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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長篇世情小說《親愛的陌生人》之 冰火同器

(2026-03-20 03:40:36) 下一個

撂下電話,方怡梅感覺自己的心口堵得慌,它不流血,因為血都凝固了。

坐在學武身邊,她輕輕撫摸著他的頭,問:“學武,頭還疼嗎?”

學武佝僂著身子,下巴頦埋在膝蓋間,把兩隻眼睛露出來,他目光遊移,怯生生地問:“嗯,更疼了……那個人,走了嗎?”

“甭怕,他走了,媽拿擀麵杖把他打得屁滾尿流……學武,太陽都老高了,你起來,先把飯吃了,媽帶你去醫院,看看醫生怎麽說。”

“不去,我沒病!”

“媽沒說你有病,可總頭疼也不是個事兒啊,睡不好覺不說,還影響工作跟學習,學武,聽媽話,咱就去醫院問一嘴醫生,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兒,咱去去就回,啊?”

學武緊緊拉著方怡梅的胳膊,眼裏盈滿了驚恐與無助,“媽,不能去,千萬別去!醫生跟那些人是一夥的,您小點兒聲,別讓他們聽見了,他們會害了我,說不定還會牽連您。”

眼見大好年華、錦繡前程的兒子淪落成如今這副模樣,方怡梅的心好像在被刀剁,碎成了帶血的渣。

“那,咱去找文醫生,媽跟她是老熟人兒,文醫生是個好人,你還是她接生的呢。”

“文醫生是婦產科的,不管治頭疼。”

“那咱就,去找院長?他什麽都懂,要不然也做不了院長。”

“那些人就是院長派來的,去找他不就正好中了他的奸計?!媽——,您別帶我去,千萬別,求您了。”

“好好,咱不去。這樣吧,媽給你單位領導打個電話,幫你請個假,你今兒就在家休息,媽給你做好吃的。”

“不能打電話,不能打,會出大事的!有人在咱家放了竊聽器,媽,千萬別打電話,咱整個樓都被監聽了,哪兒哪兒都不安全。”

見兒子一會兒清醒,一會兒又犯糊塗,方怡梅心裏不是個滋味兒,淚水和著鼻涕流到嘴邊,又流到了前襟,她都沒有察覺到。

潛意識裏,方怡梅猜測,兒子可能是因為王璨悔婚的事一時想不開,可她不敢這麽往下想,更不敢這麽問,怕戳到了他的傷心處,那樣,無異於一腳將他踹下懸崖。

“學武,你是不是,單位裏遇上什麽事兒了?領導批評你了?怎麽好好的……學武,別怕,說出來,媽幫你參謀參謀,有事千萬別憋在心裏一個人扛,啊?無論怎樣,你還有媽。”

“噓——,那雙眼睛又來了,媽您快躲起來,快點兒,再晚就來不及了”,學武慌亂地鑽進了被窩,身子窩成了一隻大蝦米,一直在抖,方怡梅的心不由自主地跟著那隻‘大蝦米’ 也一起抖個不停,直抖得她心慌意亂。

淚如泉湧,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下嘴唇的牙印子整整齊齊,滲出了血,她感覺不到疼,愈發咬得緊了些。

世事難料,一樹繁花如夢似幻,榮枯隻在一瞬間。

陽光照進了屋,卻照不進躲在被窩裏怕見光的人。想著兒子原本再有一個多星期就要結婚的,可一陣風吹來,一對戀人曾經的海誓山盟便化作雲煙,隨風而逝。

王璨,你個可惡的女人,毀了我的兒,也毀了我的家!唉,往後的日子怎麽過?!

方怡梅不知道該怎樣勸說兒子,思來想去,覺得一把鑰匙開一把鎖,解鈴還須係鈴人,無論她如何痛恨那個女人,可她還是打算老著臉皮,親自去找王璨,想以一個母親的資格卑微地乞求,讓王璨看在與學武高中同學三年、戀愛四年的情份上,跟兒子破鏡重圓,和好如初。

方怡梅始終不相信,這麽多年純真的感情,怎會抵不過留美的誘惑?!況且,當初還是王璨從高中時期就倒追的學武,更何況,感情又不是做買賣,怎能貨比三家,退換自如?!

方怡梅撥了一圈兒電話,終於找到了向梅,她讓向梅找人打聽一下王璨的近況,越詳細越好。她還是不放心,給丈夫打了兩遍電話,囑咐他下了班兒哪兒也不許去,趕緊、直接回家。

李建新無奈辭了飯局,下班回到家,見向梅也在家,他心裏詫異,“小梅,怎麽你也回來了?”

“唔,媽讓我打聽點兒事兒,我怕電話裏說不明白讓她著急,就回家了。”

“你哥的事兒?”

“嗯。”

“多大點兒的事兒,弄得驚天動地的,好像全世界就你媽養了個兒子似的”,他一扭頭,漫不經心地問方怡梅:“學武好點兒了吧?”

方怡梅心情不好,她沒像往常那樣在門口迎接丈夫,沒有接過他手裏的提包,幫他掛好外套。

李建新有點不習慣,他眉頭一蹙,把手提包跟外套往沙發上隨便一扔。

見來了靠山,方怡梅心裏的委屈一股腦化作了淚水,眼眶都盛不下,直往外溢,她翕動著唇,埋怨道:“我今兒一早就喊你回家,都這會兒了才到家,你心裏還有兒子啊?”

李建新白天在單位裏被領導訓斥,隻能唯唯諾諾裝孫子,他心裏窩了股無名火,這會兒終於找著了發作的機會,他沒好氣兒頂了回去:“又來了!講點兒理好不好?我也累一天了,剛回家你就甩臉子,給誰看?!以為我上班兒跟你坐家一樣,一閑閑一天?!就算這家是你自己的,我那單位兒也是你開的?憑啥裏裏外外,啥事兒我都得聽你擺布?!”

向梅插了一嘴,勸道:“爸,因為哥的事兒,媽今兒心情不好,您多擔待。”

“擔待?就她這一點就著的糙脾氣,我都擔待二十多年了。”

他本想接著抱怨:還要擔待多少年?我這下半輩子還有啥盼頭?!可礙著女兒的情麵,他不好太放任情緒,就忍了忍,把衝到喉嚨口的話又給咽了回去。

“爸,您有理就跟媽好好說嘛,幸福的婚姻也是需要經營的,很多當年‘好有話說’的夫妻,最後都成了‘有話好說’的怨偶,這種例子還少見?!媽剛才是著急上火,也沒說錯啥嘛。”

“你這丫頭,胳膊肘子往外拐,白跟我一個姓了,你媽脾氣不好,這也能怨我?我都跟你媽好說歹說八百回了,讓她改了這見風就是雨的老毛病,她都多大年紀了,還成天跟隻猴兒似的,上躥下跳,她以為她孫悟空啊。”

“爸,您看,八百回都不行,說明您這辦法不行,下回換個法子,老婆得靠哄。”

“我吃飽了撐的?!單位裏哄了領導哄手下,回家還得哄老婆。”

“打死人償命,哄死人不用,爸,這是門兒學問。”

見那爺兒倆一唱一和,絲毫不顧及自己的感受,方怡梅氣得火冒三丈,她‘啪’地一拍桌子,吼道:“都給我閉嘴!火燒眉毛了,你倆還跟這兒說相聲,有沒有良心?!”

李建新嘴角一撇,譏道:“瞧瞧,又來了,一驚一乍地,怎麽哄?!又不是三歲孩子。”

向梅小聲道:“爸,哥一天沒下床,沒吃飯,您過去看看他吧,小點兒動靜,他可能睡了。”

李建新躡手躡腳,剛推開兒子的房門,就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衝著自己的麵門飛過來,他心頭一慌,下意識一扭頭,就聽見一個什麽東西“嗖”地擦耳過去,“咣”地撞在門上,隨即又落在地上,摔得細碎。

學武撕心裂肺地吼叫:“走開!走開——!”

李建新沒想到兒子居然病得這麽厲害,這麽突然,好好一個斯文內斂的年輕人,居然一夕之間變得如此猙獰暴躁,麵目全非。

他來不及看清楚兒子的樣貌就趕緊退了出來,反手又把房門給關上。

李建新心有餘悸,下意識地聯想到那一係列可怕的後果,他不敢承認兒子這是精神出了問題,問方怡梅:“學武他,怎麽成了這樣?你怎麽他了?!”

“嗬,你這話說得,是我的責任嗎?”方怡梅泣不成聲:“還不都怪那個喪盡天良的女人?!當初死乞白賴倒追咱學武的是她,如今為去美國翻臉不認人的也是她!我兒萬裏挑一的好男人,掉這種提褲子就不認人的婊子手裏,他咋就這麽倒黴啊。”

李建新搖頭歎氣:“天涯何處無芳草,男子漢大丈夫,何必一棵樹上吊死?!唉,造孽,我怎麽就養了這麽個沒出息的兒!”

方怡梅一聽這話就急了,跟被人剜心一般,她騰地站起身來,用腳後跟狠狠地往後踢了一下椅子腿兒,吼道:“說說清楚,你啥意思?!當初學武考上北大時,看把你嘚瑟得,滿世界嚷嚷去,恨不能連咱平昌裏門口要飯的都必須知道,你家公子中了狀元。如今他不過遇到了點挫折,難道你這是嫌他丟你人,想扔了他不成?!你到底是他親爹不是?!”

李建新眉頭緊擰,他壓低了嗓門兒,怒道:“你嚷嚷什麽嚷嚷?!左鄰右舍都是我的同事,讓人知道了,我在單位裏還抬得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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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不易,謝絕轉載,歡迎評論,多謝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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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黎程程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可能成功的P' 的評論 : 嗯,我老公家親戚的孩子,前段時間因為被擂,一下子得了精神病,我跟那孩子聊了好幾次,她大部分時間清醒,就是不承認自己有病,後來被家人騙去了精神病院,去了就被綁在了床上,聽她媽媽描述,好可憐。現在那孩子能自覺堅持吃藥,後來又找到了份不錯的工作,一切貌似正常了。

寫這篇的時候,就臨時來了點靈感,照著親戚孩子的病證寫的。

可妹周末愉快!
可能成功的P 回複 悄悄話 沙發!“一樹繁花如夢似幻,榮枯隻在一瞬間”,真是太精準了,讚!
有時候越是小時候聽話、學習好的孩子,越是容易在感情的事情上摔跟頭----這個和聰明努力都不能成正比。可憐啊。
這個女兒啊,比自己生的還親。那一句“你到底是他親爹不是”,讓人哭笑不得。
程程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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