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漪早在二十幾年前,我們倆的單位隻隔條街。那天我一出門就跟她打了個照麵,好巧不巧早一刻遲半拍就錯過了。同是黃皮膚黑頭發,我們搭上了話。說起來在國內都住北京和平裏,她的閨蜜青是我父親的書法學生……越聊越起勁,像是他鄉遇故知。
過了一陣,漪邀請我和我家老王去她府上做客。進門廳裏一幅大尺度重彩工筆,極具感染力。臥室的牆壁上掛著啟功的書法,尺幅也不小。後窗外,她種的一壇各色草花開得正盛。
漪的先生睿迪是個老美,漪說睿迪他一有空就鑽到車庫裏攢飛機。沒錯我說的是飛機,一架能帶人上天的飛機。攢,cuán,北京土話,意思是聚攏、拚湊。漪堅信,睿迪這事一定能成。也不知睿迪鼓搗了幾年,飛機果真上天了,裏麵有他,也還有她。
想想還真是,隻要漪認定,就沒有辦不成的。
漪十幾歲隨父母的醫院搬遷,從北京去到遙遠的青海玉樹。在綠皮火車上她認識了青,青的父母也是醫生。在玉樹生活一陣,因為高原反應她們被家長送回了北京。兩個閨蜜合住一間小屋,漪主廚,素炒豌豆有滋有味,青打掃衛生,日子過得井井有條。不過也有意外發生,就比如煤氣中毒,小姐妹都昏了過去,真玄。
那陣上中學考北醫,用功也沒耽誤了玩兒。從小喜歡畫畫的她,進故宮拜師學國畫,享受傳統文化的熏陶浸潤。西郊櫻桃溝山紫水明,夏天遊泳消暑好去處。漪讓青給她拍張跳水的特寫,青急了,這這這太危險啦,漪斬釘截鐵“你隻管負責把燕兒飛給我照好。”
北醫畢業來美國追夢,從住院醫一路奮鬥到神經內科醫生還帶研究生。曾經她一人掙錢養家,供睿迪讀書學法律。在縫隙中享受美好,哪怕住臨時出租房,也要花心思布置起來,一點不湊合。
漪喜美食,善烹飪,熱愛攝影旅遊,經常發些她周遊世界的藝術照片給我。每年逢到聖誕,總會收到漪親手製做的彩色賀卡,卡片上漪和睿迪還有狗狗都節日打扮,一家大小喜氣洋洋。
如此會生活懂藝術一個才女,上天對她太不公。你相信嗎,漪是個病人,與惡性度極高的卵巢癌抗爭了23年。整整23年,手術,化療,複發,再手術,化療,藥物副作用,心髒並發症,乳腺淋巴結轉移。所有這些苦難,都沒把她壓垮。
她信奉,“活一天就要讓自己高興一天”。化療間隙,有機會就出去看世界。去年報了個興趣班學畫水彩,舊夢重拾。夏天不顧酷暑奇熱,為龍舟賽義務攝影,汗水滴答。秋天舉辦了個人黑白攝影展,取名“捕捉生命之美”。在招待會上,白色無袖翻領棉布長裙紅腰帶,她一襲正裝。給來賓介紹老師、攝友,講自己的作品、學攝影的故事,款款而談精氣神特別好,哪裏看得出是癌症晚期的病人。


展覽成功,照片賣得不錯,漪看到了自己活著的意義。
另外還有件事非常的令人難以置信,漪帶病行醫工作到去年10月底才退休。她人雖瘦但依舊挺拔氣質如昨,看上去絕對不像七十多歲。年齡隻是數字,經曆才是傳奇。
20260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