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歸心

山水歸心

文/平凡

 

自臘月動鼻疾，兩度全麻，息肉盡除，鼻甲新修，原以為是尋常小愈，未料苦痛翻湧。鼻腔填塞，日夜滲血，張口喘息，味覺盡失，頭腮俱痛，夜不能寐，唯端坐待天明。複又大出血，再入手術室，一月有餘，膿涕不絕，衣被盡汙，衝洗服藥無休，抗生素催得麵生紅疹，諸多忌口纏身，身心俱困，幾近沉鬱。

更有早年三根肋骨斷裂，傷及筋膜筋絡，舊傷深植肌理，稍一轉動牽扯，周身便驟然痙攣抽緊，如萬千筋脈擰結一處，痛徹骨髓。常人隻知腿抽筋已是難忍，這般全身拘攣、無處閃躲的劇痛，直叫人輾轉難挨，痛不欲生。六次心髒手術、帶狀皰疹灼痛、年少風雨、半生顛簸，連同此番鼻疾與陳年舊傷，一並在這方寸間的煎熬裏翻湧，一度覺塵世無趣，生死皆輕。

半生一路走來，風雨無數，幸得諸多貴人相攜相助，每一次困頓之際，總有人伸手相扶，方有一次次劫後餘生，這份恩情，始終記掛在心。此番病中煎熬，更得摯友厚意，趁公務間隙，特意引我赴赤水山水，兩日短行，未求遠途，卻如逢甘霖，滌盡一身煩憂。對此番知遇相伴，我亦是萬般感激，感恩戴德，不敢忘懷。

赤水全域盡是丹霞地貌，紅岩映翠，紅綠相映，一步一景，皆成畫卷。一路泉溪相伴，水聲不絕於耳，人在畫中行，心隨山水靜，興至處遂填小詞數闋，記此行所得。

 

赤水大瀑布

首站便赴赤水大瀑布，赤崖垂練，千尋雪浪奔湧，聲震山穀。水簾飛卷，珠璣飛濺，置身水簾之下，水聲浩蕩，響徹雲霄。瀑邊落石遍覆青苔，泉流自石縫間奔湧而出，激起點點浪花，一路溪泉潺潺，水聲盈耳。

念奴嬌·赤水大瀑布

赤崖垂練，瀉千尋雪浪，聲徹山穀。

水簾洞畔雲翻湧，萬斛珠璣飛濺。

遠似煙羅，近如白練，擊石成清淺。

水墨層疊，滿目天工畫卷。

佇立忘卻塵囂，靈隨浪洗，俗念漸消散。

世味紛紜皆幻夢，心空何來牽絆。

寄意山川，放懷天地，身與清風伴。

歸來清絕，恍若再生人間。

 

竹海國家森林公園

隨後前往竹海國家森林公園，這裏竹種繁多，除成片挺拔楠竹外，更有數十種翠竹共生，風過處，萬竿翻湧跌宕，碧浪連天。竹影婆娑，倒映碧水之中，乘一葉竹筏穿行其間，薄霧輕繞，人在筏上，如入仙境，塵俗煩擾盡被滌蕩幹淨。鏡湖澄碧，風葉相和，登臨遠眺，千重翠色染袖，清意滿懷，連填四闋以記。

 

浣溪沙·赤水竹海鏡湖

霧鎖青巒竹湧波，一湖澄碧映修柯。風穿翠葉語輕和。

節挺丹心承歲月，影浮碧水浣煙霞。此間清意足消磨。

 

鷓鴣天·遊赤水竹海

十萬修筠覆碧坡，雲嵐漫卷入煙波。

鏡涵翠色搖清淺，風遞疏聲過淺沱。

山意靜，客心遐，竹光染袖忘塵多。

憑欄盡覽千重綠，一枕清歡醉碧阿。

 

西江月·赤水竹海閑望

霧漫青山疊翠，波平碧鏡涵空。

修篁十萬舞長風，葉影輕搖雲重。

節傲霜寒不改，心隨水闊相融。

此間清趣最無窮，樂在竹湖煙攏。

 

念奴嬌·赤水竹海紀遊

青竿凝翠，占蒼茫萬裏，楠竹成海。

疊浪翻風搖碧影，萬象千姿爭態。

霧鎖層巒，雲迷深壑，恍入桃源界。

輕筏穿翠，一篙劃破煙靄。

坐看浩渺連天，塵緣都忘卻，俗情皆外。

世事是非渾不計，心共青山無礙。

襟懷澄徹，寵辱盡散，人在仙境裏。

超然物外，此身渾似雲在。

 

佛光岩

繼而行至佛光岩，丹霞危崖赤紅如染，石泉破岩而出，清越之聲回蕩山穀。倚欄靜聽流水潺潺，看紅岩映泉，歲月浮沉皆被這清泉洗去。登臨高處，視野開闊，更覺山川遼闊，可容半生坎坷。岩間聽泉、登高望遠，各有一闋，記此心境。

 

臨江仙·佛光岩聽泉

危崖丹霞凝雪色，石泉迸出層岩。

清音徹穀倦禽閑。

一溪穿歲月，響水若流年。

世事浮沉皆跌宕，此聲洗盡塵煩。

紅鶴池邊意自安。

山風知我意，亭坐伴清歡。

 

念奴嬌·佛光岩紀遊

蒼崖疊徑，看嶙峋怪石，苔痕凝碧。

樹抱堅根石抱幹，滿穀泉聲不息。

疊磴攀雲，危梯接漢，漸入淩空域。

千尋飛瀑，自懸岩畔垂白。

登臨恍隔塵寰，凡緣皆入空，頓忘形跡。

萬象涵空心自寂，一念超然成佛。

胸藏丘壑，身輕煙靄，寵辱皆銷息。

臨風恍惚，此身已在霄極。

 

四洞溝

末程赴四洞溝，至此方知，此地以“洞”為名，實則皆是瀑布。四瀑連珠，首尾相應，蒼山疊翠，桫欏生香，古木蒼苔遍布，溪聲繞穀不絕。幽徑穿行於水霧之間，泉聲、溪聲、瀑聲交織，處處清靈，一路行來，如入仙境，令人流連忘返，不忍離去。

 

念奴嬌·四洞溝紀遊

飛泉疊洞，向蒼山深處，四簾懸玉。

怪石蒼苔雲舒卷，誰主末崖千尺。

素練垂空，銀河倒瀉，碎影搖寒碧。

清音盈穀，滿川處處琴瑟。

漫道楠竹參天，桫欏映古，幽徑通煙霓。

車引輕程行漸遠，鬆籟隨風相襲。

山共雲浮，鳥從林度，萬籟成知己。

人間孤寂，此中都付清逸。

 

半生輾轉，海外近二十載，歸國執教十三載，從文革風雨到金榜題名，從異鄉漂泊到故土紮根，數次與生死擦肩，遍嚐人間疾苦。方知苦難皆是修行，山水最是療愈，貴人相助更是此生難得的暖意。此番赤水之行，非是觀景，乃是渡劫歸來，與山河相擁，與知己同行，尋回人間煙火與生之熱望。病痛磨去浮躁，山水滋養心性，友人情誼暖入骨髓，方知柳暗花明終有時，人間值得，歲月可待。

鼻腔仍有微恙，舊痛偶作，然心已豁然。往後餘生，以山水為友，以知己相惜，淡看風雨，安度流年，於尋常日子裏，守一份清逸，懷一腔熱忱，便是最好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