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令予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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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國債真相(下篇)

(2026-03-18 20:17:40) 下一個

美國國債真相(下篇)

國債是財政負擔,還是國民財富?

文|徐令予

上篇我們討論了國債的運行常識:新債換舊債、利率由市場決定,收益率隨資金流動起伏;美聯儲通過流動性調控影響利率曲線,通脹與預期共同塑造債券價格。這是理解債務體係的底層框架,但仍停留在國債的“共性”層麵。

下篇我們來看美國債務的“個性”。美國國債以內債為主、以美元計價,是全球資產配置的底倉,既是融資工具,也是財富存儲容器;危機時私人去杠杆、政府接盤托底,債務在體係內部循環沉積,它不會破產,隻是不斷地堆高。這是本篇要討論的主題。

一、美國債務為何“大而不倒”?

判斷一個國家的債務風險,不能單看債務的規模,最關鍵的考核指標是:

  • 債主是誰?
  • 債務用什麽貨幣結算?
  • 債卷在金融體係中處於什麽地位?

這三個指標決定了美國債務風險遠低於世界上大多數國家。

首先,美國國債的大部分債權握在美國人自己手裏。

   養老金、保險基金、共同基金、商業銀行等美國機構持有大約為60%

   美聯儲持有約15%

   外國政府與機構持有不足25%左右

美國不是高外債國家,而是高內債國家,美國發行國債更像是為國家未來的內部集資。在這個過程中,現金主要在國內的不同口袋之間的流轉,政府利息支出的大頭回饋給了本國居民與機構,肉爛在了美國這口大鍋中。這與那些依賴外債的國家截然不同。

其次,美債以美元計價。曆史上大多數國家的債務危機並非因為“債太多”,而是因為“債務是外幣”。一旦匯率暴跌、外資撤離,政府無法獲得足夠的外幣支付利息,財政瞬間崩盤。而美國借的是自己發行的貨幣,不存在還不上外幣的問題。別人欠外幣,美國欠美元。別人要換匯,美國印就行。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雖然外國政府與機構持有大約25%的美國國債,但它們幾乎全部以美元計價,因此從償債的角度來看,這部分“外債”更像是由外國持有的美國資產,而非外幣負債。美國無需用外匯續發債務,其風險與典型新興市場完全不同。對其他國家來說,外債是匯率問題;對美國來說,外債依然是利率問題,與內債沒什麽區別。

最後,美債不是普通債券,而是全球金融體係的優質資產,是養老金配置的底倉、銀行流動性的抵押品,也是穩定世界利率與匯率的錨。隻要美元仍是結算貨幣,美債就難以被替代。債券作為一種投資產品,它的安全性、流動性比收益率更重要,所以美債從來就是投資者的搶手貨。也正是這個原因使得美債的收益率長期處於低位,這也是推高美國債務的重要原因。因為低收益率減少了債務者的融資成本,不借白不借。

越富的人越能借到更多的錢,這本是金融世界的底層邏輯。說到底,美國政府的高負債就是國家富俗的代價和副產品。

二、債務與債權:一枚硬幣的兩麵

對個人而言,財富的存儲和保值一直是個難題:鎖進保險箱不能增值而且也不是很安全;存入銀行有利息,但跑不贏通脹,而且銀行也會倒閉;房地產回報較高,但變現能力太差;股票回報高但風險也高。而國債是現代國家提供給私人與機構的一種低風險、可長期持有並有收益、又可隨時變現的最佳投資方式。在成熟市場經濟裏,國債是養老金、保險基金、銀行與穩健投資者的基礎資產,換句話說,這是一種以國家信用為擔保的財富存儲容器。

因此,政府的高債務並非意味著錢花光了,相反,每一筆債務都對應同等規模的債權,財富隻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如果一個國家的債務規模龐大,往往說明國內資本充裕,市場有足夠的資金承接債券;富國債務往往高,窮國反而難以舉債,並不是因為窮國更節製,而是沒人願意借錢給窮國。國債市場的存在本身,就說明金融體係能夠吸納龐大債權,高債務反映的是政府貧窮,民間富裕。

政府融資方式隻有兩種:稅收與借債。稅收是直接取之於民,帶有強製性;借債是先取後返,通過未來稅收支付利息,是自願行為。對於富裕階層與機構來說,納稅是成本,而購債是投資。在正常情況下,借錢給政府當然比直接繳稅劃算太多。因此,高債務在一定程度上並非財政失控,而是社會富裕的必然結果:資本更願意把錢借給政府,而不是付稅,國債也因此越滾越多。

國債利息的支付,本質上是一種社會內部財富再分配機製。政府以未來稅收為抵押向市場融資,再用稅金支付利息,資金先從社會流向財政,再回流給債權人。如果債券主要掌握在養老金、保險基金與中高收入群體手中,那麽付息就構成了階層間的財富轉移;債務還可跨代滾動,還款與付息很可能由下一代承擔,則又形成代際財富轉移。債務不是財富流失的黑洞,而是一個不斷周轉的財富增值係統。

三、政府債務隻是冰山一角:債務在三大部門之間流動

討論美國債務,不能隻盯著聯邦財政的債務總額,真正的全景是:政府、企業和居民三大部門整體都處在高杠杆運行狀態,隻是承擔風險的能力不同而已。美國企業部門負債規模長期接近GDP之比的70%-80%,居民部門的房貸、教育貸款、信用卡債務同樣非常龐大,並在金融周期中不斷積累與釋放。

與政府不同,私人部門的債務有違約、破產、出清機製,企業可以倒閉,居民可以斷供,壞賬可以注銷;但債務不會憑空消失,它會在危機中“轉移宿主”。2008金融危機就是一個典型:房地產泡沫破裂,家庭去杠杆化,企業資產縮水,銀行係統瀕臨崩盤,最終是財政赤字與央行擴表承接了巨額資產,私人債務被打包轉化為公共債務。換言之,並不是債務消失,而是債務從私人賬本搬進了政府賬本,債務隻不過換了位置、換了名字。

這種“私人去杠杆——政府接杠杆”的路徑幾乎是美國應對金融危機的共同模式。每當危機來臨,居民與企業不得不收縮開支、減少負債、削減投資,而政府則通過赤字刺激、擴表救市、降低利率與量化寬鬆將資金注入係統以維持經濟穩定。金融體係因此得以避免崩塌,但代價是公共部門債務快速抬升。當經濟恢複後,私人杠杆緩慢上升,政府杠杆則在高位“停駐”,形成新的平衡。

這意味著,美國債務問題並不是財政部一家的故事,而是一種動態分配過程:繁榮時期債務在私人部門累積,危機時債務被政府吸納;政府高債務往往正是私人危機出清後的結果。理解這一點,就能明白為什麽美國債務看似累積驚人,但經濟仍能運轉——債務並未堆成死山,而是在企業、居民、政府與央行之間不斷流動、轉嫁與重組,形成一種“負債代謝機製”。

四、政府債務與私人債務的根本區別

很多人喜歡用“家庭欠債會破產”比喻國家債務危機,其實兩者的運行邏輯並不相同。家庭續貸要看收入、資產與信用,而政府債務的續貸是製度化、常態化的操作,舊債到期,財政部發行新債置換即可,其實連利息支付也是靠新增債務解決的。

私人借貸的扺押品是房產、有價證券等可量化資產,銀行收不回貸款就會拍賣扺押資產;而國債背後抵押的是整個國家發展前景和稅收能力,是一種信用抵押而非實物抵押。私人現金流斷裂會破產,政府現金流緊張則可以增稅、縮支,或通過貨幣政策獲得時間緩衝。政府雖然不能隨意印錢,但體係允許其在必要時通過美聯儲與金融市場獲得流動性,這一點是私人完全做不到的。

因此,對於以內債為主的國家,公共債務的風險不是國家破產,隻是債務越堆越高,這就是目前美國財政的真實狀態。傳統觀點認為國債的抵押品是未來稅收,但現實中稅收並沒有去還債,隻是維持政府機器運轉;債務滾動靠的是債市信心,而不是稅庫餘額。真正的抵押品是製度、信用與市場需求,而不是稅收本身。

現代國家(尤其是美國)稅收不需要盈餘,利息不靠稅收支付,而靠新債覆蓋。債務不靠還,而靠滾,隻要市場願意承接,債務可以無限續期,所以這種國家的財政不存在破產可能。

回顧上、下兩篇,我們從國債的共性出發,梳理了現代債務的基本運行邏輯:國債以滾動為常態,本金並不真正清償,決定財政壓力的關鍵在於平均利率;利率由市場形成,由通脹預期、風險偏好與流動性等因素決定,美聯儲通過政策工具間接塑造收益率曲線。在此基礎上,文章進一步討論了美國國債的特殊性:以內債為主、以美元計價,既是政府融資工具,也是全球金融體係的核心資產;債務與債權相伴而生,危機時私人去杠杆、政府接盤托底,債務在不同部門之間遷移累積而非清算消失。由此可見,美國債務問題的關鍵不在“會不會破產”,而在“以什麽結構存在、以多快速度增長”。

但這些討論仍然停留在傳統財政政策框架之內。更具挑戰性的問題還在後麵:當利息本身主要依靠舉新債來解決,當債務增長不再受稅收約束而更多取決於市場承接能力與製度信心,這套體係究竟將如何演化?利率、通脹、資產價格與政治約束之間,又會形成怎樣的互動?這些問題,已超出本文的範圍,卻正是理解未來財政與金融風險不可回避的關鍵,這些將留待續篇進一步展開。

徐令予 作於美國南加州 (2026年 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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