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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城漫筆】 漢斯公園路

(2010-03-08 16:50:57) 下一個





        攤開密西根州地圖,在車城底特律西部阡陌縱橫的大地上, 你很容易看到一條狹長的綠地,從富饒安靜的鄉村小城諾斯威爾( Northville )伸向汽車工業重鎮迪爾本 (Dearborn) 。很顯然, 這是一個公園, 一個很奇特的公園:它彎彎曲曲,走走停停, 蜿蜒二十多公裏,悄然穿過六座城鎮, 在曆史和文化中徘徊。 仔細看去,貫穿綠地始終的,還有一條小河。小河很不起眼, 慢慢悠悠, 時窄時寬,卻默默地承載著美國汽車工業的興衰曆史。它, 就是被史學家稱為美國汽車工業的源流 — 魯日河 (Rouge River) 。而與這條曆史名河緊緊相伴的, 就是我天天經過、日日陶醉的漢斯公園路了。

      相傳很多年前,當密西根大湖區的印第安部落分為三支時,其中一支由北向南,來到了美麗的底特律地區。魯日河流域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成了這支印第安人的理想棲息之地。這裏綠樹參天,流水淙淙,鹿壯魚肥,鳥語花香。當年的印第安人在魯日河兩岸耕種狩獵,安營紮寨。於是沿著這條小河就踩出了一條原始小徑,成了當時印第安人的交通要道。

      到了十八世紀初,印第安人的寧靜的生活被逐漸增多的歐洲定居者所打破。 這些定居者大都是從紐約向西,沿著伊利運河來到這裏。其中, 就有後來為美國經濟裝上輪子的福特家族。 那時,人們在魯日河沿岸開荒種地,築壩蓄水,建起了一座座水磨坊。沿著魯日河的這條小路也就漸漸繁忙起來, 出現了雪橇、牛車、馬車, 小徑成了名副其實的馬路。

     尤其是到了十九世紀初, 當老福特們把底特律的汽車工業搞得風生水起,生機勃勃時候,大批的人口湧入底特律。 這條小路也成了人們進城的要道之一,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可惜的是,在風風火火的工業化進程中, 隨著大量的鄉村被城鎮化,大片的農田被征用,煙囪四起,道路縱橫。沿河兩岸的森林綠地也被衝的七零八落,大量汙水排放河中,魯日河奄奄一息。

     這種工業化對生態環境所造成的嚴重破壞,使有位名叫愛德華·漢斯 (Edward. Hanes) 的老人憂心仲仲。他和亨利·福特一道組建了韋恩郡道路委員會,並於 1919 年提出了建立魯日河流域生態區、保護魯日公園路的長遠計劃。 從那時起,老漢斯不遺餘力地遊說政府出資,買下了沿魯日河兩岸的大片森林綠地,建成了魯日河生態保護區,並且整修、完善了貫穿保護區的這條公園路。 1937 年,也就是老漢斯去世的前一年, 保護區被正式命名為漢斯公園,而這條公園路也就被命名為漢斯公園路了,為後代留下了一份珍貴的自然、曆史、和文化遺產。六十年後的 1998 年,美國國會更進一步立法,將包括漢斯公園在內的魯日河流域正式命名為國立汽車文化遺產園。

      今天, 如果能乘飛機鳥瞰漢斯公園,你一定會被老漢斯們的獨特眼光所折服,被大自然的美麗所震撼。 你看, 那大道和小河像兩條纏繞的銀鏈,時聚時散,好似串起一顆顆靚麗的珍珠和一塊塊碧綠的翡翠。那珍珠, 就是散落在生態區內大大小小的湖泊;那翡翠, 就是分屬於不同城市、形狀各異的二十多個小公園和高爾夫球場。 你再看,那小河與大道更像一對戀人: 一個風情萬種, 一個坦蕩豪爽;在蔥籠的綠蔭下,在起伏的丘陵中,起舞弄影,難解難分,宛如一首詩,一幅畫;盡顯水墨丹青韻,濃濃纏綿情。


        清晨,迎著靜謐的晨曦,穿過古樸典雅的普利茅斯小城 (Plymouth) ,一個轉彎, 我就閃進了漢斯公園路。於是,一幅優美動人的自然畫卷在眼前展現。駛向迪爾本的上班之路,就成了我每天與大自然和曆史交流的文化之旅,無比地欣賞,無限地陶醉。

 你看,這裏四季如畫。密西根的冬天寒冷而漫長, 公園路兩旁茂密的森林,此時隻留下一排排參差不齊的樹枝倔強地指向天空。天空像一塊諾大的畫布,塗滿或藍白或灰暗的底色, 將一棵棵參天大樹的枝幹生動地展現出來,彰顯出遒勁,透露著蒼涼。若到了斜陽午後,不太刺眼的冬日會躲在排排樹後和你追逐賽跑,並不時地從樹縫中探出頭來,撒出一束束暖暖的金光,抹在你的擋風玻璃上,挑逗你的思緒,撩撥你的心弦。突然林梢上有幾隻不懼寒冷的飛鳥掠過,或天邊有一架客機悠悠的飛來,拖著一條長長的白雲。此時的你,不管有什麽冬日的惆悵,心情的皺褶一定會被燙的平平展展,留下的隻有心曠神怡,暖意洋洋。

       噢, 要是到了飛雪滿天的日子,這裏就成了一個晶瑩剔透的銀白世界!駛在公園路上, 看兩旁玉樹瓊花,滿眼白雪皚皚,你一定會驚訝地屏息禁氣,不由得放慢速度,關掉音響,靜靜地駛過, 生怕驚動了這潔白無瑕的世界,擾亂了萬籟俱靜的蒼穹。不管是北國的茫茫林海雪原,還是江邊的霧凇奇觀,都會在這裏一一呈現,靜靜的請你欣賞。留給你的,隻能是驚奇和感動。

       春天來了,駛在公園路上,你會真切地感受到大自然的複蘇。那“一場春雨一場綠”,“萬條垂下綠絲絛”的大戲在這裏天天上演。漸漸地,路邊的草坪變成綠油油的氈毯,平平展展地伸向密林深處。車窗外,滿眼嫩綠、草綠、蔥綠、翠綠、墨綠。 迎春花開了,一串串、一簇簇鮮黃的花兒掛在枝頭,微笑著向你招手。如果再有《春之聲》美妙音樂相伴, 那你不醉也難。 忽一日,草坪上開出了滿地的小黃花,一點點,一片片,讓你驚喜,讓你心疼。停下車來,在草地上打個滾兒,躺在黃花綠草中,望著樹梢,望著藍天白雲出神。 一會兒,你就會恍如進入很多年前讀屠格涅夫的小說《白淨草原》時所想象的那種意境。於是眯眼望去,分明看見你縱身跨上白鬃馬,手持獵槍,帶上你心愛的女人,豪情萬丈地向遠方奔去······

       當然,公園路上最動人的畫卷還是展現在秋天。在密西根,這是一個激情與紅楓燃燒的季節,一幅濃彩與森林共舞的長卷。從九月下旬開始,伴隨著陣陣秋風,大自然用他那神奇的畫筆,給密西根大地一遍遍地抹上濃豔如火的色彩。 此時,你沿公園路一路開去,滿眼楓紅鬆綠,柳黃橡橙, 燦爛的秋色在你眼前毫不羞澀的展開。那片片楓葉,迫不及待地將積累了一個夏天的豪情用最絢麗的色彩噴發出來。一棵紅楓,一排紅楓,一片紅楓, 一穀紅楓! 你看,那紅如火一樣奔放,綠像墨潭般深沉, 黃像雀兒一樣歡快,橙似長笛般抒情。 路邊那棵倒梨形的楓樹,一點點從頭上開始變色,不出兩周,就變得渾身上下遍體通紅!若是正好雨後初晴, 你一定要停下車來,站在樹下,抬頭細細望去。 你會看見斑駁陸離的陽光從葉縫裏瀉下,從紅葉中穿過。 那一片片紅葉重重疊疊,通體透明,坦然裸露著優美的曲線和漂亮紋的路,競相透出無邊的風韻。 你再向路邊的小河看去, 一棵棵紅楓低垂,好像是要親吻水中的倒影,又似是低聲細語、呢喃傾訴。 到了湖邊停下,哇! 眼前豁然開闊,隻見秋水共長天一色,紅楓在中間爭豔。那 ” 萬山紅遍 ”, “層林盡染”詩句會自然湧出 ; 那“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情懷會充滿胸間。



        該湖名叫 Newburgh Lake 。 若直譯,就是紐伯格湖。可我寧願叫她新伯格湖。

        新伯格湖位於公園路的中段,是整個生態區中最珍貴、最燦爛的一顆明珠。魯日河流到這裏,河底驟然下沉,河麵忽然開闊,形成了一個長約三公裏,寬數百米的葫蘆形湖泊。 湖麵四周被鬱鬱蔥蔥的參天大樹環抱,兩岸凹凸有致。邊上有一塊不大的陸地伸進湖中,形成了令人遐想無限的湖中半島。 島上綠樹成蔭, 岸邊片片茂盛的蘆葦隨輕風搖曳,幾條長凳隱於樹後蘆葦叢中。不管是風和日麗,還是細雨綿綿,走到島上,都有一種浸入心扉的愜意,脫塵離俗的陶醉。 偶爾會看到長凳上一對白發蒼蒼相互依偎的背影。 心,就會一熱。眼, 就會迷離。

        再往前走,路邊湖畔閃出一間有歌德式屋頂的紅磚小屋,古香古色,透出童話般的美麗。這是專門為路人建造的休息小站。小屋的右邊,沿著裝有鐵扶欄的石級下去,就到了水邊。邊上,有用紅磚沿湖砌出的一塊環形的平地。一側是可以避雨的亭台; 另一側,是有石砌護欄的湖麵。 護欄的中間開著,連上一座 T 形的銀白色浮橋, 筆直地伸向湖中, 供人垂釣和停船。

       每日清晨我都會在這裏停留,伸拳踢腿,憑欄遠眺。早晨的湖麵很平、很靜。向右方看去,湖中半島上的參天大樹,簇擁挺拔,高聳入雲。 左邊,如鏡的湖麵向遠方伸去,消失在原始森林中。 湖中不遠的水麵上,飄著一群白天鵝,遊來遊去,悠然自得。不經意地你會發現在湖邊的蘆葦旁,像是插了幾隻灰鶴,獨腿直立,一動不動。“是真的嗎?” 你一定會帶著疑問,目不轉睛地再仔細看看, “啊,是真的!” 你會不由地驚呼。要是更幸運,那幾隻白天鵝會結伴向你遊來,在平靜的湖麵上劃出細細、優美的漣漪。

       要是到了細雨濛濛的季節,你一定不要忘記來到這裏,看一幅飄渺靈動、潑墨淋漓、寫意暢快的山水煙雨圖。 金秋十月,這裏又是欣賞紅葉的絕佳去處。站在高處遠遠望去: 秋水淼淼,楓葉颯颯,天高雲淡,一幅虛幻而又真實的工筆重彩秋色畫麵。走上小島,仔細端詳對麵的那片楓林, 你麵前又是一幅顏色豐富、層次分明的印象派油畫。 你看,在藍天白雲的背景上麵,有一大片動人心弦的火紅。火紅中有白色的、褐色的樹幹在恣意伸展, 還有斑斑點點的鵝黃、淡黃、橘紅,墨綠、絳紫點綴其中,爭奇鬥豔。 楓林倒映在水裏,像是把火燃到了水中,分不清哪兒是真、哪兒是影。 你再仔細琢磨眼前的畫麵,真是鬼斧神工,似乎大自然把刷、劃、切、皺、擦等所有的油畫技法都用上了。 連油畫的風格都有大師風範: 既有莫奈那種朦朦朧朧的婉約、沉靜,又有梵高那種點點滴滴的明快、灑脫。



        如果是在深秋,早晨或傍晚的湖麵上會升起一層薄薄的白霧,飄渺繚繞。 你去尋找那幾隻棲息在湖麵上的天鵝,一定會被眼前的景色驚呆: 六隻白天鵝一字排開,曲頸項天,展出優美舞姿,遠遠地在你眼前徘徊。 好了,你就把眼睛睜大,直直地看吧!那幾隻白色的天鵝和天鵝在如鏡水麵中的倒影,在繚繞的薄霧裏若隱若現。是仙境? 是現實? 你會咽著口水,呐呐自語: “ 此景隻應天上有 ?” “ 此景隻應天上有 ? ! ” 分明就醉了,醉了,醉倒了······



        當你醒來,回望新伯格湖的曆史,你會不勝唏噓。 要知道你今天所看到的這顆燦爛的明珠,曾經是那麽的暗淡。她,和魯日河一樣,有一段辛酸的曆史。

       回到上世紀初底特律大張旗鼓的工業化年代。魯日河流域的大片農田、綠地被征用,森林被砍伐, 建成了一座座工廠和住宅小區。伴隨而來的是大量的工業廢水和生活汙水,使已有的汙水排放係統不堪重負。 於是,隨著資本主義初期掠奪式的經濟發展, 生態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 上個世紀初的整整半個世紀, 可憐的魯日河成了人們排汙的天然渠道。 大量的廢水、汙水隨著雨水被直接衝到了河中。這些汙水中有大量的有害物質,不僅汙染了河流,更多的流到了新伯格湖積澱起來,嚴重破壞了湖的生態平衡。於是,水質惡化,生物劇減,河水流淚,小湖嗚咽。

        我猜想, 那時的老漢斯們一定會看著小河、望著湖水悲痛欲絕,大聲疾呼: 保護! 保護!!可憐的是,他們勢單力薄, 哪能擋得住工業化的滾滾巨輪呢? 資本家的沒良心,大眾的漠視, 政府的推諉、不作為, 使 漢斯公園內的水質持續惡化,一直到八十年代末,幾乎是積重難返,回天乏術了。可惜啊! 老漢斯一定是帶著深深的遺憾走了: 保住了青山,卻未能留住綠水。那時的我,倘洋在公園路上也常常悲喜交加。 到了湖邊都不忍心往下看: 水是褐色的,上麵浮著一片片墨綠色植被,別說天鵝,連野鴨都很少見。那惋惜、那痛心, 一如現在的我,走在故鄉蘇州的園林裏、小河旁。

        到了九十年代,人們終於忍不住了!聽到了魯日河憂傷的呻吟、新伯格湖悲嗆的呼喊, 政府不再推諉,企業承擔起責任,民間組織起一個個拯救母親河的團體,大張旗鼓地開始了全方位的河水治理工程。 一出手就是重拳: 砸下一千兩百萬美元,徹底拯救新伯格湖!湖水治理工程從 1993 年開始籌劃,到了 1997 年正式啟動。工程之大,實屬罕見: 曆時整整一年半,將整個湖封閉起來,抽幹湖水,挖走了五十五萬八千噸湖底沉積物, 培育起十餘畝湖中產卵床和生態棲息地,清理了兩萬八千磅被汙染的魚群,投放了上千萬條魚類及其它生態物種,新建和完善了湖邊的公園綠地及各種基礎設施。

        那一年的等待是多麽的漫長嗬!我常常經過小湖,站在封鎖的路外向裏張望。那心情,就像是等待自己正在梳妝待嫁的女兒,緊張而又期待。 聽到湖中隆隆的推土聲,看著來來回回辛勤的工人,我的眼眶濕潤了,心中默默: 回來吧,快回來吧,我的明珠!終於等到了第二年的金秋十月,一個全新的新伯格湖揭開了麵紗。那一天,我一口氣跑到湖邊, 張開雙臂,久久地不能釋懷。 望著那一湖清水, 我,早已淚流滿麵。

        所以,夥計,你該知道我為什麽叫她新伯格湖了吧? 我說這是一顆珍貴的明珠,一點不假吧: 她可是花了一千兩百萬美元的加工費呢!你怎能不捧在手心,左看右看,愛不釋手呢?

        從新伯格湖出來向西,沿著蜿蜒的公園路,穿過一片幽靜高拔的原始森林,陡然,左邊出現一棟白色小樓, 非常顯眼。細看,小樓有三層高,外表為條狀板材,呈典型的北美鄉村建築風格。旁邊有水渠流過,不用說,這一定是在密西根常常能看到的水磨坊了。 抬頭再看,一行字深深吸引了我: NANKIN MILLS. “Nankin? Nankin??” 我心裏一驚,這該不是叫“南京磨坊”吧? 停下車,走進磨坊,竟像走進了阿裏巴巴的寶洞,半天沒能走出來。這裏的情景、這裏的曆史、這裏的故事,讓我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忘懷。

        的確,它叫南京磨坊, 是以中國的城市南京來命名的。由此我才知道,原來我夢寐縈繞的公園路,竟然和我的故鄉故土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讓我一下感到又親近了許多。我不能想象,當年父親在南京顛沛求生的時候,遠在萬裏之外,竟有一個南京磨坊在等著我,等到了今天,登門造訪,產生這麽多深深的觸動!

        讓我更驚訝的是,這裏不僅隻有一個南京磨坊。這條公園路穿過的大片土地,曾經有過一個實實在在的南京鄉!早先,韋恩郡 (Wayne) 除了底特律市之外,還有一個很大的鄉,叫巴克林鄉,涵蓋魯日河沿岸的大部分地區。 到了 1829 年,巴克林鄉一分為二。當時由於郵政條例對地名的限製,人們就以從貿易往來中所知道的、遙遠的東方中國的城市來命名。於是,巴克林鄉的一半改名為南京鄉 (Nankin Township) ,另外一半則成了北京鄉 (Peking Township) 。隻是後來南京鄉進一步分出許多城鎮,直到 1966 年,餘下的南京鄉全部歸人西城,至今還保留有一條南京路。 而北京鄉也逐步分解為今天的紅福特、花園城、迪爾本等城鎮。有趣的是, 同一時期以中國地名命名的還有一個廣東鄉 (Canton Township) 得以保留到今天, 成為現在當地華人居住最集中的地區之一。

        南京鄉不在了,可南京磨坊卻像一麵刻滿曆史的豐碑,敦敦實實地屹立在公園路上,訴說著這裏曾經發生的一切:有女織男耕的平靜田園,有血雨腥風的印第安之戰,有南方黑奴逃亡時的掙紮,有老福特理想工廠的夢斷。 透過磨坊內那鏽跡斑斑的水車望去,一扇曆史的窗戶仿佛向你洞開。 你分明可以看到一個個鮮活的曆史人物向你走來: 有與世無爭的印第安人,有劃著小船的法國探險家,有氣宇軒昂的韋恩將軍,有驚恐萬狀的南方黑奴,有磨坊的主人 斯威夫特, 還有帶著一臉笑容的愛迪生老人。而走在最前麵的是既躊躇滿誌、又滿臉憂鬱的老福特。 我真沒想到,這座一點兒不起眼的南京磨坊,竟然承載著老福特一段沉重的曆史: 它既是老福特放飛“鄉村工業”理想之夢的地方,也是他無奈折翅夢斷之鄉。

        還是在孩童時期,老福特就經常跟著父親,趕著馬車, 沿著這條魯日河小路,晃晃悠悠地從迪爾本來到這裏, 用水磨把家裏種的穀物磨成麵粉。那是一個多麽遙遠的年代! 看著磨坊內那古老的水車、磨盤,我仿佛一會兒看到小福特的驚喜眼神,一會兒又聽到了三十年前,我在秦嶺山下的一個孤零零的小水磨坊裏通宵達旦磨麵的水聲。 我猜想,小福特一定和我當年一樣,看著這奇妙的水磨機構著謎,也對這平平常常的水能帶來的動力而稱奇。所以,當老福特在工業化大潮中大展身手,以及其豪邁的氣概,帶領福特公司風馳電騁般由農業王國跨入工業王國,並登上其頂峰的時候,他,並沒有忘記不太遙遠的以前,曾在這條農耕小路上的晃悠,以及在小路盡頭,還有的這座奇妙水磨坊。 於是,在 1918 年,靠“ T ”型車而成為世界首富的老福特,毅然把南京磨坊買下,成為他擁有的第一座水磨坊。

        有了磨坊,做什麽呢? 老福特當年一定是常常開著那輛得意的老爺“ T ”型車,從迪爾本溜出,順著魯日河這條路,不再晃悠地來到這鄉間野地,苦苦地思索, 思索。 終於,一個及其超前、極具創新、至今仍被學者們稱道的大膽計劃在老福特腦中產生: 建立“鄉村工業” !

       老福特的這項“鄉村工業”計劃就是今天看來,還是那麽的美妙,那麽的偉大!

       你看,盡管當年,老福特已成了首富,他的工人在當時同等工人中收入最高, 但他來自農莊,念念不忘的,還是怎麽能幫助仍在農田中辛苦勞作的兄弟姐妹們脫貧致富。 他深諳“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道理。 對了,把工廠開到鄉村,辦到他們家門口,這樣他們就可以一邊務農,一邊做工——既不誤農活,又可以拿高工資。“叫什麽呢? 對,叫兩棲工人!” 老福特興奮地寫下這幾個字。再想,對呀,這鄉村工廠還可以建在河邊, 用水力發電——環保!綠色工廠! 老福特更興奮了。 再想想,這鄉村工廠還可以緩解大工業城市人口過於集中所帶來的種種問題,縮小城鄉差別,搞分散式生產 ! 老福特坐不住了。 當我今天看到老福特所羅列的這些理由,心裏有的不隻是驚歎,還有對老人深深的敬意!這些想法,就是 今天看來也不過時——用句套話說,有極其重要的現實意義!

       於是老福特興奮地、滔滔不絕地向人們講述他的計劃、他的理想。 董事會上有人反對: 那經濟賬怎麽算? “別和我談錢!” 那這不是和您推行的流水線生產對著幹嗎? “就是要對著幹!” 老福特拿出家長的霸氣,力排眾議,說幹就幹! 而起點,就是這座南京磨坊。 1920 年, 經過改建, 老福特的第一座“鄉村工廠”在南京磨坊正式開張了! 而磨坊中的水利發電機,竟還是老福特的摯友、發明家愛迪生親自設計、安裝的。 自此, 老福特一口氣買下了魯日河流域及休倫河流域及乎全部的二十 座水磨坊,全都改成利用水利的鄉村工廠,一門心思地開始了他晚年的這項最大膽、最具爭議的工業實踐。於是, 史學家們看到了一個非常奇特的福特生產王國: 在號稱是世界上最大的工業城——魯日工廠周圍方圓六十英裏的範圍內, 散布著福特大大小小二十 座鄉村工廠。 在引領製造業向大批量生產、集團化生產過渡潮流的同時, 福特公司還在大張旗鼓地建設作坊式小工廠。 當時人們一定在問: 這老福特是怎麽啦?

       老福特才不管呢, 忙著繼續實現著他那偉大的理想。光建在這條公園路兩旁的就有七座鄉村工廠, 而最大的、最矚目的還是這座南京磨坊工廠。工廠最輝煌時, 有兩百多名附近的農民工,由福特將他們培訓成響當當的技術工人。開始他們隻是生產魯日工廠所需要的螺釘之類的小零件; 後來由於工人的技術不斷提高, 老福特幹脆把魯日工廠內極有技術含量的雕刻模具全部拿到這裏來生產。




       不僅如此,老福特還在他的鄉村工廠發起了“節儉田間”運動,特意在工廠附近開墾農田,為每個工人都準備了可種的地塊和種子。 老福特不遺餘力地推廣這項運動:車間掛起大幅的標語;要求工廠經理帶頭;並要求每一個員工必須填表回答: 種什麽,種多少。 當時,老福特要是見了這些工人,第一句話不會是:“你吃了嗎?” 而一定是:“你種了嗎?” 工人們也都明白, 無論如何,正確的回答隻有一個 : 種了! 否則一定會被老福特耳提麵命、苦口婆心的上一堂課,大講一通種地的好處。

      到了二戰, 南京磨坊也成了福特戰時工廠的一部分,協助魯日工廠為軍方生產了大量的飛機、坦克。看到這些,想想六十年前,當日寇的鐵蹄在我南京城內瘋狂蹂躪之後, 一定也有從這裏,一個也叫“南京”的地方所生產的飛機、大炮隨著美國的隆隆鐵軍,向日本侵略者還擊! 想著,想著,我熱血奔湧, 熱淚盈眶。

     老福特啊,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你看, 你不僅是舉世無雙的工業巨子, 還是那麽的悲天憐人。 你不僅想到了你的那些農民兄弟,還在以男人為主的汽車工廠內,為他們的妻子們開辟了一個溫馨的工作環境。 不僅如此,你還專門為工廠的孩子們在附近建了一所學校,衣食住行,全都包下。這是怎樣的一個工人大家庭?這怎麽那樣像遙遠的以前,當我高唱“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時所憧憬的那幅圖畫? 我知道, 我知道,你分明是以南京磨坊工廠為藍本,在努力地建造你那理想的工業伊甸園 !

      可惜的是,老福特的夢想一點點被無情的經濟規律所打破。每年財務報表上來, “ 鄉村工廠 ” 不賺錢。 “ 別跟我談錢! ” 老福特還是那麽固執,一意孤行。 “ 鄉村工業 ” 計劃從1920年開始,一直到老福特去世的1947年,整整二十七年,年年虧錢,年年做。這該是怎樣的一種堅持,又該是怎樣的一種無奈和痛苦呢?我無從曉得。隻知道在老福特去世的那一天,風雨交加,停水停電。早晨,他還在莊園的田地裏與泥水打交道;晚上,在如同他來到這個世界時的微弱燭光中,老福特像農民一樣地離開了。

        老福特去世不到一年,福特公司就宣布停止 “ 鄉村工業 ” 計劃。1948年4月2日,當最後一批包括南京磨坊在內的鄉村工廠關閉時,普利茅斯郵報頭條這樣寫道:福特的又一個造福於人類的理想隨著工廠的關閉而破滅了。

如今,老福特的鄉村工業伊甸園的夢想象一個美麗的童話,飄落在漢斯公園路旁這座並不怎麽起眼的南京磨坊裏。是起點?是歸鄉?點點滴滴,都在這裏珍藏 。更像是在等待,等待總有一天,是好夢,就會再次飛揚!



        帶著老福特破碎的夢,駛在公園路上, 我不停地在想:工業的進步到底給我們帶來了什麽? 除了物質上的極大享受,精神呢? 我們的精神家園在哪裏? 我們真的就比以前幸福嗎?如果經濟利益是我們社會生產進步的唯一動力,那麽它會把我們帶到何方? 如果西方探險家不到這裏, 密西根的原住民印第安人是不是還在這裏平靜的生活? 密西根是不是還長著茂密的原始森林?

       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的,還有近兩百年前發生在這條公園路上慘烈的一幕: 新的定居者和印第安人為爭奪食物而發生了血腥的衝突, 結果是所有魯日河流域的印第安人被逐出家園,遠走他鄉。而當時的戰場,正是這條彎彎曲曲的小河,還有河邊的這條路。 我不能想象, 如此美麗的公園路,竟然也承載著印第安人沉重的曆史和無限的悲傷。

       開始這也許是一個美麗的故事。

       大約一千年前,密西根大湖區的印第安人分成三支,其中 一支,波塔瓦托米部落遷徙到魯日河流域落戶。 這支部落以狩獵、打漁、種地為生,一直過著一種平靜的生活, 並和其他兩支部落保持著兄弟般的關係。他們自稱 為三火人。 三火兄弟們常常聚在一起,而相聚處就在這條公園路上離南京磨坊不遠的地方。兄弟們交換獵物,拉拉家常,其樂融融。不信,你可以到南京磨坊的三樓看看,那是怎樣的一個世外桃源。

       1534 年,第一個法國人卡提亞來到了大湖區,也吹來了外部文明的微風。 一百年後的 1670 年,另外兩個法國人,卡弗利耶和拉薩爾也劃著小船來到了密西根, 驚喜地發現了魯日河。那時的魯日河由於河床礦石的緣故而呈紅色。於是,他們就為河起了個漂亮而浪漫的名字: Riverie Rouge , 意思是“紅色的河”。 所以,今天的魯日河, 也叫胭脂河。

       法國人在魯日河流域受到了印第安人的禮遇。從此,他們之間開始了經商。 像其他印第安人地區一樣, 法國人帶來一些外邊的生活用品, 以換取印第安人的皮毛和糧食。 那時盡管溝通有困難,但法國人和印第安人在魯日河流域來來往往,相安無事。 西方的文明和印第安人的土著文化保持著和諧, 而這種和諧一直持續了一個多世紀。奔馳在公園路上,我常常會好奇地想,浪漫的法國人當年也許就在路邊的某棵樹下, 戴著印第安人的裝飾,喝著紅酒,正和印第安人跳舞作樂呢。 那該是怎樣的一種祥和畫麵?

       然而,這種祥和終究被打破:戰爭開始了。 值得深思的是,發生在魯日河流域的第一場戰爭, 不是在法國人和印第安人之間, 而是在兩個文明人之間。從 1754 年開始到 1763 年結束, 後腳來到密西根的英國人和法國人為了爭奪北美的利益打了整整七年的仗。 盡管這場戰爭被稱為法國 - 印第安戰爭, 實際上開始並沒有印第安人什麽事兒。可花言巧語的法國人,硬是說服了印第安人和其結盟來對付英國人,把這種以戰爭來解決糾紛的西方文明帶給了印第安人。 從此,印第安人在魯日河畔的的寧靜生活被徹底打破,走上了萬劫不複的道路。 在隨後的三十年間, 戰爭不斷, 災難不斷。 先是英國人打敗了法國人。後又是韋恩將軍統帥的聯邦大軍踏過密西根大地,於 1795 年趕走了英國殖民者,簽下了著名的格林維爾條約,把大湖區正式納入美利堅合眾國的版圖。

        每次戰爭的結束,總是以印第安人讓出大片的土地為代價, 印第安人的生活空間被壓縮得愈來愈小。 到了 1807 年,以彤奎什為酋長的魯日河流域的印第安部落又被底特律條約限製在位於今天的比池路和 九哩路附近隻有兩平方英裏的區域內。顯然,這遠遠不能滿足在魯日河流域以狩獵和捕魚為生的印第安人的生活需要,於是與外來定居者的紛爭就越來越多了。

         到了 1819 年 10 月的一天,一場致命的衝突爆發了。 先是酋長的兒子為爭奪麵包而殺死了一名外來定居者。隨後,聯邦軍隊的鐵騎在麥科姆將軍的率領下,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將彤奎什部落中所有的印第安人從迪爾本沿魯日河一直追到現在的南京磨坊附近,團團圍住,一個不漏。酋長的兒子不服,向山坡衝去,被殺。酋長悲憤護子,也被殺。

        那也是一個金秋十月。 那楓葉也一定這麽紅。 那魯日河也一定是在靜靜地流淌。 可長期生活在魯日河流域的彤奎什部落的印第安人呢? 他們不得不傷心地離開魯日河, 遠走他鄉,向北!向北!去尋找那還未被文明汙染的另外兩火兄弟。 他們全都走了,扶老攜幼地走了,永遠的走了:含著眼淚, 帶著滿腔的悲愴。

       了解了發生在公園路上的這段悲傷曆史,讓今天的魯日河人不禁落淚,捫心自問:我們究竟對印第安人做了些什麽? 於是,在酋長父子被殺的山坡上,今天有一塊莊重肅穆的銅牌,上麵鐫刻著這段曆史,昭示後人。坡下流過的一條小溪, 也被命名為彤奎什小溪。 如今,每年九月,印第安人三火兄弟的後裔們會聚集在南京磨坊門前的大草坪上,參加由韋恩郡舉辦的美國原住民傳統節。 這是一個盛大的節日。 你看, 在藍天白雲之下,綠油油的草坪伸向遠方的森林。 一大群印第安人圍在一起: 老者在中間擊鼓而歌; 小夥兒和姑娘們穿著鮮豔的服裝,頭戴裝飾,載歌載舞,無比歡暢!四旁圍坐著很多魯日河居民,男女老少,為他們喝彩, 為他們鼓掌。 看著眼前的情景, 我心中有深深的感動,腦中也會不時地想象酋長父子就在附近倒下的身影。如果他們能看到今天,會不會也被這裏的場景所感動? 我不知道。

       開在從迪爾本回家的路上,偶而會遇到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的騎警。 目光對處,輕輕地一笑。 我突然又會想, 如果那群逃難的印第安人驚恐萬狀地出現在前方,他們會不會策馬去追呢?

      我還是不知道。







       曆史, 就像一塊塊被打碎的鏡片, 散落在這條優美的公園路上,折射出人類文明的進程和人性的善惡。 拾起一片看看, 有的暗淡, 有的輝煌。而其中最黑暗、 也是最耀眼的一片, 則是有關解救黑奴的“地下鐵路”。它的一麵,血跡斑斑; 而另一麵又是那麽的光芒萬丈,折射出人類的大愛之光。

       當我知道這條河這條路竟然是當年南方黑奴逃跑的地下通道,心情是那樣的感傷。你可以想象, 美麗的魯日河公園路, 前腳剛送走印第安人悲傷離去的背影, 後邊就迎來了南方黑奴驚恐踉蹌的腳步。 不知有多少黑奴也是從這裏, 向北!向北!奔向自由,逃向遠方。美麗的公園路上留下了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而故事的中心, 還是落在了公園路旁的那座南京磨坊,以及它的主人 — 馬庫斯 · 斯威夫特 (Marcus Swift) 身上。

     1825 年, 斯威夫特和朋友們沿著魯日河來到這裏, 成為南京鄉最早的拓荒定居者。他在這裏勤勞耕耘,修建了第一座水磨坊,並帶領大家創建了第一所學校。 隨著後來定居者的日益增多,磨坊周圍形成的社區也在急劇增大。到 1829 年南京鄉正式成立時,斯威夫特眾望所歸地成了第一任鄉長,而他的磨坊,也就成了當時的社區中心,連著千家萬戶,整日迎來送往,熙熙攘攘。

    如果故事停在這裏,那麽磨坊的水聲將會一直是那麽的歡快,與之相伴的將隻是勞動者的吟唱。但 幸與不幸的是, 斯威夫特 所生活的年代,正是南方黑奴最黑暗的時代。 於是,他和他的磨坊就注定要和黑奴解放運動連在一起,那水聲裏流過的不僅僅有黑奴的掙紮呻吟和廢奴者的怒喊,更有那閃耀著人類大愛之光的音符在激蕩回響。

      當時,南方奴隸製度的血腥和殘酷已經引起了許多善良的人們的憤怒譴責。抵抗和取消奴隸製的呼聲四起,“廢奴”運動在北方風起雲湧。密西根以及其他西北地區成為奴隸逃離苦難、奔向自由的必經之地。 但是, 在南方奴隸主強大勢力的脅迫下,聯邦政府很快就頒布了多項逃亡奴隸法令,宣布任何藏匿、協助黑奴逃跑的活動為非法行為 ;任何幫助黑奴逃亡的人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包括刑拘、投入監獄和高達一千美元的罰款,而當時的房價僅三百美元。一時間西北地區籠罩在黑色恐怖之中。 盡管如此,當時一批抱有崇高信念的白人定居者挺身而出,俠義相助,用他們的信心和智慧,為逃跑的黑奴建立了一條通向加拿大、通向自由的地下通道——這就是美國曆史上著名的 “地下鐵路”。而與加拿大接壤的魯日河流域是這條地下鐵路最前沿、最活躍的一段,在美國廢奴曆史上寫下了光彩奪目的篇章。 細看這一章, 斯威夫特是這段地下鐵路的精心組織者和領導者;而他的磨坊則是“地下鐵路”上一個不可缺少、舉足輕重的交通樞紐。

       回望魯日河流域的這段曆史,斯威夫特不僅是一位頗有能力的社區領袖,還是一位德高望重、虔誠奉獻的牧師。在他堅定的信仰裏,有兩條非常重要的原則,即教育先行和人生來平等。在他的帶領下,南京鄉接二連三建立了多座學校,使定居者人數迅速增加,成為當時密西根最大的鄉。 作為最大鄉的鄉長,他本來有很高的社會地位和很好的生活。但那天父造人生來平等的信念,促使他義無反顧地加入了“廢奴”的行列,成了黑奴逃經魯日河流域時的一盞閃亮的指路燈。

     在那個年代, 逃亡的黑奴是九死一生,曆經艱辛:後有奴隸主大批家丁帶著獵犬的緊緊追趕,又有沿途警方的圍堵,下場往往非常悲慘。 斯威夫特為了建立一條幫助黑奴奔向自由的安全通道, 發動自己教會的家庭,精心策劃, 在魯日河旁每隔十五 到二十英裏,建立起一個個秘密運送黑奴的地下“交通站”。而他的水磨坊,就成了遠近聞名的黑奴中轉站。為此,他的家被燒,重造; 他的磨坊被毀, 再建。前赴後繼,不屈不饒。

    不僅如此, 他們還精心教會黑奴們唱很多歌曲,用作逃亡途中的聯絡信號。這些歌曲流傳在黑奴中間,吟唱在地下鐵路線上。 其中,最著名的兩首是 “ 小河蹚水 ” 和“跟隨你的水葫蘆 ” 。 你聽, 當逃亡中的黑奴在被牽著惡犬的家丁緊追不舍的緊急時刻,一曲悠揚而深沉的聖歌會忽然響起:

       蹚 在水中,
       蹚 在水中,我的孩子;
       蹚 在水中, 天父就會撥開那深重的水。

       嗬,誰是這些身著紅衣的孩子?
      天父就會撥開那深重的水。
      你一定是摩西所帶領的孩子,
      天父就會撥開那深重的水 ······

     這是在安全地帶的黑奴用歌聲提醒同伴趕快離開大路,蹚到河裏,以躲避惡犬的追蹤。 你再聽,當逃亡中的黑奴迷失在森林裏,他就會輕輕哼起那首秘密傳唱的“跟隨你的水葫蘆”, 用歌詞所代表的特有信息和水葫蘆來確定方位,找到北鬥星, 繼續向北,走向自由的土地。

     更令人感動的是,斯威夫特和他的同伴們用當時北美常見的傳統拚圖被麵精心設計出一套“被麵密碼”,向逃奴傳遞各種信息。這樣,散布在地下鐵路沿線的許多家庭把拚裝被麵製成一個個特定的圖案,掛在門前,悄悄地告訴逃跑的黑奴或運送黑奴的交通們“從這個方向走”,或“這裏有麻煩”。其中,那幅最有名的圖案“雅各的天梯”,作為“安全家庭”的標識,已深入人心,被永久地載入美國的史冊。



     於是,在南京磨坊周圍的地方,出現了一幅激蕩人心的景象: 沿小河邊公園路旁的許多農戶、磨坊、和農莊前,都有一塊美麗的“雅各的天梯”掛在顯眼的地方,告訴逃跑的黑奴:這裏是你安全的避風港。 你可以想象: 在月黑風高的夜晚,當一個死裏逃生的黑奴正饑寒交迫、走頭無路的時候,突然在特意點亮的微光中,看到了這塊“雅各的天梯”和天梯後的那座靜靜的房子,那該是多麽的激動, 多麽的震撼?!

     你要是想體驗這種震撼, 那你一定要來到南京磨坊的二樓,站在那麵掛著拚裝被麵的牆壁麵前,欽下按鈕,聽聽黑奴們沉重、憂傷的歌聲,看看老斯威夫特剛毅而又慈祥的臉龐和他身後那星羅棋布的地下交通站。 你的眼,一定又會濕潤了。不,不僅僅是濕潤。你會像我一樣,任那止不住的淚水,隨 “ 小河蹚水”在臉上流淌,流淌。

     就是這樣,這條“地下鐵路”在 斯威夫特 們前赴後繼的精心維護下存在了半個多世紀!估計表明,約有十多萬黑奴通過“地下鐵路”尋求到自由。 值得 欣慰的是,老斯威夫特最終看到了南北戰爭的勝利,聽到了林肯總統那 “ 黑奴解放 ” 的莊嚴宣告。 1865 年 4 月,斯威夫特在去世前說的最後的一句話是:

      “ 我曆盡艱辛為之奮鬥的偉大原則終於被人們奉為行為準則。我生活在一個無上榮光的時代,我親眼看到了黑暗勢力的屈服,一個自由與平等的輝煌國度終於來到了。 ”




       當你收回思緒, 從曆史的碎片中抬起頭來,望望窗外,你會感到由衷的輕鬆,感謝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 你看,天還是這麽藍,草還是那樣綠, 水還是這麽悠, 路還是這樣彎。 那沉重的曆史和故事似乎已經遠去。今天的漢斯公園路所展示的是一幅幸福的生活場景和豐富的文化畫卷。

     清晨, 行駛在幽靜的公園路上,你會感到它的勃勃生命。你看路邊,有長跑的年輕人,有結伴慢走的老人。 湖畔, 有人在靜靜地垂釣,有人在踢腿健身。 傍晚回家的路上,你會看到一隊隊課後來這裏踢球的孩子們,正在綠茵場上追逐奔跑,笑聲蕩漾。你還會看到路邊的樹下,有人在電腦前聚精會神,是不是那個工程師突然有了靈感? 還有那隨處可見的燒烤人家, 美味佳肴,陣陣 飄香 。

     到了周末, 走在公園路上就好像在一個歡樂穀中穿行。你看, 公路兩旁星羅棋布的球場和兒童遊藝場有那麽多的快樂的家庭; 路上,有一撥撥自行車擦身而過,鮮豔的服裝在公園路上劃出一抹亮麗的彩色; 湖麵上,幾片輕舟在蕩漾,與美麗的天鵝相映成趣;球場上,紅白兩隊的孩子們猶在酣戰,兩邊的爸爸、媽媽們喊聲震天, 好像他們比孩子更緊張; 前麵的草坪上搭起了白色的帳篷,彩球飄飄,一定是某個單位的周末聚會,大人小孩, 熱鬧非凡。 初夏的五月,當你從這裏經過, 一定會闖入一個粉色的海洋: 那是為抗爭乳腺癌的“粉紅競走”。人們頭上戴的,身上穿的,腳上蹬的全是粉紅, 仿佛是在告訴患者, 希望就在眼前。 仲夏八月, 當北美的古董車迷們齊聚車城, “夢幻巡遊”之後,許多老爺車還會慢慢悠悠地蕩在公園路上,像是要找回往日的輝煌。 到了晚上, 公園的一大片草坪上, 就會吹起一個大大的銀幕。銀幕下, 一家家圍在一起,歡聲笑語,其樂融融。到了聖誕期間, 公園路就成了燈的海洋。 這是韋恩郡一年一度的花燈節,駛過公園路, 就像是在燈的夢幻國度裏倘洋。

      夏日的傍晚, 請到新伯格湖邊來走走吧。隻見湖麵在落日的餘輝中波光粼粼, 時而剪出天鵝和輕舟的倩影。 微風吹過, 樹葉婆娑。忽然, 一陣歌聲傳來, 回頭望去,是幾位老人圍坐在湖邊的涼亭下,手彈吉他, 在忘情地唱歌。 周圍,有人在專心致誌地聽,有人平靜地走過。還有一家老小,帶著椅子專程趕來圍坐在一旁,正在靜靜地欣賞。 那位正陶醉在歌唱中的老人,名叫吉姆。整個夏天,他 幾乎每天傍晚都會來到這裏,自彈自唱。看他那布滿歲月刻痕的臉上, 露出的卻是兒童般燦爛的笑容。

       此時,夕陽已西下。 如鏡的湖麵上還留著一大片神秘的白光。湖邊的樹叢黝黑一片,隻有一株株蘆葦在微風中搖曳,依稀可辨。 耳邊傳來吉姆用深沉渾厚的嗓音唱出的那首優美動聽的情歌:“寶貝哦, 我深深地愛著你······”你心中的柔軟一定會被撥動,不敢回頭,隻有望著那黑幽幽的對岸,任思緒飛翔。

        放飛思緒最好的時光還是在中秋的夜晚。從學校出來,越過錯落的大樓望去,一輪明月像麵大大的銀盤掛在天邊,與城區的燈火相映成輝, 隻是缺了恬淡、少了神秘。

      當我轉進公園路,忽然,都市的喧鬧和闌珊的燈火一下退後,都不見了, 隻剩下一片幽靜。 皓月當空, 好像是把銀色都積攢起來,全部撒在了此時安靜的公園裏。 熄滅車燈, 隻見麵前的公園路像一條被月光洗白的帶子,舒展著優美的曲線,悄悄地伸向遠方。路麵泛著銀光,草地泛著銀光, 連黑黝黝的原始森林, 都像一群待嫁的新娘,羞答答的擠在一起, 任銀輝從頭上傾倒下來,沾滿衣裳, 流淌到地上。麵對此時此景,一首早年的詩句湧了出來:

     當鍾聲把我從教室催走,
      樹叢中, 你探出頭來向我 問候。
     呀,啥時? 你打扮的幹幹淨淨,
     清新,俊逸,給人輕快的享受。

   
     溶溶的月光將校園染透,
     神秘的月色將我的思緒牽走。
     遠方的太陽是否已經高高升起 ?
     在這月明星稀的時候。

    又是月色朦朧,又是思緒遠行。在悠悠的思緒中, 來到了湖邊。登高遠望,看見有更多的銀輝傾瀉到了湖中。整個湖麵都溶在清柔的月光裏,清冽的讓人屏息靜氣, 柔美的讓人流連忘返。湖畔的森林,像是起伏的山巒,在皎潔的月光下沉睡。此時的感覺隻有一個字: 靜。 你聽, 水靜,樹靜, 連輕風都踮起了腳步,不願擾亂這萬籟俱寂的蒼穹。 因為靜,平日裏不易有的 思緒 就緩緩流出,引來 浮想連翩······

     想起幾天前,當那隻蜚聲海外的“中國喜鵲”飛來車城, 把鄉音奏響在學校音樂大廳的時候, 我的心一會兒被那急驟激昂的《十麵埋伏》彈碎,一會兒又被那婉轉悠揚的《江河水》拉長。而隨著高翔那激情奔放的小提琴音符的跳動, 歌手吳彤一聲高昂的《蘭花花》,一下就把我紛揚的心緒打通,恍然明白過來: 原來,陶醉的不隻是那優美的旋律,更是隨著旋律滾滾而來的對故鄉故土濃濃的思念。 你聽, 那撕心裂肺的一腔——

       青線線藍線線,
       藍格瑩瑩的彩,
       生下一個蘭花花實實的愛死個人······

曠遠得如天外來聲,一下把我的心緊緊攥住,帶回到了三十年前黃土高原邊上的那個小村莊。那歌聲,分明是對麵山上的放羊老人在仰天高吭的信天遊,把我的眼淚唱出,心情唱傷。 故鄉,故鄉,你今天是啥模樣?

      此時,那悠揚的信天遊,好像又穿過邃 遠的時空,隱隱約約在眼前這銀色空穀中回蕩。 而我又仿佛像當年一樣, 趴在一排土窯洞上,望著也是銀輝下寂靜的山穀, 一遍遍無助地問:

     他年知在那裏?
     空望兩眼濛濛······

三十年過去了。 經曆了那麽多的起起伏伏,我們的心智都已然成熟,該不會再輕易地兩眼濛濛。多情善感的季節,也早已離我們遠去。 理智告訴我們,要深沉,要矜持,要堅強。 我們熱衷的是去追求那深奧的哲理,去參那玄虛的禪意。本來,我們應該把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敞開,可是為什麽卻常常把它包的嚴嚴實實,深埋心底? 於是,我們不再輕易被感動。我們的心和大自然脫節,被自傲所屏蔽。看到青山綠水,我們不再像兒時那樣欣喜; 花前月下,也不再那麽詩情畫意。 我們的審美,很容易疲勞; 我們的真情,被繁忙的生活擠壓,被無處不在的世俗攪亂。偶爾, 隻能在卡拉 OK 中傳遞些虛情,在電視劇中找回點兒真意。

       難道,能引起我們感動的東西真的是越來越少了麽?

        我們走了一大圈,才恍然發現, 我們所追求的那種境界,原來就在自己心裏:境由心生——你若打開了心扉, 就打開了一個全新的天地,造就一個全新的你。事情其實很簡單:你懷有一顆感動的心, 感動就常伴在你身邊。感動,必是一種內心的共鳴。心懷感恩, 便有了感恩;心境平和, 便有了平和;心存感動,便有了感動。正是因為心存感動, 才有了李太白那“舉杯邀明月”的浪漫,蘇東坡那“把酒問青天”的絕唱,朱自清那“荷塘月色”的清新。

       所以我說,夥計,當感動來了, 你就盡情地感動吧! 當感動的淚水流出時, 就讓它流吧!這與矜持無關, 與深沉不搭界,與堅強不相離。 這是一種福份,是心靈的洗禮,是身心的滌蕩, 是所有情感中最美好的體驗!

        就像今晚的月亮不也是千裏一色,無論在哪裏,你一抬頭,那思鄉的感動就會款款而來嗎? 隻是我們 總是步履匆匆,無意中常常冷落了這原本美妙的月色。 豈不知,隻要我們稍稍放慢腳步,引來月色盈胸, 就會心地晶瑩。那遙遠的、近前的經曆,那輕快的、沉重的記憶都在這月色下溶為一縷縷清香,化作一絲絲甜蜜 。 想著,想著,眺望遠處月色迷離下的樹窪,影影綽綽,我好像是又看到了當年的窯洞,還有窯洞裏那燒的熱騰騰的土炕。許多年前的艱辛和惆悵都在心裏釀成了美酒,供我在月下細細地品嚐。故鄉記憶的點點滴滴,也都在清澈的月光中撒在了公園路上。

      於是, 在漢斯公園路的文化交響中,又多了一腔《蘭花花》的旋律。公園路所承載的還有遊子那沉甸甸、意濃濃的思鄉之情。

        在浴滿月色的回家路上, 我輕輕地對自己說: 該回去看看啦, 我的窯洞,那條小河, 還有我那《蘭花花》······


 

       北京。聖誕。亮馬河大廈。

       一間裝潢華麗的包間內,我正和十幾個熟悉、剛熟悉和還未熟悉的朋友聚在一起喝酒。 窗外, 璀璨的街燈、聖誕裝飾花燈、和霓虹燈招牌燈交相輝映。滿街的行人,滿街的聖誕老人紅帽子。 門童戴著紅帽子;保安戴著紅帽子;連餐廳的服務小姐也是紅帽子。

      “北京現在真是比密西根更聖誕嗬 ! ” 我不由地感歎道。

      “是啊。一會兒要不要去對麵坐坐?”朋友指指窗外。

       向對麵望去,一幅“天上人間” 的字幅在五彩斑斕的花燈環繞中閃爍,妖豔, 嫵媚,神秘。

      “天上人間是什麽意思? 天上的人間?豈不是最下等的地方?不去。 人間的天上? 那就是上西天? 更不能去!" 朋友不知道,在 比檞林立 、富麗堂皇的高樓大廈中穿行了幾天,在頓頓饕餮大餐之後, 此時此刻我更思念的,竟是那條遠在密西根的漢斯公園路,那雲淡天高,那素靜人間。

      一陣 寒暄,一通介紹。

     “啊, 底特律來的朋友? 多吃點,多吃點 ! "一臉關切。

      “唉,聽說 底特律一塊錢就能買到一幢房子?”一臉驚奇。

      “嗨, 教授,怎麽還在底特律耗著呢? 還不像我, 趕快回來得啦!” 一位早先回來的海歸打著招呼。

      好了, 我也該說些什麽了。

      “各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給大家帶來了底特律的不景氣。不過雖說車城眼下沒有好景氣,但有好景色!今天我帶了些給大家瞧瞧,也算衝衝這不景氣吧!” 於是, 拿出手提電腦, 將我在漢斯公園路上拍的一些景色照片放了出來。

      一張, 兩張······十張。

     “這當真是底特律?”

      “當真。”

      “這真是你上班的路上?”

      “真是。”

     “教授忽悠吧?!肯定從網上檔下來的! 我在車城也呆了十幾年了, 咋沒見過呢?”

     “沒見過? 嘿嘿,你可有點兒入寶山而空回呀!什麽時候回車城?說一聲,我帶你去好好看看!”

酒過三巡,神仙將至。我壯壯膽,站了起來, 斟滿一杯二鍋頭。

     “各位, 冒昧, 兄弟敬大家三杯! 這第一杯,為咱的父母, 養育之恩!” 一揚脖子, 咕咚。

     “這第二杯,祝咱們的國家,長治久安,更上一層樓!”又一揚脖子,咕咚咕咚。

      “這第三杯嘛,”停了一下,環顧四周,看看這位老海歸,“勞駕各位和咱一起,祝福車城——我的第二故鄉,還有我那仍在車城耗著的兄弟姐妹們,包頭阿普,幹杯!”

       咕咚,咕咚,咕咚咚······噗通。

······在滿眼的燈紅酒綠、杯觥交錯之中,我分明看見我自己開著那輛老別克,迎著初升的太陽,在《蘭花花》的相伴下,馳騁在漢斯公園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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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xialibaren 回複 悄悄話 漢斯兄,對不起來遲了,剛看到你在我的帖下的跟帖。
你顯然對漢斯比我了解的多,也鍾情,向你學習。看了你的博文,又增加了對漢斯的了解。謝謝!
漢斯公 回複 悄悄話 回複高子的評論:
謝謝!
漢斯公 回複 悄悄話 回複jsbyy的評論:
謝謝光臨! 願你有機會再回來看看公園路。
jsbyy 回複 悄悄話 寫的不錯,謝謝分享。鄙人在這個公園邊住了10年,去年搬到DC了。
高子 回複 悄悄話 美文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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