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春

江上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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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立之間:萬維征文獲獎感言

(2013-11-11 09:18:21) 下一個

葉友文

萬維征文揭曉,拙作《做一個真正的美國人》忝列榜中,我很意外,很高興,很感謝!我常當演講裁判,深知評審不易,不公難免,但絕不敢偏心,所以首先要感謝萬維和萬維評委! 

其次要恭賀所有參賽作者、獲獎作者。曹丕《典論論文》:“文人相輕,自古而然。”然而,自比賽揭曉,參賽者和網友或互相道賀,或坦言感受,如曹丕讚建安七子,“自騁驥
於千裏,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這段時間,拜讀參賽大作,開聰明目,多有得益。“參賽為了交流為了提高”不虛,作者大可代表這種大度:“我雖然沒獲獎,看到自己的小文有這麽多人看到,已經是最大的獎勵。”

柏拉圖的《理想國》國家利益至上,他的高徒到今仍給我們災難;但老柏對哲學的定義卻有道理:“智慧”不是哲學,“愛智慧”才是哲學。同理,有文章沒有愛文章的人,不成文化;有文章有讀者才成文化。進而言之,有什麽樣的文章,有什麽樣的讀者,就會有什麽樣的文化;隻有有開放的文章,開放的讀者,才能形成開放的文化。這是我在萬維的感覺,也是我對萬維的繼續期許,對自己和世界的期許。我感謝虔謙鼓勵我參賽,更感謝她事前對我的警告:“萬維臥虎藏龍,不可馬虎!”因為她的警告,我用了吃奶的力氣寫稿。拙稿出來,網友博友對我鼓勵有加,也指出我的不足,讓我敬畏,讓我感激!

文化是變幻的東西,企圖尋找終極準繩衡量一切可能徒然。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如果有人告訴孔子,這個“道”就是“沒有一定的道,”他一定不信,也不會因此就死了算。哲學家威廉
.詹姆斯講過一個故事:有一個人在一次廢氣中毒時突然察覺到宇宙的奧秘,隻是那感覺瞬間就不見了。於是他一再讓自己中毒,每次中毒都有那種感覺,就是記不住。在無數次的努力之後,他終於在一次中毒中及時把奧秘寫下來,醒來時馬上衝過去看,隻見上麵寫著:“宇宙充滿石油味。”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離開正常現實,硬要在非正常狀態下追求終極隻會得到片麵和主觀的結果,即使真有客觀結果,也未必激動人心。人生的奧秘“生老病死”夠真,夠客觀;可了解這個奧秘,知道這個“道”對我們似乎沒太大用處,因為理解這句話隻需幾秒鍾,咱們還得活一百年。為幫助人們在那幾秒鍾外的長時間裏生活得好,文化的任務不是去尋找什麽奧秘或準繩(包括道德準繩),而是要衝破準繩去創新,尋找希望,給人希望。人的需求不同,希望不同,所以文化也需要不同,鼓勵不同和遵重不同。我想這應該是征文活動的意義和結果所在。

我曾開玩笑把魯迅和劉震雲做比較。沒有魯迅在場,中國人人人自稱炎黃子孫;一旦魯迅出場,沒有一個自認是中國人。劉震雲則相反。劉震雲不在場,沒有一個人自稱是河南人;劉震雲一出場,人人相認河南老鄉。如用對聯作比,魯劉的上下聯都差不多,大體都是“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劉的上聯可改為“柳眉淡看千雙眼。”)不同在橫批。劉震雲的橫批我還沒歸納好,大概是“咱們XXXXX”(或等他自己歸納)。魯迅先生的橫批卻很清楚:“你們都不是東西!” 魯迅先生的照妖鏡裏隻有一套《魯迅全集》的影子,照不到一個中國人,因為鏡子發照的瞬間,所有的中國人立馬都做了一個中國夢,從“你們”變成“我們”,跟著魯迅先生站在了鏡子的背麵。難怪有人說中國“出了一個魯迅就有億萬個魯迅。”

上麵雖是笑話,但也說明偉大的魯迅先生有他的大敗之處,或者說是“破舊式”的現實批判主義和行為的大敗之處。阿Q到今年年底即將過92歲生日。九十年來,中華大地換了幾個政權(包括日本人的傀儡政權),也經曆了大“破”的文化大革命,還有知識階層多年來以各種形式持續批判中國人的國民性,可中國人的國民性可曾有丁點兒改變?是改好了還是改壞了?

魯迅先生是我敬佩的偉大的解剖醫生或把脈大師,但他不會開藥方,或從來沒開過藥方或根本沒打算開藥方,所以他沒給病人以任何希望。其次,作為醫生,他也沒覺得自己跟病人一樣也是人,也有相同的病,跟後來文化大革命的作者和眾多批判中國國民性的作者一樣替天行道,矛頭和橫批所對都是“你們”而不是“咱們。”“你們”的背麵是“我們”,所以“我們”要批判的“你們”瞬間就用精神轉換法轉成“我們。”於是魯迅先生和“破”的批判者們便如《野草》裏衝出來的“這樣的戰士”:步入無物之陣,但他舉起了投槍,擊中無物的心窩,但無物之物已經脫走。

再看看《儒林外史》及《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老殘油記》等譴責小說,覺得他們所譴責的東西如今竟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幾個世紀來的中國批判文學不能不說是鋒芒尖銳,鞭辟入裏,讓所有的“我們”拍案叫絕,感覺酣暢淋漓。可放下這些書,“咱們”好象很缺乏積極的東西,缺乏象雨果《悲慘世界》那樣的書,象冉阿讓那樣有血有肉給人精神力量的人,那樣一種讓人學習去愛而不是讓人任性去恨的“立”文化。

前兩周虔謙說她看了一個討論劉震雲《一句頂一萬句》的錄像,稱其精彩。我問她精彩在哪裏?她說,討論精辟!其中說到《一句頂一萬句》揭示了中國人的孤獨,並演繹說中國人的毛病是特別心虛,特別希望得到別人的肯定等等。剛好有朋友來,我們便一起討論。我說,也許他們討論說的都是對的,但是我們是否換個角度更好。我們能不能這樣,不說“中國人特別希望得到別人的肯定”不好,而應該說“願意去肯定別人的中國人太少。”我們能不能不批評中國人心虛,而應該說,咱們都知道,對這個世界誰都沒底,大家都心虛,所以大家都在探索,所以咱們不必心虛。同樣的問題,不同的角度就可以從“破”變成“立”,可以鼓勵去人去肯定別人,增強自己的信心。

這個世界沒人想當壞人。最大的壞蛋常常是因為他們太想當最大的英雄。那怕是最凶殘的罪犯最終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學自己,而希望他們做正常人。如果不正常,那是病,是可以治的病。這是二十一世紀希望世界的出發點。曆史的發展和經驗正在讓我們的文明積累有足夠的人口基礎、財富基礎、人文基礎和知識基礎,可以把罪犯和敵人看作病人,跟自己一樣同樣容易生病的人,以治病人的方式化解敵意,共享和平。

單純批判本身不能產生美麗的世界,隻有加上鼓勵和鼓勵創造才可以。我們有非常苦難的曆史,也一直在深刻批判和鞭笞自己,知道自己有很多性格和精神的毛病,但放眼世界,這並不是我們民族專有的疾病,而是所有人都可能有的疾病,所以不應該在這上麵過多糾纏。福特總統任上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赦免尼克鬆的罪過,因此避免了國家的分裂,move on! 鄧小平最大的曆史貢獻就是擱置意識形態爭議,隻搞建設。他三起三落,連心愛的老婆都丟了,能做到掌權時不去批判毛澤東,忘記過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能,是他的偉大之處。

偉大的民族不會沾沾自喜於自己的光榮曆史,也不會對自己的缺點吹毛求疵。我們都是平常人,有平常人的毛病。認識自己,了解別人,堅持寬容,鼓勵人與人之間的真誠,是我們今天文化應該做的工作,是我們作家,博友,網友人人都能做的事情。這“立”的工作看起來簡單,但路途遙遠,需要堅持。她實際比打仗還難,比打仗還需要犧牲。我們這樣做不為別的,是為了在這個擁擠的世界裏大家都能做個雖有缺點但積極生活的人,為了讓咱們和子孫都能好好活,活得好。除此,我們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

 2013113日於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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