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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晉的紀念文《門孔》 作者:餘秋雨

(2013-08-04 17:53:09) 下一個
:《門孔》 作者:餘秋雨 2013-08-03 06:21:37
《門 孔》

直到今天,謝晉的小兒子阿 四,還不知道“死亡”是什麽。
大家覺得,這次該讓他知道 了。但是,不管怎麽解釋,他誠 實的眼神告訴你,他還是不知 道。
十幾年前,同樣弱智的阿三 走了,阿四不知道這位小哥到哪 裏去了,爸爸對大家說,別給阿 四解釋死亡;
兩個月前,阿四的大哥謝衍 走了,阿四不知道他到哪裏去 了,爸爸對大家說,別給阿四解 釋死亡;
現在,爸爸自己走了,阿四 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家裏隻剩 下了他和八十三歲的媽媽,阿四 已經不想聽解釋。誰解釋,就是 誰把小哥、大哥、爸爸弄走了。 他就一定跟著走,去找。


阿三還在的時候,謝晉對我 說:“你看他的眉毛,稀稀落 落,是整天扒在門孔上磨的。隻 要我出門,他就離不開門了,分 分秒秒等我回來。”
謝晉說的門孔,俗稱“貓 眼”,誰都知道是大門中央張望 外麵的世界的一個小裝置。平日 聽到敲門或電鈴,先在這裏看一 眼,認出是誰,再決定開門還是 不開門。但對阿三來說,這個閃 著亮光的玻璃小孔,是一種永遠 的等待。他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 毫的鬆懈,因為爸爸每時每刻都 可能會在那裏出現,他不能漏掉 第一時間。除了睡覺、吃飯,他 都在那裏看。雙腳麻木了,脖子 酸痛了,眼睛迷糊了,眉毛脫落 了,他都沒有撤退。
爸爸在外麵做什麽?他不知 道,也不想知道。
有一次,謝晉與我長談,說 起在封閉的時代要在電影中加入 一點人性的光亮是多麽不容易。 我突然產生聯想,說:“謝導, 你就是阿三!”
“什麽?”他奇怪地看著 我。
我說:“你就像你家阿三, 在關閉著的大門上找到一個孔, 便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亮光,等 親情,除了睡覺、吃飯,你都沒 有放過。”
他聽了一震,目光炯炯地看 著我,不說話。
我又說:“你的門孔,也成 了全國觀眾的門孔。不管什麽時 節,一個玻璃亮眼,大家從那裏 看到了很多風景,很多人性。你 的優點也與阿三一樣,那就是無 休無止地堅持。”


謝晉在六十歲的時候對我 說:“現在,我總算和全國人民 一起成熟了!”那時,*結束不 久。
“成熟”了的他,拍了《牧 馬人》、《天雲山傳奇》、《芙 蓉鎮》、《清涼寺的鍾聲》、 《高山下的花環》、《最後的貴 族》、《鴉片戰爭》……
那麽,他的藝術曆程也就大 致可以分為兩段,前一段為探尋 期,後一段為成熟期。探尋期更 多地依附於時代,成熟期更多地 依附於人性。
那些年的謝晉,大作品一部 接著一部,部部深入人心,真可 謂手揮五弦,目送歸鴻,雲蒸霞 蔚。
當代年輕的電影藝術家即便 有再高的成就也不能輕忽“謝 晉”這兩個字,因為進入今天這 個製高點的那條崎嶇山路,是他 跌跌絆絆走下來的。年輕藝術家 的長輩和老師,都從他那裏汲取 過美,並構成遺傳。在這個意義 上,謝晉不朽。



我一直有一個錯誤的想法, 覺得拍電影是一個力氣活,謝晉 已經年邁,不必站在第一線上 了。我提議他在拍完《芙蓉鎮》 後就可以收山,然後以自己的信 譽、影響和經驗,辦一個電影公 司,再建一個影視學院。簡單說 來,讓他從一個電影導演變成一 個“電影導師”。
有這個想法的,可能不止我 一個人。
有一次,他跨著大步走在火 車站的月台上,不知怎麽突然踉 蹌了。他想擺脫踉蹌,掙紮了一 下,誰知更是朝前一衝,被人扶 住,臉色發青。這讓人們突然想 起他的皮夾克、紅圍巾所包裹著 的年齡。不久後一次吃飯,我又 委婉地說起了老話題。
他知道月台上的踉蹌被我們看到了,因此也知道我說這些話的原因。他朝我舉起酒杯,我以為他要用幹杯的方式來接受我的建議,沒想到他對我說:“秋雨,你知道 什麽樣的人是真正善飲的嗎?我 告訴你,第一,端杯穩;第二, 雙眉平;第三,下口深。”
說著,他又穩又平又深地一 連喝了好幾杯。
是在證明自己的酒量嗎? 不,我覺得其中似乎又包含著某 種宣示。
即使毫無宣示的意思,那 麽,隻要他拿起酒杯,便立即顯 得大氣磅礴,說什麽都難以反 駁。


他在中國創建了一個獨立而 龐大的藝術世界,但回到家,卻 是一個常人無法想象的天地。
他與夫人徐大雯女士生了四 個小孩,腦子正常的隻有一個, 那就是謝衍。謝衍的兩個弟弟就 是前麵所說的老三和老四,都嚴 重弱智,而姐姐的情況也不好。
這四個孩子,出生在一九四 六年至一九五六年這十年間。當 時的社會,還很難找到輔導弱智 兒童的專業學校,一切麻煩都堆 在一門之內。家境極不寬裕,工 作極其繁忙,這個門內天天在發 生什麽?隻有天知道。
我們如果把這樣一個家庭背 景與謝晉的那麽多電影聯係在一 起,真會產生一種匪夷所思的感 覺。每天傍晚,他那高大而疲憊 的身影一步步走回家門的圖像, 不能不讓人一次次落淚。落淚, 不是出於一種同情,而是為了一 種偉大。
一個錯亂的精神漩渦,能夠 伸發出偉大的精神力量嗎?謝晉 作出了回答,而全國的電影觀眾 都在點頭。我覺得,這種情景, 在整個人類藝術史上都難於重 見。
謝晉親手把錯亂的精神漩 渦,築成了人道主義的聖殿。我 曾多次在他家裏吃飯,他做得一 手好菜,常常圍著白圍單、手握 著鍋鏟招呼客人。客人可能是好 萊塢明星、法國大導演、日本製 作人,但最後謝晉總會搓搓手, 通過翻譯介紹自己兩個兒子的特 殊情況,然後隆重請出。這種毫 不掩飾的坦蕩,曾讓我百脈俱 開。在客人麵前,弱智兒子的每 一個笑容和動作,在謝晉看來就 是人類最本原的可愛造型,因此 滿眼是欣賞的光彩。他把這種光 彩,帶給了整個門庭,也帶給了 所有的客人。
他有時也會帶著兒子出行。 我聽謝晉電影公司總經理張惠芳 女士說,那次去浙江衢州,坐了 一輛麵包車,路上要好幾個小 時,阿四同行。坐在前排的謝晉 過一會兒就要回過頭來問:“阿 四累不累?”“阿四好嗎?” “阿四要不要睡一會兒?”…… 每次回頭,那神情,能把雪山消 融。


他萬萬沒有想到,他家後代 唯一的正常人,那個從國外留學 回來的典雅君子,他的大兒子謝 衍,竟先他而去。
謝衍太知道父母親的生活重 壓,一直瞞著自己的病情,不讓 老人家知道。他把一切事情都料 理得一清二楚,然後穿上一套幹 淨的衣服,去了醫院,再也沒有 出來。
他懇求周圍的人,千萬不要 讓爸爸、媽媽到醫院來。他說, 爸爸太出名,一來就會引動媒 體,而自己現在的形象又會使爸 爸、媽媽傷心。他一直念叨著: “不要來,千萬不要來,不要讓 他們來……”
直到他去世前一星期,周圍 的人說,現在一定要讓你爸爸、 媽媽來了。這次,他沒有說話。
謝晉一直以為兒子是一般的 病住院,完全不知道事情已經那 麽嚴重。眼前病床上,他唯一可 以對話的兒子,已經不成樣子。
他像一尊突然被風幹了的雕 像,站在病床前,很久,很 久。
謝衍吃力地對他說:“爸爸,我 給您添麻煩了!”
他顫聲地說:“我們治療, 孩子,不要緊,我們治療……”
從這天起,他天天都陪著夫 人去醫院。
獨身的謝衍已經五十九歲, 現在卻每天在老人趕到前不斷 問:“爸爸怎麽還不來?媽媽怎 麽還不來?爸爸怎麽還不來?”
那天,他實在太痛了,要求 打嗎啡,但醫生有猶豫,幸好有 慈濟功德會的誌工來唱佛曲,他 平靜了。
謝晉和夫人陪在兒子身邊, 那夜幾乎陪了通宵。工作人員怕 這兩位八十多歲的老人撐不住, 力勸他們暫時回家休息。但是, 兩位老人的車還沒有到家,謝衍 就去世了。
謝衍是二00八年九月二十 三日下葬的。第二天,九月二十 四日,杭州的朋友就邀請謝晉去 散散心,住多久都可以。接待他 的,是一位也剛剛喪子的傑出男 子,叫葉明。
兩人一見麵就抱住了,嚎啕 大哭。他們兩人,前些天都為自 己的兒子哭過無數次,但還要找 一個機會,不刺激妻子,不為難 下屬,抱住一個人,一個經得起 用力抱的人,痛快淋漓、回腸蕩 氣地哭一哭。那天謝晉導演的哭 聲,像虎嘯,像狼嚎,像龍吟, 像獅吼,把他以前拍過的那麽多 電影裏的哭,全都收納了,又全 都釋放了。那天,秋風起於杭 州,連西湖都在嗚咽。
他並沒有在杭州住長,很快 又回到了上海。這幾天他很少說 話,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有時 也翻書報,卻是亂翻,沒有一個 字入眼。
突然電話鈴響了,是家鄉上 虞的母校春暉中學打來的,說有 一個紀念活動要讓他出席,有車 來接。他一生,每遇危難總會想 念家鄉。今天,故鄉故宅又有召 喚,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春暉中學的紀念活動第二天 才開,這天晚上他在旅館吃了點 冷餐,倒頭便睡。這是真正的老 家,他出走已久,今天隻剩下他 一個人回來。他是朝左側睡的, 再也沒有醒來。
這天是二00八年十月十八 日,離他八十五歲生日,還有一 個月零三天。


他老家的屋裏,有我題寫的 四個字:“東山謝氏”。
那是幾年前的一天,他突然 來到我家,要我寫這幾個字。他 說,已經請幾位老一代書法大家 寫過,希望能增加我寫的一份。 東山謝氏?好生了得!我看著 他,抱歉地想,認識了他那麽多 年,也知道他是紹興上虞人,卻 沒有把他的姓氏與那個遙遠而輝 煌的門庭聯係起來。
他的遠祖,是公元四世紀那 位打了“淝水之戰”的東晉宰相 謝安。這仗,是和侄子謝玄一起 打的。而謝玄的孫子,便是中國 山水詩的鼻祖謝靈運。謝安本來 是隱居會稽東山的,經常與大書 法家王羲之一起喝酒吟詩,他的 侄女謝道蘊也嫁給了王羲之的兒 子王凝之,而才學又遠超丈夫。 謝安後來因形勢所迫再度做官, 這使中國有了一個“東山再起” 的成語
正因為這一切,我寫“東山 謝氏”這四個字時非常恭敬,一 連寫了好多幅,最後挑出一張, 送去。
謝家,竟然自東晉、南朝至 今,就一直定居在東山腳下?別 的不說,光那股積累了一千六百 年的氣,已經非比尋常。謝晉對 此極為在意,卻又不對外說。他 在意的,是這山、這村、這屋、 這姓、這氣。但這一切都是秘密 的,隻是為了要我寫字才說,說 過一次再也不說。
我想,就憑著這種無以言表 的深層皈依,他會一個人回去, 在一大批莊嚴的遠祖麵前,劃上 人生的句號。


此刻,他上海的家,隻剩下 了阿四。他的夫人因心髒問題, 住進了醫院。
阿四不像阿三那樣成天在門 孔裏觀看。他幾十年如一日的任 務是為爸爸拿包、拿鞋。每天早 晨爸爸出門了,他把包遞給爸 爸,並把爸爸換下的拖鞋放好。 晚上爸爸回來,他接過包,再遞 上拖鞋。
好幾天,爸爸的包和鞋都 在,人到哪裏去了?他有點奇 怪,卻在耐心等待。突然來了很 多人,在家裏擺了一排排白色的 花。
白色的花越來越多,家裏放 滿了。他從門孔裏往外一看,還 有人送來。阿四穿行在白花間, 突然發現,白花把爸爸的拖鞋遮 住了。他彎下腰去,拿出爸爸的 拖鞋,小心放在門邊。
這個白花的世界,今天就是 他一個人,還有一雙鞋。
能深知人性和深知生命的人,不會為一種成功 而感動,為一時的輝煌而感動, 也不會為一種挫敗或者名望而感 動。最難得的生命的初始的感 動,是一種為生命自然形態中所 能承載的那些曲折,那些記憶, 那些生命的每個日子中堅強麵對 的點點滴滴,而付出的心血和汗 水的感動,為這樣一種胸懷,寬 容,智慧,粗曠,豁達,乃至不 死不屈,不折不撓的精神的感 動。~餘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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