句,又豈是珠璣可擬可及!

同年安史之亂爆發。

漁陽羯鼓動地來。盛唐仿佛七寶樓台,華光璀璨,一朝動地甭壞,珠玉四散,再難全了!

杜甫自此流落天涯,漸漸潦倒無依,終是失去所有,死於湖湘浮宅之上。“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他聲聲吟哦,恰作了盛唐衰亂的回響餘音。

杜甫一路輾轉甘陝蜀湘十三年,於成都實在算是暫居,即算加上中間流寓梓州閬州,前後隻得四年。蜀地多情,自晚唐韋莊在四川任上尋了草堂舊跡加以保護以來,其中多曆戰火,明、清兩朝重為修葺,才是現今草堂模樣。這四年大致安定,杜甫寫了二百多首詩歌,其中不乏極明麗清新之作,是他這一生少有。此時的杜甫,與村夫野老同聲同息,會客、觀魚、尋花、除草。。。一飲一啄,無不可入詩篇。上體國難,下察民窮,也全然源於他對人間之愛、寬容與同情的盡情謳歌。

晚唐後,人們漸尊杜詩,冠以聖人名號,現實主義詩人的術語來了,桂冠也必要留給他。蔣勳先生曾經論道,說杜甫是用生命在人間疾苦裏麵成就人生,方當得聖字。

成都人對於這位詩聖的喜愛也極為成都。

公交站商鋪名號大多標注“草堂”,不冠以“杜甫”:草堂永遠是杜甫的,這點有疑義嗎?

看到一家對聯寫“舍南舍北皆春水,蓬門今始為君開”,不禁失笑,又覺可愛!

杜甫登青城,遇雨歇腳的亭子,也要標注一下。

巷子口打核桃糖的四條漢子,邊拿大木槌捶打新糖,邊喊號子:春眠不覺曉啊!我的核桃好啊!不怕你不買啊!就怕你不嚐啊!小妹子,杜甫都說好啊,嚐一哈嘛!我女兒頓時疑惑:杜甫寫過這首核桃詩嗎?我大笑。

我們在公園裏兜兜轉轉,聽到有學校組織小學生在草堂院子裏大聲齊誦:“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麵為盜賊!”我使勁忍住不笑:群童變好了!

杜詩留傳至今的,有一千四百多首,細細讀完了,也不見一句怨天尤人的話,不見一句清高俯視的話,就是自己在千萬端苦辛裏熬不頭來,也是自然磊落宏大篇章。

在這樣的草堂裏流連竟日,由不得欣然:杜甫本不是清閑富貴居輞川的人,這紅塵煙火氣,方是聖人出處,也是聖人歸宿。

晚唐詩人裏,有說李商隱是學杜甫學得最好的,但林妹妹卻不喜歡他。香菱學詩時候,林妹妹選參考書的標準就是一個“真”字。杜甫的七言律詩入選其中。

所有這些對杜甫的評價,我最喜林妹妹的,因為她看出來:杜甫,實在是一個赤子。

而成都人,也用千百年的愛來擁抱他。

(圖片來源於網絡)

2018年9月27日

草於樂之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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