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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紅樓

(2010-10-07 18:53:40) 下一個
月落紅樓


大觀園是個女兒國,也是詩人島。海棠社,桃花社。。。一個個社團的建立,柳絮詞,菊花詩。。。一次次詩才的展現,構成了《紅樓夢》中最令人賞心悅目的章節。曹雪芹為大觀園活躍的詩群寫了許多好詩,賦予許多古典意象以新的生命。然而讀者注意到,除了“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兩句,《紅樓夢》中沒有真正意義的明月詩。

作者可以讓林黛玉擬《春江花月夜》之格,寫出《秋窗風雨夕》,寫出著名的《葬花吟》,卻不肯讓她也寫一篇關於明月的出色的歌行。從七世紀升起的一輪古典明月,到了十八世紀,便在紅樓一角沉落了。這也是十分令人驚訝的。

《紅樓夢》有三處寫詠月活動,宣告了中國古典明月的終結。

一是賈雨村還在葫蘆廟時,中秋節得甄士隱邀請,甄家丫頭見是生人,多看他兩眼,便以為這女子必是巨眼英豪,風塵中的知己,因對月有懷,口占一律。喝到七八分醉意,幻想一旦高中科名,從此青雲直上,自己就是萬人仰望的月亮,不禁又高吟一絕。

這一律一絕,很典型的表現出明清科舉路上窮書生的心態,卻與明月無幹。世界上得誌不得誌的賈雨村太多,這類感懷和附庸風雅之作也太多,他們的所謂詠月,不過是臭男人的惡濁氣對明月的不休不止的汙染而已。

二是香菱學詩。林黛玉是位高明的老師,以月為題,教香菱體悟中國詩的奧妙。香菱也很有悟性,一而再再而三苦吟,終於在夢中走進了一個古典的情境,千裏砧敲,五更雞唱,秋江聞笛,紅袖倚樓,她找到了一輪娟美的寒冷的明月。第三首習作,宛然唐人風韻,是一份優秀作業,但不是詩創作。古典明月是古典詩美的極致,前人已經寫盡,在同一審美思維下,不可能再有突破。後世詩人偶爾從唐宋詩詞裏翻出一點新意,已不容易,然而,差不多也就是香菱學詩的這個樣子了。

其三,便是第七十六回的《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這是一首三十五韻的五言排律,排律極少有好詩,看來曹雪芹本就不想有創新。參加者主要有湘雲和黛玉,兩人才氣相當,又都雅愛“聯句”這種高級智力遊戲。於是鋪陳典麗,相競淵博,爭奇鬥巧,各變新招,要難倒對方,又為對方的妙解叫好,一時也興高采烈,忘乎所以。然而歡樂之詞掩飾不住寂寞之感,漸漸觸動內心,聯句愈接愈淒涼。及至湘雲出一句“寒塘渡鶴影",黛玉應一句“冷月葬花魂”,這一副詩聯,已是兩人不自覺的詩讖。妙玉出來阻止,要翻轉其意,而她的續句,更預示著前途的險惡。三人身世相似,同為大觀園中的流寓詩人。這次小聚會,無複昔日詩壇之盛,卻也便是最後一次了。明月也變成了一隻冷眼,漠然看著詩人島的沉陷。

橫亙中天一千一百年的明月的墜落,除了外部時代氣壓的低沉,更由於她自身承受的傳統文化積澱的沉重。賈雨村熟練地套用趙匡胤,香菱苦苦揣摩唐人詩意,湘雲和黛玉等的聯句,大半成為月典知識競賽。有關月的神話、傳說、曆史、風俗、詩文、掌故太多了,層層沉積,把她包裹起來,結成厚厚的概念的硬殼。曾經那麽豐富美妙的詩的意象,已經完全老化了,僵死了。張若虛的時代,李白的時代,都已過去,末世詩人再無力掙破典故的網,擊碎概念的殼,一輪古典明月僅隻成為美好的記憶。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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