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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易之親曆故事(5)- 酒吧調酒師馬特

(2019-12-31 12:13:15) 下一個
人生不易之親曆故事(5)- 酒吧調酒師馬特
 
聖誕節前的最後一個周末,我參加完一個商業會議,叫了一輛優步去機場。手機APP上顯示司機名叫馬特,有近九千次載客記錄,算來應該是全職的優步司機了,我覺得這個司機應該靠譜。幾分鍾後車到了,我有點失望,一輛很舊的本田CIVIC,看上去有點髒,估計很久沒有都沒有洗過。車在我邊上停下,我打開第二排的車門,把背包放在後座上。司機轉過頭和我打招呼,一個有點鬆垮的中年男人,身著一件淡紅,白色和橘色相間的條紋襯衣,皺巴巴的,顯得不太有精神。我問他是不是馬修(馬特的正式名字),他說他就是馬特。
 
我打開前排車門,剛準備踏腳上去,看見座位上有一個大的黑色塑料袋,裏麵鼓鼓囊囊地裝著些東西,我覺得著不便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因為不是所有的司機都願意客人坐在前排的。我便連聲道歉,退後一步關好車門,到後邊去坐到車裏。如果是坐一般的出租車的話,我大都會坐到後排上,因為傳統出租車司機隻是一個普通工作,他們每天做同樣的事情,不一定喜歡和乘客聊天。但對優步或網約車,我則喜歡坐前排,優步車司機背景各異,有的是從別的職業轉過來做全職,有的兼職,有的隻是上下班時順便載客,予人方便。總之,這些司機都是自己主動去載客的,不是被雇傭的,因而心態也比較開明放鬆,關於他們職業或他們人生的精彩故事,有些司機也不介意和乘客分享,乘客更多的象朋友。同時我也因為職業的關係,喜歡坐在在優步司機旁邊他們聊天,聽聽他們的故事,了解不同的人生。
 
我把背包和衣服往裏挪了挪,在後排坐下,我看見馬特回過正頭問我,“你坐到後排真的沒關係嗎(are you ok and sure?)”他一邊說一邊用右手把前排右座上的大塑料袋子提起來,準備放到後排的空一點的地方。
 
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優步車前排座位上放一大袋東西的,略感詫異。我本來想就在後排坐定算了,一個大男人為這種小事變來變去沒多大必要。我嘴上說沒關係,但看到馬特已經把袋子放到空地上了,便又打開車門,同時說,“那我還是坐前麵吧,我喜歡和司機聊天”。畢竟這段車程比較遠,要從南到北穿過整個城市,在車裏悶坐也沒多大意思。
 
我在前麵坐下來,馬特把我上下打量了兩遍。德克薩斯的冬天比較暖和,今天晴空萬裏,很多人都穿著襯衣和寬鬆的便裝。我剛參加完會議出來,一身職業裝,估計馬特覺得有點奇怪。加之今天又是周日,周日下午穿著職業裝去趕飛機,可能不多見。
 
我們上了路。馬特抱怨今天到現在為止才賺了七十塊錢。我想這真的有點少。我看他有點疲憊不堪的樣子,便問現在都下午了怎麽才掙了七十美元。他說他早上5點就起來了,拉了個乘客去蓋爾維斯頓。我說那不錯啊,蓋爾維斯頓在海邊,距離很遠,來回一趟應該錢不少啊。他說去的路上快到海邊的時候被堵了很久,回來時又沒拉到客人,空車跑回來的。快到聖誕節了,很多人都已經出城,回去度假了,打車的客人比較少。“這才是我今天的第二單”。馬特說。
 
馬特聲音洪亮,嗓門大,有感染力。我看他很健談,便問他是否是全職開優步。他來了精神,“你在優步APP上看見我開了多少趟了?快九千趟了!有兩三年了,還不錯吧,沒什麽差評。”他嘿嘿地笑。“當然我還趕不上那些開了兩萬趟的主。我開到兩萬趟時,說明我也賺了些錢了!”。然後他便開始抱怨優步現在又改了規則,一邊降乘客的車資,同時又從每單裏多收取費用,總之優步司機越賺越少。我問他一個全職優步司機能賺多少錢,他說現在平均一天兩百左右。如果起早貪黑,每天12小時不停的話,能到三百。幾年前,每天八小時就能賺這個數,那時候感覺比較拽,八小時一到,自己就想收班了。
 
我們說著,車在45號高速上飛奔,HIONDA CIVIC 可能太舊了,上坡時發出很大的噪音。到市中心時要切換到69號高速,剛好是一個高架上坡,馬特要換道時,右邊一輛大奔衝了上來,他躲閃了一下,車子有點搖晃。馬特有點生氣,“這個老娘們(this bitch)開個大奔就以為路就是她家的!”我一看,開車的正是一位中年婦女。馬特說,這個人不是本地的。我有點驚奇他如何知道的,他說從人們開車的習慣就能看出來。他指著大奔說,你看她開車都有點歪歪斜斜,速度也不均勻,他說的這些我倒真地沒看出來。馬特說,“相信我,我全國各地都跑了那麽多,天天開優步,了解人們開車的習慣。休斯頓人不這樣開車的". 我說車牌就就是本地的啊。馬特說這幫人租輛大奔就在街上跑,還感覺很良好。
 
其實休斯頓人開車在美國也是名聲在外,風格狂野,讓人畏懼,所以我並不真的讚同馬特的說法,隻當是個玩笑。
 
我看馬特大約和我差不多年紀,便問是什麽契機讓他去優步的。馬特說這個故事有點長。
 
馬特出生在路易斯安那州的Baton Rouge。高中畢業後去加州上大學。按他的說法,舊金山和彎區附近的大學他大概都上了個遍。他提到過幾個大學,有一兩個我聽說過名字,不是什麽有名的學校,其餘幾個連名字都沒聽說過。他頻繁轉學,我估計可能是因為掛科的原因。讀大學的時候,馬特找了個餐館服務生的兼職工作。讀書的同時賺點錢。一次去酒吧,看到酒吧調酒師都是些年輕的帥哥美女,調酒很酷炫,便也找到一個酒吧做調酒師。
 
那時感覺真好,那真是好時光,那是加州灣區的好時光 -- 馬特說 -- 但是加州現在不行了,好時光一去不回頭。他補充道。
 
我說加州現在還是很好啊,矽穀那麽多高科技公司,年輕人都奔那裏去啊。
 
馬特說他是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在矽穀,那時物價都比較合理,現在矽穀的房子和生活費用貴得離譜,一般人沒法呆下去。我替馬特感到遺憾,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正是矽穀引領電腦科技革命的黃金年代,一些小的電腦科技公司,後來都發展為如雷貫耳的巨無霸。我對馬特說要是你那時加入一家科技企業,那現在沒準就是指點江山的牛人。
 
馬特說那時自己就喜歡在酒吧裏做調酒師,就這樣他在加州待了十二年。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去了首都華盛頓特區,在裏根國家機場附近的一家酒吧繼續做吧台調酒師。
 
馬特告訴我那家酒吧的名字,我對酒吧不熟悉,所以也沒記住。但是裏根國家機場我常去。那個機場大概可以算在是在市內的機場,離市中心很近,隔一條河就是國會山和白宮。華盛頓附近的酒吧生意應該不錯,畢竟是首都,全世界來的遊客也多。
 
馬特說是的,但也要分地點。他做調酒師的那家酒吧生意也不錯,但不是最好的。他告訴我生意最好酒吧的名字。“你以後有機會可以去看看”。
 
我說酒吧調酒師的確很酷,收入應該也不錯,見到的都是帥哥美女,沒準還能遇到名人政要,很爽心啊,我打趣地問他在酒吧裏和多少美女勾搭過,有沒有什麽豔遇。
 
馬特說,酒吧裏的確是會遇到各色人等。你知道吧台調酒師的戲稱嗎?馬特沒等我回答就大笑說, Spiritual adviser(翻譯:精神導師或靈魂導師)!如果是一個人來的喝悶酒的,肯定是遇到了什麽難事或問題,那我們一般會和客人調侃幾句,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有時候看客人喝得太快太多,還會提醒他放慢一點。至於名人政要麽,有一次我還真在吧台服務過一個政客大佬。那天我看見坐在我前麵吧台的是某某某(馬特說了個名字,我沒聽太清楚)。馬特說,哎呦,這不是那誰誰誰嗎,然後和他寒暄打趣,還讓大佬在酒牌上簽名。
 
至於調酒師的收入,真是不高啊。馬特說,酒吧隻付調酒師兩每小時兩美元。
 
我非常吃驚,酒吧隻付那麽少的底薪,我不敢相信。我說不是有最低時薪的法律嗎?現在全國各地的時薪應該都沒有低於每小時十美元的了吧,我對馬特說即使是十年前,也不會那麽低啊。酒吧付那麽低不是違法嗎?我鄰居的高中生兒子對吧台調酒師還很羨慕,時不時嚷嚷要去學如何調酒呢。估計他們不知道收入行情。
 
馬特沒有直接回答我。他繼續說就是每小時兩美元。你不信可以到酒吧去問。“有一次酒吧給我發工資,支票上直接就寫的支付額為零,這張支票我還留著,因為付款為零的支票沒有必要存到銀行。”馬特特別強調這張付款額為零的支票,他用的單詞“literally”。他說扣掉各種稅費後,酒吧給他開的那張支票的實際支付額就變成零了。
 
支付額為零的支票我還真地頭一次聽說。當然這應該隻是最極端的情況。
 
馬特繼續說到,吧台調酒師的收入主要是靠客人的小費。有的客人比較大方,與酒吧的地點名聲有很大關係,小費收入的隨機性比較大。小費收入高的酒吧,行業裏的人都知道的,競爭也很激烈,很難申請到調酒師的位置。
 
馬特在華盛頓做了一年多,後來是去了紐約還是什麽地方做了一些其它的工作(因為他提到的地方太多了,地名和順序沒有完全記準)。他提到他又在芝加哥待了一段時間。我便問是什麽緣由去的芝加哥。
 
“我有段時間失業了好幾個月,在屋子裏呆著無所事事,有個朋友說去芝加哥看看,我也沒多想就去了。那是一個非常錯誤的決定” -- 聽上去馬特有點後悔。“我當時也是想去看看是否繼續完成我的學業,拿到碩士學位或什麽的。但是我不應該去芝加哥的”。馬特並沒有說他在芝加哥待了多久,是否在芝加哥拿到了學位,我也沒有追問。
 
馬特停止了說話。汽車在高速上繼續行駛,輪胎摩擦水泥地麵發出一種高頻率的聲響,這是汽車行駛在在溫熱的南方空曠平整的高速公路上才特有的聲音。
 
車裏稍微靜了一會,馬特問我是做什麽的。我這下想起剛上車是他上下掃我幾眼的神態。我說我是來參加一個商業會議,我們有一個教育的業務板塊,培訓客戶。
 
馬特問我是否知道 David Ramsey.我說剛好聽說過這個人,就是那個在電台裏做節目教人如果存錢,如何減輕債務,如何實現財務自由的百萬富翁。馬特說他現在正在聽David Ramsey的一套語音書。說著他拿出放在車門裏的一套厚厚的 CD 夾。我一看是“Fiancial Peace - relation with money". 馬特說他是在圖書館賣舊貨的櫃台上淘到的,才幾塊錢,很便宜。“我有個朋友看到我這套CD,很想要,我才不願意給他呢。這一套在外麵買的話,怎麽都得幾十塊!我自己還要聽的!我告訴他要聽的話就自己去買”。
 
我問馬特怎是什麽原因一下研究起財商來了。他說他有十萬的學生貸款要還。他需要減輕自己的債務。馬特的話又是讓我吃了一驚。他前麵和我提到過他比我還要大兩歲,到現在還有十萬學生貸款,靠開優步網約車每天掙兩三百塊,這貸款要還到猴年馬月。我很不解到這個年齡怎麽還會有那麽多的學生貸款呢。他告訴我幾年前去芝加哥真的是去上學了,拿了個“Social education"的學位。我說既然拿到了學位,怎麽沒在專業領域裏工作呢。馬特說需要特殊教育的學生並不多,很少有學校或機構需要相應的教師或工作人員。所以他沒有找到所學領域的工作。
 
我問馬特他現在要還學生貸款,自己要買醫療保險,要交稅,那退休金是怎麽準備的。他說他有六萬塊的退休金,是以前為一家電信公司工作時的福利。我說那個退休金遠遠不夠的,得想法存錢才對。馬特說他也知道,但他現在主要要想法還學生貸款。”貸款機構說如果我能連續付50次幾百塊,剩下還不了的他們可以免掉”。
 
我都看見空中正在飛上雲霄和正在下滑的飛機了,這說明機場快到了。我說馬特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如何轉到開優步的呢。馬特說他的優步車生涯是從路易斯安那開始的,從芝加哥回路易斯安那後,他的一個表兄弟和他一起想做點什麽生意,但最後無疾而終,然後他就開始開優步。在 Baton Rouge 開了一段時間. 他覺得休斯頓是大城市,網約車生意應該好,然後就一個人一車開到了休斯頓。
 
我問馬特沒再想過去酒吧做酒保嗎?他說那個不太好做了。可能年輕一點的人更適合吧。不過他現在有時還是調酒的,但隻是為自己調酒,或是聚會時給朋友調酒。“我調的酒麽,朋友們都很喜歡!”
 
因為我提到過朋友的高中生男孩對酒吧調酒很有興趣,馬特說,“如有可能,最好不要做吧台調酒師,你可以到弗吉尼亞的那家酒吧去問。我還有朋友在那兒,你也可以去喝一杯!"
 
車到了航站樓,我下車向他道謝。我們互留電話,我說下次來休斯頓如有可能的話請他給我調一杯雞尾酒喝。
 
航站樓裏旅客不是太多,廣播裏播放的全是聖誕歌曲,節日真要到了。
 
外麵陽光明媚,航站樓內溫暖明亮。“聖誕快樂!願天下平安!" 我心裏這樣想著,向航班的值機櫃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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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HBW 回複 悄悄話 好文。
身邊也認識開UBER的。最近是越來賺得越少了。如果汽車很舊,顧客基本不給小費。逼得司機去雇車,結果給租車行帶來新的生意。
按照您講的美國酒吧調酒師文化,這UBER就好比是酒吧,給司機提供一個平台而已。賺錢多少要靠小費。和前幾年的運營模式有些變化。其實這很不好,會自己毀了自己的生意。但生意就是生意,等司機們活不下去了,UBER就會再把利潤多分些。
另一個得到的啟示就是,美國是個杠杆陷阱遍布的國家。從健康、精神到財務,很多人紛紛中招。等意識到也晚了。生活變成還債。難怪幸福指數排在第19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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