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哭無淚

欲哭無淚

地震，海報，人情


作者：謝盛友

陳萍同學是我們班貝克大學社會學係的留學生，來自四川，自2005年底以來患白血病，經過六次化療，仍然無效，至今在醫院裏等待骨髓移植。去年11月，陳萍再次病危，我們經過很多折騰，終於把她媽媽從四川接到德國來，辦理的是旅遊簽證，當時的情況，也隻能獲得90天的旅遊簽證。

在班貝克外國人局，她媽媽已經獲得一次延期，也就是總共180天的居留簽證。上個星期，我太太幫助她買了醫療保險，再陪伴她到市政府申請延期，官員說，不能再次延期了，必須回去成都，更換另一種類別（別如照顧病人）的簽證，再次入境。

德國官員似乎頭腦發昏，照顧病人的簽證隻是發放給那些擁有長期居留者的親人，而陳萍是學生身份，臨時居留者，她媽媽根本不可能獲得這樣的簽證。外國人局拒絕她延期，是有法律根據的。而陳萍和她媽媽也有不對的地方，180天隻剩下一天時間才想起要辦理延期，官員說，你們早一點來，我可能有通融的時間，可以想辦法，現在這個狀況，我無法幫忙，隻好回去成都重來。

妻子向我報告以上事情後，我覺得很懊喪和氣憤，一個人躲在餐館的地下室裏，欲哭無淚。我死勁地罵歌德：你讚美什麽五月歌，五月花？
我的2008年五月，盡是痛，為四川地震遇難同胞而痛。盡是煩，為陳萍媽媽的延期煩。冷靜下來後，想起前不久自己寫過“中國人的麵子”一文，對，每個製度都有它尊嚴的地方，我們是德國的客人，必須尊重人家的製度和規章。我們得給班貝克外國人局麵子，讓他們通融一下。

官員倒是我餐館的常客，見到我很客氣，他說可以破例，但是必須留存法律根據。明人一聽就明白，我趕緊讓妻子找大學外事辦主任，讓陳萍找領事館，能出麵的趕緊出麵，不能出麵的趕緊電話通融。慕尼黑領事館、大學外事辦、市政府、德國成都領事館，一個一個來回折騰，今天外事辦主任告訴我和妻子，陳萍的媽媽可以留在這裏，期限到2008年年底。

我和妻子到紐倫堡癌症醫院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陳萍，你猜，她在幹什麽？她躺在病床上，用電腦製作中德文海報，呼籲德國人捐款救災。她讓我們回去分發。

中德文海報：我是陳萍，一個來自中國四川的留學生，現在因為患白血病，躺在紐倫堡癌症醫院，你們肯定從媒體中獲知，我的家鄉四川5月12日發生8級地震，傷亡無數，請你們伸出手來，掏出心來，救救我們遇難的同胞。……

麵對陳萍，一個等待骨髓移植、等待死亡的病患者，她還惦記自己患難的同胞，我要笑無聲。
麵對四川強烈地震，死亡無數，悲慘情景，我欲哭無淚。

寫於2008年5月20日，德國班貝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