嶠壁蘭
愛蘭如己 蘭如人生
正文
隻要你還在虛構，整個世界就對你無能為力。
陽光依舊美好，大堂的玻璃仿佛虛無，折射出一個既真切又迷幻的世界。一道淡霓映在小姐的臉上，小姐坐姿頗雅，體態姣好，從容自若，似有所思，欲笑非笑；指尖本能地在鍵盤上遊動，力度輕盈，速度均衡，鍵聲有韻，韻在霓光裏遊移。她和今天下午的陽光一樣。當然，是美麗。
我坐了10分28秒了，經理怎麽還不出來見我？“質量就是生命”，“顧客就是上帝”，堂堂正正掛在牆上。上帝也有被冷落的時候。
她像誰？不知道。我忽然覺得，這肅靜的氣氛扼殺了她的魅力。幻想中春光駘蕩，碧風如醺，鳥兒鳴囀，芳草茵茵，百花羞容，萬籟超塵，一處彌漫著創世情調的殊方絕域，她飄然而至；長袖曼舒，秀髮瀑展，齒潔如玉，口吐幽蘭，婷婷如九夏芙蓉，婀娜勝三春楊柳，笑靨比許晴，語聲賽周旋；雙眸靈動，深情的漣漪圈圈難散，十步之外你盡能領略到那一潭魔光。她為什麽不當演員？很簡單，澳大利亞沒有張藝謀。為什麽不當模特？澳大利亞也沒有皮爾•卡丹。
對麵牆上一片燦爛。掛滿了精美的房地產廣告，不用說都是該公司有分量的“拳頭”，具有攻擊性的“武器”。除此之外，還有開發中的建築立體掛圖，大廈構想圖，近20年來布裏斯班房地產價格走勢圖，未來10年價格預測示意圖……我看得懂嗎？不懂。天生的外行。
玻璃外邊一隊穿製服的女孩匆匆閃過，一股朝氣緊隨其後，山茶花般的年齡，無風也招展。人來人往，個個步如脫兔，幹什麽去？赴飯局，上銀行，下賭場，點龍蝦，兌彩票，趕第三者約會？我為什麽坐在這裏？ 喜劇大師的大口袋裏裝的都是噱頭，走江湖的定是身懷絕技和騙人的伎倆。售樓賣房靠的是妙計金囊。
人的最大弱點就是一顆“賊心”。隻要你“賊心”不死，他就有虛構的空間。人人都知道這個笑話，其實是金玉良言：年輕的時候有“賊心”沒“賊膽”，等到有“賊心”、“賊膽”時，卻沒了“賊時間”；而等到“賊心”、“賊膽”、“賊時間”樣樣具備，才忽然發現“賊”丟了。隨之悲劇就開場了。這麽說“賊心”又不是弱點，而是內在的生命動能。你還得有“賊心”。
小姐還是那個姿勢、那副神情，敬業精神真好。
“賊心”把我帶到售樓現場。一江九曲十八彎，橫穿市區延伸到遙遠的腹地。別致的小樓麵江倚林，風景如何，可想而知。於是，售樓專家有了虛構的廣闊空間，有了施展拳腳的舞台。
先生，您先看這環境，也就是風水。遠處這片森林倚坡而就，常年蔥鬱，連綿起伏，視野開闊，空靈大方，藏光聚氣；您再往前看，一江清流橫亙東西，緩流脈脈於綠野方田，瑞氣嫋嫋隨風入懷。簡而言之，這方風水佳域集《易經》精髓之大成，匯朱氏理學之精華。簡直就是天堂名宅，先生若是入住，定會安定祥和，家代吉昌……
售樓小姐年紀輕輕，仿佛二八年華，朱唇皓齒，滿臉微笑，一頭秀髮，身段如水，竟然也滿懷韜略一肚子算計。這個我懂，說自己的瓜苦就是不會賣瓜，目的就是先把我給弄暈，然後隨心所欲，要“斬”就斬要“殺”就殺。我拿定主意，必須言出破的，直入主題，千萬不能暈。賣家有賣家的九九，買家有買家的算盤。環境確實優雅，樓房也算堂皇，底價多少，你實說得了。
先生，恕我直言，您若不是缺乏美感，那就真不是買樓的行家。就這絕筆設計，建築史上的曠世經典，說句堂皇就概括了？你看這碧瓦朱甍，雕梁畫棟，儼然貝闕珠宮，怎麽也得說美輪美奐。她頭一擺，雙手攏住鋪到前肩上的秀髮，順勢送來一道鄙夷的目光。這目光叫我陡生沮喪，如同相馬官冷不防地被馬踹了一腳。
售樓小姐立刻神采飛揚居高臨下，不失時機，天花亂墜滿腹經綸。我明白，這是另一套攻守策略。無疑是要把水攪混，叫我摸不到北，叫我暈。知己知彼心裏不慌，我氣運丹田，意守慧中，心如古井波瀾不驚。心裏卻直嘀咕：廢話，我要是行家還會犯在一個丫頭片子手裏，叫你當陀螺耍，玩兒得團團轉？
先生，您再仔細看看這內部結構內部空間內部燈飾內部裝修內部氛圍……您四口之家，入住這幢四居三浴二廳一書一櫥雙泊位的五星級豪宅，就是鳳回梧桐，龍歸名淵。對您的子女而言，這就是培育棟梁的苗圃，造就天才的搖籃；對您本人而言，就是再塑人生輝煌的階梯，飛黃騰達的新起點。您和太太第二春的浪漫就從這裏開始，那就是春風又綠江南岸，激情再回唐長安。先生，您要是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就是您沒眼光，沒胸襟，沒誌向，沒一家之主的責任感。您將遺憾終生。好好思索思索，下半輩子要怎麽過，還要不要您的子女成龍成鳳……
這是什麽意思？潛在的對抗心理應時、應景、應運而生。這不是驢唇不對馬嘴嗎？這不是不著邊際嗎？威脅恐嚇誰啊？不買你的房子，子女就不能成梁成棟？我就不能有美好的下半生嗎？
消費者總是獵物，獵物多半要被獵手弄暈，然後自投羅網。那是因為獵手的“賊心”總比獵物的大，“賊手段”也層出不窮。否則，這個燦爛的下午我怎麽會坐在這裏。
一堆舊期刊，我馬上就要翻第二遍了。“眼睛癢了，不要用自己的手揉自己的眼睛。”雜誌上如是說。用別人的手揉自己的眼睛，或用自己的手揉別人的眼睛，行嗎？
“嶠先生，請喝茶，”小姐風一般飄過來，把杯子托到我麵前。“不好意思，叫您久等了。經理很快就來見您。”
“沒關係，謝謝。”我趕忙起身。多麽虛偽，心裏無奈之極，嘴上還“沒關係”。與小姐相對而立，目光相觸的刹那，我讀出了是魯迅筆下的唐朝的春天：十裏春風送娥眉，百般香豔勃生機；呼吸到了李國文筆下的唐朝的空氣：含情欲滴，如水如棉，嫵媚至極。彼時彼刻，從我的語料庫裏隻能檢索出那個詞組。
推門進來兩條穿製服的壯漢。小姐起身有禮相迎，低聲嘟噥了幾句，引壯漢進了經理辦公室。
陽光忽然暗淡，太陽躲到不遠處的大樓後邊去了。
小姐坐回台前，沒有鍵聲，若有所思又站起來。款步向我走來。“嶠先生，我十分抱歉，經理今天不能見您了。”我愕然起立。“發生了什麽？”順口而出。
小姐神情依舊。美麗依舊。“一點急事，”她不緊不慢，“這樣吧，晚些時候我主動給您聯係，再約時間，您看如何？”
小姐送我到門外，陽光依舊美麗。當我回頭時，斜陽在她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一對酒窩楚楚動人，她比今天下午的陽光更美。
謝謝您的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