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雨聲·指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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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曆史的墓場

(2008-01-12 07:46:53) 下一個

 

  這座小城太靜了,即便我曾經走過的一些偏遠小山村,也沒有這樣靜得叫人有逃亡的感覺。再美的景致也是因為有了人,便才有了鮮活的氣息。

  這裏的人不知道去了哪裏,恍若一座空城,走過幾條街,我都隻能聽見自己的高跟鞋踩踏在街麵上發出的不規則的細碎聲音。或許我來的不是時候,這樣隆冬的季節,誰還肯襲一身海風,一路疾行,在曆史的腹地,諦聽歲月的回聲?

  中國近現代的百年風雲,在這座小城留下了最深的烙印。也許曆史太沉重喧囂,此時的它便顯得格外輕盈靜謐。這樣美麗的小城,從它的開始到現在隻和戰爭相關,這多少叫人一想便覺得頹然。

  當戰爭的硝煙散盡,那些戰場是最先被人遺忘的一隅。傷痕,總是叫人不忍麵對,哪怕是曆史。“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真理,便是用來遺忘的,所以曆史才會不斷地反複,那些痛了又痛的傷疤才會周而複始地被揭開,然後再補上新的更深的痕。

  這座軍港之城,它的傷又在哪裏?如果不親自來到這裏,如何知道一些被隱秘起來的曆史,是那樣的叫人感覺觸目驚心,一些刻意粉飾的曆史,在抖落盡所有的脂粉之後,再沒有那樣鮮亮亮的奪人眼目的容顏。

  所有可以公開的曆史,無一例外都是被勝利者書寫的,所以偶爾和一些隱秘中的曆史真相相遇,便有了難以言說的驚魂。曆史中的苦澀遠不是我這樣曆史之外的人能品味的,所有肉體與精神的痛苦,從來不是一個叫感同身受的詞能取代的。我不能感受那些歲月風雲中,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遭受著怎樣的槍林彈雨的襲擊,又遭受著一撥又一撥的侵略者怎樣無止無休的蹂躪。或者所有的真相於那段曆史中的人來說都沒有了任何的意義,在炮火中的流離失所,朝不保夕隻是我如今滿目悲戚的痛惋。

  旅順港的風,不大,柔和得有些難以想象。沒有驚濤拍岸,有的隻是海水的低吟,仿若夜曲的奏鳴。

  所有的花都睡去了,在等待春日的叫醒。看不見行人與車輛的街道,心自由得可以飛躍萬水千山,在曆史的溝壑中盡情縱橫。可是當所有煙消雲散之後,最叫人癡迷人世間的,還是左手牽著右手的簡單與樸素。

  就如走進那座叫我震驚了又震驚,幾乎無話可說的蘇軍烈士陵園,叫我落下淚來的卻是那後來從別處聽來的愛情故事。

  沙俄時期一個叫瓦西裏·彼得羅維奇的炮兵少將,在一次戰役中失敗並受傷,於是他來到旅順居住,一個年長他13歲的女護士葉德廖娜娃在他身邊精心照顧他,兩人相愛了30年,在1935年少將病逝後,葉德廖娜娃用了自己大部分的財產用最好的黑色大理石為他修將了一座豪華的碑墓,她在愛人的墓旁修建了一座簡陋的小屋,每天都守候著這座墓碑,為它擦拭去灰塵,直到89歲時她自己也離開這個人世,死後人們依照她的遺願,為她修築了一座簡樸的墓碑,把她葬在了少將的身邊,可是再沒有人來為她擦試灰塵。可這又有什麽要緊,他們終於又可以這樣近的在一起,再不用分離,所有的寂寞與孤苦的守望都被拒絕在這冰涼的石墓外,另一個天堂裏必是溫情的攜手相望。

  相比於那些孤零零埋葬在這裏的同胞,他們是多麽的幸福,多麽的幸運。

  走進這座陵園,驚駭於它的美麗幾乎是無需置疑的,那些精美絕倫的雕塑,那些形態各異的墓碑,絲毫沒有感受到墓場的陰森與恐怖。

  這座為了紀念1945年蘇聯紅軍進入我國東北地區與日本關東軍作戰而犧牲的烈士們修建的陵園,是在原來沙俄公墓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所以這座陵園內,有失敗者,有勝利者,有所謂的正義與和平,也有所謂的邪惡與侵略。

  陵園前的廣場是幾年前才建好的,紀念碑是從大連市政府門前的廣場遷來的。寬大的碑基上是一名手持蘇式衝鋒槍的士兵,他在望著遠方,那遠方是他的故鄉嗎?

  沿著靜靜無人的林蔭道向陵園深處走去,最先逼人眼目的是蘇軍烈士紀念塔,典型的俄式風格的建築,厚拙而典雅,充滿了力量與質感,就連旁邊的銅塑花圈都雕刻得充滿了柔韌的堅強,燃燒的火炬原本該象征著生命的生生不息,在這裏,卻叫人嚐到了生命逝去的無可奈何。紀念碑的兩邊,各有一個單腿跪立,一手執軍旗,一手握著著名的蘇聯盤式衝鋒槍的士兵銅像,他們神情肅穆而哀傷,這是在為死難的戰友們默哀。

  我來到這裏的時候,正好看見了一個士兵銅像的衣襟上還別著一朵紅色的康乃馨,花朵的水分快要枯竭了,但是她的色彩與美麗卻沒有絲毫的減損。紅豔豔的在微風中淺淺顫動,好像在為這陵墓中的靈魂們歌唱。不知道是誰為他別上的,我不禁感謝著那個永不知名的陌生人,在這寒冽冽的冬天,卻給我帶來了春天的意義。

  走過紀念碑,一顆又一顆紅五星侵占了我的視野。很多的曆史記載是經受不起邏輯推敲的,當你的內心被一個又一個問號塞滿的時候,這段被記載並公之於眾的曆史便有了足夠被懷疑的理由。曆史上有許多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爭記載,所以我們不會對離我們並不遠的這些曆史懷疑多少,因為結果確實叫我們看見了處於戰爭弱勢的一方最終以絕對的勝利結束了戰爭。所以很小的時候,我在閱讀關於抗美援朝這段曆史的時候,簡直為戰無不勝的中國誌願軍所完全傾倒,這場戰爭叫我知道了一切的反動派都是紙老虎,勝利屬於正義的人們。

  還在戰爭廢墟上等待重建的中國,還沒有休養生息到再次強大的時候,我們就以最粗陋的戰備把強大的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部隊趕在三八線外。這叫我一直自豪了很久,也把很多的人物敬慕了很久。

  可是,曆史的真相總是殘酷地剝去那些我們用了一層又一層金粉塗飾過的豐碑外衣,就如這片墓地上這兩百多位蘇聯飛行員的最後棲息之地,無比殘忍地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麽多的戰無不勝,沒有那麽多的以弱勝強。更不會出現一夜之間從一無所有變成世界上最強大的中國空軍,那些美國士兵不會在瞠目結舌中膽寒心悸措手不及,被這支突然崛起的奇異之軍打得落花流水。那些小時候讀過的故事,曾讓我的內心充滿了革命的英雄主義,可是現在想想,又如何可能有一槍下去就能掃射死十餘個美帝國士兵的神話誕生?被愚弄的是我們還是曆史?

  我不知道還有多少的曆史是我們所不被告知的,就如十多年前我在雲南騰衝遇見的那段曆史一樣,我對自己曾經翻讀過的所有曆史書都開始懷疑起來。我不知道,那些白紙黑字所講述的究竟是誰的曆史。如果曆史是編撰粉飾出來的,那麽我們何苦去孜孜不倦追求真理?隻需用勝利者的權力把一切都篡改,隻需用勝利者的權力把一切都抹平,隻需用勝利者的權力把一切都塵封起來。我們那些被隱藏起來的曆史,會在多少年後才會被一一從曆史的深海中打撈而起。還是我們害怕曆史的真相是我們的那些輝煌的戰績後還有異國的士兵們的血肉之軀鋪墊而成?

  就如這些永遠躺在異國土地上的蘇聯飛行員,他們和這座陵園內的其他官兵一樣,多不過二十幾歲的年齡,英俊瀟灑,那些墓碑上的照片告訴我他們曾經是多麽瀟灑與英俊,那眼眸中充滿了對美好生活怎樣的渴望與期盼,那樣的青春四溢,那樣的熱情飽滿,可是他們卻把生命永恒的定格在了青春裏,靜靜地長眠於此。他們為那場戰爭的勝利所貢獻的,怕是決定性的一擊。沒有掌握優勢的製空權,如何與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隊抗衡?過去了半個多的世紀了,他們依舊被曆史的卷宗壓在最隱秘的那層,有誰會撲去厚厚的灰塵,為他們樹碑立傳,還曆史以真容?

  而在這片陵園內,還有一百多年前來到這裏的沙俄殖民時期死去的官兵和旅居這裏的俄羅斯人,他們的墓碑上都有著代表他們信仰的東正教的十字架。紅五星與十字架,在這個墓地裏如此和諧共存,可是為何卻是死後,而不是生前?掠奪去的土地終究不能長久把持與享受,不管是哪個民族,哪個國家的人總是有著最後相同的結局:死亡。

  沒有光榮與夢想,有的隻是這些埋藏地底的骨骸,那些哭泣的靈魂。那些國家的友誼在永恒的利益麵前不堪一擊,友誼掩蓋之下的那些政治利益的籌碼交換,讓所有眩目的光環褪盡。這些生命的價值,在領土與權力麵前虛弱無力,除了成為鋪墊它們的炮灰,再沒有其他的價值和意義。

  越過荒草叢叢,來到陵園的最深處,這裏是日本人為了炫耀自己在日俄戰爭中的勝利而為沙俄官兵修築的“露兵之墓”,充滿了古羅馬建築的藝術美感,今天沒有誰能記得他們引以為豪的戰績,有的是刻在曆史銘柱上的臭名昭著,一如那紀念墓碑上的碑文,是他們親自記載的血淋淋的侵略證據。有的是這座紀念碑告訴我們關於生命的脆弱,在戰爭中的虛無。

  誰是戰爭的勝利者?永不是那些赤手空拳任人宰割的平民百姓。朝代的更迭,不過是王侯將相們麵孔的你來我往,權力的交換與金錢的轉接。

  罪惡的隻是那些無限膨脹的欲望。所有戰爭的士兵都隻是國家機器的棋子,所有戰爭的指揮者都是國家決策的棋子,而所有國家決策的製定者都僅僅是欲望的棋子。人有了思想而變得尊貴,卻因為匍匐於欲望而變得毫無價值。

  那些戰爭中死去的敵對雙方的官兵,和勝利與失敗是絕緣的,離去的生命是無法接受任何的淩辱和榮光的。

  曆史,是不會因為曆史書籍上沒有一筆的記錄,就不存在。這塊我們依存的土地,才是真正曆史的記錄者。我們隻要肯去翻閱,便能在斑駁淋漓模糊不清的印跡中找尋到我們需要的那些關於曆史疑問的答案。

  離開陵園,站在這座軍港的堤岸,望著這冬日裏靜靜無瀾的海水,那些淺翔的海鷗,內心裏隻有一個簡單的願望:這沉默的海灣,便這樣永恒的沉默,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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