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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父親胡耀邦》:最後的時刻

(2008-04-22 13:19:53) 下一個

“我這輩子有兩個沒有想到:一個是沒有想到被放在這麽高的位置上;一個是沒有想到在我退下來以後,還有這麽個好名聲。”———胡耀邦

胡耀邦同誌誕辰90周年之際,由他的女兒滿妹撰寫的《思念依然無盡———回憶父親胡耀邦》一書即將由北京出版社推出。本書以女兒的視角,翔實地記述了父親最後的日子。作品蘊積多年,和淚而成,飽含真情,字裏行間流淌著女兒的無盡思念。

跨越太平洋的焦慮

我在1989年3月3日抵達美國西北部的海濱城市西雅圖,如約到健康和醫療服務中心進修。當地時間4月7日晚上,我忽然心緒煩亂,坐在宿舍裏讀不下書,跑到起居室看不進電視和報紙;走進地下室的琴房,將一首首鋼琴曲彈得雜亂無章;轉到湖邊散步,又感覺渾身倦怠……整個晚上都坐臥不安,神不守舍,惶惶然似不可終日。當我神情恍惚地回到自己住的房間,進屋還沒坐下,電話就響了。我愛人操著盡可能平靜的語調從太平洋彼岸告訴我:“爸爸病了,現住在北京醫院。”我馬上截住他的話,急切地問:“是心髒病嗎?是不是需要我馬上回去?”他沒有正麵回答我,隻是說:“現在平穩多了,媽媽說,要你相信組織上會安排好父親的醫療,好好學習,不要急著回來。”或許是怕我再追問下去,他匆匆掛斷了電話。我手裏拿著聽筒,站著發呆,直到隔壁一位嬤嬤的掛鍾敲了11響,我才從木然中清醒過來,放下電話,急匆匆提筆給家裏寫信。我趴在台燈下一口氣寫了四五張紙,直到夜深人靜。我提醒家裏人要嚴格遵守醫囑,謝絕任何探視,並根據學過的知識以及對父親的了解,提出了五個方麵的注意事項,以保證配合治療,早日痊愈。

第二天一早家信發出後,我的情緒突然如這幽靜的修道院般平靜下來。那是西雅圖一個景色秀麗的日暮時分,為了緩解一天學習的緊張,我像往常一樣,飯後沿著湖畔散步。可是走著走著,那似曾相識的煩躁不安,竟鬼使神差地又出現了。我兩腿酸軟,順勢坐在草地上,淚水泉湧般奪眶而出。直到夜幕降臨,好容易平靜下來,剛回到宿舍,我愛人的電話又來了。他急火火地說:“媽媽要你馬上趕回來!”當時正是晚上9點多鍾,後來我換算了一下西雅圖與北京的時差,那會兒正是父親的心髒猝然停止跳動的時候。

父親的臥室仍保留原來的樣子

回到北京,我才搞清父親從發病到病逝的全過程。3月下旬,父親從南寧返京參加六屆人大五次會議。許多人都知道了他在湖南生病的事,而且注意到他很消瘦。因得知一些本已脫貧的地區近期又有吃不上飯的情況,父親心情一直不好。他常常鬱鬱寡歡地幾天都不說什麽話,不是悶頭看書,就是默默無言地在走廊裏散步;每頓飯都隻是隨便扒上幾口。4月7日晚,父親有些不舒服,中央政治局的會議通知送來時,母親勸他不要去了,可是父親還是拔出筆來,一聲不響地在會議通知單“到會”一欄裏打了個鉤。這次政治局擴大會議是為即將召開的黨的十三屆四中全會討論和通過《關於發展和改革中國教育的決定》做準備。這篇《決定》是由國家教育委員會起草的。因為前不久鄧小平在接見烏幹達總統時談到“中國的最大失誤在教育”,他曾多次談到過類似的意見。

父親那間隻有十幾平方米的小臥室,至今還保持著他離去時的樣子。他臨走前換下來的那件已經洗得褪了色的中山裝,隨意地搭在床頭上;單人木板床上鋪的還是那床打著補丁的褥子,擺的還是那隻破背心縫成的填滿舊棉絮的枕頭;曾照亮了他許多個夜晚的青瓷座台燈,依舊獨立在床頭櫃上,碰裂的燈口處還纏著很久以前纏上的膠布;臨窗的寫字台上,三部電話機旁那隻70年代初生產的鐵質台曆,日期靜止在他離家的日子———1989年4月8日;寫字台的另一端,是那部他生前讀過的最後一本書《周恩來傳》,書上壓著一副老花眼鏡,書邊擱著他常用的咖啡瓶替代的茶杯;緊貼東牆的那排書櫃裏,和各種工具書、傳記、回憶錄擺放在一起的,是他親手逐冊編號的40多本讀書筆記;報紙筐最上麵的那一摞報紙,是他參加政治局會議那天清晨看過的單麵印刷的《人民日報》清樣……直到今天,一走進這間臥室,我仍能感受到父親的存在,總覺得他沒有離去……

在政治局會議上心髒病突發

8日這天,參加會議的除了政治局委員以外,教委還來了幾位領導。父親差5分鍾9點進入會場時,所有與會人員已到齊。父親走到後排坐在副總理田紀雲和國防部長秦基偉中間。會議隨即開始,首先是由中共中央辦公廳調研室主任陳進玉通讀《決定》草案。沒過多久,父親就覺得胸悶、心慌、頭昏、腿軟,但他堅持著。草案40分鍾讀完,教委主任李鐵映首先發言。這時,父親突然感到胸痛難忍,呼吸困難。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一邊站起來,一邊向主持會議的趙紫陽舉手說:“紫陽同誌,我請個假……”坐在他對麵的政治局委員們都看到他麵色蒼白,有人問:“耀邦同誌,是不是不舒服?”父親身子搖晃著說:“是呀!可能不行了。也許是心髒的毛病……”坐在父親旁邊的秦基偉和聞訊趕進來的服務員剛扶住父親,父親就不由自主地跌坐下來。政治局常委胡啟立忙說:“耀邦同誌,別動!”同時吩咐,“馬上找醫生來,快叫救護車!”趙紫陽大聲問在座的人:“誰帶了急救盒?”坐在父親對麵的上海市委書記江澤民連忙往口袋裏摸,回答說:“我有。來北京前醫生給了我一個盒子,可是我不會用。”有人接過藥盒,把一片硝酸甘油放到父親口裏,囑咐他吞下。坐在父親後麵參加匯報的教委秘書長朱育理對身旁的統戰部部長閻明複小聲說:“這藥吃下去可能要很長時間才能起效!”閻明複著急地說:“那你趕快上啊!”朱育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父親右邊,接過藥盒,拿了一支亞硝酸異戊酯吸入劑捏碎,迅速捧到父親麵前,對已經不能說話、雙目緊閉的父親說:“耀邦同誌,快吸氣,大口吸氣!”大約過了兩三分鍾,父親的臉色開始恢複,並深吸了一口氣。他勉強睜開眼睛,艱難地說:“我……想吐……”朱育理眼疾手快,轉身拿起桌上的一條毛巾,說:“來,就吐在我手上。”他話還沒有說完,父親就再也控製不住,吐出了兩大口。這兩大口嘔吐物,幹得出奇。朱育理捧著沒有怎麽濕的毛巾,愣了:耀邦同誌的早飯怎麽吃得這麽急,這麽馬虎!他隨即解開父親那天穿著的半舊咖啡色中山裝和開衫毛衣、毛背心,以及洗得已經很軟很薄的白襯衫。

大約十多分鍾,中南海的醫務人員趕來了,就地組織搶救。他們搬來一把可以放平的扶手椅,將父親平放在上麵,問清了剛剛使用過的藥品,存下了使用過的藥盒……又過了十幾分鍾,北京醫院的醫護人員也趕來了,迅速加入了緊張的搶救。隨後,政治局擴大會議改到中央書記處辦公的勤政殿繼續進行,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溫家寶留在懷仁堂指揮搶救。政治局擴大會議開到當天上午11點30分。會議結束前,溫家寶來到會場,向與會人員報告對父親的搶救和診斷:心髒下壁和後壁大麵積梗塞,病情危重。醫生建議,待病情稍有緩解,轉到醫院繼續治療。

轉入北京醫院全麵會診

下午3點多鍾,父親病情基本平穩,即被轉入北京醫院,同時通知了家屬。經過全麵檢查,父親的磷酸肌酸激酶為正常人的十多倍,這表示愈後不良;病人煩躁不安,膀胱充盈卻無尿排出,這說明病情需要進一步控製。北京協和醫院、北京阜外醫院和北京醫院有關大夫會診的意見是:1.成立特護小組,繼續搶救治療。2.嚴密觀察病情,繼續輸氧、輸液、止痛,立即導尿。3.謝絕一切探視,絕對臥床休息。會診的醫生們走後,北京醫院的醫護人員擔負起了父親的搶救和治療工作。曆史的巧合竟是如此奇妙,父親被安排在當年周恩來總理臨終前住院治療的同一間病房裏。不同的是,父親住進時北京醫院正在修建住院大樓,父親住的病房就在新建大樓的旁邊,挖好了的地基終日夯聲不斷。第二天上午父親蘇醒過來,透過窗戶又看見了暖融融的陽光。但嚴重的胸悶、胸痛和導尿失敗,使他煩躁不安。

星期一一早,著名外科專家、北京醫院名譽院長吳蔚然教授,像往常一樣參加病房大交班。他習慣性地問:“這個周末有什麽重要病人和危重病人嗎?”當他得知父親的病房緊挨著24小時打夯的大樓地基時,果斷地決定:“馬上停止打地基!”並嚴肅地說,“不要說有這麽危重的病人在搶救,就是身強力壯的正常人,也經受不了這樣24小時不間斷的噪音和震動!”父親終於有了一個安靜的治療環境。導尿也在這天上午完成了。當天下午,父親的病情開始好轉,煩躁減輕,並能進流食和臥床大、小便了。在醫生的一再叮囑下,父親不再要求下床,一直老老實實地躺在病床上。黨和國家的一些領導人紛紛到醫院探視。趙紫陽、李鵬、楊尚昆、彭真、宋任窮等,分別來到病房探視,鄧小平和王震派秘書到醫院看望,陳雲、徐向前、聶榮臻多次打電話了解父親的病情。父親在病床上接到了國家主席李先念從上海打來的慰問電話,聽了鄧穎超寫給他的慰問信。

4月15日7時53分,父親走了

4月15日,父親大麵積急性心肌梗塞發病的第七天。即將度過危險期的父親,這天清晨醒來心情特別好,笑著問秘書李漢平:“外麵情況怎麽樣啊?”看到秘書不說話,父親又打趣地說,“不要對我封鎖消息嘛。”看見父親情況不錯,家裏人幫他在床上洗了臉、漱了口,還喂他喝了些西瓜汁。

父親靜靜地斜倚在床上,等著吃早飯,等著母親來看他。這些天他一直被困在床上,也沒有吃過什麽東西,又餓又乏。幾分鍾後,守護在父親身邊的三哥德華,發現心電監護儀上綠瑩瑩的心電圖波形突然急促地跳動起來,心率從每分鍾60次一直往上升,70、80、90……三哥慌忙叫來值班醫生。醫生看了看心電監護儀,不經意地說:“沒事兒,以前也有過這種現象。”三哥不敢相信,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監護儀。果然,當每分鍾達到110次時,心率開始逐漸減慢,一分鍾後恢複到60次。可還沒等三哥和緊張得也湊過來察看的李秘書鬆口氣,峰穀狀的心電波形作了一個短暫的停頓,忽然耀眼地一閃,便冰雪消融般地坍塌下來,化作一條碧綠晶瑩的水平線,向無極的空間延伸而去。與此同時,隻聽見躺在床上的父親痛苦地大叫一聲:“啊!——”他那隻被李秘書握著的手突然鬆脫,頭部猝然轉向一側。等醫護人員趕來急救時,一切都已經無濟於事了,父親再也沒有醒來。

母親和所有在京的家人都趕到了醫院,但呈現在他們麵前的,是擠滿病房門口的機器和平靜安詳的父親……三哥簡直蒙了,他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幾分鍾之前他還在為父親安然度過死亡威脅的第六天竊喜,為即將度過的最危險的第一個七天慶幸。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大麵積心肌梗塞竟會凶險如虎地突然猛撲過來,一瞬間就扼殺了一個生氣勃勃的生命!極度悲痛的三哥用殘餘的最後一絲清醒,記下了這個黑色的時刻———1989年4月15日早上7時53分。

《好大一棵樹》為他而唱

這一晚,夜氣如磐,無聲的哀思沉重低回。風雨中不知多少善良的人們噙著淚水,默默地為父親紮花圈,設靈堂,起草挽聯,抒寫哀思。詩人公劉在杭州賦詩《哭胡耀邦》:“您愛人民,/把它看做一塊玉,摩挲,摩挲,/百分之八十五的平坦或者崎嶇,/留下了戰栗的溫煦……”

這一晚,一位文藝工作者在返京列車上聽到父親逝世的消息,浮想聯翩,寫下一首詩:“歡樂你不笑,/痛苦你不哭,/撒給大地多少綠蔭,/那是愛的音符。/好大一棵樹,/綠色的祝福,/你的胸懷在藍天,/深情藏沃土。”

後來,《好大一棵樹》被譜成曲子到處傳唱。但是可能沒有人知道,它原本是獻給誰的。

父親病逝當天,家裏人剛把40多平方米的會客廳布置成靈堂,劉少奇夫人王光美、父親的老戰友李昌等第一批吊唁者就來了。此後,吊唁的人們絡繹不絕。僅第一天,在簽到簿上留下姓名的就達1300多人。這間小小的靈堂,不僅走進了李鵬、喬石、胡啟立、李鐵映、吳學謙、芮杏文、閻明複等領導同誌以及夏衍、張友漁、朱厚澤、平傑三、李銳、於光遠、李洪林、紅線女等文藝、科技、教育、理論、新聞和民主黨派等各界人士,還走進了更多普普通通、素昧平生的老百姓。到父親去世的第三天,前來家中吊唁致哀的,一天竟達4000多人。

八旬高齡的詩人艾青拄著拐杖走過來鞠了個躬,傷心地說:“耀邦同誌當總書記時,把別人從廣州帶給他的新鮮荔枝,分送給我、丁玲、馬海德和艾黎。”

楚辭專家文懷沙對著父親的遺像說:“中國人民、世界人民愛您,需要您,您仁慈的心何忍停止搏動?因襲放翁句,書此聯以奉靈右。”他悲聲顫抖地朗誦道:“民望甚饑渴,公行胡滯留。”

專程從山西趕來的80多歲的種棉能手吳吉昌老人,一進門就跪在靈前,磕了三個頭之後才寬慰地對記者說:“我給耀邦磕了頭,心裏也就踏實了。”

年近九旬的著名兒童教育家孫敬修在孫女的攙扶下,悲不能言地走到靈前,半晌才發出一聲呼喊:“你是一個大好人啊!”

一些老知識分子在遺像前放聲號啕,哭訴著:耀邦同誌啊,沒有你,我的冤屈就無法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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