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網上無名 (熱門博主)
  • 博客訪問:
正文

【老歌回放】:大約在冬季

(2007-01-26 21:41:11) 下一個




0、

當我把“弟弟”兩個字打在屏幕上的時候,他略帶緊張的笑臉從當年回到我麵前,親切而稚氣的表情屬於我眼中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雖然不是親姐弟,而且我們從來沒有一起生活過,但是我們之間無疑存在著格外接近親情的感情,而它的源起,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可愛的謎。

其實很多人都叫他弟弟,因為他比同班同學都小至少兩到三歲。不過他隻叫我姐姐,從開始認識我就是如此。這也是謎的開始,因為他天性靦腆,又有小男生喜歡擺酷的習慣,明明很好笑的事情,他都隻是淺淺地笑一下就收起來。我起初也不過是隨著旁人叫他一聲弟弟,他卻很認真地認了我這個姐姐,以此相稱再沒有改過口。

仿佛我們兩個人,與生俱來的一些淳樸與信任的秉性,在交給對方時可以不必猶豫。


一、

弟弟是我當時男朋友傑的同學和室友,所以我去約會,經常能見到他。他話極少不愛發表意見,但是我知道他想得很多,對許多事情都跟人群持有不同的看法。然而他的個性不張揚,所以總是小弟弟的樣子坐在一旁,聽人唾沫亂噴地高談闊論。

我和傑都愛熱鬧,所到之處永遠鬧鬧哄哄,多我們二人就仿佛多了二十人。朋友們當我們是一對活寶,常說我們不像戀愛中的情人,倒像是說相聲的搭檔。

難得有我不想出聲的時候,就坐到弟弟身邊去抽煙,一下子安靜下來,倒還真像個矜持的姐姐了。弟弟還是沉默,偶爾拿起酒杯來找我的杯子碰一碰,對我輕輕地笑一下。

他讓我覺得特別安穩,所以逐漸地,我一累一煩就跑到他旁邊去坐著,頂多說兩個無關痛癢的小笑話,這仿佛是我對他獨特的依賴方式,他對我也一樣。我們的親近沒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因此相處起來不像朋友之間那麽辛苦。隻有親人才容易這樣,對方的存在是上天安排,不論有沒有話,不論在不在一起,均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因此,當我同傑分手之後,依然跟弟弟要好。我那陣子情緒不佳,經常酗酒。剛巧認識了一幫體育班的小男生算是找到了玩伴。大家每人一輛比賽用的自行車,成天出去大馬路上飆車,晚上成夜沒命地喝酒。

我並不喜歡那樣的生活,但是我更不喜歡上學,還有同傑分手之後的不快樂,所以盡管瘋過之後再空虛,我仍是不可抑製地去瘋。

弟弟來找我,看到了,並不勸我少喝。他跟我的爸爸媽媽姐姐一樣,從來不勸我,生怕讓我有因為責任而產生的壓力。但是在酒桌上,哪個小孩兒叫板,他就跟哪個對著喝。

他很快就喝醉了。我要送他回學校,他不肯。上了自行車,還沒騎出去多遠,就栽倒在栢油馬路上。 我跑上去扶他,看他臉上有血。他自己也摸了把臉:“靠,哪兒摔破了。好像是牙掉了。”

可不麽!果然是掉了一顆門牙。

“酒這下徹底醒了。”弟弟說,然後執意兜著冷風晃晃悠悠騎車回了學校。我望著他消失於其中的夜色,頭腦模糊混亂,估計是酒精還在我們二人身上起作用。

二、

等我的酒醒了之後,才明白過來,弟弟已經不是小孩子,牙一掉,就再也長不回來。而且掉的還是門牙,又稱裝門麵的牙。

即便沒喝酒,我也一向有這麽個毛病,就是對很多現實的情況,尤其是危險和遭遇,反應極慢,要用很長時間才能反應過來某個事件究竟意味著什麽,會帶來多麽嚴重的後果。

弟弟牙掉了之後,我們有了更多接觸的機會,因為要去口腔醫院做牙。不過我們當然都沒有為這些憑空多出來的機會而興奮,對他是小小年齡就配戴假牙,對我是無盡的內疚。

但是我們彼此沒有交流過對這件事的感受,從來沒有。我確信,我很清楚他如何看待這個事故,他也很清楚我的心思。這就跟我對爸爸媽媽做了什麽錯事之後,不消我主動去道歉,他們也一眼就能看出,我什麽時候還在故意跟他們對著幹,什麽時候已經滿心愧疚了。我們都不講,不讓感情擴大到誇張的程度,畢竟我們的感情不需要用跌宕起伏來調劑。

牙做好了,很不好看。對這一點,我們同樣沒有交流過。

畢業之後,他交了女朋友,據說接吻過程當中,牙掉了下來,被他(或者他女朋友)吞進了肚子裏,他因此又去重新植了一顆牙。我不知道他這是為了讓我不要多心而編的故事,還是真事。不過我後來見到他的新牙齒,確實漂亮了許多。

不過再怎麽好,都是我永遠彌補不了的虧欠。

三、

跟傑徹底斷了往來,與弟弟見麵都再沒有他在場。

一次是在清華西門吃烤肉,酒喝到天蒙蒙亮才停。一夜喝下來,並沒有談什麽特殊的話。中間來了幾撥朋友湊趣,進來吃點兒喝點兒就走,從始至終在喝的就隻有我和弟弟。我心裏奢望著傑會來露一麵,畢竟畢業將近,我已經決定離開北京,以後大家再難在相同的時間和空間做任何同樣的感想了。不過他沒來,這是意料之中的失望。天亮了,我和弟弟各自回校睡覺,分手的瞬間,我對弟弟說,我想打個電話給傑。弟弟說:“你那麽想他就打吧,不過你打了會更難受。”

說完這句,他帶著一身的烤肉味騎車走了,我聽他的話,沒有打那通電話。

我知道,在我們分手這件事情上,雖然他同傑是哥們兒,他始終心疼我多一些,畢竟是他唯一的姐姐。

最後一次,在一家卡拉 OK ,一大幫朋友的告別聚會。從來不當眾說話的弟弟突然走到台上,說要唱一首歌送給他的姐姐。我以為他會唱那時候正流行的張楚的“姐姐”,卻沒有想到他唱的是“大約在冬季”。

前方的路雖然太淒迷
請在笑容裏為我祝福
雖然迎著風雖然下著雨
我在風雨之中念著你
沒有你的日子裏
我會更加珍惜自己
沒有我的歲月裏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問我何時歸故裏
我也輕聲地問自己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在他的歌聲中,我們送走了憂愁與快樂相互交纏的大學時代。從此,我們這群人當中曾經發生過的“故事”,就都成為了我們一生思念的“故裏”,秋去冬來,卻沒有人能夠如許諾的那樣,在某個冬天裏回來看看。

四、

有一段時間,弟弟逢大事都要知會我。

“姐,我有女朋友了。”
“好啊。快告訴我,她什麽樣的。”
“挺可愛的,對我特別好。”

終於在一年的廣交會期間,他來廣州,我又見到了他。胖了一些,牙齒修漂亮了,不過還是孩子氣地笑,不多說話。在場的全部是我熟悉的他的老同學。不過因為那些是廣東本地的,對我而言沒有什麽特別。唯獨見弟弟的事情讓我著實激動了很久,見麵前一天晚上怎麽都睡不著覺。及至真坐在一起了,又都笑著,甚至沒有多餘的寒暄。他簡單問了問我現任男友的情況,我問了問他的女朋友,他給我看了照片,然後就坐在那兒瞧著其餘的人打麻將,我在那兒留了一晚上,第二天趕回深圳,臨別的當口弟弟對我說:“姐,你多照顧自己,畢竟離家這麽遠。”

那話是在廣州一棟住宅樓下說的,當時正有三三兩兩的當地群眾走過,情景和氣氛顯然與我們慣常談話的校園不同。弟弟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裏,顯得有點局促。他擔心我也有同樣的不安,所以才如此說。我使勁點著頭轉身走了,再一次想起那兩句歌詞:沒有我的歲月裏,你要保重你自己。

弟弟畢業之後回到貴州,在一家政府機構混飯吃,與他從前的理想抱負背道而馳。我們姐弟二人在初初畢業的日子裏,心底裏都是一片的茫茫然。帶著對自己和對他的茫茫然我從廣州回到了深圳,一路在火車上,抱著一個手提袋一動不動,望著窗外老板廠房矗立在荒蕪的土地上,發現我不曾珍惜過的讀書歲月美好得像水中蕩漾的月影。


五、

弟弟終於還是無法留在他不喜歡的地方供職,後來考研究生回到了北京。我出國一年之後回國,在友誼賓館與一眾朋友聚頭,來了的有弟弟也有傑。

傑不再穿我們拍拖時那種兜風的大衣服,變成財大氣粗的老板,滿麵春風,帶我去參觀他的公司。其他朋友也都事業穩定,即使不是什麽大的成就,至少不像弟弟一樣,過了那麽多年,還是個窮學生,手提電腦都是從傑那裏借來的。

他沒說,但是我知道他很委屈。我那晚一直坐在他對麵,從來沒有如此強烈的要跟弟弟說話的感覺。

終於找到機會。酒喝了不少之後,眾人的話題開始四處亂飛,我拉著弟弟坐到花園的一個角落裏說話。

問他畢業之後打算怎樣,他說不知道。沉默很久之後,又補充說:“大概還是回貴州,這次回來北京,發現已經不是我喜歡的北京了,朋友也不是從前的朋友。”

“嗯,我知道。校園是個象牙塔。”

“傑完全都變了。他家裏竟然還留著一把我以前送給他的破椅子,我不知道他是還有點情義,還是努力要留點情義。”

“你其實從來都不喜歡他,是不是?”

“你早就覺得了哈。他太飛揚跋扈了,不給別的人留餘地,從讀書時就是如此,現在更明顯了。所以你當年跟他分手,雖然我心疼你,不過也覺得是好事。姐,他根本不適合你。”

“弟弟,姐姐過幾天就回深圳,住大概兩個月再回美國,下次回來北京不知道會是哪年呢。你給我寫 email 吧?”

“我沒有條件。現在的電腦傑急著要要回去,而且我也不習慣寫信。算了吧,有空打打電話,沒空就多保重。反正我一直會惦記你,希望你在美國什麽都好,客套的那些咱就免了吧。”說著,他習慣性地用他的酒瓶找到我的酒瓶碰了一下,一仰脖幹了,然後對著我微微一笑,另外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那麽多年了,還是我小孩一樣的酷弟弟。

六、

我知道弟弟說的不聯係的理由,都是為無可奈何找的借口。寫信、 email 、電話、 skype 、 msn ,聯絡方式越來越多,但是無論什麽,都替代不了他坐在我身邊的沉默。這個對自己和別人的日子都無以把握的孩子,他曾經扮作灑脫地安慰我幫助我,可是我們的別離,令這些都不可能了。

這就是現實,我們姐弟倆不得不接受了的東西。

最近全家接二連三地生病,第一輪還沒完又開始第二輪。我在家裏的所有時間,都把座機斷線,手提電話關機,專心跟孩子一起同病魔作戰。

我是個懶得聯係的人,隻同最近的幾個人保持交流,其他一概不喜歡花功夫花精力努力維持。所以平時講話的,總是身邊的幾個人。等到生活向前繼續,我的交流對象就又變成了另外幾個人。

但是我不聯係的人,我不僅沒有忘記,反倒經常長時間地坐在那兒追憶我們的往事,記憶中的美好細節,比為保持聯係而保持聯係的舉動要真實生動,令我動容。

在這一點上,我和弟弟再一次有了默契。我們是散落在天涯海角彼此不通音訊的永遠的親人。



大約在冬季

詞 曲:齊秦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
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漫漫長夜裏未來日子裏
親愛的你別為我哭泣
前方的路雖然太淒迷
請在笑容裏為我祝福
雖然迎著風雖然下著雨
我在風雨之中念著你
沒有你的日子裏
我會更加珍惜自己
沒有我的歲月裏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問我何時歸故裏
我也輕聲地問自己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
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漫漫長夜裏未來日子裏
親愛的你別為我哭泣
前方的路雖然太淒迷
請在笑容裏為我祝福
雖然迎著風雖然下著雨
我在風雨之中念著你
沒有你的日子裏
我會更加珍惜自己
沒有我的歲月裏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問我何時歸故裏
我也輕聲地問自己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沒有你的日子裏
我會更加珍惜自己
沒有我的歲月裏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問我何時歸故裏
我也輕聲地問自己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大約會是在冬季
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
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 打印 ]
閱讀 ()評論 (16)
評論
阿小名 回複 悄悄話 一聽“魚腥草”,我就老想起萬方的《香氣迷人》來,好像那人就老唱“魚腥草啊魚腥草”。好,回頭我去試試看,隻是這個“魚腥草隔水燉蜂蜜”你能不能給說詳細點兒,究竟怎麽個燉法兒?謝謝啦!

^_^大笑小朋友,怎麽算是給你麵子,你就明說了吧,別這麽笑裏藏刀擠兌我哈。:)

丟,你在哪兒呢?有什麽當地土特產準備當“手信”帶給我?:D
雪玲瓏 回複 悄悄話 無名同學, 歡迎加入感冒的大行列。 不知道你家的幾個阿小小好點沒? 如果是咳嗽不斷的話, 可以試這個偏方: 魚腥草隔水燉蜂蜜。 我小的時候, 是咳到中西醫都束手無策, 吃這個吃好的。 隻是不知道加州找得到魚腥草麽?

另外, 花旗參加蜂蜜, 我是當開水來喝的, 甘甘甜甜, 可能小孩子也愛喝。 據說, 這個補氣去濕, 又不燥熱。 試試吧, 感冒這個小敵, 會被殲滅的,我很有信心。
HHHX 回複 悄悄話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再來恭維你們一下,讓人羨慕呀![給我點麵子]

HHHX 回複 悄悄話 你和你這個弟弟就是完全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因為在“有”與“無”之間,你們其實全都占全了。世間變化多端,你們做到了“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而在漫長而又短暫的人生,你們也做到了“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恭喜你們了。[千萬要給我點麵子!]
DueProcess 回複 悄悄話 :(((
無名你好可憐,你可要挺住咯,我回加州一定make it up to you
阿小名 回複 悄悄話 小鎮,我也是才緩過來。阿丟,我們終於也成功地病倒了,你的西瓜呢?!
DueProcess 回複 悄悄話 唉,說不出得難受
我就憋著了
家在小鎮 回複 悄悄話 細膩感人,讓我又回到我自己的大學時代。孩子多,生活忙,還能撿回這種心情,難得。阿小名很招大家愛,看來。
阿小名 回複 悄悄話 補充擠兌司令一句。你病的時候說是煩得想自殺,我現在回想一下,感覺你丫真奢侈!
阿小名 回複 悄悄話 明亮我沒有你那麽樂觀,感覺特別像是中場休息。嗯。
明亮 回複 悄悄話 不需要用跌宕起伏來調劑的感情是真正可以持久的感情呢. 這碗酒真醇.
阿小名你是個好媽媽.好了,我可以不用想你了, 因為你又露麵了. :)
阿小名 回複 悄悄話 寫引子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司令你,感覺自己有時候對這些關係的分析,跟你十分接近。。。

玲瓏,自己病倒不可怕,最受不了孩子生病。我帶孩子帶得算夠糙的了,這一點司令特清楚。可是再怎麽糙,隻是表麵上不動聲色而已,他們每一聲咳嗽都能震得我的肺生疼!

屁,你實在不是個猜謎高手,屢猜屢錯。對了,最近聽說你折騰得也不輕啊。
雪玲瓏 回複 悄悄話 今年的冬天很“另類”, 感冒的是一撥一撥的。 不過不怕的, 熬一熬, 也就都好了。

有些東西,埋在心裏, 並不是不好。 這樣的情感, 象是多年的醇酒, 無人的時候, 自己端出來,品一品。
淑女司令 回複 悄悄話 嗯你說的我都懂, 這些我也和你差不多,我也有個這樣的弟弟,
我是他第一個接吻的,
我們不是那種愛,可是一直都愛,無名我也愛你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