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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紐約平行2020 (1)

(2022-11-29 11:36:23) 下一個

短篇小說:紐約平行2020 (1)
文/紅葉

1
季琳知道她本來就沒那個打算準備按時回中國去,新冠疫情隻是一個借口罷了。當
2020年一月份她持旅遊簽證進入美國之時,新冠疫情還沒有在美國爆發,過了兩個
月後形勢突然急轉而下,然後她就順理成章地滯留下來了。

她出生成長在中國北方的一個十八線小城市,父母都是普通人,長相一般工作平凡,
掙的錢僅夠養家糊口。她還有個弟弟,比她小兩歲,是父母交了罰款後生的,一家
人過著再普通不過的日子。

父母從小對她采取放養政策,諸事不管,但唯有對她的那件終身大事父母卻死活不
肯讓步,催婚催得草木皆兵風聲鶴唳。年過三十的她仍然單身,不知道是為了在親
朋好友前的臉麵還是因為挫敗感,父母對她不滿的態度越來越明顯了。

季琳如果拿那些網上看來的情殺案例子對父母說“婚姻有風險,單身保平安。” 之
類的話,母親則會更生氣,每次都怒目圓睜問她:“ 你是不是有病才不找對象不結
婚? 有病就趕快去治!” 聽見這種話,她隻能低頭認栽。父親說如今單身被稱為
“單身狗”,連人都算不上。

她也不是沒有去北上廣闖蕩過,大學畢業後就加入了北漂大軍,剛到北京時租了間
六平米的地下室,白天與夜晚同樣黑,局促的空間裏隻容得下單人床,一張桌子和
一個衣櫃而已。

找工作時她的那張大學文憑基本派不上用場,她讀的大學太普通了,在北京這個名
校畢業生成堆的地方根本都拿不出手。第一份工作是在燒烤店裏打工,做了幾個月
後換了份地產公司助理的工作。

北漂快七年,越漂越泄氣。雖然前後換了幾份工作,工資漲了些,從地下室搬進了
二樓的公寓,但生活還是沒有多大實質性的改善。北京的房價太貴了,照她的工資
再奮鬥幾十年也買不起。

在朋友的介紹下季琳也相過幾次親,高不成低不就,都沒能成功。前幾年還好,當
她過完28歲生日後,父母認定她從此踏入了剩女的行列,每次春節回家過年時,父
母就開啟了催婚模式。

父親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意味深長地笑笑問她:“ 你有什麽好消息要告訴我們
嗎?”
“我報了個舞蹈班,學拉丁舞。” 她東拉西扯地搪塞過去。
“學什麽拉丁舞?” 父親不滿地在沙發扶手上重重一拍:“去學交際舞,雙人舞!”

沙發的扶手上鋪了一層棉布夾層的扶手墊,是媽媽親手做的。媽媽愛惜東西,踩縫
紉機做了那些桌布,沙發套,扶手墊,電視機罩等等,凡是能罩上套上的家具都維
護得妥帖周全。

季琳每次想起老家,記憶的畫框裏都是這樣的畫麵。晚飯後,昏黃的燈光一點點顫
巍巍地暈染開,如同池塘裏的魚打個滾又沉下去牽動起的層層漣漪。爸爸坐在沙發
上看電視,從麵前茶幾上的一個青瓷茶杯裏喝茶,媽媽有時候坐下和爸爸一起看,
有時起身去做各種家務。

小時候她和弟弟坐在桌子邊做作業,和父母之間所有的對話都在昏黃洇暈的燈光裏
傳遞。父母望向弟弟的眼神是驕傲的、欣賞的,對她則是匆匆忙忙一瞥而過。從小
季琳就知道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地位遠次於弟弟,雖然有點傷心但早也已經習慣了。

那年春節回家媽媽又開始嘮叨,說起一個親戚家的女兒小萍:“ 小萍到了美國紐約
在一家護理院工作,才一年就拿到了綠卡,不久還買了房子。”

小萍儼然已經成為了親戚朋友間的一個傳奇,別人家的孩子,供她學習的楷模。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季琳突發奇想,與其在國內混,還不如像小萍那樣去美國闖蕩
一番,那裏的工資高,福利好,也許還能闖出一片天來呢。

種子落地,生根發芽,成長壯大,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了。她開始悄悄地辦理去美
國的旅遊簽證,從準備各種材料到批準,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這一切都是瞞著
父母進行的。

直到她拿到簽證買好機票才告訴父母她要去美國,父母隻是淡淡地說了句:“ 你怎
麽不預先和我們商量一下? 既然簽證辦下來了那就去吧,女孩子出門在外小心一點。”
 也並未大驚小怪依依不舍。

在紐約拉瓜迪機場下飛機後,顧不上倒時差,季琳就先去投奔住在唐人街的一個大
學同學許莉,許莉五年前嫁到美國,答應幫她找個住處。

唐人街獨立的公寓出租沒有低於一千五百塊的,隻有地下室便宜,但也要五百美金,
那股潮濕陰冷的氣味令她想起畢業後在北京第一年租的那間不分白晝黑夜的六平米
地下室。

昏天黑地飽睡了一覺之後,第二天醒來,季琳迫不及待地要看看紐約這個城市,她
曾經的夢和遠方。

想想看,如今她已經站在了曼哈頓的街頭,季琳興奮地走著,走了太多的路,她的
雙腳開始酸痛。但是,她望著自己的那雙腳充滿自豪。就是這雙腳帶領著她從一個
偏遠小城,一路前行到了首都北京,如今又走到了紐約曼哈頓。

傍晚季琳來到了著名的時代廣場,滿眼巨大的廣告熒幕、霓虹燈鋪天蓋地而來,閃
亮得讓人頭暈目眩。當行人走過一個超大的電子顯示屏時,身影就會出現在屏幕裏。

在季琳看見了自己的身影的那一刻,她的心花怒放,許多許多想象中的美好未來仿
佛漫天焰火般熠熠閃光。記憶中的家鄉有些朦朧了,夢和遠方卻格外清晰。時代廣
場這麽多高樓啊,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不知疲倦地賣力閃爍著,看得人眼都花了。

這一整天都是在幸福感裏度過的,直到季琳來到地鐵站為止。此時她的思緒仍然停
留在時代廣場的微醺輕醉雲端之上,忽然,她遭遇到了一束冰冷的眼神惡狠狠的掃
射。

眼神的主人是一位花白頭發的陌生男人,大概五六十歲。麵部皺紋密布,橫行的山
壑交叉豎向的溝渠,間雜一些隨意走向的褶痕,五官因厭惡的表情而變得扭曲模糊。

眼神是一種無形的但卻可以準確表達內心情感的載體,季琳這天在紐約遇見的大多
數人的眼神都是溫和的,有的友善,有的平淡,但是這束眼神卻是冰冷的,帶著極
端的厭惡和責難。

男人突然氣勢洶洶地朝季琳走過來,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連串嘶啞又渾濁的英語。因
為他說得又快又急,季琳隻依稀聽懂了“中國人” ,“傳播病毒”,f*cking, bitch這
些字眼。但是最後一句她聽得明明白白:“ go back to China!”,語氣冰冷,像
夾帶著霜刀雪劍。

季琳頓時明白了那男人是在罵她,她氣得楞住了,她想說些什麽話回擊,卻一時卡
殼想不出說哪句英語好,仿佛忽然變成了啞巴,有口難言。

當季琳還在大腦裏費勁地尋找英語詞匯時,那男人已經靠近了她,他拿著一把長柄
雨傘想打她,好在季琳反應敏捷躲過了。男人隨即迅速地轉身離去,同時還故意發
出一聲尖聲的怪叫,表達出存心挑釁的態度。

季琳追了幾步,但那男人顯然對錯綜複雜的紐約地鐵地形極其熟悉,一眨眼就不知
鑽到哪裏不見了蹤跡。

周圍看見這一幕的幾位乘客選擇熟視無睹地走過,說好的美國人善良又熱心腸呢? 
季琳的眼裏熱辣辣的,屈辱憤怒的感覺憋在胸腔裏難受,令她憋悶得喘不過氣來。

她衝動地想要報警,但又想到自己的身份,她頓時泄了氣。一陣冷風趁她不備灌進
她的衣領,渾身每個毛孔都感覺到了寒意,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回到家裏,躺在床上睡不著,季琳翻過來翻過去,她越想越生氣,反複琢磨著老頭
罵她的話到底是些什麽。

那男人謾罵的髒話和醜惡表情在她的腦海翻騰無數次,使得失眠的夜格外漫長。最
後她隻好搬出心靈雞湯來喂自己:“ 不管在哪裏都有這種垃圾人,美國也一樣。不
要理睬這種人,誰會和垃圾一般見識。”

季琳在黑漆漆的地下室裏輾轉反側著,她忽然想到此時大洋彼岸的家鄉正是白天,
和這邊正好是日夜顛倒的時差,她感覺渾身更不舒服了。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夜,直
到快天亮她才模模糊糊睡去。

下一章:紐約平行2020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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