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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皇陵
北魏皇陵,建在陰山南麓。
山勢不高,卻連綿起伏,如伏龍臥脊,自北向南,層層遞進。陵區不設華闕,不飾丹漆,遠遠望去,唯有青石、黃土、枯柏,與天色融為一色。
這裏是拓跋氏的根。也是所有皇權,最終歸於塵土之處。
春寒未盡,風自山口灌下,掠過石階,裹著泥土與苔蘚的氣息。陵道兩側立著殘缺的石獸,輪廓粗獷,神情早已被風霜磨平,隻剩下千古的沉默。
鈺兒拾級而上。石階很長,像一條被歲月反複踩踏的傷痕。風掀起她的衣擺,發絲拂過頸側,她卻仿佛渾然不覺。
越往高處,風聲越大,仿佛一步步遠離塵世。
陵道盡頭,是一座偏殿。不大,卻比正陵更深。殿門半掩,門前石燈早已熄滅多年,燈盞中積著雨水與枯葉。
殿中昏暗。高窗狹窄,天光斜斜落下,隻照亮地麵一小片石磚。
那人坐在光影交界處。一張靠背略高的木椅,椅腳下墊著舊氈。
拓跋曆。
他著深色舊袍,袖口寬大,垂落至膝。瘦削的骨架在衣袍下顯得愈發分明。雙手僵直地搭在扶手上,麵色蒼白,幾乎不見血色。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一道道難以承載的痕跡。
他眯起眼,看著鈺兒緩緩走近,唇角微動。
“是我妹妹來了嗎?” 他低聲問道,“什麽風把你吹來了?我這裏,可是天人合一的地方。”
鈺兒環顧這座清冷的殿堂,又看向他這一身清寒的人。
“曆兒。” 她說道,“十五年過去了,鈺兒來探望你了。”
“我們總是很有緣。”拓跋曆冷笑道,“征兒、曆兒、鈺兒,母親的三個孩子,總是割舍不斷的緣分。”
他看著她,目光幽深。
“我的妹妹,這一次,你又想教我什麽?我思忖了十五年,一直在想——我究竟敗在了哪裏。你知道嗎?我後來想明白了,我是徹底敗在了你手裏。”
他輕聲笑了一下。
“沒有你,那個拓跋征,遲早會輸得一敗塗地。”
“假如——還有假如的話,” 鈺兒問,“曆兒,你會怎麽做?”
“哈哈。” 拓跋曆仰頭笑了起來。“人活一世,不就是一死?不殺我,必定有原因。”
他收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今日,你就是來送那個原因的吧。”
“南朝不好嗎?還是——那個舒冷風,死了?” 他忽然停住,細細看她的臉。
鈺兒臉上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可惜了。他一死,拓跋征必定不會放過你。這世上,再沒人能同他爭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譏誚。
“你知道嗎?拓跋征沒了你,幾乎瘋魔了。這些年柔然、夏、北涼,沒有一刻停過。他對人說,他在逃——卻始終逃不出心裏的那個魔。” 他笑出聲來。
“可偏偏,讓他等回了你。” 拓跋曆的目光陰沉而執著。“想必,他如今樂不可支吧?” 他的一雙寒眸逡巡在鈺兒臉上,然後笑道:“鈺兒,你近來氣色可不怎麽好。是不是——拓跋征出事了?”
“曆兒,你怎麽一點都沒變。” 鈺兒緩緩說道,“滿心算計,滿眼得失。你的心裏,真的沒有別的嗎?”
她想起明姑的囑托,向前走了一步。她托起他無力的手腕。那雙手骨節粗大,指腹已微微萎縮。再看他的腳踝,一雙大腳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擱在舊毯上。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太尉,仿佛隻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鈺兒眼眶一熱,淚水終究落下。
“我不需要憐憫,杭澄鈺。” 拓跋曆冷冷說道。
“對不起,曆兒。” 她抬起眼,淚眼與他冷若寒潭的目光相對。“那一日,直到最後,你也沒有殺我。”
他畢竟也是明姑視若生命的孩子。
拓跋曆費力抬起一隻手。“知道嗎,小妹妹。我,很佩服你。” 他看著她,聲音低緩而危險。“我有時在想——若當初我得到了你,結局或許就不一樣。”
鈺兒笑了。
十五年過去,他依舊執迷不悟。皇陵清冷的歲月,並未磨去他的算計,隻讓他更為頑固。隻是這樣的一個局,她會不會又害了他?她不敢往下想。
“征兒病危。” 她終於說道。 “群臣各懷異誌,伺機而動。我奉命請你出山,暫居勤政宮數日。另請名醫為征兒診治,但生死未卜。隻能請你代他穩住朝局。若他回天乏術,便傳位於太子。若他得救,曆兒亦是大功一件。我已奏請聖上,讓你搬出皇陵,回趙王府邸。”
拓跋曆眯起眼。“哦?既如此,何不對外宣稱,聖上外出醫治?何必找人頂替這幾日?”
“聖上已病了半年。” 鈺兒語氣平靜,“為這幾日,再添口舌,徒增動蕩。此舉,隻為平穩過渡。”
拓跋曆沉吟片刻。“聽起來——似乎有幾分道理。” 他的目光再次轉動起來。“那我豈不是要同鈺兒,扮一對恩愛夫妻?” 他低低笑出聲。
“拓跋征一直宿在勤政宮偏殿。” 鈺兒打斷他。“曆兒,我在同你說正事。莫要再取笑於我。”
“哈哈哈。” 拓跋曆大笑。“鈺兒,我最佩服的人,始終是你。冰雪聰明,不愧是我母親的孩子。” 他抬起眼,目光幽暗如獸。“既然是你來求我出山。這個麵子,我給。”
“何時——開始演戲?” 他附身,語調帶著急切的問道。
“曆兒,多謝。鈺兒回去複命。三日後清晨,我會找人用雙駕馬車接你出去。四日後午時,我們會在雲中之城的雲中客棧接應。一眾事宜,我會安排妥當。”她說著,從袖子裏掏出一枚玉佩遞給拓跋曆。“持有此玉佩的人,才是前來接應的人。切記。”說罷她抱拳行禮,轉身離去。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那雙如鷹隼一般的眼眸,死死盯著自己……想到這兒,她逃一般,跑出了皇陵。
一到皇陵山腳下,鈺兒對著回鈺指環吹了起來。須臾,一位黑衣暗衛飄然落在麵前:“參見主公”。
鈺兒冷聲道:“即刻起,射殺方圓一裏之內的所有飛禽。不許任何人上山或下山,飛禽走獸格殺。增派人手,守住皇陵,三日後,我會排人接走這個守陵人。聽我號令,不得有誤”。
“遵旨。”黑衣人轉身便消失不見。
鈺兒環指啟唇,一聲清亮的哨音喚來胭脂馬。她飛身上馬,揚鞭策馬,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