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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之惑 24 四清運動 2

(2007-08-02 07:46:15) 下一個

24. 四清運動 2

和朱大寶分在一起參加第三生產隊四清工作的另一名隊員是一位中年女同誌,姓蘇,叫蘇文秀。蘇文秀今年約四十七,八,是一個快到了更年期的女同誌。她原是公社婦聯的一名幹部,去年來的一段時間,她的性格發生了點變化,無緣無故地發脾氣,和婦聯的其它女同誌極難相處,動輒就發怒,更嚴重的是有的時候還張口罵人,上上下下誰她都不怕,稍不順心就和人吵架,弄得許多同誌都下不了台。大家都覺得奇怪,原本很文靜的一個同誌,不知什麽原因就變成了這樣。更為甚者,她有次竟連公社王書記都給咽了回來。王書記本來是去調解她和另一位同誌的衝突,誰承想,王書記剛一張口,就被她一頓連珠炮給咽了回來,弄得王書記燒雞大歪脖,十分沒有麵子。王書記畢竟還是王書記,涵養還算好,表麵上不和她一般見識,但心裏卻是老大的不痛快。這也沒有辦法,她是國家幹部,你又不能把她開除回家,再說王書記也沒有這個權力,即就是有這個權力,她又沒有犯什麽錯誤,總不能說別人脾氣不好把她給開除了吧,憲法,黨章上都沒有這一條啊,但影響別的同誌的工作的問題也不能不解決。雖然處分不能給,但調動一下她的工作總是可以的,於是就把蘇文打發到公社拖拉機站去當付站長。從婦聯的一個一般幹事去當拖拉機站的付站長,無論怎麽看都是被提拔了,蘇文秀也無話可說,雖然說拖拉機站總共才四五台拖拉機,十幾個人,一個站長已經足夠了,但是公社黨委的安排誰敢有異議?公社的調令上寫道:“蘇文秀同誌立場堅定,愛憎分明,黨性原則強,勇於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有豐富的領導藝術和管理工作才能。為加強拖拉機站的管理工作,特調蘇文秀同誌到公社拖拉機站工作,任拖拉機站付站長兼黨支部付書記,此令,一九六二年十月。中共孟二喜人民公社黨委。黨發1962第三世界XXX號文件。”盡管人們有這樣或是那樣的猜想,但結果是,蘇文秀徹底從公社機關大院踢了出去,現在人人幾乎都可以長出一隻氣了。再也沒有什麽人能和自己吵架了。

可憐的蘇文秀那裏知道自己脾氣的變化完全是因為更年期的問題,女人到了更年期因為內分泌失調會產生各種各樣生理上的變化,但是當時沒有人有這個醫學知識。蘇文秀也被抽調到四清工作組下鄉去參加四清工作,拖拉機站長本來就對這個新調來的付站長沒有什麽好感,他心想,你一個大老娘們,又不會開拖拉機,又不會修拖拉機,你來了能幹什麽,什麽黨性原則強,愛憎分明,勇於開展批評,說穿了不就是說你愛和人吵架嗎,業務上不懂,工作上還掣肘,屁大的事,以前都是自己作主,現在還得跟她商量,有什麽好商量的?,說一大堆車轂輪話,到時還是啥問題都解決不了。閑扯淡。所以這次公社一組織工作組下鄉搞四清,要從各單位抽人,站長幾頂大帽就把付站長蘇文秀同誌送到了工作組。站長老吳對蘇文秀說:“老蘇呀,你看這次公社要從咱們農機站抽個同誌到作組去參加四清運動,咱們這裏的人,大多數都沒有啥文化,政策性也不強,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您去比較合適。您看您也在公社大機關工作了這麽多年,本來就文化水平也高,理論水平也強,政策,法令也懂得比我們多,我看你是最合適的人選,若是你代表咱們農機站下去了,一定能給咱們農機站爭光的,也是咱們農機站全體職工的光榮,你看怎樣呢?您要是不樂意去的話,那我們隻好給出上級領導匯報,說我們農機站沒有這樣的理論水平高的同誌,沒有人可以勝任這樣的工作,不過這可就給咱家機站丟臉了。”

吳站長這一通話讓蘇文秀越聽越不舒服,開始嗎,幾頂大帽子蓋得蘇付站長幾乎找不到北了,可是後來卻說她若是不去,農機站就沒有人可以去勝任這項工作了。真是給農機站丟人。“好啦,我去吧。”她輕輕抬了抬手,擺了一個讓吳站長走人的手勢,她不願看到吳站長那種窩囊廢的樣子。還是站長呢,大小也算是一級領導幹部,怎麽這麽沒有水平呢,難怪公社黨委要派自己來加強農機站的領導,開始自己還有點思想包袱,覺得自己是受排擠,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這個樣子,農機站的領導層就是比較薄弱,就是需要加強。黨組織派自己來是完全正確的,也是十分必要的和非常及時的。刹那間她覺得自己好象膨脹了許多,感覺一下子好極了,從來都沒有這樣好的感覺。

公社工作組的組長雷鳴一看農機站派蘇文秀參加工作組,腦袋一下子就大了,嘴上不好說什麽,心裏卻是在一直犯嘀咕,我的娘啊,這個姑奶奶來了可不是來攪局的麽,你說她和誰都能吵起來,這要是下去了,一是恐怕沒有人願意和她在一個組,二是她會不會連老鄉也會吵起來?那樣的話,可就把工作組的顏麵給掃盡了。心裏不禁罵農機站站長老吳。“老吳呀老吳,你這個大滑頭,你怎麽把這塊燙手的山芋給我扔過來了?你何不讓她安安靜靜地呆在農機站,反正她也不會開拖拉機。她還能爬到你床上去?”罵歸罵,工作還得安排,雷鳴絞盡腦汁想著把蘇文秀和誰安排在一起,最後他一拍腦門,有了,就讓她和朱大寶在一起。這個朱大寶,蔫人沒脾氣,平時又木呐,不愛說話,跟蘇文秀在一起,也可以取長補短。但也不能讓蘇文秀太欺負這個老實人,兩人的經曆,是蘇文秀多一些,但兩人的職務,還是朱大寶高,也就高半級,這供銷社和農機站可以說是平級單位,但人家朱大寶是門市部主任,蘇文秀再說,卻是個付站長,於是就任命朱大寶為小組長,蘇文秀和大家一樣,都是組員,這樣一來,也多多少少能壓蘇文秀一頭,省得她太囂張。

當天晚上的會一散,蘇文秀就衝著朱大寶叫了起來,她說道,“這個組長是怎麽當的,怎麽連個屁都不放一個,”近來蘇文秀是越來越潑辣,說話有時嘴裏還喜歡不幹不淨的。“你看今晚的會開成了個什麽樣子。很失敗呀,朱大寶同誌。人人都噤若寒蟬,一句話都不敢說,說明這裏的階級鬥爭蓋子捂得很嚴嗎,群眾的積極性一點都沒有調動起來,這樣下去,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還怎麽搞?我看那個樊滿囤隊長就很有問題,象今天這種會議,他就根本不應該參加,他坐在那裏,群眾那敢說話,還不是怕他打擊報複嗎?我認為我們應該反他隔離起來進行審查,這樣廣大群眾才敢張口說話嗎,我們應該先抓兩個地富反壞右分子作為批鬥的對象,這叫上掛黑柱子,然後再對樊滿囤進行批判,這叫下打活靶子,我不信還沒有人會站出來?”朱大寶還從來沒有聽過火藥味這麽濃的話,連忙搖手打斷她的話說道:“不急不急,我們剛到,許多情況也不理解,不能匆匆忙忙地亂下結論,這樣容易犯政策上的錯誤。先調查調查,毛主席說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嗎。我們還得摸摸情況,現在還搞不清樊滿囤同誌到底是不是個四不清的幹部,怎麽能就這樣胡來呢。毛主席還說,不要下車伊始,就哇哇亂發議論。我們還是從四清先開始吧!”

朱大寶也是一通不熱不冷的話,慢騰騰地象一盆溫敦兒水,頓時就灌得蘇文秀沒有啥脾氣,關鍵是他兩次引用毛主席的話來支持自己的論點,這蘇文秀可就沒有話可說了,再怎麽也不能不聽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話嗎,這是個大事大非的問題,蘇文秀在這一點上,可一點也不糊塗。再說了,人家朱大寶還是組長嗎,最後拍板的人還是朱大寶,想到這裏,蘇文秀的氣稍微消了一點,氣是消了,但那種忿忿不平的樣子卻還掛職在臉上。她以說,“朱大寶同誌,沒有想到你的理論水平還挺高嗎,瞧你這一大通道理,還頭頭是道的。我咋瞅你今天晚上有點心不在焉呢?我在台上講話時,我看見你的眼神一個勁兒地往女人堆裏紮,是不是有什麽時候新的發現?還是在尋找什麽目標?對了,我可要告訴你,朱大寶同誌,你可給我把立場站定了,不管你發現了什麽可心的人兒,你給我記住,可一定要是和我們在一條戰線上的,那就是根紅苗正,不能有任何其他的問題,第二,你可不能在這個時候談這個事,等四清運動勝利了再說,如何?到時說不定大姐還會給你幫忙的。”蘇文秀說到這裏的時候,多多少少露出了點女人的味兒,她竟然將自己稱為朱大寶的大姐。朱大寶一聽,登時臉就紅了,連忙說,“那有這樣的事,這是不可能的,我可以高蘇大姐保證。”

其實,蘇文秀是真的沒有說錯,別看這個女人比較粗,但女人終究是女人,有人說女人根本不用大腦來想問題,而是根據直覺來判斷。這話還真的說對了。蘇文秀坐在台上作動員報告,按理說,朱大寶應該也坐在主席台上才對,可是朱大寶說啥也要坐到下麵去,說是和群眾打成一片。這樣一來,對於蘇文秀來說,一個人坐在主席子台上,慷慨陳詞,頗象個大領導似的,還蠻有一點成就感,在三小隊的群眾看來,就覺得蘇文秀好象是朱大寶的領導一樣,這或多或少地對蘇文秀表示了一點敬畏之心,也滿足了一下蘇文秀的虛榮心,女人都有是愛虛榮的嗎。朱大寶確實在人群裏看到了一個麵孔而使自己的眼睛無法從那裏拔出來。那個麵孔就是銀杏。現在的銀杏看上去更成熟,也更有韻味,她不象從前那樣的活潑,也不象從前那樣的深沉,而是增加了幾分憂鬱。那如一潭秋水的眼睛裏多了幾分憂鬱的眼神,還有幾分迷茫,所以那雙眼睛看上去不再象以前那樣睜得很大,很恬靜,也很火辣,而是變得有點半睜半閉的樣子,看上去更嫵媚,更迷人。那次因病住院,使她想起了許多東西,對小胡的想念和小胡的突然離去使她感到有些空落落的,仿佛是失去了自己最為寶貴的東西一般。她也感到困惑和不解,明明那麽一個大活人,明明和自已在一起相處的那麽多的日子,怎麽說走就突然走了呢?更為奇怪的是,自己的孩子穀雨和清風都不承認小胡的存在,難道是他們不接受小胡而拒絕承認,還是他們怕這種事情的傳播會影響母親的清白而加以否定呢?然而小胡還是來了,那是他在病房的一天傍晚,小胡又站到了她的床前,他深情地看著躺在病床的她,眼裏似乎飽含著晶瑩的淚水,小胡在問她,你是怎麽了?為何躺在這裏?你讓我好找啊。她突然之間有點控製不住自己了,眼淚一時間就盈滿了眼眶。她說,你到那裏去了,我等了你這麽長的時間,你為什麽不來呢,她真想擁抱住他,但她躺在病床上一點力氣都沒有,隻有呆呆地看著小胡,淚水象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流了下來,小胡用手替她擦去了眼淚,輕輕地囑咐她,莫哭,莫哭,我不是來了嗎,他坐在床頭,將她慢慢扶起,她就躺在小胡的懷中。那一刻,她的心裏湧動著無限的柔情,她用胳膊緊緊地摟抱著小胡,生怕他從這裏逃走。就在這時,她突然發現小胡壓低的帽子下在流著鮮紅的血,那血絲慢慢地順著小胡的臉頰流了下來,越來越多,殷紅的血液慢慢地糊滿了他的臉,她吃驚地問道,你怎麽了,小胡,你怎麽會流血,誰打了你?小胡淡淡地一笑,用手擦去了那些血跡,輕輕地說道,沒有事的,沒有事的,莫怕。她心疼地拿出自己的手絹,要用它來為小胡拭去血跡,小胡抓住她的手,拿過去了那手絹,他把手絹打開,兩隻手張著,看著那手絹上繡著的花,那是一塊潔白的真絲做成的手絹,上麵繡著一對正在戲水的鴛鴦,那鴛鴦仿佛是活的一樣生動,栩栩如生。小胡看著手絹,嘴裏喃喃道,不要汙了這美麗的鴛鴦。

那次與小胡的重逢使她頓時感到精神好了許多。她終於重新站了起來。精神上的好轉很快地使她的體力也得到了很快的恢複。她終於又重現了一個健康的銀杏的形象,隻不過她並不象從前那樣開郎,也不象喜子去世後的那樣哀傷,而變得越來越憂鬱,她的眼裏充滿了一種渴望和企盼,那種憂鬱使得她看上去又增加了幾分嫵媚和幾分成熟。

就在見到小胡後沒有幾天,她就離開了公社衛生院,又回到了她自己的家。現潸在,她覺得她離不開那個家,雖然那個家並不十分富有,也並不豪華,但是她覺得,那裏有一個希望,有一個等待,有一個沒有兌現的諾言。她知道她必須留在那裏,去等待那個人的來臨和那些夢的出現。月圓之夜對她來說是一個幸福的時刻,她喜歡那種飛翔的感覺,多少年來,這個夢一直在重複著,夢象一個忠誠的守望者等待她的來臨和飛翔。那種飛翔的感覺是那樣的美妙,她升騰到遙遠的太空,在漆黑的夜裏飛舞著,身邊是閃閃的星星,地麵是一片寂靜的黑暗,圓的月飄蕩在頭頂,她仿佛可以看得到月宮裏那美麗的月桂樹,吳剛在哪裏?他還在用斧砍伐那棵高大的月桂樹嗎?嫦娥又在何處?玉兔又在何處?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就是那翩翩起舞的嫦娥。月宮是那樣的冷清,除了一片銀色的月光,和幾棵桂樹的影子,她看不到任何人,嫦娥是寂寞的,吳剛是寂寞的,她自己也是寂寞的。想著想著,她不禁潸然而淚下。眼淚流下來的感覺是帶著幾分釋然,那釋然後麵有一絲放鬆,似乎是解脫,似乎是釋重,於是她就哭得越來越厲害,哭聲也越來越大,眼淚也越來越多,直到淚水向小河一樣流趟。直到把她自己哭醒,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枕邊已是濕漉漉的一片。

根子來了,根子在她出院回到家裏的一天下午來到了她的房間,根子顯得那麽深沉,他似乎有許多的話要對她說。她給弟弟端過凳子,讓他坐下,然後又給他倒來開水,放在桌前,她看著這個當年和自己,喜子一起玩耍的弟弟,當年的那個靦腆,不愛說話的弟弟已經不複存在,當年那個看見她就臉紅的弟弟也已經不複存在,他現在大搖大擺地坐在她的麵前,象個大人似的要和她談談。她回過臉來,看著這個坐在眼前的大男孩,她永遠感覺他隻是一個大男孩,可是實際上,他要比她還大三歲,他隻是比喜子生日小而已,這個比她大的男孩子仍然得叫她嫂子,現在,他要鄭重其事地和她這個嫂子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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