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綺霜醒過來,渾身都痛,頭也巨痛不已。看見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透明的輸液管,她立刻意識到這是醫院。
我怎麽會在這裏?她慢慢清醒過來,想起了太白山,羚牛,迷路的他們,呼嘯的山風,鑽心的冷……
昊然呢,昊然呢,她叫起來。
有人跑過來,哭著說:“你終於醒了!”
她循聲望去,竟然是媽媽。
“孩子啊,你已經昏迷了幾天幾夜,媽都快急死了”。
“媽,你怎麽來了,昊然呢?”她急切地問。
媽媽說,霜霜,他在另外一個地方。
他沒事吧?他也在這個醫院嗎?哦,他不會住院的,他的身體那麽棒,比我抗凍多了。一定是他熬到了天亮,然後找到了我們的大隊伍把我送來的對不對?
你先穩定一下,媽遲點再給你講細節。媽媽的聲音非常輕。
她正要繼續追問下去,走廊裏傳來兩個護士說話的聲音。
“那個重診監護室的女孩還沒醒呀?”
“還沒呢,沒醒比醒了好。一醒來就會聽見那個男孩死的消息,傷心死了”。
“對呀,真可憐,聽說找到他們的時候,那個男孩所有的衣服褲子都穿在女孩身上了,自己隻剩一條內褲,身子凍得青紫。才二十一歲啊,大學馬上就畢業了,真可惜。”
綺霜撕心裂肺的大叫一聲:媽媽,你騙我!就又昏了過去。
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床前圍滿了人,醫生護士爸爸媽媽,還有張敏,大家一看她醒了,都鬆了一口氣,醫生交代說,她的各項生命體征都很穩定,隻是現在還很虛弱,不要讓她情緒太激動,就帶著護士走了。
媽媽,那些護士說的,都是真的?她心裏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希望那些護士隻是在訛傳。
媽媽點點頭。
綺霜心如刀絞,宛如陷進了十八層地獄,那你為什麽告訴我他在另外一個地方,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他去了天堂。霜霜,你不要太難過。
她淒曆的尖叫了一聲,雙手抱著頭嚎啕痛哭!張敏跑上前去,抱住她一起哭了起來。
不願相信,不願相信這一切是真的,那個充滿活力的昊然,那個彈著吉它,唱著好聽的歌的昊然,那個握住她的手,要跟她相守終生的昊然,那個在呼嘯的山風裏,緊緊擁她入懷的昊然,就這樣,與她天人永隔!她真希望這不過是惡夢一場,而當夢醒的時刻,昊然又會站在她跟前,微笑地看著她。
是宿命嗎?她想起五一前的那場匯演,他為了向她道歉,唱了那首《別哭,我最愛的人》,想起自己聽到歌詞後那種不安的感覺,昊然啊,早知如此,我無論如何那天不會向你發脾氣,無論如何也不會引得你唱那首歌給我道歉!
無力回天的悲哀,在她心底裏蔓延,第一次感到生命如此脆弱,有如流星滑過,竟然是自己最愛的人走……。
她就這樣和張敏抱頭痛哭著,哭著。朦朧中她聽見媽媽跟爸爸說,讓她哭吧,能哭出來反而好一些。
直哭到所有的眼淚都幹了,她抬起頭來問,他現在停放在哪裏,我要去見他最後一麵。
爸爸說,孩子,你已經昏迷了好幾天。他們家鄉的規矩是要在三天之內火化,十天之內入土,他父母來了已經把他火化了帶回家鄉去入土了。爸爸替你去了他的火化儀式。
綺霜的心如被一把刀一點一點地剜開,一滴血,一滴血淌著,昊然,我竟然不能見你最後一麵,你已然化為煙灰。你在天堂等著我好嗎?我馬上就來。
抱著要去天堂見昊然的決心,她不再哭,開始拒絕進食,也拒絕護士給她繼續打點滴。
爸爸媽媽如何勸都不起作用,她的目光始終飄忽,象是把自己的心關閉,再也聽不到人世間的聲音。
張敏急得隻是哭,綺霜,你快吃點東西吧。
媽媽最後說:“霜霜,你不能這麽不負責任。你的命,是昊然那孩子用命換來的。他把全部的衣服穿在你身上,自己坐在一塊石頭上,抱了你一整晚。如果你那晚是一直躺在地上,山地上一到晚上,陰濕滲人,爸媽也見不著你了。找到你們的時候,他已經沒有鼻息,可是還是緊緊的把你抱著,別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你從他手裏掰出來。”
“媽媽本來不想告訴你這些細節,實在是怕你傷心,可是你不能這麽不負責任來對待昊然用自己的命換來的你的命。就算你不顧念爸媽,為了昊然,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她的心一陣陣的抽搐著痛,痛到無可抑製,想起她意識模糊時,恍惚聽到的昊然的話:“我要你答應我,不管今晚發生了什麽事,你今後都要好好的。”又開始淚如雨下。
出院的那天,陽光燦爛,一出門,白花花的太陽照過來,讓她一陣眩暈。
她們在長途公共汽車站等回西安的汽車時,一個老者,坐在路邊,咿咿呀呀地拉著胡琴,嘴裏唱著: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霸陵傷別”
那胡琴咿咿呀呀的,聲調淒楚異常,讓她不忍卒聽。
老者繼續唱著:
“樂遊原上清秋節,鹹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她的心一陣巨痛,不久前他們來這裏玩的時候,一群人歡歌笑語,等她離開的時候,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人未語,淚已先流。還有這麽悲哀的曲調,來為她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