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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市民的後現代生活:一品女人和二品女人

(2009-03-14 08:07:04) 下一個
以“段子”文體獨步文壇的女作家王小柔新書《十麵包袱》收入最新創作的短文八十餘篇,抖出眾多生活中的充滿樂趣的包袱,顯示了“幽默文風+小市民智慧”式的妖蛾子風格。王小柔調侃時尚,針砭浮華,寫的都是小市民的生活,小市民的無奈與幽默。

  一品女人和二品女人

  “小資”這個詞已經被人叨叨得沒什麽貴族氣了,現在給人定位一般都講究“品”。

  我就認識一些“海龜”派的一品女人,她們的錢包裏永遠有國航或新華的裏程打折卡,大把的機票記錄著天空的裏程。屬於一品女人的時間沒有AM和PM之分,她們經常優雅而誇張地說:“我還在倒時差呢。”就算她們是從上海到北京,你也會聽到這些話。和她們在一起壓力是無形的。

  我很榮幸地在一品女人寂寞的時候接到了她的邀請。坐在她的寶馬車裏,暖風中有一股稀奇的味道,搞得我有些暈車,想吐。但我還是強忍著微笑,怕露出自己的窮命。她的手機不停地響,“sorry,不要和我解釋,你告訴我why,我需要的是一個solution。在這個事情上我不care結果,但我care的是我的顧客的反應。回去馬上給我寫個report,晚上我們一起dinner的時候交給我。”這種句式我上中學的時候常用,因為記不住多少單詞,但我不知道一品女人為什麽要堅持這麽說話。車到亞運村的時候,我指著羅傑斯說要不咱這兒吧,她連看都沒看就說還是吃意大利菜。她習慣地轉動方向盤,那姿勢帥極了,我甚至開始驚羨一品女人鞋麵上的土,它們顯得那麽貴族。

  人家一品女人說自己隻喝龍井或卡布其諾,隻有二品女人才碰茉莉花茶和雀巢速溶。她指著窗外的星巴克問我平時是不是總去,我說很少,因為我覺得落地的玻璃和爵士樂無法把我包裝成小資,我更喜歡街邊“狗食館兒”的隨意。她大概壓根兒沒聽見我說的什麽,就sorry了一聲:“你看,我就是搞不懂為什麽很多姿色平平,還沒接受過多少正統高等教育的女人,穿著劣質的內衣,塗著國際名牌的口紅,在地鐵裏擠了一身臭汗,揣著精打細算的一點兒錢,卻要坐在星巴克喝一杯摩卡咖啡。”而此時,我正一小口一小口深刻而認真地吃著餐碟裏難吃的食物,一邊為自己終於和一品女人過了一段有格調的時光而對一切充滿了感激。

  回家的時候,剛一進屋,老貓阿花像往常一樣弓著身子探頭探腦想看看到底是誰來了。這一看不要緊,它滿腹狐疑,聳著鼻子向我的屋子匍匐前進,那表情好像在說:“咦?生人味兒!哪來的生人味兒?”我媽跟著貓進屋就開窗戶:“你身上一股什麽怪味,快換換空氣。”我抓起自己袖子聞了聞,是一品女人車裏的香水味。

  我也認識一些二品女人,她們是一群把時尚雜誌當自己生活指南的人。受王家衛的影響,二品女人喜歡穿旗袍,她們在頷首低眉間以為旗袍裏包裹的已經不是自己而是張曼玉了,美其名曰“華服”,滿身上下都流淌著矯揉造作之美。你再看她們身邊的男人,也一水兒的華服,走路一搖三晃,跟地主家的少爺似的。女人們興高采烈地成為了時尚雜誌險惡用心的實驗品。二品女人喜歡離自己稍微遠些的景色,她們樸素地熱愛著宜家、歐萊雅和小劇場話劇,她們咬著牙使勁兒讓自己活得像個真正的小資。那些過了期的時尚雜誌埋藏著她們執著而又浪漫的夢想,隻是,坐在藍山咖啡館裏她們還在想,這月交了暖氣費就剩不下多少錢了。

  銅版紙雜誌就是現代生活的模板,越來越多的女人把自己包裝成“一品”或者“二品”。你別看我,我是小市民,我對生活的要求不高,比如,公共廁所裏有紙就行。

  窮老公,富老公

  現在勵誌類和發財類的書多得看不過來,那上麵描述的世界簡直到處都是金幣,你上趟廁所沒準鞋底兒上還能沾倆,掙錢在人家外國人的書上怎麽就跟吹泡泡似的,輕巧極了。你說誰願意當窮人呢,尤其男人。於是在我的身邊出現了很多有誌青年,他們的目標遠大,說為了讓一家人過上富裕生活賣血都成,當然,他們中沒一個真去賣血的,因為沒時間,他們大都為了宏偉目標賣命去了。

  男人們結了婚似乎才開始進入成熟期,一個朋友攥著酒杯無限感慨地說:“我的目標非常簡單,就是能在中國過上外國人的好日子。”我想他指的一定是那些發達國家,國外電視劇和進口大片給他灌了迷魂藥,家裏有淋浴他說不體麵,要有一大遊泳池多氣派;開了輛夏利,他說在車位上停車都覺得寒磣,人家都是一色的進口原裝;有了房子在小區也不行,他說現在誰不渴望住上CBD(國際商務住宅區)啊;老婆帶孩子早晨擠公車上班,他的目光永遠黯然,他說他要當個富老公,讓自己孩子以後娶個洋妞從此改變固有的家族血統……他的理想簡直讓人炫目。

  我不知道人掙多少錢才算富裕,我這個朋友月收入萬元以上,生活簡樸,但依然覺得這樣傻幹毫無希望。我其實特想問問:“你那些錢都存哪兒了?”但終究沒好意思。他給我算了一下,現在三十歲一年掙將近二十萬,到了四十歲你的收入會越來越少,哪家公司還雇老頭啊,再說五十歲、六十歲,簡直想想就覺得沒希望。投資是一個大方向,盡管他一直強調自己窮得叮當響。前幾天聽說他當了SOLO族,在崇文門那兒花每平方米八千八的均價買了小戶型SOLO房,按他的年齡大小也能算是有產階級的貴族了,可是人家不滿足,他不是小資不是BOBO不是SOHO更不是灰領不是中產不是IF族,他說自己也就將就算個貧民。書裏說了一定要讓錢滾錢,所以他有了高級房子也不住,租給了一個台灣人,像個小業主一樣每月可以收三千多元的“租子”,而自己依然住在遠離市區一千五一個月的大筒子樓裏。

  “生活就是一團麻,總有那解不開的小疙瘩呀。”這哥們兒嘴裏整天哼唧這首歌,跟受了什麽打擊似的。人總是不滿足,在我們身邊有很多窮老公、富老公,平時我們的印象裏總是覺得女人很虛榮,其實男人們在骨子裏更善於攀比。我那個朋友至今依然拿著萬元的月薪,整天麵目表情跟失業人員似的,我問他:“很多人都不如你,你什麽時候才會有幸福的感覺呢?”他白了我一眼:“等我在中國過上外國人的好日子吧。”

  藥片改變世界?

  科技這東西還真厲害,潤物無聲。很多另類食品進了超市,這隻是一個開始;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怪異淨菜多少讓人們對綠色有些疑惑;還沒搞清楚無抗奶是什麽東西很多人已經開始喝了;加了各種微量元素的餅幹、飲料不斷向你灌輸健康新概念;甚至更多種維生素濃縮成的一枚藥片能讓你整天不吃不喝,而現在,又有困了也能不睡覺的藥。

  我們就像一群被放養的動物,用自己的身體過濾各種科技養分。最早流行吃維生素藥片那會兒我也嚐試過,就是到了吃飯的點兒,人家吃飯你吃藥,一大把花花綠綠的東西據說能補充很多養分,然後喝水,要不停地喝,那藥的好處是不給身體增加負擔,沒有饑餓感,而且身體會比吃飯得到的營養多……在一個月裏,我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大小的瓶子,它們就是我的生命之源(廣告上是這麽說的)。藥片很大,一次隻能用水衝下去一片,一頓衝七次,而嗓子就像個劣質的抽水馬桶,牙齒簡直成了個擺設,我所有的時間都在仰著脖子喝水,如同一隻倦驢。因為藥的最大功效是睡覺,人家品嚐美味的時候我一般在夢裏,而且經常是醒了還困。一個月後,關於時尚的嚐試結束了,在那場浩劫裏人胖了二十多斤。

  現在我們又即將迎來可以克服倦意的藥,它能保證八小時的精神頭兒誰都相信,其實就算不吃藥,隻要睡眠充足身體健康,我們的工作效率一樣很高。可科技依然遊說著我們對新鮮事物的好奇,以後困了倦了,不用喝紅牛,不用嚼茶葉,不用衝咖啡,吃片藥就行。因為專家說雖然不睡覺,藥力依然能讓我們的生命有氧燃燒,身體不會受到任何損害。

  我倒覺得可以把兩種藥搭配著賣,一個可以讓你不吃飯,一個可以讓你不睡覺,再加上那些高科技食品,我們絕對可以成精了。所有的肉身都成了生活機器,我們的胃、牙齒、眼睛、內分泌、代謝係統大概都要重新考慮它們的功能,而節省出來的大把時間我都發愁怎麽使。

  照此發展,以後家裏床就沒必要擺了,鍾表也別掛了,因為時間富裕得簡直成了累贅,糧店都可以改藥店,八大菜係會變成八大藥係,滿漢全席也會變成滿漢藥席。大家敬酒時會說:張兄,這鈣片味兒不錯!那位說:還是您先嚐嚐腎白金。用不著點菜,端上來的都是一碟子一碟子藥片,也別問:“你飯量大嗎?”要問:“藥量如何?”精力充沛的人不用坐車,都跑著上班算了,電視裏的廣告詞也要變:我們的目標就是——(孩子們舉起藥瓶)沒有睡眠!什麽蛋白粉、卵磷脂摻一起,一人來兩碗,所有的人都跟小牛犢似的,沒黑沒白不知死活,這世界太可笑了。那個時候大概科學家又發明了更先進的藥片,我們成精或者成仙,全靠在那些小藥片中不停修煉。這多哏兒啊。

  假洋鬼子的光榮

  英語一直挺重要的,我打小就怵頭學那東西,現在孩子可不一樣,隻要不是啞巴,嘴裏都能蹦出點兒單詞,哪個幼兒園不教英語啊,中國話說不利索沒人管,看見蘋果不說“挨剖”,看見香蕉不說“撥呐呐”家長得找校長告狀。我同學的孩子,打三歲開始所有周末就泡在新東方英語班裏,一出門弄得跟小老外似的,中國話說得全曲裏拐彎。這學習勁頭真讓人羨慕,我小學三年級才學英語,整天濫竽充數,考試一遇到不會的單詞就拿漢語拚音對付,沒少挨老師說。

  後來英語變得越來越重要,弄得我們朝陽一樣的生命一睜開眼就紮陽台或者背靜地方背英語字典,發音全是照貓畫虎,有音標也就看個大概,不如直接拿漢字標上怎麽發音。所有英語考試我全是硬著頭皮啃著筆屁股熬過來的,連蒙帶唬就差當場扔錢了。就我這水平還有人願意抄我的,記憶裏的考試全是猜悶兒,偷偷摸摸東問西問,外加眼睛四下撒摸。幸虧我趕的年頭兒好,幾本《大學英語》對付過去就算畢業了。

  按理說就算從三年級開始學的英語那也學了十幾年了,可腦子裏那叫一個幹淨,二十六個字母單拿出一個來問誰挨誰,我立刻幹瞪眼,得在心裏默唱一遍字母歌才能倒出來,默念都不行。我最佩服那些一到練歌房就點英文歌的主兒,這得多大的學問和膽量啊,擱我,別說英文歌,中文歌裏猛冒出幾句英文短句都不行,站那就打奔兒,隻能跟著音樂哼哼,繼續小學時濫竽充數的伎倆,朋友經常陰陽怪氣地說:“不會吧,這麽簡單的英語還在那嘟囔?”她哪裏知道,能吭嘰已經算是自信的表現了。

  我們被強迫著國際化,職稱考試還得考英語,其實英語打學那天就沒什麽大用,唯一能用得上的就是考試。當年上注冊會計師考試培訓班的時候,我坐在下麵跟聽天書一樣,那老師拿他在外國待過幾年的經曆窮顯擺,說一句話,關鍵地方全用英語,最後一個半小時下來,我都快傻了,光想著下課去教務處投訴,明顯歧視不懂英語的同學。他留的作業也特缺德,裏麵全帶英語單詞,就跟不說英語他就拿中文解釋不了似的。後來我幹脆自學,抱著一大本專業英語書,每個單詞都特長,看著就眼暈,單詞怎麽念不知道,那真叫死記硬背,全憑看單詞長相,最後突擊那幾天我跟算命仙姑似的,單詞看前幾個字母就知道是什麽意思。記憶力保持到考試結束,卷子一交,腦子裏跟格式化了一樣,誰也不認識誰再想補考都難。

  如今寫狗爬字的人越來越多,我媽總說我:“瞧你那兩筆抹兒,電腦用得還會寫字嗎?”這話總捅我肺管子,想當年上學那會兒我們還有書法課,所有人必須通過國家的書法考試等級,這麽嚴加管教出來的人現在寫的字都跟狗爬似的,確實退化挺快。現在的孩子都一門心思學外語去了,就拿我兒子土土來說,一回家就故意問我,某某的英語怎麽說,問得我一愣一愣的,我也經常故作冷靜地考他,但人家孩子隨口一說的單詞我還真不知道對不對。幾個月下來,逼得我下了去上個英語班的決心。廣告翻了兩天,終於找到一個給成人開的英語初級班。到那兒一個打扮得特不正經的女孩讓我填表,首先一條讓填英文名字,我想了半天,我以前上學那會兒給自己起了一個,可現在死活想不起來了,隻好空著,後來又填了學曆之類的。那個不正經的女同誌把表格拿走沉吟良久,用瓢蟲似的指甲蓋點了點我的學曆說:“我覺得您報這個班有點兒淺,我們是從音標開始學的。”我趕緊搖頭,生怕人家不要我:“有再淺點兒的班嗎?最好是從ABC開始學的,我什麽都不會。”我求知的眼神讓對方以為我是辦假證搞的假學曆,態度立刻不謙遜了,拍著桌子說:“那交錢吧!”

  有一次開車帶幾個朋友去北京,發現首都人民是文化高,道路出口分得那個細致,前麵是數字後麵是字母,我一邊開一邊感慨:“這要是不認識英文字母在路上就得瘋,丟了家連公安局都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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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mumof3 回複 悄悄話 有趣。請問是你寫的還是轉載王小柔的?如果是王小柔的我要好好看看她的其他文章。如果是你的,你太有才了,將你收藏!總之,謝謝分享。
hairycat 回複 悄悄話 喜歡你的文風啊!驚豔啊!真心的。

喜歡你的調侃和幽默,有點刻薄但是我喜歡那點刻薄,就是好啊!
Wiserman 回複 悄悄話 品位自定!
你說的都不夠品.
請文章力求精簡.
safying 回複 悄悄話 嗬嗬,寫的太形象了,讚一個.
jokerjoker 回複 悄悄話 唉,我這樣的女人看來隻能算8品了。還好在美國很多8品的女人和我作伴,也就不顯得我品味過低。
Terracottawarrior 回複 悄悄話 俺還真碰上過一位“一品女人”!名牌兒海外大學畢業驗光師身份,那趾高氣揚之勢真是有種“俺胡漢三又回來了!”的感覺,一聽俺對咖啡不感興趣,馬上一臉的鄙視 - 以後有機會俺一定寫一部諷刺劇來“誇誇”這類“高人”。。。
棕櫚棕櫚 回複 悄悄話 寫得真好,不禁莞爾。打印下來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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