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易之親曆故事(六) -- 富二代傑克
傑克是我在科創公司上班時的上司。不過他隻在科創公司待了大約一年,在他被科創公司解雇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過麵。大概他離開一年後我因自己的事情給他打過一次電話,當時我為是否應該離職搖擺不定,想聽聽他怎麽看,他給我說他的看法,幾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可以說那是職場遊戲的黃金法則。算來那次打電話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後來我因再次換工作搬到異地,手機也換過多次,以至後來連傑克的電話號碼都弄丟找不著了。
2000年科技股氣泡被吹大的時候,我也沒能忍住誘惑,從大學跳進一家總部位於矽穀的初創科技公司。當時公司給了一些原始股,我滿懷激動的心情地加入公司,準備大展身手。那時我的頂頭上司是一位從大陸來美留學,後來在美國就職的中國人。他和公司的創建人 -- 一位來阿根庭的移民 -- 是好哥們。公司一開始就從華爾街拿了不少風投,大量招人,拚命擴張,這就是典型的矽穀作派。這位阿根庭移民在創辦科創公司之前是矽穀另一家上市公司的副總裁,創建這家公司時自任總裁/首席執行官/首席技術總監,反正開始時隻是個草台班子,所有職務都是他一個人擔任。華爾街的資金進來後,一些關鍵的職位就找了一些職業經理人擔任,風投投的錢越多,在董事會的發言權也越大。資本主義嘛,就是資本說了算的主義。
公司的項目上馬後,從華爾街又拿到第二輪投資。這時候公司管理層的矛盾爆發。有一天,董事會宣布公司的創建人 -- 首席技術總監兼首席營運官 -- 也就是我的頂頭上司的好哥們 -- 被逐出董事會並離開公司。老大被擠出公司,他的一幫好哥們氣憤不過,也紛紛辭職或是逃離,這其中就包括我的頂頭上司,因為他是阿根廷移民的嫡係。
這時候輪到傑克出場了。傑克那時剛被一家在美國的德國公司裁員。實際情況是德國公司把業務外包,整個部門都被砍掉了,所有人員都被遣散。傑克被裁之前是那個公司的部門經理。他被獵頭公司介紹到我們這兒來應聘。的科創公司雖然在矽穀,但數據中心因為很一個偶然的原因被設在亞利桑那。傑克應聘的職位就是公司核心業務部門的主管,也就是我那個華人頂頭上司辭職留下的的空缺。
公司高層當時忙於政治鬥爭。人力資源部打了幾個電話和傑克談了一下,覺得還不錯,然後通知我讓傑克來現場麵試,我一聽由我來麵試傑克。腦子當時就亂了,公司竟然連這種荒唐的事都安排得出來。哪有由員工當麵試官來麵試未來的頂頭上司的?這簡直事乾坤顛倒,讓人哭笑不得。何況我那時還是一個拿著工作簽證,也沒幾年工作經驗的外國人。人力資源部的主管說我在這個部門對技術最了解,代表公司和傑克談談也好,有利於以後一起工作。於是我就硬著頭皮去和傑克麵談。
傑克大概比我大十幾歲。頭發掉光了,光頭鋥亮。嗓門很大,一看就是個爽朗之人。他是衝著主管職位來的,我沒必要問技術問題,不過倒是主動談到技術,我一聽就知道他動手能力很強,技術上的細節非常了解,不是那種在大公司常見到的隻動口不動手的經理。麵談非常的愉快。
傑克順利地聘錄用。剛開始一段時間他在公司裏還比較小心,對總部那邊各部門的要求都盡量達到。由於曆史原因,公司其它部門好像都可以對我們部門指手畫腳,我們這邊員工又少,加班加點一個個都快累趴下了,但公司的其他部門仍不滿意,一有什麽事情我們就被指責,無端地背黑鍋。傑克在公司混熟以後便開始發威,把一些我們以前認為不太合理的要求全都頂回去,有時甚至是先頂回去再說,這樣員工就能輕鬆一點,否則按以前的做法,部門的員工遲早會離職的。
傑克做的第二件事便是向總部要名額招人。他把以前在德國公司裏和他共事的幾個人一起塞了進來。這裏麵有一個是加魁北克人路易。就是這個路易後來直接導致傑克被公司解雇並頂替傑克成為主管。所以傑克可以說是引狼入室,養虎為患,這些都是後話了。我後來才知道在德國公司時路易其實是傑克的頂頭上司。而路易在我們公司做了傑克的的直接下屬。鑒於他們兩人都有點強勢的個性,我估計他們之間會有些別扭,其中微妙的感覺隻有他們自己才清楚了。路易和傑克兩個都是雷厲風行,遇事頂牛的那類人,所以路易後來把傑克掀翻在地,也就不難理解了。
傑克不定期地召開團隊會議,當然主要是他在前麵講,然後分配一下工作,接著他說幾條思路,讓大家討論並作計劃。有時他就直接點名,“路易,你說說我的方案如何,你有什麽補充的嗎?”我那時還不知道他們以前的上下級關係,隻是隱隱覺得傑克在路易麵前有點氣短。
傑克每天開輛看上去有點破的福特 tarus 上下班。他住的地方有點遠,在一個偏遠的小鎮,每天上下班開高速單程要一個多小時,所以車的裏程表上的數字增加得飛快。他說他住那麽遠,是因為那裏的房子便宜,另外他太太也喜歡住在鄉下。記得有一次我到他車裏去取什麽東西,他大概是有點不好意思,說他就是開這個破車上下班,直到開趴下為止。“我才不會開一輛好車上下班來讓別人剮蹭呢!”不過後來我知道這些事可能與他父親一有些關係。
傑克的兒子那時在讀高中。一天快下班的時候,他下樓去把他兒子女兒都接到辦公室來。我記得是他兒子為考駕照之類的事情而來。我們知道傑克給他兒子買了一輛福特的SUV,便說傑克真奢侈,兒子剛學會開車就給他買一輛SUV。傑克說,"SUV又高又大,安全。小汽車不能買,一撞就破。兒子生命最重要,SUV經撞。萬一發生車禍,小汽車撞爛了,SUV還會是好好的,別人我管不著了,兒子沒事才行。要是錢足夠多,買輛悍馬最好,軍車撞不爛。”
有次傑克和我一起出去吃午飯。他問我是否知道在公司裏一個人在什麽年齡時他的收入達到最高點。我那時工作沒多久,每天讓我煩心的是工作簽證和移民身份問題,對什麽時候收入達到最高毫無概念,也不關心。傑克看我真的不了解,就說,在公司裏,員工的收入在五十歲左右達到最高點,然後收入會下降,也許還會被辭退。他還在餐巾紙上畫了一條類似拋物線的曲線,在頂點處標上數字50,以加深我的印象。然後他接著說,“所以我們不是為公司工作,而是為某個人工作。公司才不會關心你呢。比如我根本就不相信公司,我從來不用公司的手提電腦做有關我個人的任何事情,誰知道他們在裏麵做了什麽手腳,裝了什麽監控軟件,我離開任何公司的時候都是要徹底格式化公司發給我的手提電腦,免得那幫人想偷窺我做過什麽事情”。這是我在美國第一次聽到有人直接這樣說出來,當時我們接受的都是什麽“員工是公司最值錢的資產,我們要與公司共榮辱,每一個員工就代表公司的形象”之類的宣傳。我在這家公司也經曆過兩輪裁員,已經對公司的那些宣傳不再當真,但這種話從自己的頂頭上司的口中說出,還是把我給震了一下。事後想來,可能那時傑克對自己的位置有些危機感,預感到公司可能要對他開刀。
我以為傑克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一天他和公司裏的一個墨西哥裔員工完全用西班牙與交談,非常流利。我很吃驚,事後他告訴我他是出生在加拿大的猶太人,中學時代在墨西哥城住過很多年,所以他的西班牙語和英語一樣好。
一天早上,我正在辦公桌前幹活,傑克拿著一期舊報紙,放在我的麵前。他不無得意地說,“看看,怎麽樣?”我一時不明就裏,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他說,“你先看看頭版”。這是一份大概七八年前的計算機類報紙。頭版的中間有一篇報道,標題大概是“傑克引領Linux的應用開發”,然後就是介紹傑克和他公司的雄偉計劃。具體內容我已不大記得了,大概裏麵提到傑克自己投資五百萬美元等等。文章還配有傑克的照片,公司的照片。
我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我說那真是你公司的計劃嗎?傑克哈哈一笑,“那還有假?上麵不都登著的嗎!"
在美國擁有有公司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但在九十年代早期能自掏500萬美元現金辦公司,我的天,那是巨富。當然,巨富也不一定讓人羨慕。我最為驚訝的是,在九十年代中期著手Linux商業開發,那種眼光和魄力非同小可。要知道,Linux是九十年代初期才作為開放源碼的免費軟件發布的,那時商業公司極少用Linux係統。Linux的應用開發席卷天下是在這篇報道至少十年以後的事。傑克創辦這家公司打算做Linux開發的確是有前瞻性,並且前瞻性大大的,甚至前瞻得太早了。那個時候我還在國內看簡單的 UNIX 教科書,或者在猶豫是不是應該考個托福 GRE 出國讀書呢。
我把那篇報道看完,走過去對傑克說,“你原來真牛X”(You were so awesome!),傑克嘿嘿地笑,沉浸在過去的榮光裏,很受用的樣子。
過了幾天,傑克說他爸爸路過亞利桑那,要和他一起吃晚餐,所以某一天他要早點下班。我心說你老爸來吃頓飯,這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啊。小組的一位同事說傑克這幾天還真有點小緊張。這位同事也是傑克塞進來的人之一,也是傑克以前在德國公司的下屬。這位仁兄說這頓晚餐對傑克很重要。直到傑克被公司解雇後,我才了解到一些傑克背後的故事,也明白了他很緊張的緣由。
傑克從家裏搬了一台小電視放在自己辦公室的桌子上--那時視頻網站youtube.con還沒被發明呢。他每天差不多是吹著口哨上班。幾個月後的一個星期一早上,我來到辦公室,有兩個同事已經先來了,讓我詫異的是從總部來了一位副總坐在我們大屋子裏的一個空辦公桌前。副總見我進來,和我打招呼並寒暄兩句。我到兩個同事的座位那裏轉了一圈,他們也不說什麽,我覺得氣氛有點詭異。一般總部來人都會提前通知我們的,星期一一大早來個副總坐在辦公室,不是什麽好兆頭。
大概快十點鍾時,傑克吹著口哨進來。他看見副總,楞了一下。副總和傑克一起進了傑克的辦公室,門關上,幾分鍾後,門打開。我看見傑克拎著他的小電視機,外加兩本工具書。傑克走到我的桌前,笑著對我說他其實感覺這是遲早會發生,隻是比他預料的早。他說,“員工進來,員工離去(people come and people go),這沒什麽,在公司工作就是這樣”。我祝傑克好運。我聽到傑克到每個員工的桌前和大家道別。一會兒後辦公室歸於平靜。
中午吃飯時大家談到傑克,有同亊看見傑克是由公司大樓的保安護送出去的。我們知道這是標準程序,但還是不免唏噓。我們知道傑克周末時才去芝加哥參加了一個朋友的葬禮,好像是昨夜裏才回來,今天一來上班被突然解雇,真是有點慘。
傑克做事的確不拘小節,該做馬上做,該說說完拉倒。別人還在討論方案是這樣做好還是那樣做好,他可能就要開幹了。有些項目可能繞過渠道強行推行。我估計他這種作風也引起公司總部有些喜歡玩辦公室政治的官僚的不滿,這也可能是他被炒的另外的一個原因。
下午部門開會,路易作為中心新的主管正式上任。說是中心,其實也就六七個人。可以看得出路易非常的高興。對以前傑克抓的項目,沒說壞也不說好,但有不少的項目都改了方向。不過明顯的路易對傑克的辦事方式頗有微詞,這從路易說話的語氣能感覺出來。傑克被擠走後,路易大刀闊斧,做了不少我們以前都不大敢想的事,說服總部啟用更新的技術,淘汰老的平台,雖然在運行的平台也隻不過不到三年,但路易看到了新的的技術趨勢,大膽啟用。也因為這一小段經驗,幾年以後我在工作上還因此受益。
傑克離開公司以後,他從德國公司招過來的手下終於告訴了我一些傑克和他父親的故事。傑克的父親是加拿大的富商,後來地產生意做到墨西哥城,成為億萬富翁。傑克在墨西哥城讀中學時,就是他父親的生意在墨西哥擴張的時期。後來他父親的地產也擴張到了美國。就連我們市中心的有幾棟商業樓宇都是他父親的。傑克一直生活在他父親的陰影之下。猶太人對子女的教育甚嚴,希望子女有出息。傑克背負著巨大的心理包袱,他想向他父親證明他的能力。很顯然他沒辦法在地產方麵超過他爸,於是他想到了在科技領域另辟途徑。這就是傑克做Linux應用開發的來曆。他父親極力反對這個項目,但他最後還是遊說他爸給了他500萬美元,據說他為了讓他爸投錢。給他爸作了類似不成功便成仁軍令狀。不幸的是,那時開發LInux商業應用時機不對,傑克的雄偉計劃最終以失敗告終,500萬美元打了水漂,傑克也被他父親從家族裏趕了出來。家族裏所有的活動或決定,傑克都不能參與,家族任何財產傑克都不能沾手。傑克這些年來一直都想證明他能做得好,這樣他才有可能回歸家族。但他越想證明,心裏負擔越重。這也是為什麽他爸來吃晚餐,傑克很緊張的原因。據說那次是好幾年來他父親第一次願意見他。傑克在很遠的鄉村買房,開舊車,可能也是想減少債務,向他父親證明他能管理好自己的財務。
可憐的傑克,作為兩個孩子的父親,一個近50歲的中年男人,依舊生活在他父親的陰影中。
後來我聽說在西雅圖附近的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大約一年以後,我們的科創公司因為資金鏈斷裂而被賣給另一家公司,又八個月後,買我們科創公司的母方公司也出現財務問題,公司又被賣掉一次。我覺得還在這家公司呆下去已經沒什麽意義,便選擇了跳槽。在我拿到新公司發給我的合同之後,我向路易辭職。路易非常誠懇地挽留我,並說公司被一家電子商務公司購買,那是我們大幹一場的好時機。我也覺得路易是非常好的上司,一時間不知道如何作決斷,於是我給傑克打了個電話。我問傑克在這種情況下如何抉擇,因為路易的確是一個很好的老板,再他手下工作非常的愉快,在公司裏給我留了很好的位置,我不能在公司被並購的關鍵時刻拆他的台。
傑克說,路易絕對是很好的上司。
我說這就是我有點舍不得離開的原因。
傑克接著問我,“你覺得這家公司前途如何?”
我說我實在不太看好這家公司。四年多了,我心都累了。
“其實你已經做出決定了。”,我聽見傑克在電話裏說,“對我們來說,家庭是第一位的。你首先考慮你自己和你的家人,然後才是老板。相信我,路易會找到一個很好的人來代替你的”
兩星期後,我去了新的公司。
大約一年後,路易也從公司離職。大家的職業生涯都翻到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