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蕩舟

人生如舟,時而一帆風順,時而逆水激流。智者猶勇敢的水手,披風斬浪,浪遏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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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風範長存我心係列篇.三.特立獨行一孤鶴 —— 我認識的國畫大師張朋

(2009-03-10 07:46:25) 下一個



斯人風範長存我心係列篇.

三.特立獨行一孤鶴

——我認識的國畫大師張朋

呂孟申     呂涓漪

   2005年深秋時節,我隨青島畫家徐一石朋友徐稼圃的引薦下,一天下午三點鍾左右,我們一行三人,懷著誠惶誠恐、虔誠的心情,輕輕叩開位於青島市區一幢及其普通的老式紅磚外牆,六層住宅小區,最低層張朋老先生的家。!聽稼圃兄說先生很清苦,很孤傲,謝絕一切采訪,我們例外。為了禮貌,不能空手,我特意就近買了一大兜大鮮桃,一條紅塔山香煙。

    這是八十年代的舊房,三室無廳,大概居住麵積約40多平方,張朋先生蝸居十餘平方米的起居室,水泥地,石灰牆,一個兩鬥小桌,一張木板單人床,沒有沙發,沒有任何擺設,最為醒目的就是

小書桌上那套老版已經泛黃的《詞源》。

早就聽徐稼圃講過,跟張朋老先生住在一起的是他精神病的老妻和一個弱智的兒子。及見到他那瘦弱口中囔囔的老妻,兩眼發呆無光,身著早已過時的舊衣衫,站在那裏猶如風中的殘燭,一陣風吹來就可以 將她刮倒。

家中的傻兒子,咿咿呀呀身體倒還健壯,就是智力低下。徐稼圃是張朋老先生最貼心的弟子,與先生相交幾十年,為先生特立獨行、超然物外、淡泊名利的高風亮節所感動,默默盡其所能,春暖夏單、一年四季的被褥,老倆口身上衣,都是稼圃兄一手操持,對此張朋老先生銘記於心,凡是稼圃帶來的客人,老先生格外看重,沒有任何見外,敞開心扉,毫無保留直抒胸意。對於我們的到來,先生很高興,滿麵笑容。此時我覺得先生身體很虛弱,病黃臉,背微馱,眼不大睜,但說話很真誠熱情。

聽稼圃兄介紹,張朋先生是一個極具天賦的畫家,沒上過正規大學,少年時讀私塾自學繪畫,12歲起,從祖父祖母和姑母學畫工筆花卉,十六、七歲時自學嶺南派畫法,尤其心追高劍父、高奇峰等名家。中年後,移師齊白石,專攻大寫意一路,卓然自成一家。他的畫,或花卉、或翎毛、或動物、或山水、或人物、無不得其生動,多其純樸,皆各有特色

先生未出名前,一直是在小學任美術教員,他一生不愛攀附權貴,一味埋頭學問。早時,每逢市裏辦畫展,他都認認真真畫好多送去,有時主管畫展的人,看不懂他的畫,向廢紙簍裏一扔,他也無怨無艾,仍一如既往畫自己的畫,走自己的路。

張朋先生一生曆經坎坷磨難,生活簡樸淡泊,性格敦厚謙和,不求聞達,不好賣弄,更不善官場交際應酬,以常人的眼光,迂腐透頂。

“天將欲之,必先苦之”。一生曆經坎坷艱難,他強學力行,焚膏繼晷,孜孜不倦於書畫藝術的追求,這也正是在這落寂無欲的艱苦生活中,成就了張朋先生的藝術, 形成他獨特的藝術風格。

多少不堪回首的歲月裏,這位被遺忘的老人,獨自坐在鬥室,昂首蒼穹,悲愴地默默思考人生,聆聽大自然的天籟。他始終不逐時風,堅持走自己的路。

妻兒久病,家中缺少溫暖,他畫自己心中的山水花鳥魚蟲,暫時將塵世的煩惱忘諸腦後,他用思想作畫,用生命燃燒自己,用血和淚來書寫心中的逸氣,將自己孑然無助,寂寞而無可奈何的心境融入畫中。

窮其數十年的心力,摒棄雜念,以墨磨人,,研習傳統筆墨語言,又能從傳統中脫出,自成一家,他的筆墨,秉承傳統卻不陳腐,而是沽古開今,賦傳統以新意。

欲畫,先散懷抱,任情姿性,然後畫之,。中國畫的革新,並不在形式的繁簡滿空,而在於本質的文化內涵,形式隻是一種淺顯的軀殼,學識的淵博,筆墨的深度,雄勁的曠達等,才是中國書畫所需要關注的要點所在。“大畫家以學問涵養,小畫家以技巧取巧”。

張朋筆下的狐狸,目光詭秘,神態狡詰。還有勇猛的,雄獅、好鬥的公雞、天真的麋鹿、相依成雙的鴛鴦、蒼鷹、頑猴等,無不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將動物的本能靈性表露的淋漓盡致。  先生的人物,畫世人知之甚少,它發自天籟,返璞歸真,稚氣盎然。

先生鬥室中曾掛一副畫,畫麵上一位銀髯長者,手端酒杯,靜靜沉思,寥寥數筆,將自己的思想情感,盡情表露於毫端,畫上題詩,“來時空手去空手,富貴榮華何所有,看破人生萬事休,及時行樂一壺酒”。

先生又精通書法,篆刻,他的書法自由灑脫,信筆天成,既有書家的嚴謹,又有畫家的放恣,獨成一體。先生喜好自己操刀篆刻,自刻自用,自娛自樂。常自謂曰:“多少煩心事,磨於水磨中”。先生還喜歡詩詞文賦,畫上多題自作詩句,文風清新自然,感情真摯。“幾經風雨後,名利兩無因。老病有餘興,陶然一紙新”。

他手中的筆墨已不再隻是對物象的描摹,而是靈魂思想深處的袒露。他筆下的鬆、鶴、竹、梅、勁健挺拔,力可扛鼎,隨意點成的線條墨點,都會讓你歎為觀止。大美不雕,他的畫從不賣弄技巧,而隨心所欲,雖一點一畫,無不古雅內蘊,一筆勝萬筆。

“其繪畫格高而韻美,其詩詞金聲而玉振之”。他的畫簡約凝練,逸筆草草,筆墨已  臻化境,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深厚華滋是一種美,肅  疏淡薄亦是一種美,曲高和寡,大音希聲,高處不勝寒,他感到孤獨,寂寞知音難覓的惆悵。

其自作詩,大都表現出目無宇宙睥睨世界,笑傲江湖的大家氣魄。

張朋畫作追求以真為本的人生哲學,是中國畫的最高境界。它包含有淵博的學識,精湛的筆墨語言,高尚的人格魅力,遠離名利,超然豁達的人生觀念。雅是中國畫的高深境界,而這種境界不是僅憑苦練所能得來的,它是畫家文化修養、才情學識的表現,必是心境澄澈,腹有詩書的大學問家,方能達到的境界。

   張朋先生晚年的作品更是疏簡蒼潤,瀟灑率意,超以象外,得其寰中,他將所追求的藝術境界,筆墨情趣,哲學思想融為一體。他已完全擺脫物質與筆墨的束縛,筆墨隻是畫麵的載體,狀物抒懷,以行寫神 ,任心性在宣紙上自由的馳騁宣泄,完全達到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境地。

八十年代後期,在中國畫壇上,相繼出現了,張朋、 陳子莊、黃秋園等一代大畫家。他們都置身於社會主流藝術之外,不被社會所倚重,卻又是超前啟後,開宗立派的大家,與現在人們所追求的浮泛畫風,大獎文化大相徑庭。最高境界的繪畫是遠離功利主義的。當今書畫界,人心浮躁,名利熏心,把獲獎賣錢當成終極目的,因之,對於技術技巧的過度追求,對於名利的追逐,使現代中國畫藝術變成簡單的工匠堆徹,沒有思想內涵,喪失藝術的本真。當頭銜、地位、金錢儼然成為書畫藝術,評騭高低的標準,藝術便失去神聖的光環,遂使許多不隨流俗,不趨名利,卓有成就的大家,得不到社會的認可。張朋是一位天才的藝術家,是集大成而超越時代者。

張朋畫作無不顯出樸厚學養,大家風範,那麽純淨,醒透的筆墨的確將人們的身心引入幽遠難盡的宇宙太化,筆墨中浸透超曠空靈的清氣。真可謂:“一清玉骨,寒墨生香”。縱觀先生存世不多的有限繪畫,無不蘊含獨具的清簡灑脫,不拘成法,筆墨時而詼諧,時而莊重,時而淡雅,時而濃鬱,筆簡意繁,寓意深遠,筆硯耕耘,超脫俗塵視浮名若雲煙,然愈如此,其畫格愈無媚俗之氣,愈為人重。

有論者評述張朋畫作,“得白石形神似與不似者,張朋是一人”,這話實不為過。在某些方麵張朋已超越齊白石。南京陳傳席教授在編著《中國現代畫史》時把  張朋、 陳子莊、 黃秋園、陶博吾等一代大畫家列為“在野派”四大家。 陳傳席教授是當今有名望的一位資深評論大家,撰文說話,直言不諱,實話實說,並以“十載狂名驚俗世”名於藝壇,陳氏如此珍惜張朋,足見張朋之藝術非一般人而為之。已故中國畫大師李可染生前說“張朋先生太不平凡了”,吳作人曰:“曆史不會埋沒張朋的繪畫藝術”  張朋先生一生平實質樸,感情真摯專注繪事,自甘清寂終名重天下 ,進入耄耋之年其作品被世人視若珍寶,為人喜愛推崇 

張朋先生因李苦禪舉薦而聲名大振,遂被邀入京,婉拒之。隨後不久,有位高權重一言九鼎之人專程蒞臨青島,隆禮待張朋, 張朋感知遇之恩,為其作畫一幅相贈,不料該人又提出懇請張朋先生為京城高端人物作畫,列出清單,竟達百幅之多,張朋當即不悅,隨擲筆於案,發誓自此日不複作畫,直至過世之日。

張朋成名之日亦是他封筆之時,這就是性情中人張朋,試問當今書畫界能若張朋翁,視名利若浮雲,視錢財若糞土,耿耿硬骨者能有幾人?

自八十年代末,張朋基本上與世隔絕,不看電視,不聽廣播,不讀非書畫方麵的書籍,隻靜讀《辭源》,《辭海》,不參加一切應酬活動,做到身在紅塵不染塵,心如止水不揚波。若張朋翁數十年如一日,孤守心靈一方淨土。張朋病妻長期營養不良,造成貧血,他弱智的兒子看病急需用錢,多少高官輾轉托人求畫,多少畫商高價買他的畫,當市場上,他的畫已經漲到三萬元一平方尺,,但他仍不為之所動。這就是特立獨行一孤鶴的張朋,他知道妻兒需要錢看病活命,他知道錢能改變自己的生活窘境,但他堅守自己的諾言。

“籠雞有食湯刀近,野鶴無糧天地寬”。喧囂的滾滾紅塵,光怪陸離的大千世界,因鶴的存在,我等得以偶聞來自天表的孤鳴逸響,重溫高山流水情懷,一時把酒臨風,寵辱皆忘,幸也!

張朋一生飽讀詩書,學識淵博,胸懷寬廣,心境淡泊,不無身外之物所束縛,潛心作畫,寂寞求道,正因為他心境澄明不尚利祿,所以他的繪畫格調高雅,無塵俗氣。他一生疾惡如仇,不事權貴,不趨勢隨流,人品高潔當今書畫界無人能出其左。

進入九十年代之後,青島人視張朋為青島“三寶”,青島啤酒,海爾電器,書畫家張朋。青島市政府有關領導幾番勸其遷入“名人公寓”、“文化公寓”,隻要他肯答應,一切有政府操辦,一則體現政府對文化名人的重視,二則解除他蝸居小屋的寒酸,而張朋老先生一再婉拒以至於達到幾乎不近人情。

蓋欲避名利塵囂,但圖清寂耳。張朋被譽為書畫界的活化石。先生一生引起多少人的扼腕歎息,多少人的誤解和非議,但他依然故我,不改初衷。

張朋先生交談,雖置身鬧市恍入山林,一縷清氣在鬥室氤氳,蕩去身心多少濁塵,先生高風亮節若朗月無言照人,與先生一席談勝讀何止十年書?為了把這瞬間變為永恒,我們提出與先生合影,先生欣然應諾,先是在屋照,先生又提議到院子,我們來到院子石榴樹下,滿樹榴花紅紅火火,多像先生火熱的情腸。在夕陽餘輝中我們與先生合影,先生笑得很燦爛。

斯人已乘黃鶴去,空留遺愛在人間。張朋先生以九十高壽仙逝,他的芳名,他的浩然之氣,與山河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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