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後來,一切都已發生的後來,我時常會反省自己這半生,我發覺即使已經一把年紀,對愛情的定義我始終是迷茫的,甚至於對友誼也開始生出懷疑。我一直把友智當作朋友,我相信友智也把我當作朋友,可是,作為朋友,對於朋友的生活,我們的手該探入多少才是適度,我們要怎麽做才不辜負朋友這個稱謂。
就像我曾經在內心裏評判過陳佳的婚姻,那一句“離了吧!”始終在我唇齒之間徘徊,直到最後也沒有吐露出去。我甚至一度為自己是陳佳的朋友卻不敢跟她說出自己的真實看法而自責。隻是誰也料想不到的是,生活的巨輪卻把陳佳的婚姻帶入另一個玄妙之地:陳佳的生活現在簡直無以倫比的幸福,這從陳佳光芒四射的臉上可以看出。這種意想不到的逆轉讓我暗自慶幸,幸好當初自己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至於友智,平心而論,我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善意和他未泯的詩意的天真,隻是現在回過頭去看,如果沒有這份善意與天真,生活於任生和我都可能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境地。
也或許,這一切迂回折轉都隻能歸之於命運。
就在我和友智重逢的那一天,在友智的擅自安排下,我出其不意地見到了十年未見的任生。友智後來坦白是任生央求他這樣做的。
驀然相見,很讓我有猝不及防的被設計了的感覺。幸好我的不便發作的慍怒很快被任生毫無距離的微笑衝散。
“沈陶璧你一點都沒有變啊。放心了。很好很好……”任生搓著手,目光不偏不離地盯著我,嘴裏一連串地說著很好兩個字。過一會兒又發現新大陸似的說,“瘦了。就是瘦了。瘦了好多。”說這句話時,任生的臉上明顯地流露出黯然之色,以至於友智都注意到了,衝我壞笑道,“看,把他心疼的。”
任生也幾乎一點都沒有變,還是習慣連名帶姓地叫我,像叫二十歲時的我一樣。
“何任生你也一點都沒有變啊。不對!帥了。就是帥了。帥了好多。”我心無芥蒂地笑著打趣他。我相信再次麵對任生時我所有的應對自如都來自一份從未說破的情感。這樣很好,我想。
“人家不是說了嗎,男人四十一枝花。”任生笑著說,眼光裏流閃出一個成熟男人的魅惑力,或者說性感。
“切,美去吧!”我鎮定地笑著丟過去一句。
而其時,當我想到性感這兩個字,才意識到快二十年時光的湯湯變遷,忽然一陣傷感:我不再是那個倔強得不懂風情的女孩,任生也不再是那個害羞得不諳風月的大學男生。
曾經的往事就在那親切又自然的互動畫麵裏如靈動的皮影戲一樣鮮活起來,而並非隻是枯燥的時光中日益遠去淡薄的回憶,那種麵對麵的交流讓我心中一些似乎早已消逝的情感慢慢複蘇。
我還是喜歡他的,過去的他和現在的他都喜歡,我一邊跟任生毫不生疏地貧嘴說笑一邊在心中對自己坦白。
而我相信我給任生的感覺應當是同樣的。他的目光裏有我已經可以看懂的獨屬於男人對女人的那種無遮攔的喜愛,以及隱約的渴望。
那次回國我後來又見過任生兩次,都是跟幾個要好的朋友一起聚會。任生一反從前離我遠遠的樣子,自始至終都霸占了我身邊的位置,在一群同學裏他多半更是忙於陪我吃飯陪我喝酒陪我一起唱歌。自然,唱得還是從前我們一起唱的那首《大海》。是友智幫我們點的這首歌。
“這是他的心曲。你要用心聽。”友智說,眼裏含著笑意。友智笑起來的時候我總覺得他的笑不懷好意,自然不能相信。
我跟任生一起唱過很多次《大海》。讀書時任生不知道從誰那裏知道海邊出生的我喜歡唱《大海》,每次有機會一起飆歌,他總是會一反靦腆,力邀我跟他一起唱這首歌。
十年後再次同唱,連同身邊熟悉的人熟悉的場景,這裏與萬裏之外我所在的那個異國多麽不同,而此情此景裏的我又與平淡流逝的歲月中被生活磨損得近乎麻木的我多麽不同。
當我的眼淚在一瞬間忽然流下,任生的手臂輕輕環住我的肩膀,我的心怦然一顫。
那些曾經在暮色四垂的海邊一個人一手拎著鞋子一手拎著裙子在海浪中走來走去反反複複地唱這首《大海》的日子一下子都回來了。當年驕傲的我在這首歌中等候過他。
臨別的時候給我餞行,友智抓著我的手,一定要我跟任生一起喝交杯酒。很多年前的畢業酒會上我們也被友智起哄這樣喝過交杯酒。
任生像個木偶似的被友智擺布著,舉著杯穿過我的手臂一飲而盡,通紅的臉上是幸福的喜悅,像個傻瓜一樣看著被友智無奈擺布的我傻笑。
那天最後任生喝得不省人事,連家門都找不到了。這是兩年後我再次回國時友智告訴我的。
4,
兩年後的友智還帶來一個消息,任生離婚了。
友智目光如炬地盯著我,仿佛我是罪魁禍首。“他還不讓我告訴你,讓我替他保密。”
我極其驚訝,“什麽時候離的?”
“就是上次你們見過麵之後。鬧了一段時間,還是離了。這個家夥,小孩兒才三歲。他自己淨身出戶。”友智說著長歎一口氣。
我很為那個小小的孩子痛心。“你怎麽不攔著他。”我氣憤地指責友智。離婚不是兒戲,何況有了小孩。
“攔不住這小子。他忘不了你唄。看見你就丟了魂了。”友智的嘴角又撇上去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他總是惟恐天下不亂。
“別往我身上扯。我哪有那麽大本事。”我推卸著自己的責任,眼前卻浮起那次醉酒後任生看向我的目光,那裏麵仿佛有無窮無盡的悲傷。
“離了也好。婚姻不幸福簡直生不如死。”友智忽然一臉決絕的凜冽。
想到如今友智身上日益明顯的頹廢之氣,我便沉默。友智早就不再寫詩了。
“詩?詩是什麽?詩是屎!”有一次友智酒醉後說。
“粗俗!”我立即打住他。
“粗俗怎麽了。現在這世道不粗俗還怎麽混?!詩人都去自殺了!”友智梗著脖子大聲質問。我知道他質問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
我可以想見那個我已經遠離卻始終存在的友智他們浮沉其中的世界。即使或許還殘存著深夜裏清醒而疼痛的抗爭,那個曾像春天的竹林一樣清潔的少年,終究夢一般無痕地消失在一張滿麵滄桑與風塵的中年男子的臉上。
陳佳之前跟我提過幾次,友智的婚姻好像也不是十分幸福。聽說友智的高知嶽父嶽母並不滿意他這個自強不息早已脫胎換骨的鄉下女婿,舉止言談裏更掩飾不住對友智父母的輕視,這讓友智尤其不能容忍。
深感無力的是,作為朋友,對他們的婚姻我能給出的隻有一雙聆聽的耳朵和同樣迷茫無助的沉默。對友智是如此,對陳佳亦是如此。
“婚姻真熬人啊!我有時候覺得我都快抑鬱了。”陳佳有一段時間對著我長籲短歎,那時她正在婚姻的熱鍋上被燒烤得焦頭爛額,他們的婚姻隨時都有瓦解的可能。
陳佳跟我說起她和劉端正那些各種在我看來非常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爭執的爭執時,我半是難以想象半是深表理解。
經過漫長婚姻的洗禮,我已經知道,人心有多複雜,婚姻就有多錯綜,或者說更甚。每個人對每一件事都有自己不同的觀點和態度,而婚姻中的兩個人在無以逃避的近距離的觀點咬合的過程中,無一不傷痕累累。
有多少愛情經得住婚姻和生活全方位無死角巨細靡遺地摧殘?想來婚姻的興亡存續,其實完全取決於個體的痛感差異與忍耐能力了。
我越來越發現,對不關己的人與事我們非常善於輕描淡寫大而化之,事到臨身則往往出乎意料地在意,甚至錙銖必較睚眥必報。而最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每一個人都自以為是地覺得,隻有自己才掌握著真理,隻有自己才是所有傷害行為的受害者。
或許當我們經曆了人生,能夠客觀理性地看待全局,發現事實其實並非如此的時候,往往已經太遲,像馬爾克斯說的“智慧已無用武之地”。
可是當我們一無所知的時候,誰又能阻礙我們義無反顧地錯下去呢?
“初戀時我們不懂愛情,結婚時我們不懂人生。”我曾經笑著如此回應陳佳。那一笑裏有我自知的五味雜陳。
無數個漫漫長夜裏,我也曾經茫然自問,我可以向誰提起因對婚姻無知請求宣告婚姻無效的訴訟。
我結婚時對於婚姻的概念隻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住在一起,過段時間生了孩子,然後一起養大小孩。在我眼裏,他們過的是跟我一樣日升月落的日子。婚姻就是過日子。我這樣認為。沒有人告訴我,除去各種超出意想紛紜繁複的雞毛蒜皮的瑣事,婚姻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性。
我是在結婚之後才知道,自己有著嚴重的性潔癖。這種潔癖將世人普遍以為的歡愉在我身上轉化為難以言表的痛苦。
有時候,僅僅在有時候,我想過,如果與我每夜赤身相向的不是之鑒,而是任生,我還會覺得性是一種酷刑嗎?
隻是任生,對我來說,他總是那麽難以捉摸的一個人。
任生離婚的消息固然讓我震驚,然而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任生竟然從未跟我提起過,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麵對我。
任生的守口如瓶我是見識過了。那天我並沒有告訴友智,其實我跟任生已經在微信上聯係了一段時間,如今回想起來,就是他離婚之後不久,任生主動要求加我微信好友。
任生加我之後,總在深夜時候發過來幾句在我看來可有可無的話,或者隻是發來一段搞笑視頻。陳佳得知就一臉壞笑提醒我,“小心啊,他該不是要打算重新追求你吧。”
“怎麽可能呢。”我說。“他又不是不知道沒有可能了。”
不會有這個可能了。我已經為人妻為人母,即便心中還有愛,有不死的盼望,卻從來不期待夢想會真的實現。我以為任生也該有這樣的理智。