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據我最近書《人與動物的萬年契約》摘錄而成,如果不想看文字,可以直接看後麵的視頻
地球上有幾百萬種動物。
真正被人類成功馴化的,不到20種。
牛、羊、豬、雞、狗、馬,翻來覆去就這幾張老麵孔。這件事你可能從來沒認真想過。為什麽偏偏是這幾種?為什麽不是斑馬?不是大猩猩?不是獵豹?
答案顛覆了我之前對"人類征服自然"這件事的全部認知。
馴化和訓練,不是一回事。
馬戲團的獅子能跳火圈,熊能騎自行車,大象能用鼻子畫畫。看起來很聽話,但那叫訓練(或者馴養),不叫馴化。
訓練,是讓這一隻動物學會某個行為。馴化,是讓整個物種在基因層麵發生改變。
馬戲團的獅子可以被訓練一輩子,但它的孩子生下來依然是野獸。它不會把溫順遺傳給後代。
區別在這裏:訓練讓動物聽話,馴化讓它的後代天生就聽話。
斑馬:最帥的失敗者
斑馬長得像馬,還更帥。速度快、耐力強,生活在人類最早接觸動物的非洲大陸。按理說,它應該是最早被騎的動物。
歐洲人真的試過。19世紀有個英國人用斑馬拉馬車,在倫敦街頭招搖過市。結果斑馬發狂,咬人、踢人、把車掀翻。
幾千年來,沒有任何文明成功馴化過斑馬。
問題不在體型,不在速度,在性格。斑馬的神經係統像裝了高爆雷管,一點風吹草動就炸。這種應激反應在非洲草原上救了它的命,但也讓它永遠無法被馴化。
大猩猩:最聰明的失敗者
大猩猩的DNA跟人類相差不到2%。它們能學手語,有社會結構,有情感。聽起來是完美的馴化對象。
結果:完全失敗。
原因很反直覺,它太聰明了。
馴化需要動物接受權威。狗、牛、馬都有天生的"服從頭領"機製。大猩猩沒有,因為它自己就是頭領。它不認為你比它高級。事實上,一隻成年雄性大猩猩能把你撕成兩半,它有足夠的底氣不理你。
高智商,在馴化這件事上,反而是障礙。
獵豹:法老的臨時寵物
古埃及法老、印度王室、中世紀歐洲貴族,都曾經養過獵豹,帶它們打獵。但獵豹從來沒有被馴化成功。
原因隻有一個:它們不在圈養環境中繁殖。
野外的獵豹需要經曆長時間的追逐和競爭才會繁殖。關起來,這套流程沒了,它們就不生了。你控製不了繁殖,就控製不了基因,就沒有馴化。
幾千年來,每一隻被人類當寵物的獵豹,都是從野外抓來的。從來沒有"家養獵豹"這個物種出現過。
河馬:連嚐試都沒有
河馬每年在非洲殺死的人超過500個,比獅子多得多。沒有任何文明認真嚐試過馴化它。有些動物,連麵試資格都沒有。
那什麽樣的動物才能被馴化?
必須同時滿足五個條件:
第一,群居且有等級。 羊、牛、馬、狗都有頭領和服從者,大腦天生習慣服從更高權威。人類出現後,隻是接管了頭領的位置。沒有等級結構的動物,人類根本插不進去。貓是個有趣的例外——貓是獨居動物,沒有服從本能,所以很多人說,貓不是被馴化的,是貓自己決定跟人類住在一起的。
第二,性格穩定。 不是完全沒脾氣,而是情緒可預測。斑馬那種今天溫順明天爆炸的,直接淘汰。
第三,食物成本低。 幾乎所有被馴化的大型動物都是草食動物。養一頭牛,它吃草,幫你耕地、產奶,你還能吃牛肉,這筆賬劃得來。養一頭獅子,光是肉食成本就讓你破產,還沒算上它把你當早餐的風險。
第四,能在圈養狀態下繁殖。 有些動物野外能生,關起來就不生了。控製不了繁殖,就控製不了基因,就沒有馴化。
第五,不容易集體恐慌。 鹿一隻受驚,整群失控。羊、牛、馬雖然也會受驚,但可以被安撫。這個區別,決定了能不能建立穩定的管理係統。
把這五條放在一起,你會發現,幾百萬種動物裏,真正同時滿足所有條件的,隻有十幾種。
最成功的馴化案例是狗,而狗的祖先是狼。
大約一萬五千年前,一些不那麽怕人的狼開始靠近人類營地,吃剩飯、啃骨頭。人類起初驅趕它們,後來發現這些狼有用,它們會提前示警,嚇跑其他捕食者。於是人類開始容忍,甚至主動喂食。
這不是人類單方麵馴服狼。這是一場雙向選擇。更溫順的狼活下來,更凶的被淘汰。一代又一代,它們越來越依賴人類,最後變成了狗。
有一個實驗直接證明了這個機製。1959年,蘇聯遺傳學家貝利亞耶夫開始了一個瘋狂的項目:從銀狐裏人工重演馴化過程。他每代隻選最溫順的個體繁殖,其餘淘汰。
幾十代之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這些狐狸開始出現一批沒人要求過的變化:耳朵變軟下垂,尾巴開始會搖,皮毛出現白色斑點,臉型變得更圓潤,開始主動尋求人類撫摸。
沒有人選擇這些特征。人類隻選擇了溫順。但溫順背後是一整套激素和神經係統的改變,這些改變順帶影響了外觀和行為。
這個實驗告訴我們:從野生動物到家養動物,需要的時間,可能比我們想象的短得多。
這不隻是動物學問題。
為什麽歐亞大陸的文明在曆史上發展得更快?傳統答案總是指向人的因素,說某些民族更聰明、更勤勞。但曆史學家賈雷德·戴蒙德在《槍炮、病菌與鋼鐵》裏提出了一個不同的答案:
關鍵不在於人,在於動物。
歐亞大陸恰好是可馴化動物種類最多的地方。馬、牛、羊、豬,幾乎全部原產於歐亞大陸。有了馬,你可以快速移動軍隊;有了牛,你可以耕更多的地,養活更多的人;有了糧食盈餘,就有了分工,有了城市,有了文明。
非洲呢?非洲的大型動物比歐亞大陸多得多——斑馬、河馬、犀牛、大象、長頸鹿。但它們幾乎全部無法被馴化。不是非洲人不聰明,不是非洲文明不努力,是斑馬不配合,是河馬太危險。
宏大的曆史走向,在某種程度上,被動物的性格決定了。
如果你用馴化的五個條件來衡量人類自己:
群居?是。有等級結構?是。情緒可預測?大多數時候是。食物成本低?也算。可以穩定繁殖?當然是。
人類完美符合所有條件。
從某種意義上說,人才是地球上最容易被馴化的動物。
我們有等級、服從、群居、情緒可預測,隻不過,我們把馴化者的位置留給了自己。
或者,換一個角度想:
我們到底是馴化者,還是那頭一萬五千年前走進營地、不那麽怕人的狼?
參考資料:賈雷德·戴蒙德《槍炮、病菌與鋼鐵》;貝利亞耶夫銀狐馴化實驗(1959年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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