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依舊燦爛嶠壁蘭 “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春意如潮而至,容不得你百般推委千般拒絕。禪語定有玄機:“春來草自青”,於是方田亮綠,小河瀲灩有聲,萬籟疊韻有致。
同宗的朋友又來電話了,說後院的幾株桃樹正燦若丹霞,紅雨亂落如風卷雪,席地芬芳蝶舞鶯囀。“為什麽不來賞花?”
朋友達人知命,揚清激濁,賢孝謙恭,善待群朋;處世無奇,唯忠唯恕,治家有道,克勤克儉。平日裏相知有素,佳友相聚共享清平,把酒暢懷,心曠神怡,同遊田壟,極目山野,更覺天高地迥。況且今日,花香滿徑白雲獨閑,我定會接受邀請。
鬧中取靜,一棟老屋坐落在一方平闊的高地上,像一個老人,安祥地坐在那裏,數著滿頭的白發和滿臉的皺紋,敘說人間和天上的故事,一片地老天荒的光景。環境優雅,花木繁茂,院落兩側灌木已成才蔽日。雖有左鄰右舍,但因了翠色屏障,幾乎不見人家。前庭見方,整潔有致,石台石凳渾璞天然,閑來品茗小憩,自具風格。沿籬築有花池,池內卉草蓁蓁,茶花、菊花、蘭花、梔子……次第傾色吐香,可謂四季佳景皆入畫,一年無日不看花。綠黛蓊茸,繁卉墨染,老屋安然,相映成趣,一派天人和諧的氣韻。
右側綠蔭之中幽徑蜿蜒,引入後院。
中午時分,清風徐來,群朋畢至。主人殷勤慷慨,氣度瀟灑大方。賓主持杯相攜於幽徑,語珠笑紋在蓊蔚中跳蕩。春在綠茵上,人遊圖畫中。履過小徑,便是明豔灼灼,光影靈動,香霧空蒙,霞披霨蒸的豔麗桃花。果然春光無限好平添桃花三分豔。
置身於花間,怎能不心馳神往,怎能不浮想聯翩,怎能不觀今見古,怎能不幻入桃源?哦,桃花,如麵的桃花,你在華夏文化中所負載的內涵實在是太豐厚,太殷實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煙花三月,綠染天涯,南國迷離,北疆秀拔,一夜春風,夢裏桃花,歲歲年年,落英點點,吟成了三千年的牽掛。我一向愛蘭,但每每到了春潮襲來的季節,我的心為之撼動的,情思為之縈繞的,筆端為之傾訴的,夢境為之纏綿的,竟然還是桃花。
桃花象征著季節,一個最有情調,最富魅力的季節,如今就又是思鄉的季節。見到她,你自然而然會溯想那斜風細雨,布穀催耕,那魚躍碧水,桃花江南,那炊煙嫋嫋,柳絲搦搦,那黛山漸碧,桃汛泛濫的陽春三月;又是一個真摯和純潔的季節,在我的家鄉,每到這個季,殘雪落盡,東風化雨,桃樹枝條恢複柔姿,閃爍著紫青色的光澤,暗紅的花苞含羞吐露,如初潮的處子剛剛掙開睡眼,散發出從未有過的純潔氣息。這種氣息如同《詩經•桃夭》吟誦的韻味一樣淳樸和真摯。這淳樸和真摯已演繹成了中國抒情詩歌的一種風格。李唐時代崔護重彩描繪“人麵桃花相映紅”,就是這種風格的表現,表現得到位到家,成為傳世佳話。到了明清時期,這種風格在柳如是和陳子龍的筆下演繹得更加瀟灑和浪漫。
桃花無意飄飄下,遊人懷情款款來。今日踏花者不乏才子才女,勝景有清契,花間無世情,話題所及自然是良辰春靄,所論盡是風花雅談,所誦所吟當然是清詞儷句前人經典。
花豔逗蝶飛,芬芳引蜂來,忽然發現一簇桃花群蜂團繞,錯落翻飛,蜂鳴微妙。閑看秋水心無事,靜觀桃花察蜂鳴,這是何等景觀,何等妙趣啊!我正把鏡頭對準這群小精靈,“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某君朗朗詩韻從綽約的花影裏飄來,隨風入耳,這是崔護的名篇。真是一旦情如畫,詩思逼人來,又聽一女士接上,“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桃花在中國詩歌史上具有一種獨特的象征意義,她宣示著中國詩歌的抒情傳統、文化內涵和詩性感悟。今天,沿著桃花小徑,仿佛又進入了《詩經》、陶潛、杜甫、崔護、蘇軾、柳如是和陳子龍的詩歌世界;仿佛又近距離觀賞到那道道亮麗風景;仿佛觸摸到了他們那興象蔥蘢,天機流轉的詩性心靈。
桃花詩是美的,那是豔麗和德善融為一體的美;桃花詩象征著一種境界,那是天人和諧崇尚自然的境界。《詩經•桃夭》是桃花詩的肇端之作,是大善、大美、大和諧的詩篇範本。
友人的勃然詩性,腳下的點點落花,叫我記起許多年前慕名造訪桃花江的情景。那時的風也是春風,是在祖國的大地上蔚然而起的拂麵春風。桃花江名自桃花,一副古樸悠然的麵貌。兩岸桃花層層點點深深淺淺,絢爛如虹,落花自腳下鋪陳而去,撲鼻的香霧從對岸席卷而來;江麵薄霧如紗,似迷似幻,一江紅英緩緩東移而去。仿佛自己也化為一瓣落花,情思化為江上的絲絲縷縷,飄飄欲仙,飄然若失,一絲牽情,一縷動紅。我駐足良久,忘卻自我。無怪乎前人有了神移仙化的詩句:“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李白),“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王維)。
主人愛桃樹,不然怎麽會有這滿園桃花?就數量而言,固然尚不能稱其為林,但視其格調和氛圍,已具桃源氣韻。其實,陶淵明先生的後院裏,未必真有這麽幾株桃樹,就象範仲淹先生瀉虹《嶽陽樓記》,而並未登臨嶽陽樓一樣。主人為什麽愛桃樹?為什麽呢?
桃花之美不啻視覺上的豔麗,而感覺更能映照心靈,想象更能氣象萬千。她似乎是一種人性化、心靈化的尤物!因而更像愛神丘比特手中的滿月弓箭,瞬間而發,冰釋雪融,春心駘蕩,麵拂煦風,語絲纏綿。張兆和就是如此這般中箭落馬,撲入沈從文的懷抱的。誠然,桃花凝練清詞,澱濃騷韻,在明清易代之際,有不少以桃花喻表朋友、情人間情誼的佳句。“垂楊小苑繡簾東,鶯閣殘枝蝶承風。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柳如是)“獨起憑欄對曉風,滿溪春水小橋東。始知昨夜紅樓夢,身在桃花萬樹中。”(陳子龍)如果說那是兩情相依,心心互映,心靈層麵的對話。那麽在李白的筆下,“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則是摯友真情的浪漫勃發。雖然那是一場誤會,但李白的詩仍是發自肺腑。汪倫曾有“十裏桃花,萬家酒鋪”的詩句,李白便不遠萬裏前去赴會,最終發現,“十裏桃花”隻不過是十裏之外的一株尋常桃樹,“萬家酒鋪”也隻是一個萬姓人家所開的不起眼的酒鋪。即便如此,桃花卻一唱成佳話,千古傳友情。
花美出於芬芳,友誼貴在真摯。今日這滿園桃花固然臻至佳景,但更叫我銘於長思,刻骨於心的是主人的盛情。桃花畢竟是一季美,紅英必將落盡成泥,盛宴必將至終而散,花事必將時過而殘。但是,真摯而純潔的友誼是全天候的,因為這種友誼是以無所求作為前提的。
雲卷雲舒,花開花落,山川隨地球旋轉而旋轉,草木賴溪壑清芬而清芬,友誼憑那份真摯而長存。隻要守住那份真摯,心裏就會一片燦爛。這是友誼的崇高境界,這種境界會脫潁出知己。
知己能叫你赤性彌漫,知己可以占據你的心,知己總在一處關注著你,知己是另一個自己。季節更迭,光景易遷,總有一日,桃花無力笑春風。但對於知己,任憑時光遷流,秦樹楚天,彼此心中的桃夭會永遠依舊燦爛。
由花及人,由景而情。
花團錦簇,剔透玲瓏。
最喜歡你那信手拈來都是詩!
欣賞你的文才!
《愛在天地間》寫得挺美。清麗中情脈湧動。
一周開心。
祝好!
喜歡!
謝謝98MM。
你的搏客也有山間明月之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