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蝴蝶
祝福每個人
三月的最後一個周末，我被我們公司的另一家店借去頂個晚班。這家店離我家隻有步行十分鍾的距離，而且，憑我過往在這家店裏頂班的幾次經驗，知道他們生意不忙，在這裏上班其實幾乎等於放一天的假，我十分高興。
早晨睡足吃飽，很放鬆地在網上和人打打嘴仗，一直到離上班一刻鍾的時候，我才開開心心地抱著半休假的心情去上班，不料，這一天卻格外地漫長，見到了很多有趣的客人，甚至還不得不加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班。
那天的第一位客人就給了我很深的印象。那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看起來有些潦倒的樣子，前來取消他的汽車保險。當我輸入所需的信息時，電腦告訴我，在取消之前，他需要交付$140來補足保險。
這位男士沒有想到會是這樣，聞聽我的話不禁麵露難色，說：“我現在實在拿不出$140來，因為種種原因，我在三個月前辭掉了工作，這三個月裏，我沒有一分錢的收入，生活全靠從前的一點積蓄。雖說我從星期一要開始一份新的工作，但也要等到15 號才拿得到第一次的薪水。”
我很理所當然地說：“那何妨用信用卡來付這筆錢呢？等有錢了再付信用卡賬單也不遲。”他聽了我的話，表情十分沉重，從衣袋裏拿出一張醫生處方給我看，說：“因為辭職，我也失掉了公司的醫療保險，買藥的錢我要我自己付。如今我太太正在生病，我需要用信用卡裏的額度來給她買藥，她的健康是我如今要首先考慮的事情。”
在加拿大，盡管看病免費，但拿醫生的藥卻要自己付錢，如果沒有所在公司醫療保險，那是很花錢的一件事。
我很同情他的遭遇，看到他的保險從前是從銀行裏月付的，於是建議他說：“還有一種解決的辦法，就是讓保險公司星期一從你賬戶裏自動提取這筆錢，但你賬戶裏的錢不夠的話，那就是跳票，保險公司會因此罰你$18，而你的銀行也會因此罰你$40.”
他稍稍沉吟之後，說：“我想這事目前我唯一的選擇了，該罰就罰吧，我得把我太太身體的康複放在首位。”
看得出這位先生壓力很大，我鼓勵他說：“先生，您是位令人尊敬的好丈夫，希望你太太能盡快地好起來。至於錢的問題，您也不必太過焦慮，每個人的生活裏都有高點和地點，沒有什麽坎兒是過不去的。放心吧，明天總比今天好！”
手續辦妥後，那位先生拿著太太的藥單，拖著沉重的腳步到我們店裏的藥房去拿藥了。
在這之後，客人不多，隻有零星幾個，沒事的時候，我和另一位菲律賓女同事說說笑笑地閑聊著（這是又一個值得一8的故事，且聽下回分說），很快，就到了下午5點，同事下班和我再見的時候。
同事走後，我偷偷地上到《文學城》的網站，看一看最新的文章，也用英文回了幾個留言，感覺真和度假一樣。我還以為這餘下的時間也就是如此了，可惜，有句老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我那天後來的經曆就驗證了這句話。
那天六點半的時候，我的肚子開始咕咕叫。我在櫃台上擺了7：00回來的牌子，就去職工休息室吃晚飯。剛剛吃了幾口，服務台的電話打來：“不好意思打擾你，你幾時回來？有位客人急需保險。”我不太高興，說：“我說了7：00回來。我才剛剛開始吃飯，麻煩你請客人等我十分鍾吧，我爭取提前回來。”
這份工做了一年，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我想，或者客人真的有急事？
於是，我不顧自己的形象，大口大口地把飯塞進嘴裏，狼吞虎咽，急著想在十分鍾內回去。其實，我根本不必這麽做，半個小時是我應得的休息時間，我堅持到7:00才回去上班是我的合法權利，任何人不可以強求我。
可才剛剛咽下幾口飯，就看見這個店的副店長匆匆走進來，滿臉歉意地跟我說：“我知道我實在不該在你吃飯的時候打擾你，可那位客人十分著急，連十分鍾都不肯等，一直在那裏不拉不拉不拉，弄得服務台的人沒辦法，隻好央求我來請你回去。實在對不起，隻好請你一定移步回去幫她一下，謝謝你了。”
我這人從來不是個為難人的人，看著副店長一臉真誠的歉意與為難，我沒有猶豫，丟下擺在桌上還冒著熱氣、香味撲鼻的飯菜，跟著店長出去了，但心裏忍不住想，這麽不通情理的客人還真是沒見過。
回到櫃台，看到一位臉色蠟黃的黑衣女子，正焦急地等著我，一臉的不高興。
我平常總是一臉笑容地對待客人，也願意和客人攀談一下，可那天看著她臉上的不高興，又想到被她這麽三番五次的催促，我也繃起臉來，除了需要，一句廢話也不肯多說。
當手續進行了一半的時候，客人終於開口道歉了，說了聲對不起。我沒有看她，說：“不必客氣，不過，我是飯吃了幾口被你喊出來的。”
客人臉上有了些歉意，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的保險今晚晚上十二點過期，所以今天必須要續。我本來是要早來的，可是卻在在辦事的途中遇到了車禍，盡管人沒有受傷，但我卻受到了巨大的驚嚇，以至於要叫急救車來給我急救，所以就耽擱得晚了。我過一會兒我還要趕去某地赴一個重要的生意上的約會，十分著急，所以才會這麽焦急地催促你。”
原來如此，我心裏對客人的不滿去了一大半，由不得對她說：“這可真是不幸的消息，幸運的是你沒有受傷。”
客人臨走時，揚著手中的保險單再一次對我道歉，我也客氣地回答：“請你多多保重，再會。”
說來奇怪，這位女士走後，我櫃台前竟然客人一個接一個地不間斷，而且有好幾個是複雜的過戶上新牌的手續，他們一個沒走，一個又來，我完全沒辦法回去完成我的晚餐了！
於是，我隻好半空著肚子，埋頭苦幹。
幾位客人中令我印象很深的有老少兩位男子，從他們的臉型就可以判斷，他們二位是原住民。那位老者從別人手中買了一輛二手車，需要過戶。這位老者有個奇怪的姓，叫做 Ｂｉｇ Ｃｈａｒｌｅｓ，我從來沒有見過，老者看出了我的詫異，對我說：“這是當年一位英國牧師深入到我們的居住地，見到我曾祖父之後給他起的名字。”我開玩笑道：“你曾祖父一定個子又高，塊頭又大，看起來孔武有力，所以得了一個這樣有特色的名字。”老者聳了聳肩，笑著說到：“這個我可不知道，等我出生的時候，他早就死翹翹多時了。”
跟老者同來的那位年輕的原住民是個很愛說話的人，我在為老者辦理手續的當兒，斷斷續續地聽到他給那位老者講述他自己父親的故事：“我爸是個礦工。。。。。。六十多歲的時候死於黑肺。。。。。。我記得我小時候每天早晨總是被他吭吭吭的咳嗽聲吵醒。。。。。。他抽煙、喝酒。。。。。。脾氣暴躁。。。。。。我們兄弟姐妹幾個怕他怕得要命，又恨他恨得要死。。。。。。我自己十四歲就開始抽煙。。。。。。”
手續很快辦好了，他們道了謝就離開了，可我卻真希望後麵沒有更多的客人，那樣我可以有足夠長的時間，向這位這位年輕人打聽更多的原住民的生活故事，要知道他們的生活和文化對我而言，是個謎，充滿了神秘，有著巨大的吸引力，讓我想去了解。
那天，當我幫助最後的一位客人的時候，離我下班隻有六分鍾了，按照公司規定，我可以籍口時間不夠而對客人說不，請他明天再來，可是，終於還是不忍心。
可我這好心給我自己添了大麻煩，這位客人的麻煩程度，遠遠出乎我的預料，一個，他的英文極差，交流起來十分費力；二來，他似乎對保險一竅不通，我不得不花大力氣一點點給他解釋他的保單，直講得自己口幹舌燥。時間就這麽一點點過去，直到超過我下班時間近四十分鍾。
客人臨走的時候，十分滿意，一再道謝，感謝我為他推遲下班，也感謝我耐心給他解釋了從來沒有人給他解釋的保單，讓他從此對汽車保險有了真正的了解。
當最後的這位客人離開，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十分疲勞。當我拖著疲乏的腳步來到休息室，看著桌子上早已冷卻的晚飯，心裏不禁苦笑：原本以為這一天象度假呢，不成想卻比平時的日子還要忙亂，連飯都沒得吃！
可是，可是，轉念一想：幫助別人，鼓勵別人，聽到有趣的故事，不正是我當年辭掉枯燥的、所謂的專業工作轉而選擇這份工作的初衷嗎？
於是我心中有了漣漪的微笑，我對自己說：What an interesting day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