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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有風
夜深,朝熙宮偏殿的燈火還未熄盡。
殿中隻留了兩盞宮燈,燈影靜靜落在帳幔與案角,照得一室都帶著夜裏獨有的溫涼。鈺兒剛卸下釵環,散著發,坐在榻邊輕輕揉著太陽穴。她這一日並未多言,也未多走動,連小順子進來添茶時都覺出主子比往常更靜些,像是在聽什麽,又像是在等什麽。
外頭忽有腳步聲傳來,急,卻極輕。
隨即,大監的聲音隔著門簾低低響起:“娘娘,奴才求見。”
鈺兒沒有抬頭,隻淡淡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線,大監閃身而入,先回手把門關嚴,又親自走過去壓實了門簾,這才回身上前兩步,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隻剩氣音:
“娘娘,陛下……動手了。”
鈺兒這才抬眼看他:“動哪兒了?”
大監喉頭一滾,像是連說話都怕驚動外頭夜色裏那些看不見的耳目。
“先動的是內廷。”他低聲道,“禦膳房提點被調去了西苑冷廚,尚藥局夜值太醫也換了,連夜裏掌燈熏香的宮人都撤了,換成了內侍省新撥的小太監。勤政宮、偏殿、禦榻旁邊,原來近身的人,一個都沒留。”
鈺兒神色未動,隻輕輕“嗯”了一聲。
殿中靜了一靜,燈花無聲地跳了一下。
大監見她這樣平靜,自己心裏反倒更慌,額角微微見汗,繼續低聲往下說:“奴瞧著,這一回不隻是換幾個人。他把人從最裏頭開始往外挪,一層一層地挪。誰能碰禦膳,誰能碰藥,誰能碰燈火,誰能在夜裏進殿,誰能在外頭遞話,如今都不是從前那一撥了。”
鈺兒指尖微微一頓,緩緩放下了揉額的手。
大監又道:“京畿左營統領韓晟,也動了。調去北倉做糧運都監,兵權交給了副統領石茂。”
鈺兒眸光這才微微一動:“韓晟是東宮舉薦的。”
“所以才先動他。”大監點頭,聲音發緊,“不動,留著做什麽?”
殿裏又是一靜。
外頭風吹過簷角,遠遠送來一聲宮鈴輕響,很輕,很空,卻讓人心裏平白一沉。
大監往前又挪了半步,壓低聲音道:“羽林衛副統領裴衡……也走了。”
鈺兒抬眸看向他。
“調去了西山行宮守別院。”大監苦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比哭還澀,“如今羽林衛副統領,換成了原來的左校尉張義,一個沒靠山的老兵,家裏老母還在京中,最是好拿捏。”
鈺兒淡淡道:“禁軍裏,也插了自己的人。”
“還不止。”大監聲音更低了,“宮門四衛輪值也改了。承天門、東華門、北角門,全都換著守,不許一隊人連守三日同一門。人還是那些人,可排法已全亂了。誰在守哪一門,誰夜裏換次,誰與誰碰不上頭,都是重新排過的。”
鈺兒聽到這裏,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他不是在換人。”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他是拆散了經絡,要重頭來。”
大監不敢接話。
鈺兒抬眼看向燈下那一小片沉沉的影子,緩緩道:“從禦膳到尚藥,從掌燈到近侍,從左營到羽林衛,再到宮門四衛……他是把宮裏原先能彼此照應、彼此遞話、彼此認得的舊線,一根一根地拆開,再按著自己的手,重新立規矩,重新織回去。拓跋曆——”
她頓了一頓,唇角浮起一抹極淡極淡的笑,笑意卻一點也不暖。
“手法,狠辣。”
大監聽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忙道:“如今宮裏也都在私下議論,說陛下病後性子變了,管得比從前更細,防得也更嚴。隻是這些調動都沒下明詔,內廷傳一句,底下便照著做了,外朝那邊還什麽都不知道。”
鈺兒沉默片刻,忽然道:“太子回來——”
隻四個字,大監臉色便徹底白了。
“宮門已不是原來的人,禁軍副統領也不是原來那個了。太子若回來,隻怕連哪一隊人還能用、哪一道門還能走,都未必摸得清了。”他聲音極低,“而且這些調動都在宮裏頭,看似隻是日常挪換,誰也抓不出什麽把柄。真到了要緊的時候,外頭隻會看見門關得嚴了些,夜巡多了些,軍令查得緊了些,旁的,什麽都說不出來。”
鈺兒唇角輕輕彎了一下,眼神卻沒有半點笑意。她轉過頭,望向窗外沉沉宮夜,風燈懸在廊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燈影一搖一晃,照得窗紙上的影子也在輕輕搖。
“大監。”
“奴在。”
“人,已經站好位置了。”她聲音平緩,幾乎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幹係的小事,“要有什麽發生,你先護好自己,懂嗎?”
大監聽得心口一緊,忙低下頭:“娘娘的意思是……這些都已經算過了?”
鈺兒抿唇一笑,目光卻始終沒有落在他臉上,隻望著廊下那團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燈影。
“有風後,才會有雨。”她輕聲道,“雨落下來,天才會涼。”
說完,她轉眸看向案上的木匣,伸手將匣蓋打開。匣子最底層,壓著一把舊銅鑰匙,銅色暗沉,邊緣卻被歲月與手指磨出一點溫潤的亮。她把那鑰匙拿起來,放進大監掌心時,指尖涼得像夜裏的一滴水。
“冷宮西北角,有一排廢棄的膳房舊屋。”她聲音低而清楚,“最靠裏的那間,灶台是空的,煙囪早堵死了。灶台下第三塊青磚能掀開,下麵有暗道口。”
大監屏住了呼吸。
鈺兒繼續道:“下去後直走十步,右轉,有一間封死的藏炭室。門外堆著朽柴,看著像塌過,其實門還在。鑰匙就是開那扇門的。”
“地方不大,最多容四個人。空氣從地麵通風孔進出,悶是悶了些,總還夠活命。”她微微頓了一下,“備些幹糧和水,真到那一步,先活下來要緊。”
大監喉頭發緊,捧著那把鑰匙,重重跪了下去:“謝娘娘。”
他額頭抵地,聲音已啞了:“那……娘娘呢?”
鈺兒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夜風一吹就散,偏偏又帶著一層說不出的悲涼。
“快了。”她輕聲道,“馬上就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