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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生命隻一次

(2012-03-07 00:23:22) 下一個

1

 

相對論實在令人迷惑。 它預示說,一對孿生兄弟,一個跑到宇宙上轉上幾個月,回來時會發現留在地上的那個要比自己老很多。不光是看上去老,日曆真的就翻過了好多年。這怎麽可能呢?

 

我們學物理的相信這是真的。人們感覺不到這個效果,是因為我們熟悉的速度都太低。如果我們行走如飛,離光速不太遠,那這種事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了。可是要說為什麽,這我得先講光速的奇特,然後再講所謂的參照係,總之三言兩語說不。以前有人問我的時候,我總是用一個據說是來自愛因斯坦的比喻敷衍了事。愛因斯坦說,想象你和一個美麗可愛的姑娘在一起,你不覺得時間過的比平常快,距離比平常遠嗎?相對論說的就是,時間和空間都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視觀察者的情況因人而異。

 

問我的人於是會笑著說,你真能瞎掰。要那麽簡單,我們都可以拿物理博士了。我說雖然是開玩笑,結論可沒錯。而且按照這個比喻,你還能懂得更多的相對論。比如,相對論的一個重要結論是,時間和空間不是相互獨立的,而是有關聯的,它們甚至可以互換。回到你和那位姑娘的故事來,如果由於什麽原因,你不準離她太近,那麽讓你有更多一些時間和她在一起,你是不是感覺也不錯?反過來,如果你和她在一起的時間隻有一點點,那麽擁抱一下,Kiss一下,總之距離越近越好是不是?所以空間可以換時間,時間可以換空間,對不對?

 

我這樣一說,男歡女愛的話題就變成了主題,我也就不用再解釋什麽相對論了!

 

想起相對論,是因為那天和同學一楠的一夜長談。三十多年前,我們一同考入K大的現代物理係,一個寢室住過兩年。後來又都到美國讀博士,然後先後到華爾街搞金融。零五年我到倫敦。沒想到金融危機之後不久,這老兄也尾隨而來,看來我倆這輩子緣分不淺,有點難分難解了。

 

說到K大,讓我想起我們那個不起眼的校園和它所在的那個離長江不遠的城市。曾有一段時間,這個不起眼的校園吸引了全國各省考分最高的一批學生。如今有名的B大,Q大當年在招生方麵也自歎不如,甘拜下風。個中原因嘛,曆史學家說是曆史的一個錯位,物理學家說是時空中的一個皺紋!其實,我覺得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當時人們對物理有一個迷思,好像萬般皆下品,唯有物理高似的。而K大正好順應了那個時勢。我們把物理分為普通物理和現代物理,把化學稱為化學物理,數學叫數學物理,機械動力工程叫力學物理,氣象氣候學稱為大氣物理,電子科學叫電子物理,生物叫生物醫學物理,計算機叫計算物理,哲學叫做物理哲學,英語叫物理英語,中文叫物理寫作,等等等等。

 

名字和物理搭不上邊的東西,我們幹脆不開。我們授的學位一律是物理學位!

 

而且,我們的思維方式也一律是物理學家的思維,就連談戀愛都是!

 

那天一楠來我家,晚飯的時候,我說,我見過不少剩女,還沒見過幾個剩男,更何況是你這樣即不缺學曆又不缺錢花的主。孤身一人,到底在打什麽主意啊?從前你可不是這樣,總是花團簇簇的。

 

一楠笑笑不語。

 

2

 

晚飯後,和一楠坐在書房裏,我說,“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自我們進大學,轉眼三十年過去了!”

 

“記得那時學相對論,老師說,我們不能理解相對論預示的許多事,是因為我們習慣了的速度都太低,人類漫長的進化路上沒有什麽可以和極限速度光速相比的。其實我們最習慣的速度應當是光速,因為時間的流逝就如光速一樣快。在相對論裏,時間在時空中的推移就是以光速來計算的嘛!”一楠感歎到。

 

“是啊,記得第一次看到老師在縱坐標上寫出時間維的推進速度是光速時,我真是大吃一驚,頗多感慨。我在想,坐在那什麽都不幹,一秒鍾過去我們在時空中就竄出去了30萬公裏。那是相對論給我的第一個震撼,” 我說。

 

沉默了一會兒,我說,“嘿,還記得開學那天嗎?我來得晚,到寢室的時候,你們都在了。我問大家從哪來。老周說:減速。我說什麽減速加速的,弄了半天才知道他說的是江蘇。”

 

“嘿,不過我記得你問大家都是從哪嘎瘩來的。也就我能聽得懂,別怪人家!”一楠笑著說。

 

“咱這東北話難改,到現在還是鄉音繚繞,不絕如縷!” 我自嘲著。“不過,你們的陝北話也不洋氣。那年,我逃課去西安,你爸媽還有你老妹帶我去看大小雁塔,華清美池。本來我對你那柔情似水的妹子非常有意,可是她那一口關中話呦!對了,她現在也生了好幾個娃了吧?”

 

“對,在休士頓,有兩個孩子。”

 

“話說回來,我那時心有所屬,不然咱就是一家人了!”

 

“是啊,那就好啊。我爸媽住我妹那,前幾天打電話還提起過你。有件事他們比我記得還清楚,就是第一個暑假,你從東北寄給我的明信片,上麵有泰戈爾的詩句:我的朋友,你的語聲飄蕩在我的心裏,象那海水的低吟聲繞在靜聽著的鬆林之間。”

 

“也許我們那時是同性戀!至少,在和女孩跳舞之前,我左手放到過你的腰間。”

 

“哈哈,那是我們一代人抹不掉的尷尬。” 

 

                

3

 

那一夜,一楠和我徹夜未眠。要知道,自大三起,由於寢室分開,我們各自有了新的圈子,就不再是最好的朋友了。可是那天,大一時建立起來的友情,忽然變得無比真切,所有的默契好像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我們慢慢聊著,漸漸地,我知道了他三十年間的“一切”。我恍然大悟,原來從前知道的那些關於他的事,都隻不過是皮毛,支零破碎,無頭無尾。現在,它們才那麽完整,具體,有因有果,栩栩如生。

 

那是他的愛情,一個讓人無比心痛的故事。而他講述的時候卻很平靜,好像到了一種哲人的境界,讓我記起從前讀過的句子:未曾體味過孤獨的人不可能懂得愛。孤獨的深度和愛的容量成正比。孤獨也是一種美。

 

愛情真是世間最偉大的東西。

 

知道了這些事,他的身影會時常出現在我的腦海。比如,我有時仿佛看見,他在緊張交易過後的片刻空閑中,向遠方眺望,若有所思。或者,沿著泰晤士河,在下班的路上有些孤獨地走回倫敦橋邊的公寓。

 

而後有一天,我更發現,所謂愛情,其實都是相對論的翻版。不懂愛情,其實是沒學過相對論。相對論沒學好,其實是沒有真正談過戀愛。

 

 

4

 

很多人,並沒有學過相對論,可他們深諳相對論愛情的道理。

 

比如我奶奶,小學都沒上過,卻在一年的寒假,給我講了一個天上一載人間一世,絕對相對論的故事。那故事的力量,讓我知道什麽叫傳奇。我用我的話把這個傳奇這樣記述下來:

 

說是很久很久以前,人們生活在兩張巨毯之上,一張飛速向西,一張飛速向東,速度離光速不遠。兩張巨毯大得驚人,看不到邊。人們習慣了這樣的速度,從這張向那張望過去,眼前的一切過目不忘。

 

一個春天的早晨,一個少年從這邊望過去,正好看到那邊少女飛來的一瞥。隻是那一眼,所有的柔情在兩人心中就翻騰不已,相許之心不言而喻。可是飛毯呼嘯而過,少年手中的農活又忙,一個季節過去了。等到夏天,少年對少女的思戀愈來愈烈,於是他登上風火輪,向相反方向加速追趕而去。

 

一個秋天的下午,夕陽西下的時候,少年終於看到了他和少女初次相見的地方,可他看到,少女已經變成少婦,懷裏抱著一個小女孩。當他們對視的時候,他感到了那份遺憾,隻好無奈的離去。

 

三年過去了。少年變成了小夥子。他對少女的思念有增無減。他想,無論如何,我都要和她在一起。於是他登上風火輪,又一次踏上漫長的歸途。風雨兼程,在三年後終於回到了他們初遇的地方。可是他看到少女已經變成了老太婆。雖然她已老,他還能看到她年輕時的摸樣。他想,無論如何,我都要和她在一起。於是他停下來,走過去。可是老太婆已不認識他。他說,你不認識我了嗎?老太婆想想說,你找的是我媽媽吧。上次你來,也就是六十年前吧。她後來曾經向我描述過你的樣子,可惜她已不在,高壽去世了。

 

 5

 

奶奶給我講這個相對論傳說,到底要告訴我什麽呢?

 

也許她隻是想說,做事要果斷,不要猶豫,那寶貴的一瞬間,稍縱即逝。

 

可我是學物理的,凡事都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習慣。我知道,它一定還有很多更重要的啟示。

 

首先我想,少女所經曆過的事,少男無從知曉。她的一生,是怎麽度過的呢,是幸福還是痛苦,是安詳還是不安,是跋涉還是漂泊,他都不知道。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少年的風火輪,讓他進行了一次時間穿越。他在六年之間,來到了少女的未來。他雖然見到了少女,但那是幾十年後的少女,不是能和他一起成長的少女。他和少女唯一的聯係,是從前雙眸相對的那一瞬間。就象其它故事裏的,一對玉鐲,一絲青發,一個手帕,等等。

 

於是,我們可以說,愛情,就是對從前瞬間的癡迷。

 

 6

 

對往事癡迷,是因為世間的一切都不能從頭再來。相對論說,世間的極限速度是光速。這個限製,請你相信我可以用相對論來推證,會直接導致我們不能回到過去。比如你不能回到你父母年輕的時候,阻止他們結婚,從而讓你自己生不下來。那就幹擾了前因後果。下次再有什麽人說發現了超光速,你可以說,那不可能,那會導致世界邏輯大混亂!

 

所以錯過的愛情你是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的。你不可能回到過去,重新和她對話,改變曆史的行程。

 

但是越不可能,人們越癡迷。

 

7

 

有一次,我們物理哲學係來了個捷克老頭,他嘮嘮叨叨的講述生命的輕重問題。他這樣說:

 

一次性就消失了的生活,象影子一樣沒有分量,也就永遠消失了。無論它是否恐懼,是否美麗,是否崇高,這種恐怖、崇高以及美麗都預先就已經死去,沒有任何意義。它象十四世紀非洲部落之間的某次戰爭,某次未能改變世界命運的戰爭,哪怕有十萬黑人在殘酷的磨難中滅絕,我們也無須對此過分在意。

 

然而,如果十四世紀的這兩個非洲部落之間的戰爭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演,那一切會有所改變嗎?會的,它將變成一個永遠隆起的硬塊,再也無法歸複自己原有的虛空。

 

如果法國大革命能永無休止地重演,法國曆史學家們就不會對羅伯斯庇爾感到那麽自豪了。正因為他們涉及的那些事不複回歸,於是革命那血紅的年代隻不過是文字、理論和研討而已,變得比鴻毛還輕,嚇不了誰。這個在曆史上隻出現一次的羅伯斯庇爾與那個永劫回歸的羅伯斯庇爾絕不相同,後者還會砍下法蘭西萬顆頭顱。

 

於是,讓我們承認吧,不能永劫回歸這個事實,隱含著一種視角,那就是事物瞬時性所帶來的一種緩解環境,這種緩解環境能使我們難於對一切作出定論。我們怎麽能去譴責那些轉瞬即逝的事物呢?昭示洞察它們的太陽沉落了,人們隻能憑借回想的依稀微光來辯釋一切,包括斷頭台。

 

這個世界賴以立足的基本點,是回歸的不存在。因為在這個世界裏,一切都預先被原諒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許了。

 

 8

 

聽完老頭的報告,我們寢室做過一次討論,結果三個人說生命是輕的,三個人說是重的。

 

那時我們還沒有學過相對論。

 

今天,如果把我們六個人召集起來,再做一次調查,也許五個人會說,生命是輕的, 捷克老頭說的對。因為根據相對論,我們不能回到過去, 一切都不能重複。尼采或者宗教裏所說的“永劫回歸”是不可能的!

 

因為人的生命隻有一次,你既不能和以前的生命相比較,也不能使其完美之後再來度過。生命於是永遠像草圖,甚至連草圖都不是。於是隻有一次的生命輕如鴻毛,好像壓根就沒發生過。

 

也許你會說,按照量子力學,存在著“多宇宙”。你我在不同的世界裏,有著不同的歸宿,或者無限次的重複。但那對我們這個世界裏生命的輕重有什麽關係呢? 沒有,因為這些宇宙互不相通。縱然重複,與我們無關。

 

不久前,和那個捷克老頭一樣,我察覺我體驗了一種極其難以置信的感覺。我看了個電視劇叫“我和我的小姨”,說是上世紀60年代,喜歡藝術的女理發員何爽與姐姐姐夫一家生活在北京的一座大雜院裏。姐夫老梁沒少為妻妹的婚事操心,可是,何爽早就另有所愛,她所心儀的人是七年杳無音訊的小提琴演奏員老康,老康與妻子是包辦婚姻無愛情可言。何爽帶著外甥梁塵去找老師學拉小提琴,與老康意外相遇,二人重燃舊情。可是有一天,追求她不成的那幫家夥糾合群眾抓住了幽會中的何爽與老康。老康承認自己與何爽是不正當的胡來,並且說從來就沒愛過何爽。何爽的癡夢破碎,撞樹而亡,少年梁塵對小姨之死悲痛不己。

 

 

那個故事讓我想起我美麗的三姨和她的那些愛情故事,他們發生在我童年的鼻子底下,卻湮滅在文化革命中被逼至死的姥爺的陰影裏。這些本應當是很痛苦的回憶,當我在看這個劇的時候,忽然變得非常浪漫。

 

於是我想,正如那個捷克老頭所說,這暴露了這個世界的荒唐。這個世界賴以立足的基本點,是回歸的不存在。在這個世界裏,一切都預先被原諒了,一切皆被可笑地允許了。

 

9

 

說到輕重,我倒是想起一件事。這是題外的話,隻是和相對論還算有關。有年暑假,我和老爸晨起散步,走了好遠。我興致勃勃,說要走到視野中的遠山。老爸說,望山跑死馬啊!

 

老爸接著說,想象的,沒有真正碰到的難,要有所準備,才能前行。

 

我說為什麽呢。他也不知道,反正真正的路程要比你想到的遙遠。

 

後來,我學了相對論。我逗他說我有了一個高深的解釋,基於愛因斯坦的公式:質量等於能量除以光速的平方。你跑得越快,能量越高,負擔,也就是質量,就變得越重,速度就是提不上去了。

 

老爸說,你這是什麽爛七八糟的話。我當時心不在焉,沒有再給他解釋。

 

 10

 

我前邊說,如果現在問我們寢室六個人生命的輕重問題,五個會說輕。但第六個,也就是一楠,會說,生命是非常有分量的,當然這生命之重並沒有把他壓倒,我可以看到他的堅強。他對愛情的癡迷,不是一種頹廢,而是一種對生命,對美的執著。想到這些,我就更加的尊敬他,當然也很心痛。

 

而每想起他的故事,我就會想起奶奶給我講的那個傳奇,於是就又想起了相對論。

 

比如,在那個傳說中,如果那個少年沒有回頭,過去的也就過去了,也就沒有誰老誰少的問題。其實,兩人的坐標係等價,我們說少年的飛毯飛速而去,少女的飛毯留在原地,其實也許少年覺得他自己並沒有動,是少女的飛毯飛速而去呢。

 

問題出在一個人的回頭。就在少年轉頭加速之際,少女無比的蒼老下去。

 

這相對論好像夜晚的路燈,似乎隻有憑借它我才能看清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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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阿黃007 回複 悄悄話 一看你就是老了,哈哈,人老了才會直接說出世界的真相。
我可能也是快老了,覺得人老了其實特別美好,內心沒有惑,心裏知道有塵埃可是眼睛看不到灰,特別賞心悅目。接下來耳背了就更好,知道世界正熱鬧著,自己卻可以在安靜裏猛發呆。老了不費什麽勁就幸福了,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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